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晴空,偶有鷓鴣聲聲。
楊柳默然抬頭,望著雨後如洗的碧空,乾淨明亮。深吸一口氣,滿是泥土的清涼氣息,沿著經脈走遍全身,歸於氣海。
楊柳幼時同師父習武,便是從呼吸飲食開始,一呼一吸,一飲一食,皆要用心感知。化之為自身氣血,心念主宰引轉周身,疏通洗滌經脈,而後歸於氣海,猶如百川歸海。
每月朔望之日,感日月之氣,引氣海倒灌,如決堤之水,奔湧沖刷,張大經脈,而後散於五臟六腑,貯精藏氣,滋養己身。
這就是武當山武學一道的入門,亦是精髓。
楊柳已隨師父修煉十餘年,呼吸之間自然氣轉周身,稍一感知便渾身清涼,神情清明。
他雖然偶有木訥,但絕不是一個癡傻愚笨之人,師父拂塵而去之後,他稍有失神,便明白此事師父絕不會欺騙自己。
爺孃自幼雖然疼愛楊柳,但那疼愛似乎總與彆家爺孃不同,帶著一種禮讓謙卑。
不論楊柳想要什麼,他們總是想辦法去滿足,可即便如此,卻還依然覺得虧欠楊柳。
楊柳幼時,甚至偶爾能聽到阿爺感慨,“柳兒柳兒,也不知道這兒能不能留住,能留到啥時候”。
楊柳之前還以為,那是因為爺孃隻有他一個孩兒,且年過不惑才生下的他,害怕養不住,難免寵溺勝於尋常爺孃,現在看來其中另有緣由。
男孩兒在幼年時難免頑劣,楊柳也是如此,總是與村裡其他孩童打鬨。楊柳爺孃不知為此同村人,低身陪笑過多少次,但卻從未嗬斥過楊柳。
想到這些,楊柳更覺得自己的爺孃極其不易,於是心中生出許多愧疚來。
從老道士的話來看,楊柳明白,那勞軍之人必定尚在人間,且身居高位,權勢滔天,即便楊柳不去找他,怕是有朝一日他也會找到楊柳,到那時必定會要生出一番事端。
“唉,今後的日子怕是不會一帆順遂了。不過,不論自己今後會如何,一定要先把爺孃安頓好,讓他二老能夠安享晚年。”楊柳在心中默默想著。
“師父此次遠遊,可能便與那人有關,在臨走之前把前事說與我,定是為了讓我能夠有些準備,不論是去是留,總要心中有數纔好。可即便如此,終究也還是要回家先看看爺孃,然後再說。”心中拿定主意之後,楊柳便信步走出。
清明時節,麥苗返青,田野間生機勃勃,雨後的麥田更是一片嫩綠。
麥葉上還有雨珠滾動,田間小路爬滿了螞蟻草,厚厚的一層,走在上麵柔軟舒適,泥土和芳草的清香瀰漫田間。
楊柳漫不經心地走在田間的小路上,隨意呼吸,偶爾扯下路邊的艾草,感受著自然生長的力量。
他本就正值青春,加上習武十餘年,自然身體矯健,步履輕快,從斬龍溝到家,不過近二十裡的路程,半個時辰後楊柳便已經進村。
楊柳家就在村口,一進村他便看見,隻有自己家中炊煙裊裊,十分顯眼。
“一般農人家,隻食朝夕兩餐,小時候家中好像也是如此。隻是自己跟隨師父以後,每年清明便會和師父一起,歸家看望爺孃。爺孃也會在每年的清明當天準備午食,且都是自己喜歡吃的東西。爺孃待我恩重如山,不論如何,他們都是我的爺孃。”看著眼前的炊煙,楊柳心中升起一股暖流,自言自語地說道。
“阿爺!阿孃!我回來了。”楊柳一把推開院門,朝著院中大聲喊道。
“柳兒回來了,他爺,柳兒回來了!”
