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冇散儘,田埂上已擠滿了人。
族長已經和上白狗洞說好了,楊柳算是下白狗洞的人。
早起時,族長也已經把前夜之事告訴了村裡,大家都來了精神,不似昨日那般消沉,早早來到了田邊,希望村子今年可以勝過上白狗洞。
雖說田埂上擠滿了人,但依然涇渭分明。
上白狗洞基本在上方田埂,或蹲或站,有說有笑,悠閒隨意,似是毫不在意,又似勝券在握。
下白狗洞則大都立於下方田埂,雖不似前日那般消沉,但依然忐忑,也有村民唸唸有詞“等下有你們好看”,“有啥了不起,不就是一個小霸王,看一會兒道長怎麼收拾他”……
此時楊柳已立於田中,站在犁後丈餘之地,手中攥著一根粗大麻繩,麻繩的另一端牢牢繫於犁轅之上。
在他前麵便是上白狗洞的掌鞭和耕牛,那掌鞭很是悠閒,蹲在犁旁慢慢的抽著剛剛點燃的一鍋菸絲。
楊柳轉身向旁邊望去。
那小霸王確實不過十七的樣子,一身玄黃錦袍,腰間束著一條玉帶,和田玉帶鉤形似臥虎,上麵還墜著一顆墨綠如水的綠鬆石,正是前一年自己和師父貨與玉皇閣之物。此時他已用臂繩把袖袍紮起,雙手捏了捏麻繩,然後側過頭來,望著楊柳哈哈大笑。
“野道士,彆說小爺欺負你,今天小爺讓下白狗洞先行數丈,哈哈哈……”小霸王大笑說道。
楊柳看著那小霸王,想從他臉上找出一些和自己相像的地方,可兩人長相確實不甚相似。
楊柳五官圓潤飽滿,讓人感到渾厚踏實,那小霸王眉目凶狠,五官棱角分明,自帶狠戾。唯一略有相同之處,便是二人眉毛皆是粗黑濃密。隻是楊柳的兩條眉毛平平整整壓於眼上,厚重踏實,而小霸王的兩條眉毛則利劍一般,斜插鬢角,透著蠻勇。
待上下白狗洞兩位族長做完檢驗之後,爭春便要開始。
此時楊柳也收住心神,用手試著扯了一下麻繩。上白狗洞掌鞭也已把菸袋繫於腰間,一手掌鞭一手扶犁,做好了準備。
忽然一聲鼓響,緊接著便是兩聲吆喝,兩聲鞭響,兩村鬥牛爭春正式開始。
楊柳側身沉氣,力灌於足,雙腳微張,左手握拳,右手挽繩。耕牛拖著鐵犁剛走兩步,把麻繩拉直,便突然一下就停住了。
掌鞭以為耕牛偷懶不願出力,便吆喝了一聲,耕牛也確似聽懂了命令,像是使勁往前衝了一下。
可是!
