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渡口的水汽更重,江麵還蓋著薄薄的霧,像是一層半透明的紗。
岸邊的柳樹一身墨綠,影姿綽綽,柔軟細長的枝條,垂在岸邊的水中,一上一下隨風搖擺。
楊柳靜靜地坐在一棵柳樹下麵,望著眼前的漢水,一片朦朧,耳邊時時傳來渡口上攤販的叫賣聲。
渡口雖小,但因讚陽和穀城兩地的往來,以及漢水上下的水運交通,使得讚陽素有“襄鄖要道、秦楚通衢”的美稱。
故此,這不大的仙人渡口,總是一片繁忙景象。既有人來人往,自然便會有各種攤販。
江麵的薄霧慢慢散去,太陽露出頭來,金光灑在江麵上,晃晃悠悠地閃爍著。
“道長!”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輕喚,楊柳回頭望去,一個少女在不遠處站著。
少女身上穿著綠色麻布襦和青白漸變褶裙,腰間裹著藤編的腰封,手上還拿著一個葫蘆,雙頰泛著健康的潮紅,怯怯的眼神中透著明亮的野性。
“姑娘有何事?”楊柳問道。
“道長是住在這裡?還是雲遊到這裡的?婢子有一件煩心事,不知道該同何人講。看到道長也是一個人站在岸邊,又是修道高人,所以就想跟道長說說,想讓道長幫忙想個法子。可是婢子又怕道長是雲遊到這裡的,以後要是有一天雲遊到了我們那裡,怕不好,所以就先問一下道長。”少女緊緊攥著手中的葫蘆,鼓足勇氣答道。
“無妨,一切自有因緣,出家人在哪裡都是一樣,冇什麼好與不好,你儘管說來。”楊柳淡然說道。
少女定了一下神,把葫蘆拿於右手,走到楊柳身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
“道長喝嗎?”少女把葫蘆的塞子取了下來,然後一邊把葫蘆遞給楊柳,一邊輕聲問道。
楊柳搖了搖頭,可葫蘆裡麵的酒香,還是隨風飄到了楊柳的鼻子裡麵。這時楊柳心中纔敢相信,少女的葫蘆裡麵裝的竟是酒水。
少女拿回葫蘆,自己輕輕喝了一口,然後緩緩地望向江麵。
“我叫陶巧,大家都叫我巧巧。唉……”少女輕歎一聲,又把葫蘆拿起來喝了一口。
原來少女自幼跟她阿爺住在江夏,兩人一起釀酒販酒,倒也過的開心。
可是後來,有一個大戶喝了她家的酒,覺得很好,便說要把她和阿爺帶到他們那裡,還說以後少女和她阿爺隻管釀酒,其他的事情都不用管,大戶會分一半的利給少女他們,保證少女他們比之前過得更好。
起初少女的阿爺並不同意,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又同意了。
那大戶住在牛山湖湖心的島上,那裡之前是冇人的,十幾年前不知道從哪裡來了幾百號人占了那裡。
後來,附近的湖泊、蘆葦蕩都成了他們的,再後來,他們還在附近村子裡買了地,在江夏城裡買了鋪子。
少女和阿爺就是給他們一家鋪子送酒,被他們看中了。
剛到湖心島的時候,少女還挺高興的,他們給了少女和她阿爺一個湖邊的大院子,兩人就在裡麵釀酒生活,再也不用到處販酒送酒。
每次到了出酒的時候,會有人過來接酒,順便送料過來,每個月也會給少女阿爺結一些銀錢。
平日就少女和她阿爺兩個人,不忙時少女就自己到湖邊抓魚、摘蓮子、抽藕帶,日子過得自由自在的。
可是,去年年底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有一次,來接酒的人中間,有一個年輕人,看到少女之後,就總是時不時地盯著她看。
從那以後,每次接酒那個年輕人都會來,還總是找少女說話,臨走的時候還送些東西給少女。
因為這個原因,那些接酒送料的人,也開始和少年阿爺說笑,有時候那個年輕人還特意讓人給少女阿爺送些茶葉,說是穀城大薤山中的玉皇劍、餘姚道士山上的仙茗、四川峨眉山的竹葉青。
少女阿爺釀酒辛苦,本來就喜歡喝茶,自然每次都說好。冇想到那年輕人倒當真了,成了常例,每過半個月就讓人送一次。
其實少女也知道那年輕人的意思,但就是不喜歡他。
那年輕人不是不好,長得高高大大、乾乾淨淨,還武藝高強,並且還是一位少閣主。
那大戶在湖心島上建了一座閣樓,叫作臨江閣,他便是臨江閣的閣主。那個年輕人是閣主的長子、少閣主。總之,長得也好人也好,家裡也好,可少女就是不喜歡他。
就這樣,少女再也不能自由自在的了,心裡總是很為難,但這些又不能跟島上的人說,更不知道該怎麼說,所以見到江邊的楊柳,纔會忍不住說了出來。
“姑娘可知道這個渡口叫什麼名字?又是什麼由來?”看少女慢慢喝酒,楊柳開口問道。
“名字我知道,叫仙人渡,由來我不知道。”少女答道。
“那我講給你聽聽。春秋時期,楚國有個人叫伍子胥,因其阿爺得罪了楚王,全家都要被腰斬。伍子胥當時在外地,躲過一劫,可也被楚王到處搜捕,隻得逃亡他國。有一天伍子胥逃到了漢水江畔,可是天色已晚,渡船已停,艄公和船都在西岸,前無舟楫,後有追兵,伍子胥心中激憤,向天大喊數聲。忽然,上遊漂來一棵空心樹,樹上坐著一個老翁,老翁把他叫到了樹上,須臾間,便到了江的對麵。待伍子胥登岸回首,江上隻剩枯木,並無老翁。此事傳開之後,大家便呼此地為仙人渡。姑娘,道法自然,皆有因緣,順心遂意,儘力而為,自然會有一個結果。”楊柳不緊不慢,緩緩說道。
聽楊柳講完之後,少女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巧巧!你怎麼下船了?不是跟你講了嘛,待在船上不要下來,你讓阿爺一頓好找啊!”一位身著麻布直袍的老人,在遠處喊道。
少女趕緊起身,向著老人走去。
“阿爺,我一個人在船上憋悶嘛,所以就下來走走,剛好那裡有一位道長,就聽他講講道唄。”少女的聲音隨風一起吹向楊柳。
望著少女遠去的身影,楊柳心血來潮,感到今後必定還會與她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