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食時分,楊柳隨著王傑來到膳堂。
食案上已被擺滿,隻有小霸王一人,大咧咧地席坐於案邊。
膳堂正中的長案上,黑漆鋪席自西向東鋪開,邊沿繡著的暗雲紋,在燭火裡浮動如水。
青銅鼎中雁肉混著黃芪的香味向外瀰漫,用荷葉包著的烤肉泛著油光,陶盆中清蒸的鯉魚身上鋪著蔥絲和芫荽,邊上白瓷碗中還有熬得濃稠的魚羹,案角的胡餅、米餅都整齊地碼著,兩名仆婦正在往空杯中添酒。
“都這麼大了,還是這個樣子,冇一點兒正形,毫不知禮。”王傑望著小霸王,無奈地說道。
“去請夫人。”說完小霸王之後,王傑又對隨侍的老仆說道。
“諾。”老仆應聲答道,可他剛轉過身,還未挪步,一名中年婦人便已款步而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丫鬟。
楊柳雖然數次隨師父到過薤山山莊玉皇閣中,卻從未見過女主人。但見來者的神情氣派,便知道是女主人無疑。
那婦人生得端莊,眉如遠黛,眼角微微上挑。鬢邊斜插一隻金步搖,輕輕搖曳。
待婦人行至堂內,楊柳連忙躬身行禮。
“快起來,不用拘禮,我們商賈人家冇那些繁文縟節。”婦人雙手扶起楊柳,口中笑道。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入席吧。”王傑說道。
王傑雖家財钜萬,王家亦是世家大族,但其子息單薄,隻有兩子,長子王越,次子王俊。
王越已立冠成人,獨掌玉皇閣在京都洛陽的分號。
王俊時年十七,便是小霸王。
因此,家宴之上,隻有四人。王傑東向坐於主位,王夫人坐於左手上位,楊柳與小霸王自然席坐於右側。
“今天這第一杯酒,先祭你阿爺阿孃吧。”四人落座,王傑端起酒杯,望著楊柳說道。
說完之後,王傑轉過身,把杯中酒灑在了地上。
“鳳蘭,柳稷,我終於和岩兒相認了!他對當年之事耿耿於懷,你們的在天之靈可一定要好好保佑他啊!”王傑一邊灑酒,一邊口中唸叨。
祭完楊柳爺孃之後,王傑再次轉身,把酒杯置於麵前案上。
旁邊老仆連忙舀出酒,添滿酒杯。
“這第二杯嘛,咱們一起敬王羽那個老匹夫一杯,他這些年也算是費心費力了,我這外甥總算冇被他給我養壞了,哈哈哈……”王傑大笑著一飲而儘。
王夫人莞爾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小霸王本就有些嗜酒,更是端起酒杯咕咚一聲便下了肚。
楊柳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滿飲了一杯。
“好了,開席吧,柳兒你彆拘謹。”見眾人飲畢,王傑開口說道。
“是啊,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隨意點,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王夫人一邊給楊柳舀魚羹,一邊應聲說道。
“你舅母說的是,親舅如父,更何況你的爺孃俱已不在,今後我和你舅母便是你的爺孃,這山莊就是你的家。”王傑順著夫人的話說道。
“多謝舅父舅母厚愛,甥兒先敬舅父一杯。”楊柳應聲答道,而後起身離席,後退半步略一躬身,雙手捧起酒杯祝道:“願舅父身體康健,事事順遂。”
說罷,楊柳雙手將酒杯舉過眉心,腰身深彎,幾近地麵。
“好好好……這杯酒我受了。”王傑頷首笑道,端起了麵前的酒杯。
待王傑酒儘,楊柳這才起身,捧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儘之後,楊柳望了一眼身側仆婦,那仆婦便趕忙幫他把酒杯再次添滿。
“舅母,甥兒敬您一杯,願您歲歲安康,日日安樂。”楊柳躬身向著王夫人說道,說完之後,再次躬身稽首。
“快起來……這十幾年來我和你舅父兩人,實在是冇儘到舅父舅母應儘的責任。我是直到午後聽人稟告,才知你還尚在人間,受你這杯酒,舅母心中有愧。不過你放心,今後我和你舅父再也不會讓你受苦了。”
王夫人連忙伸手,示意楊柳起身,同時口中說道。說完之後,她把酒杯放在嘴邊,再次輕輕呡了一口。
“柳兒起來吧,你舅母量淺,你這樣,她倒不好做了。”王傑在一旁解釋說道。
“是。”楊柳隨聲應道,然後直起身來,再次捧起酒杯一飲而儘,而後才又坐下。
“好,不愧是冠軍侯的兒子!不過還是要注意些,慢慢喝。”見楊柳飲儘兩杯,王傑笑道。
“來,快吃些菜,彆看這酒好下口,喝起來舒服,但後勁兒大著呢,這可是臨江閣才送來的純正漢水釀。”王傑把一塊雁肉放入楊柳碗中,接著說道。
一時間,楊柳確實感到一股暖流,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遊走,渾身溫暖舒服。
雖說楊柳隨師父出家修行,但師父卻從未讓他守過什麼戒律,隻是告訴他道法自然,隨心而為,莫要欺心欺人,更不可欺天欺道,所以平時他與師父也會偶爾飲酒。
隻是往日飲酒,隻有喉間一陣火辣罷了,未曾有過此時這般感覺。
楊柳索性不加引導,由著那股暖流在自己體內亂竄。
“阿俊,別隻顧著自己,你與表兄也是初次見麵,該敬表兄一杯的。”王夫人望著小霸王柔聲說道。
“舅母,我與表弟今早已經見過了,表弟天生神力,為人灑脫不羈,我們兩人很是投機,敬酒就不用了。”楊柳向王夫人笑著說道。
隨後他端起酒杯,轉向小霸王,緩聲說道:“來,我們兄弟二人共飲此杯。”
“喝就喝,怕你不成!比力氣輸給你,喝酒我不信還是輸給你。”小霸王大聲說道。
說完之後,小霸王端起酒杯送到嘴邊,腦袋一仰,咕咚一聲,一杯酒便又下了肚,隨後把酒杯一放,斜眼看著楊柳。
見小霸王如此言行,先是王夫人莞爾一笑,微微搖頭。接著王傑像是才聽出端倪,兩隻眼睛望著小霸王,看了又看。
“阿俊,你說比力氣輸給了表兄是什麼意思?”王傑笑著問道。
“能有什麼意思,輸了就是輸了唄。”小霸王嘟囔道。
“早上進山之前,機緣巧合,我與表弟較了一場力,兩人相當,未分勝負。”楊柳解釋說道。
“未分勝負?哈哈哈……知子莫若父,阿俊雖略有蠻橫,喜好鬥勇,但絕不作偽,他說輸了,那便肯定是輸了。不過他那一身的牛勁,柳兒,你能勝過他,看來你這武藝確實了得啊!”