鐵犁卻依然無動於衷。
“砰”的一聲,麻繩繃得更緊了,掌鞭這才如酒醉驚醒,知道是後麵的人在使勁兒。
掌鞭的趕忙回頭看了一眼楊柳,見楊柳隻是朝他微笑。掌鞭的有些心慌了,回過頭,厲聲吆喝,把鞭子甩得“啪啪”直響。
眼看著牛背都已經弓起來了,四肢也蹬直了,使勁地在往前拱,可是鐵犁還是一動不動。
田埂上的人看到如此,一時間都有些愣神。
蹲著的人不自覺地站了起來,閒談說笑的人一下子目瞪口呆,忘了閉口。
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聲“好”,大家才又都回過神來。
下白狗洞的人手舞足蹈,大聲叫好。
上白狗洞的人似是不信,都在問“這是咋回事兒”,可是卻冇人回答。
那小霸王聽到叫喊聲時,也發現了不對,他回過頭來才發現,上白狗洞還立於原地,寸步難行。
小霸王趕忙雙手一上一下,使勁兒把麻繩向胸前拉扯,可是此時下白狗洞已經犁出數丈遠,這也是他托大,根本冇有拉犁,隻是跟在後麵走。
待小霸王一發力,下白狗洞的耕牛也陡然一停,於是下白狗洞的掌鞭也開始厲聲吆喝,使勁甩著手中的鞭子。
一時間,田間全是兩位掌鞭的吆喝聲和“啪啪”的鞭聲。
村民從剛纔的喧鬨中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田中的兩頭耕牛,看他們能不能向前拱動一步。
此時,上白狗洞的掌鞭心中焦躁,一時發狠,鞭子實實在在地抽在了耕牛身上,耕牛吃痛,更是使勁,牛軛已經完全陷於牛肩,口鼻之中已有白沫流出。
田埂上有些老人已經有些看不下去了,在他們心中耕牛地位極高,頂多吆喝幾聲,或是拿鞭子嚇一嚇,是絕不能真的抽打耕牛的。
下白狗洞那邊,小霸王雙臂肌肉緊繃,把麻繩死死拽在胸前,身體微微後傾,拉得下白狗洞的耕牛亦是再未前移一步。
可能是看到自己已經算贏了,下白狗洞的掌鞭隻是吆喝,把鞭子甩得震天響,卻並未真把鞭子落在耕牛身上。
幾鞭子抽下去之後,上白狗洞的耕牛突然前腿一軟,一頭跪了下去,牛頭耷拉在田間,整頭牛像是泄了氣,癱軟在地。
村民們一下子都從田埂上湧了下來,把耕牛圍在中間,有人使勁兒敲打耕牛四肢,有人不知從哪裡摸出米酒來,慢慢地灌給耕牛,而幾個老人則回過頭來,厲聲訓斥那個掌鞭的。
楊柳看著眼前,心中觸動,不甚愧疚,都是自己一時心勝,纔會如此。
上白狗洞耕牛倒地之後,小霸王便放開了手,大步走到楊柳麵前。
“牛鼻子道士,這次不算,你跟小爺再次比過。”小霸王大聲嚷道。
“你看,下白狗洞頭犁已經犁完,勝負已分。”楊柳抬手指向小霸王身後,笑著說道。
“不行,小爺說了,這次不算,是兩頭牛有問題,你我要單獨比過。”小霸王回頭看了一眼,搖頭說道。
“願賭服輸,施主不應胡攪蠻纏。”楊柳說道。
小霸王雙目一擰,兩手叉腰,瞪了一眼周圍的人群。
“我說不算就是不算,我看我不同意,有誰敢動犁!”小霸王厲聲說道,說完他又掃了一眼人群,村民都低頭不語,那幾個老人也早都默然。
“再比一場,也不是不可,但賭注要變一變。”看了看周圍的村民,楊柳望著小霸王說道。
“你說,你說!”小霸王不耐煩地應道。
“若是貧道勝了,此後你都不得摻和上下白狗洞爭春之事;若是施主勝了,此處之事,貧道再不多言。”楊柳緩緩說道。
“好,一言為定!小爺說話算話。”小霸王應聲答道。
“把麻繩取下,小爺要和這道士較較力,看看到底誰勝誰負!”小霸王伸手指著地上的麻繩,對旁邊的村民說道。
村民趕忙把麻繩從犁轅上解下,交到小霸王手中。
“咱們簡單一點兒,哪個被扯動了就算哪個輸。”小霸王把麻繩在手中掂了一掂,把一端遞與楊柳,然後咧嘴說道。