楊柳的阿孃正在門口編草鞋,聽到聲音,抬頭一看,趕忙把草鞋放下,口中一邊喊著,一邊往院門口走去。
楊柳的阿爺聽到聲音之後,從廚屋側出頭來,望向院門口。
“柳兒回來了。”楊柳阿爺嗬嗬笑道。
“田道長呢?咋冇回來?”發現隻有楊柳一人,楊柳阿爺連忙接著問道。
這時楊柳阿孃和楊柳已經走到一起,楊柳阿孃習慣地拍了拍楊柳的身上,就像幼時他在外麵嬉鬨過後,回到家中一樣。
“是啊,你師父怎麼冇來?”楊柳阿孃也順口問道。
“師父遠遊去了,可能很要些日子。”楊柳一邊和阿孃往廚屋走,一邊回道。
在院子裡時,楊柳便聞到了一陣鮮美的雞湯味,一進廚屋,就看到灶後的瓦罐中確實煨著雞湯。
“真香啊!”楊柳禁不住歎道。
自幼楊柳就覺得爺孃煨的雞湯,總比彆人家的香。
小時候可能是一年到頭也喝不到兩回的原因,可自從跟了師父以後,不論是為人做法事,主人家答謝,還是偶爾去給玉皇閣送一些珍貴藥材或綠鬆石,總能時時有機會一飽口福,但楊柳還是覺得自己爺孃煨的最好。
聽到楊柳的一聲真香,他的阿爺阿孃都忍不住滿足而又得意地笑了起來。
“阿爺可是還做了炸饃?”楊柳打開灶上鍋蓋,看到裡麵是一大鍋的蒸麪,忍不住笑著問道。
“都是你阿孃,她說你每次回來都隻吃一頓飯,就又跟著你師父走了。總覺得你又要跟著師父練武,又要不時地進山采藥,還要到處給人做法事,總擔心你吃不好,所以每次都叫我多做些給你們帶走。”楊柳阿爺故作無奈地說道。
“還說我,那是誰昨天夜裡就把雞給抓了?”楊柳阿孃笑道。
“那還不都是你之前安排好的。”楊柳阿爺應聲回道。
看到爺孃如此,楊柳本來已經決定的心思,又動搖了起來。
他實在不忍心把師父所說的事情和自己的爺孃講,以免讓他們心生齟齬。
“冇事,這回我在家中多住幾日。”楊柳笑著說道。
如此一來,楊柳也算是給他自己多幾日的時間,以便決定應該怎麼做。
“好!好!好……”
聽到楊柳說要在家多住幾日,楊柳的爺孃自是十分歡喜,口中不住說道。
“那柳兒你去淨手,咱們這就吃飯。”楊柳的阿爺一邊把灶後的瓦罐端了下來,一邊向著楊柳說道。
楊柳走到廚屋門口,從水缸中舀水淨手,他阿孃也走到堂屋門口,把編了一半的草鞋等物收到一邊。
片刻之後,三人便在堂屋坐了下來,食案上麵放著一大盆蒸麪,一碗雞湯和一盤槐花炒蛋。
楊柳阿孃把蒸麪中的肉菜都挑給了楊柳,然後把那碗雞湯也往楊柳麵前推了推,她和楊柳阿爺卻都隻盛了一碗麪條。
楊柳猜想,兩位老人可能連朝食都還冇吃,所以也冇說什麼,自己先大口吃了起來。
因為他知道,隻有自己先吃,爺孃纔會開始吃。
果然!
看到楊柳大口吃著,兩位老人便也都笑著吃了起來。
其實兩位老人也確實冇吃朝食。
雖說當年田道長一下給了兩位老人五十兩銀子,且楊柳每次歸家也會給他們留下散碎銀兩,可老人們節儉慣了,又覺得那些銀兩終究要用在楊柳身上纔好,所以日常還是捨不得吃喝。
本來尋常爺孃的一生,也都是為了孩子。楊柳的爺孃更把楊柳看得貴重,他們心中既有對自己孩子的疼愛,更有一種對上天的感激,隨著楊柳慢慢長大,他們越發會有一種患得患失的憂慮。
午食過後,三人團坐炕上,楊柳跟爺孃講他同師父這一年來的經曆,基本上也都還是些采藥救人,給人做法事的事情,但他爺孃一生拘於田間隴畝,每次都聽的很開心,還時不時的問上一問,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剛到申時,楊柳的爺孃便要去給楊柳準備夕食。楊柳自己則拿了斧子,到村後的小北溝去,幫爺孃多砍些柴火。
在小北溝有一塊高地,向四周延伸出六條山脊,左右各兩條,長短高低基本一致。而後麵的一條卻又短又陡,前麵的那一條向下之後又再抬起,坡頂上還有一小土包。高地與這六條山脊合在一起,就像一隻趴在周圍山林中的烏龜。
說來也奇怪,周圍全是茂密山林,唯獨這高地與幾條山脊光禿禿的,什麼也冇有。
村民便說這是真武大帝,為了懲罰其手下的龜仙人,讓它趴於此地暴曬,以贖其罪。
傳說之中,真武大帝手下有龜蛇二仙人。
一日,大帝從外回往修煉之地武當山,途經此地,其手下的龜仙人,因一時嘴饞,偷食了此地橙刺林中的大白山羊。
這大白山羊其實是附近楊氏村莊的始祖,亦是修道之人幻化而成,被食之時,一縷真靈趨於真武大帝之前鳴冤。
於是,真武大帝降下法旨,讓龜仙人真身頭朝村莊匍匐於此,暴曬贖罪,附近村民便喚此地為“晾鱉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