王傑側過臉盯著楊柳看了半天,然後哈哈大笑。
“虎父無犬子,當年行伍之中,也就你阿爺能與王羽老匹夫匹敵。不過你阿爺能文能武,機智多謀,武王麾下無出其右者,當時就連當今天子也要聽其號令啊!”王傑端起酒杯猛灌一杯,接著說道。
“當年大家起兵棗陽,激戰新野,占領棘陽,大戰沘水、淯陽,擊殺甄阜、梁丘,最後讚陽一戰真可謂‘一戰定乾坤’,天下大定,何其暢快!”王傑激動地說道。
想到當年征戰沙場,氣蕩山河,王傑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砰’的一聲響,旁邊杯中酒水也被震出一些。
他端起酒杯,倒像小霸王一般,頭一揚一杯酒便下了肚,然後用小刀割下一塊烤肉,放入口中。
“唉……可惜了啊……可惜了啊……”肉入口中,王傑長歎一聲。
歎完之後,他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
“夫君也要少喝些,莫要傷感。”王夫人一邊給王傑添魚羹,一邊說道。
“現在不挺好的嘛,看看甥兒都已經長大成人了,鳳蘭他們在天有靈,也是安慰的。”王夫人接著勸慰道。
“夫人說的是,今天和柳兒相認,是個大好的日子,不說這些傷心事了。柳兒你那伏牛功練得怎樣了?之前問王羽老匹夫,他總是說練武隻是健體養身,也不願多說。”王傑喝了一口魚羹,然後問道。
“回舅父,算是略有小成吧。”楊柳躬身回道。
“你這孩子,也是如此謹言。好吧,可即便是小成,那也說明已經登堂入室了,阿俊輸給你是理所應當。”王傑歎道。
歎完之後,他往楊柳碗中放了一塊烤肉,然後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
王傑雖未練過伏牛功法,卻也知道這功法厚積薄發,入門極難,但隻要入得門,便是愈積愈厚,到最後猶如海納百川,飲食呼吸皆能涓流入海,終日積而不溢,能有九牛二虎之力!
“阿俊,你天生力大,可和柳兒相比,還是差了一籌,年久日深,怕是會差得更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一切皆有法可依。你想不想和柳兒一起習練伏牛功?”王傑目視小霸王,緩聲探問。
“我已經跟他說過了,懶得練他的什麼法門。贏就贏,輸就輸,阿爺你不也說道法自然,乾嘛要去練什麼功法,那不是有違自然?”小霸王把酒杯一放,朗聲說道。
“哈哈哈……這會兒你倒是機靈得很啊!”王傑撇嘴笑道。
“我覺得阿俊說得在理。再說了,我還嫌他力氣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阿俊性子耿直,下手冇輕重,萬一真惹出事端來就不好了。”王夫人一邊給小霸王遞去手帕,一邊勸解道。
“而且現在天下太平,咱家又不用他下什麼力氣,練那功法確實無用。”王夫人接著說道。
“好好好,是我錯了,我也是看他平時喜好鬥勇,纔有此一問,不練就不練嘛。”王傑端起酒杯說道。
“來,夫人,柳兒,阿俊,咱們一起喝一杯。”王傑打岔說道。
酒過三巡,食過五味。一時席散,王傑已是酒醉,被兩個丫鬟攙扶著離去。
王夫人命一老仆,引著楊柳前去休息。
小霸王全無酒意,隻是向著王夫人躬身行禮,而後便又坐下,隻顧吃喝。
楊柳隨老仆來到一處小院,雖是小院,卻也不小。
青石磚鋪成一條小徑,東牆根種著幾株桂樹,西邊搭著葡萄架,架子下麵有一張石桌,幾張石凳,葡萄的枯藤盤繞在木架上麵,像是一幅墨畫。
夕陽下,微風吹過,小院清幽無比。
楊柳步入屋內,見眼前擺設簡單考究,桌椅乾淨明亮,顯然是剛剛收拾過的。
“公子稍歇,一會兒自有人送熱水過來,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他便是。”老仆躬身行禮,向楊柳說道。
“多謝老丈,有勞了。”楊柳回道。
“公子言重,這都是老仆分內之事。”說完老仆再次拱手,而後退出屋外。
老仆離開後,楊柳踱出門外,一個人在小院中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