“小施主,請!”楊柳點頭接過麻繩,右手挽繩,轉身側立,雙腳微微打開,笑著說道。
“臭道士,敢瞧不起小爺,小爺也一隻手陪你玩玩兒。”小霸王雙目一瞪,厲聲說道。
說完之後,小霸王把麻繩一抖,向後退了幾步,把麻繩拉直攥於胸前。
“臭道士,準備好,小爺可要使力了。”小霸王沉聲說道,隨後陡然使勁,把麻繩往胸口猛扯。
一時間,小霸王右臂肌肉暴漲,青筋突兀。小霸王本來以為多少能扯動一絲,怎料結果隻是“砰”的一聲,麻繩繃緊後開始吱吱作響,似乎快要承受不住,可對麵道士的手臂卻連動都冇動一下。
楊柳看著小霸王齜牙咧嘴,使足了力氣,想要把自己拉動,不由想到自己幼時咬緊了牙,要把師父手臂扳直的情景,兩人憨勁神態頗有幾分相似。
楊柳心中一笑,故意又加上了幾分力氣,想逗一逗小霸王。
小霸王瞬間把持不住,右臂被緩緩拉動,眼看快要被拉直了,他便也顧不得臉麵,左手連忙上前,雙手一上一下,把麻繩往胸前拉,身體也已經禁不住向後傾去。
麻繩再次僵持不動,楊柳心中也不禁駭然,這小霸王還當真是天生神力。看他運氣使力隻靠蠻狠,全無法門,可即便如此,楊柳右手一時間竟也無法拉動他。
隻是那小霸王,氣力已經窮竭,麵目漲紅,肌肉微顫,脖頸間也是青筋凸起,呼吸更是粗重。
楊柳擔心暴力過久,會傷了小霸王的身體,便想轉肘下壓,結束比賽。
可突然一聲巨響,麻繩猛然斷裂,小霸王收力不住,連退數步,把身後村民撞翻在地,這纔算堪堪站穩。
楊柳急忙跨步上前扶起村民,手扣腕脈,略作感知,便知村民無甚大礙。
小霸王適才使足了力氣,若是完全卸在了村民身上,村民定會大傷,不過此時看來,後退之時巨力已卸去大半。
此時小霸王也緩過神來,他走到楊柳身前,雙手抱拳。
“道長厲害!小爺服了,上下白狗洞爭春之事,小爺再不插手!”小霸王對著楊柳躬身說道。
“小施主更是厲害,天生神力,隻是不得法門而已。你我大有緣分,今日我便會去到玉皇閣中,到時我有一法門教你,過得數年,我也敵你不過。”楊柳笑道。
“小爺才懶得練啥子狗屁法門,小爺不信這世上能有幾人敵得過小爺。”小霸王雙手向下一擺,扯掉臂繩,隨口說道。
“你說要到我家裡去,是有何事?”小霸王看了看楊柳,朗聲問道。
“此事隻能向閣主麵稟。”楊柳回道。
“好吧,既如此那小爺就走了,看到時你能說出個啥。”小霸王瞪了一眼楊柳,然後說道,說完之後,轉身便走。
看著小霸王轉身離去,村民們都鬆了一口氣。
雖說小霸王每次過來都是為了上白狗洞,可上白狗洞的村民在他麵前依然心乏,此時見他離去,也是陡然心身輕鬆。
下白狗洞的村民此時更是心中歡喜,一些年輕的,已經忍不住開始嬉鬨。
下白狗洞的族長走到楊柳跟前,躬身施禮,連連道謝。
“族長不必多禮,族長一再施恩於我師徒,纔有今日之事,所謂前因後果,一切皆有因緣。”楊柳一邊扶起族長,一邊說道。
“不論如何,道長此次都是幫了下白狗洞,幫了小老兒。小老兒已經讓人回村去了,整備些酒席,既是答謝道長,也算是慶賀爭春得勝吧!”族長連聲稱是,而後笑著說道。
“多謝族長,小道確有要事,需進山見玉皇閣閣主,適才本欲同那小霸王一同進山,又怕族長還有吩咐,所以這才留下。”楊柳拱手說道。
“冇事冇事,此事已勞煩道長過多了,若道長執意不肯回村,那小老兒再無他事。”族長連忙回道。
聽族長如此說,楊柳便拱手告辭,向田埂走去。
立於田埂之上,楊柳遠望那小霸王的背影,更像是一個來去自在的遊俠,而非是一個為禍鄉裡的霸王。
楊柳轉身看了一眼田間,上白狗洞的人都已回村,隻剩一老人坐在耕牛身邊,下白狗洞也隻剩下一人扶犁耕田。
一陣山風吹過,帶來絲絲涼意,楊柳深吸一口,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