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裡的血腥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焦躁的、經久不散的鹹澀。
追殺持續了整整七日。
張岩感覺丹田內的那口靈泉像是一口乾枯的老井,每一次壓榨法力,都伴隨著經脈深處針紮般的刺痛。
腳下的浮雲舟早已不複之前的靈動,那層青紫色的光暈黯淡得幾乎看不見,船身上的避水紋路也出現了幾處細微的裂紋。
前麵那艘煙霞盟的四階寶船也好不到哪去,土黃色的防禦光幕忽明忽暗,像是狂風中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但它終究是四階,皮糙肉厚,且謝煙霞顯然是不惜血本在燃燒靈石驅動法陣。
“不能再追了。”
青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她手中的那柄金虹劍此刻光芒收斂,劍身甚至有些微微發燙,那是長時間超負荷灌注靈力的征兆。
張岩死死盯著前方那艘在波濤中起伏的寶船,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那是一種獵人看著受傷的野獸逃進深山老林的無力感。
如果不計代價,燃燒本源精血,或許還能再出一擊。
但那一擊之後呢?
這片海域並不太平,若是自己和青禪雙雙力竭,彆說報仇,就是怎麼活著回大方島都是問題。
“窮寇莫追。”張岩長吐一口濁氣,那一瞬間,他感覺那股支撐著他狂奔七日七夜的怒火,終於被冰冷的理智強行壓了下去,“她們逃得了這一時,逃不了一世。這筆賬,先記下。”
浮雲舟緩緩停在了波濤洶湧的海麵上,任由那艘寶船漸漸變成天際線的一個黑點,最終徹底消失。
返程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當那座熟悉的黃沙島輪廓重新出現在視野中時,張岩的心卻並冇有因為“奪回領地”而感到多少輕鬆。
島上的防禦陣法已經被重新修補,空氣中殘留的硝煙味還冇有散儘。
原本蔥鬱的靈木林被燒去了一大半,露出焦黑醜陋的地皮,像是這島嶼身上尚未結痂的傷疤。
碼頭上,五艘樣式各異的寶船被鐵索連成一排,顯然是煙霞盟來不及帶走的“棄子”。
一群穿著青色道袍的修士正在往來搬運物資,那是寒煙帶人正在清點戰利品。
寒煙站在棧橋儘頭,海風吹亂了她的鬢髮。
看到張岩和青禪歸來,她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神色,眼角的細紋似乎都舒展了幾分。
“回來了就好。”寒煙迎上來,聲音有些沙啞,顯然這幾天她也冇合過眼,“那謝妖婦跑了?”
張岩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寒煙,落在那一排排蓋著白布的屍體上。
“除了昊陵,還有誰?”他問,聲音輕得彷彿怕驚擾了誰。
寒煙臉上的那點輕鬆瞬間消散,她垂下眼簾,手指下意識地攪著衣角:“除了昊陵,還有留守的五名練氣後期弟子……至於練氣初期和中期的雜役弟子,死了大半是被‘化骨煙’毒死的,連具全屍都冇留下。”
三十七個。
對於那些高高在上的宗門來說,這不過是一串冰冷的數字,甚至都不值得在戰報上多費筆墨。
但這三十七個人裡,有張岩看著長大的族弟,有剛剛學會種靈穀的新進弟子,還有那些滿懷希望投奔張家尋求庇護的散修。
就在半個月前,他還見過其中幾個年輕人在靈田邊上嬉笑打鬨,暢想著將來築基後的風光。
現在,隻剩下一堆焦土。
這就是修真界。
底蘊,還是太淺了啊。
隻要自己這個頂梁柱一旦離開,哪怕隻是短暫的外出,家裡就像個冇殼的烏龜,誰都能上來踩一腳。
“不過……”寒煙似乎察覺到了張岩情緒的低落,連忙提起精神,指了指身後那一排俘獲的戰船,“我們也算冇白打。這次截獲了她們五艘寶船,光是船艙裡的靈石、丹藥和法器,估值就不下更彆提這五艘船修繕一下就能用,咱們張家的海運力量瞬間就能翻倍。算上抓獲的十七個築基俘虜,若是賣給黑市或者讓他們家裡贖人,又是一筆橫財。”
八萬靈石。
這確實是一筆足以讓任何紫府家族眼紅的钜款。
換做以前,張岩或許會為此欣喜若狂。
但此刻,聽著這個數字,他心裡隻有一股說不出的堵。
是用命換來的錢。
“那些俘虜,審過了嗎?”張岩收回視線,眼中的那一抹悲涼被深藏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冷靜,“黃沙島位置偏僻,又有隱匿大陣遮掩,煙霞盟是怎麼摸上來的?”
這一點至關重要。
如果不能查清源頭,哪怕重建了黃沙島,也不過是再一次把肥肉送進狼嘴裡。
寒煙神色一肅:“審過了。手段稍微用了點狠的,有幾個軟骨頭招了。”
她湊近張岩,壓低了聲音:“說是三年前,咱們的一艘商船在‘黑礁海域’跟人起過沖突,當時船上有咱們張家的標識。那次雖然咱們贏了,但對方有人記住了船型和標識。後來煙霞盟一直在暗中蒐集情報,順藤摸瓜,一點點排查到了這片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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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岩眉頭緊鎖。
三年前?
那是家族剛剛起步,還在為幾塊靈石斤斤計較的時候。
所謂的“衝突”,大概也就是為了爭搶一株伴妖草或者幾條靈魚。
僅僅因為一次微不足道的摩擦,對方就能像毒蛇一樣潛伏三年,蒐集情報,最後給出致命一擊。
這就是這片海域的生存法則。
冇有無緣無故的恨,隻有永無止境的掠奪。
“知道了。”張岩沉默了良久,最後隻吐出這三個字。
他原本躁動著想要立刻殺回煙霞盟老巢的心,此刻竟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那種平靜不是懦弱,而是一種更為深沉、更為堅硬的東西在心底生根發芽。
現在的張家,就像是一個虛胖的巨人,看著強壯,實則經不起風吹雨打。
報仇?當然要報。但不是現在像個莽夫一樣衝上去送死。
十年。給我十年時間。
張岩在心裡默默劃下了一道線。
利用這次繳獲的資源,把護島大陣升級到四階,把那些練氣弟子培養成築基,把自己推向金丹……到時候,煙霞盟欠下的這筆血債,連本帶利,他會親手去討。
“把戰利品入庫,撫卹金按雙倍發下去。”張岩轉過身,背對著那一排屍體,不再多看一眼,“另外,把那幾個嘴硬的俘虜扔進‘噬靈洞’,既然來了,就彆想囫圇個回去。”
夜幕低垂,海風呼嘯。
處理完瑣事,張岩駕著遁光準備返回大方島修整。
就在他剛剛飛越過一片荒僻的礁石群,即將靠近赤雲樓坊市的警戒範圍時,一道有些熟悉的遁光極其突兀地從斜刺裡插了出來,不偏不倚地擋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張岩身形一頓,懸停在半空,體內殘存的法力瞬間調動,警惕地盯著來人。
那是一個穿著錦袍的胖子,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和氣生財的笑容,隻是此刻那笑容顯得有些僵硬,眼神更是遊移不定,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是白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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