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墜入西山,院裡的風帶來絲絲涼意,小院中已經有些昏暗。
楊柳走到葡萄架下,看著那些盤繞在木架上的枯藤,褐黃的皮裂開了細縫,乍一看似是枯敗,實則蘊藏生機,主藤向陽的地方,已鼓著米粒大的芽,裹得緊緊的。
雖然看著枯藤,楊柳卻也留心四周。老仆離去已有片刻,送熱水的小廝卻還未到。
楊柳正在納悶,突然一陣香氣飄入鼻中,乃是焦糖、醬油混著熟肉的氣味,接著便看見小霸王領著兩個小廝進了院子。
其中一個小廝,兩手各抱著一個陶甕,上麵還有泥封,明顯是兩大甕未開封的酒。另一個則是一手抱著甕一手提著竹籠,那香氣便是從此人抱著的甕中發出。
“表兄,可願與我再賭一場?”小霸王望著葡萄架下的楊柳,直言問道。
“表弟若有興致,為兄自然答應,隻是不知此番又是怎麼個賭法?”楊柳雙眼直視著小霸王,爽朗答應。
“我看你酒量也不錯,方纔有阿爺阿孃在,難免拘謹,現在就你我二人,咱們放開了飲,好好賭上一局!”小霸王把雙手拇指扣在兩邊腰帶上,朗聲說道。
“可以,不過既是賭局,就要賭點什麼,為兄身無長物,便賭一諾。若是今日輸了,此後表弟隨時可命為兄做一件事,隻要不違背天地良心,為兄絕不推辭。”楊柳答應道。
“嗯,我也冇什麼好賭的,什麼東西都是爺孃的。這樣,我也賭一諾,跟你一樣,公平公正!”小霸王略想一下,點頭說道。
“好,那就這樣,走吧,到屋裡去。”楊柳一邊說話,一邊往葡萄架外麵走去。
“不用,就在這葡萄架下麵,還暢快些,你們兩個把東西放在石桌上麵,到屋裡去拿兩盞大油燈過來點著。”小霸王側過身,對後麵的小廝吩咐道。
一時間,兩個小廝把東西擺好,找來兩盞大油燈,在桌角點著。
“方纔席間看你也能吃肉,我就隻準備了一甕肉和一些胡餅,你要是覺得不合口味,現在就說,免得一會兒再有其他說辭。”小霸王看著擺在石桌上的東西,解釋說道。
“不用,如此甚好。”楊柳回道。
“那便開始,我先乾三碗,以儘地主之誼。”小霸王接著說道。
“適才宴席間你已多飲,要說,該我先飲三碗纔算公平。”楊柳伸手攔住小霸王,微笑地說道。
“不用,彼是彼,此是此,一碼歸一碼。”小霸王慷慨說道。
“既然如此,那表弟也不用先飲三碗,咱們便一人一碗開始吧。”楊柳也朗聲說道。
“好,那便一人一碗開始吧,你們兩個斟酒計數。”小霸王轉過頭,對站在旁邊的兩個小廝說道。
“喏。”兩個小廝一邊隨聲應答,一邊走上前去,楊柳和小霸王身邊各站一人。
滿滿的兩大碗酒一斟,頓時酒氣沖鼻,似與先前席間所飲不同,要烈上許多。
楊柳過往與師父隻不過偶爾喝上幾杯,這還是生平第一次用這麼大的碗飲酒,一時間竟也忍不住心中豪情大起。
“來,咱兄弟二人今晚不醉不歸……”楊柳大笑說道,說罷之後,雙手捧起酒碗,“咕咚咕咚”一碗酒一飲而儘。
“好……正是如此,不醉不歸!”小霸王先是一愣,而後也是大笑說道。
說完後,小霸王一手端起酒碗,仰起頭來,一碗酒隻一口便冇了。
兩個小廝悉知二公子平素飲酒豪放,倒也習慣,隻是冇想到這新來的姑奶奶家的公子竟也這般能飲。
兩人連忙上前斟酒,不敢稍有遲疑。
“冇想到表兄飲酒竟也如此爽利,很合我意,這第二碗我先來。”
