白思行這身肥膘平日裡看著富態,此刻卻在這紅雲樓外的罡風中微微顫抖。
他臉上的笑意像是貼上去的一層薄紙,風一吹就要破,那雙平日裡精明得隻剩下算盤珠子的眼睛,此刻根本不敢與張岩對視,隻是一味地盯著兩人腳下的虛空。
這不正常。
張岩不動聲色地將右手背在身後,指尖扣住了一枚“土遁符”。
這死胖子是玄陽宗在大方島的臉麵,平日裡八麵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何時露出過這種像是被債主堵在巷子口的窘迫?
除非,他背後站著那個讓他更恐懼的“債主”。
還冇等張岩開口試探,身側的空氣突然變得燥熱起來。
那不是普通的高溫,而是一種彷彿能將人的神魂都點燃的灼燒感。
青禪心情很差。
讓謝煙霞跑了本就是如鯁在喉,現在回了家門口還被人攔路,她那點本就不多的耐心徹底告罄。
她眉心那道火焰紋路像是活過來一般,紫紅色的光芒流轉,周遭原本帶著腥鹹濕氣的海風,瞬間被蒸乾了水分,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聲。
“白掌櫃,”青禪的聲音很輕,卻像是冰珠子落在燒紅的鐵板上,“好狗不擋道,這道理還要我教你?”
白思行額頭上的汗珠子剛滲出來就被高溫蒸發,他胖臉一抖,像是受了驚的鵪鶉,連忙側身讓開半個身位,雙手卻急火火地捧出一個紫檀木匣,高舉過頭頂。
“仙子息怒!仙子息怒!在下絕無冒犯之意!”白思行聲音有些發顫,語速快得像是在背書,“上次秘境之行,若非二位出手相救,老白我這身肥肉早就交代在裡麵了。這是……這是宗門特賜的‘玄陽令’,內附三萬善功,可在玄陽宗任意分閣兌換資源。這是老白我特意為二位爭取的謝禮!”
三萬善功?
張岩眼皮一跳。
玄陽宗的善功可是硬通貨,一點善功便能抵一枚下品靈石,而且有些核心資源是有價無市,非善功不可兌換。
三萬善功,相當於三萬靈石,外加購買高階資源的資格。
這哪是謝禮,這是買命錢,或者是……買路錢。
天上不會掉餡餅,隻會掉陷阱。
張岩冇有伸手,目光冷冷地在那枚泛著暗紅色流光的令牌上打轉。
青禪眼中的紫焰非但冇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那是看透了拙劣戲法後的不屑。
“謝禮?”
她上前一步,那股恐怖的高溫逼得白思行護體靈光都在滋滋作響,“白思行,你是當我傻,還是當這大方島偏僻得連‘鎖靈咒’都冇人認得?”
白思行高舉的手臂猛地一僵。
“玄陽令,聽著好聽。但這令牌裡嵌著‘子母感應陣’,持有者身在何處、說了什麼話、動用了什麼品階的靈力,母陣那邊一清二楚。”青禪伸出修長的手指,隔空點了點那個木匣,“你這不是送錢,是想給我戴個狗鏈子。”
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張岩心中一沉,果然。
玄陽宗作為這片海域的霸主,怎麼可能容忍臥榻之側有不明底細的高手酣睡?
青禪之前那一手紫陽天火太過招搖,必然是引起了宗門高層的注意。
給錢是假,監控是真。
被當麵揭穿,白思行臉上的那點假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頹然放下手臂,原本躬著的背脊反而挺直了幾分,那是一種卸下偽裝後的無奈。
“青禪仙子,明人不說暗話。”白思行歎了口氣,那一瞬間,他不再是那個唯利是圖的商人,而是一個在大宗門夾縫中求生存的執事,“上麵的眼睛已經盯過來了。赤雲海域突然冒出紫陽天火這種級彆的神通,宗門不可能裝聾作啞。”
他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少見的誠懇與焦慮:“若你們接了這令,在我這就是‘客卿長老’,是自己人,隻要不做危害宗門利益的事,那點監視不過是例行公事。但若是不接……”
白思行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執法堂的那幫瘋狗已經在路上了。他們可不會拿錢辦事,隻會把人抓回去搜魂煉魄,查個底掉。”
這是陽謀。
要麼戴上鍊子做狗,要麼被當成野狼獵殺。
張岩盯著白思行那張滿是汗水的胖臉,腦中飛速權衡。
現在的張家看似風光,實則全是虛火。
若是真的引來玄陽宗執法堂,彆說報仇,整個家族都會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必須忍。
張岩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青禪還在蓄勢待發的劍柄。
掌心傳來的熱度燙得嚇人,但他握得很緊,不容置疑。
“白掌櫃費心了。”
張岩的聲音平穩得冇有一絲波瀾,他伸手從木匣中取過那枚燙手的玄陽令,順手掛在了腰間,動作自然得彷彿真的隻是收下了一份禮物,“既然是宗門厚愛,我們夫婦二人自然卻之不恭。隻是這大方島清苦,日後還要仰仗白掌櫃多多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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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令牌被收下,白思行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深深看了張岩一眼,眼神複雜,既有感激也有忌憚。
能在這個關頭按住性子吞下這口玻璃渣,這個看似修為平平的張家家主,心思深沉得可怕。
“好說,好說。”白思行拱了拱手,也不敢再多留片刻,“那老白我就回去覆命了,二位……保重。”
說完,他駕起遁光,逃也似地消失在夜色中。
青禪看著那道遠去的遁光,眼中的紫焰緩緩熄滅,但周身的寒意卻更甚了。
“你就這麼接了?”她盯著張岩腰間那枚暗紅色的令牌,像是盯著一隻趴在身上的毒蟲。
“不是接令,是買時間。”張岩摩挲著令牌表麵繁複的紋路,感受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靈力波動,正在向不知名的遠方傳遞著訊號,“隻要我們還不夠強,這種噁心事就少不了。這筆賬,連同煙霞盟的那筆,我都記在心裡。”
海風嗚咽,掩蓋了兩人最後的低語。
三日後,大方島以西兩百裡的廢棄礦脈。
“叮——”
一聲清脆到極點的撞擊聲,在幽深死寂的海底岩層中迴盪。
賈孟真抹了一把臉上的石粉,罵罵咧咧地停下了手中的“裂地鑽”。
按照家主的吩咐,艦隊正在這片鳥不拉屎的廢棄海域進行例行巡查和地質勘測,本以為就是個走過場的苦力活。
“什麼破石頭,這麼硬?”
他嘟囔著湊近鑽頭剛纔撞擊的地方。
那不是普通的黑岩,在那層剝落的石皮之下,隱約透出一股詭異的、彷彿流動的灰白色澤,不像是金屬,倒像是某種活物的骨骼。
還冇等他看仔細,一股極其微弱、卻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氣息,順著那道頭髮絲細的裂縫,悄無聲息地滲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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