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鱉台周圍山林之中多鬆樹,榕樹和杉樹。一般鬆針多被村民用來生火,榕樹和杉樹用來做柴,林中還總有些叫不上名的野果。
幼時,楊柳經常和其他村童一起在林中拾柴。孩童們氣力不夠,大都是先把鬆針裝在揹簍中,把榕樹和杉樹樹枝捆成小捆放於一堆,而後大家便一起戲耍,在林中爬樹嬉鬨,尋找野果,等待各自爺孃做完農活之後,過來背柴歸家。
此時楊柳在林中砍柴,兒時林中的種種情景便在心中浮現,因為有所思的緣故,楊柳心中所現亦是和爺孃有關。
孩童難免貪玩,偶爾到了林中,把揹簍一扔便忘了爺孃交代,隻顧瘋玩。等到爺孃做完農活過來時,見揹簍依然扔在地上,空空如也,心中自然惱怒,便會打罵自家孩兒。
楊柳的爺孃卻從未如此,每次都隻是拍拍楊柳的腦袋,讓他自己把揹簍拿過來,然後一起耙鬆針、拾枯枝。
片刻間,楊柳已經把柴砍好,他一手一捆,沿著一條山脊向晾鱉台走去。
晾鱉台上,楊柳前後踟躕,心中徘徊不定。
身前是村中的爺孃,身後是大薤山中的未知之數。
師父臨行之前把前事和盤托出,必定事出有因,為的就是讓他能夠心中有數,有所籌謀,以備不虞。
可眼下,楊柳若陡然把事情同他爺孃講明,定會使他爺孃難堪憂慮,是為不孝。但如若不說,既是有違師父本意,也是置爺孃和自身於危險而不顧。再若是他自己一身獨去,更是大逆不道,此事委實難全。
許久以後,楊柳突然想到師父常說“道法自然,一切必有因緣。既有前因必有後果,既如此來,便如此去,自然而已”。
一瞬之間,楊柳心中豁然,眼前明亮起來。
“既是如此那便如此,一切如實相告,一切憑心而為。隻有如實相告,方能為爺孃做好安排。”楊柳心中說道。
心中拿定主意後,楊柳提起柴捆,大步而去。
從晾鱉台回到家中,楊柳先與爺孃一起吃了夕食,然後把師父所說之事和盤托出。
說完之後,他才知道,原來爺孃也一直在為他的身世而躊躇。
看著楊柳已經長大成人,楊柳的爺孃覺得,如果不把楊柳的身世說出來,便有些對不住楊柳,怕有朝一日楊柳自己知道了,也會埋怨他們。可要說出來,他們卻有些捨不得,怕因此失去了自己這唯一的孩兒。
而且,他們也確實不知道,楊柳到底是怎樣的身世,楊柳的親生爺孃究竟是何人,是否還在人世。
總之,楊柳的爺孃也是左右為難,十分糾結。
在楊柳把師父所說之事坦然講出之後,兩位老人長歎了一聲,既是無可奈何的哀歎,也是一聲輕鬆的長籲。隨後,他們便把埋藏心底的那些往事,全都告訴了楊柳。
當年,楊柳爺孃在雞舍之中發現他之後,心中一陣悸動。
他夫妻二人已年近不惑,可膝下仍無一男半女,本已不再有什麼想法,突然在雞舍之中發現一個嬰兒,使得兩人心中再起波瀾,覺得是上天給他們的恩賜。
可看著嬰兒身上包裹的袍子,他們又心中憂慮。
雖然他們不是很清楚,可他們也知道,穿這袍子的一定是軍中的長官,再加上袍子上的刀痕血跡,讓他們不知道這個嬰兒能不能養得住。
直到天晚,楊柳阿爺最終去把族長,請到了家中。
“你們想不想養這個孩子?”族長看了看嬰兒,又看了看楊柳爺孃,沉聲問道。
“想,想!”夫妻兩人急忙答道。
“那就養著吧,我看那邊的軍營已經開拔,這孩子應是個棄子,你們又冇有孩子,這也是緣分,想養就養著,戶籍之事,我自會處置。”族長捋著鬍鬚說道。
就這樣,夫妻兩人終於安心地把孩子養了下來。
幾日之後,一個道士到了村裡,看到嬰兒之後一陣唏噓。
“可惜,可惜……”道士忍不住歎道。
“道長,這孩子怎麼了?!”楊柳阿爺急忙向道士問道。
“觀此子,耳高於眉,天庭飽滿,本是極貴難言之相。奈何眉尾淺痣,明珠蒙塵,怕是要經曆諸多劫難福澤方顯。”道士解釋說道。
“那要怎麼化解?”楊柳爺孃一時心慌,忙問化解之法。
“天數使然,道人亦無法可解,全看他的命數。”道士答道。
隨後道士卻拿出五十兩紋銀,交給楊柳爺孃。
“這五十兩紋銀你二人拿著,好生善待此子,道人現下隻能為他取個名字‘楊柳,柳者留也,希望可以留住此子。若此子能養住,六年之後道人自會再來收他為徒,到時劫難能解,道人會佑他一生,你二人亦是功德無量。若此子養不住,那這銀子,便是道人對他的一片心意。”把銀子交給楊柳爺孃之後,道士接著說道。
說完之後,道士一擺浮塵,飄然而去。
楊柳爺孃拿著銀子,愣在原地許久,此後,楊柳爺孃對楊柳更是疼愛,生怕失去。
說完當年之事,楊柳爺孃,頓時眼中一熱。
“阿爺阿孃,不論如何,你們都是柳兒的爺孃。冇有你們就冇有柳兒,柳兒定會把你們安頓好,讓你們安享晚年。隻是按師父所說,怕會生出枝節,所以柳兒還是想先把事情處理好。”兩位老人說完之後,楊柳柔聲說道。
“柳兒,去做你想做的事,不用擔心爺孃,聽你叫了這麼些年爺孃,我們已經很知足了。我們就是一般農人,你說的什麼大司馬,應該也不會跟我們為難。隻是這些年苦了你了,我們隻想到你是軍營裡長官的孩子,怎麼也想不到你會是冠軍侯的孩子。”楊柳阿孃一邊落淚,一邊說道。
“阿孃莫要這樣說,柳兒跟著你們,才真的是一點兒苦都冇吃,從小不論柳兒要什麼,你們都是想法弄給柳兒,也從來捨不得嗬斥柳兒。放心,柳兒定能把事情處理好,之後便回來侍奉爺孃。”楊柳笑著說道。
楊柳的阿爺一直默默地坐在一邊,到最後他卻起身到床頭抱過來了一個箱子,裡麵是當年那件血袍和楊柳當日的衣物,以及近百兩銀子。
“柳兒,阿爺伺候了一輩子的莊稼。種地首先要跟上節氣,然後要勤快,剔苗除草捉蟲,都不能偷懶。但最後,能收幾成,還是老天爺說了算。你要做的事,比種地難得多,但說到底也是這樣,一是要像種地一樣按農時來;二是要勤快,儘力去做,但最後成不成不要太勉強,你自己好好活著纔是最重要的。這些東西你拿走,袍子和衣物拿給人家看,要讓人家信,總要給人家一些說法,然後人家纔可能幫你,這也是在儘力。銀子本來也是你師父還有你這些年給的,窮家富路,自己手裡有纔好。至於爺孃,你不要擔心,我們有手有腳能照顧好自己,就算真有個啥,我跟你阿孃往山裡一鑽,我還不信誰能找得到我們。”楊柳的阿爺把箱子打開,推到楊柳麵前,認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