小霸王見酒已斟滿,一邊說著話,一邊順手又端起了一碗。
話一說完,小霸王便又是仰頭一口。
眼見如此,楊柳也又捧起酒碗,放到嘴邊,皺著眉頭一口飲完,然後把空碗放下。
“不瞞表弟,為兄如此飲酒實是頭遭,稍後若是酒醉失態,表弟莫怪。”楊柳緩了一下,紅著臉說道。
此時小霸王已從甕中舀出幾塊燉肉,見楊柳也已飲儘第二碗,便把燉肉推到楊柳麵前。
“醉就醉了,有什麼大不了,隻要喝得痛快就好,我最見不得矯揉造作之人。”小霸王隨口說道,說完便夾起一塊肉,放入口中大快朵頤。
這一大碗便是一斤酒,兩大碗烈酒下肚,楊柳腹中如有烈火燃燒,好在頭腦還算清明,他從甕中舀出一塊肉來,夾入口中,慢慢咀嚼,一麵清理口中酒氣,一麵壓下腹中火熱。
小霸王兩塊燉肉下肚之後,便又端起了酒碗。
“表兄,請!”小霸王隨口說道,說完之後依然是仰頭一口乾儘。
楊柳此時腹中火熱稍減,又看小霸王如此豪飲,心中豪情又被激發幾分。
“好,為兄也來。”楊柳大聲說道,於是端起第三碗酒,又喝了下去。
待得第三碗烈酒下肚,楊柳胸口頓時一陣煩惡欲嘔,五臟六腑似乎都欲翻轉。
楊柳緊緊閉口,不讓腹中酒水嘔吐出來。
小霸王眼見如此,知道楊柳轉瞬便會醉倒,心中略有得意。
突然間,楊柳打了一個大大的酒嗝,酒氣滿口散開,似乎一下又恢複了神采。
小霸王不禁心生疑惑,卻也並無多慮。
“冇想到表兄一出家修身之人,這酒量倒確實不弱啊!”小霸王玩笑道。
一旁小廝起初見楊柳神態,也以為勝負已定,便並未再次上前斟酒,此時眼見楊柳忽又神態清明,心中同樣滿是疑惑,但腳下卻不敢停,連忙都又上前斟酒。
“看來這姑奶奶家的公子深藏不露,是個高手啊,二公子終於算是遇到對手了。”兩個小廝心中歎道。
原來剛纔楊柳腹中五臟六腑似欲翻轉之時,丹田之中自然而然地動了一下。
一股真氣從丹田而出,順著經脈遊走體內,引著五臟六腑的酒氣歸於氣海,隻是酒氣似與真氣不同,不能歸海。
那股真氣又引著酒氣宣於口鼻,宣泄之後,楊柳的身心雖然恢複了神采,但那一股真氣卻也有去無回,收不回來了。
好在損耗極少,於楊柳所積之厚,幾乎可以忽略。
“如此一來,這酒局有贏無輸!體內真氣似是活物,亦知自保,這實是一件大喜事。隻是,如此看來,似乎並非所有入體之物,都能化為真氣,藏於氣海而散於周身,今後還是該要多多注意,以免損耗過多。”楊柳心中暗暗想著。
“多謝表弟謬讚,為兄這酒量因人而異,今日與表弟這種豪俠暢飲,自然是要能夠量如江海才行。”楊柳笑著回答小霸王的話。
說話間,楊柳卻又端起麵前的酒碗,喝了起來。
小霸王自以為酒量天下無敵,這時眼見楊柳連儘四碗烈酒而毫不在意,且有越飲越勇之狀,再想到晨間角力已經輸給了對方,心中已隱隱感到,這飲酒十之**怕是也要輸。
但小霸王天性自然,雖有此感也無他念。
“很好,很好,這樣才能儘興!”小霸王依然朗聲笑道,然後端起酒碗,一如故態,仰頭飲儘。
兩個小廝雖見慣了二公子豪飲,但如今日這般鬥酒卻也是第一次見,兩人在一旁觀戰亦是看得心血激動,津津有味。
如此這般,楊柳和小霸王,你一碗,我一碗,喝了個旗鼓相當。
不到半個時辰,兩人都已喝了十五六碗,兩個大酒甕,一個早已空空如也,另外一個也是所剩無幾。
楊柳知道自己是因為真氣引領宣泄的緣故,這酒氣隻不過在自己體內流轉一遍,就又宣泄出去了,酒量可以說是無窮無儘。
但那小霸王卻全憑真實本領,眼見他連飲十數碗,也不過是臉色微紅,似是並無醉態,楊柳心下好生欽佩。
初時,楊柳聽那下白狗洞族長之言,以為小霸王是個蠻橫無理,欺霸鄉裡的人。
田間角力後,便覺得小霸王不過隻是言行不羈,而非蠻不講理。
至此時鬥酒,楊柳更覺得小霸王是個天生真人,隨心而為,自由自在,不由得對他心生喜歡。
“如此比拚下去,我定是有贏無輸。但他飲酒過量,未免有傷身體。”楊柳心中尋思。
待兩人飲至二十大碗,甕中之酒已全部飲儘,小霸王似乎也有了幾分醉意,雙眼已經有些迷離。
“表弟,咱們兩個都已飲了二十大碗了,甕中之酒也都儘了,就到此為止吧?”楊柳試探問道。
“表兄倒還清醒得很,數記得清楚。不過,既然說好了賭局,那總要見個結果。玉虎,再去抱兩甕過來!”小霸王眯眼笑道。
旁邊的一個小廝應聲答喏,轉身離去。
楊柳連忙起身,兩步趕上小廝。
“你可是久跟二公子的?他過往可曾醉酒?會否傷及身體?”楊柳向小廝輕聲問道。
“回楊公子,小人跟著二公子有四五年了,這兩年二公子生日,閣主都允二公子醉酒,隻是無人能陪,都是搬兩大甕到二公子房中,由著二公子獨飲。醉酒後二公子便會倒頭大睡,次日一覺醒來也就好了,並無什麼不適。”那小廝躬身答道。
“既如此,那你去吧。”楊柳點頭說道。
楊柳回身到葡萄架下坐下,看那小霸王兩隻手撐著膝頭,眯著眼睛,慢慢地嚼著口中燉肉,似是十分享受。
加上適才小廝所言,楊柳心中也安定了下來,隨手撕下一塊胡餅放入口中。
不過片刻,玉虎便又回來了,隻是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廝,兩人都是一手抱甕,一手提燈。
添酒回燈,兄弟二人再次把酒對飲。
知道敗局已定,小霸王倒也不似先前那般隻為求勝,而是開始享受酒食,滿是自在。
如此一來,兩人自然飲得慢了些,直至亥時近半,兩隻大甕方纔飲儘。
說來也怪,最後一碗酒剛一下肚,小霸王便把酒碗一放,趴在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不知他是真的醉了,還是有什麼冥冥之中使他沉睡,以此護他身心。
見小霸王睡著,三個小廝連忙收拾東西。
小廝們先把幾隻大甕放在牆邊,又把幾隻大碗放進竹籠。
“楊公子,您看能不能讓李三先陪我們一趟,我和玉柱實在不好提燈。還有,這些東西要先在您這裡放一夜,明早自會有人前來收拾。”收拾過後,那個叫玉虎的小廝,向著楊柳躬身說道。
楊柳此時才知,先前和玉虎一起,抱著燉肉提著竹籠的便是老仆所說的,給自己送水聽自己吩咐的小廝。
“無妨,你們去便是,我這裡無須擔心。”楊柳笑著說道。
“多謝楊公子體諒。”玉虎連忙道謝,然後把燈籠點上。
隨後,玉虎讓李三把一盞大油燈,移至屋中,然後再來幫忙提燈。
楊柳站在葡萄架下,看著那個玉柱揹著小霸王,玉虎在後麵用兩隻手扶著,李三在邊上提著燈。
四個人慢慢地向小院門口走去,在院門口一轉便不見了,蒼穹之下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