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後的清晨,總是被一層涼涼的薄霧包裹,在那薄霧之中有一人影,輾轉騰挪,衝拳劈掌。
李三立於一旁,看得入迷。一招一式,簡單乾淨,連綿悠長,氣勢如虹,充滿力量。
他也看得出來,明明楊柳所練,不過是鄉野間常見的長拳,自己也見很多人練過,但就是冇有眼前所見讓人入迷神往。
伏牛功法說到底隻是內功心法,靠心神引著體內氣血運轉,貯精藏氣,滋養身心。
但所積再厚,若無運用之法也是枉然,不過較常人力大,多活年歲而已。
所以楊柳也跟著王羽練了長拳,雖然是普通的長拳,但因為他體內真氣渾厚,內力充盈,一招一式之間自然威勢不同。
李三不明白其中的原因,隻知道看得舒心暢快。
“公子辛苦,你這長拳打得真好,我在一邊看著都覺得渾身有勁兒。”見楊柳收勢,李三連忙遞上手帕說道。
“謝謝你了,不過以後不用如此,我自幼隨師父修行,不用人伺候,你這樣我反倒不適,你隻管做你的事情就是了。”楊柳接過手帕,隨口說道。
“公子,以前您是出家修行的神仙,現在您是世家大族的公子,這不是不一樣了嘛。李三的事情就是跟著您,聽您的吩咐。”李三一邊笑著說道,一邊躬身行禮。
“那便隨你吧。”楊柳隻好莞爾一笑,伸手扶起李三。
“公子,剛纔閣主差人傳話過來,說是讓公子早膳過後到書房去一趟。”李三順勢起身回道。
辰時末刻,楊柳跟著李三,來到了王傑的書房。
書房分內外兩間,老仆讓楊柳先在外間稍侯,自己忙到內間回稟王傑。
陽光從窗欞中照進書房,剛好投在麵前矮案之上,矮案後麵的牆麵上有一副對聯,頗有意味。
上為“眾妙之門,象帝之先”,下為“天地不仁,穀神不死”,中間是“橐籥中”三字。
楊柳望著對聯出神,老仆已從內間走出。
“楊公子,閣主讓你到裡麵去。”老仆來到楊柳麵前,躬身行禮說道。
老仆領著楊柳來到書房內間,王傑正站在書架邊上。
“王忠,你先出去,彆讓其他人進來。”王傑側身對老仆說道。
老仆應了一聲“喏”,便轉身離開了。
房內隻剩王傑、楊柳二人,王傑從書架上取出一卷竹簡遞給楊柳。
“這是朱魏的生平情況,當年之事雖牽扯眾多,但到如今也就隻有他還好好活著。賈強是被你師父殺死的,其他人都死於戰亂。當今天子雖從未言及報仇一事,但當年參與斬龍溝埋伏和大營兵變的人,在後期戰爭之中皆被斬殺。”王傑看著楊柳,解釋說道。
王傑走到一旁的幾案之後坐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伸手示意楊柳坐下。
“當年讚陽大捷之後,我奉你阿爺將令,帶人到穀城保康籌措軍需,等我帶著一應所需回營,卻在途中聽聞武王和你阿爺已被斬殺,當今天子也被拿走。我初時不信,待派人探聽清楚之後纔敢相信,但大勢已去,早成定局,我隻好留在大薤山中。好在你舅母家在這裡有一片茶園,我也纔算有個落腳之地。”王傑接著說道。
“事後你師父多次尋機刺殺朱魏等人,次年便於軍營之中殺了賈強。隻是此後朱魏更加謹慎,你師父再難有機會接近。後來到了約定的時間,他便回來收你做徒弟。唉,可惜舅父武藝平平,未能出上什麼力。”王傑扶案而跽。
王傑一邊說著,一邊把旁邊炭爐上的銅壺提起,往杯中添水。
“舅父莫要如此說,當年之事勢必凶險,他們肯定也想把武王麾下親近得力之人,屠戮殆儘,以便斬草除根。師父和您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爺孃若是有知,必定也不願你們冒險報仇,柳兒亦是如此。所以,師父此次臨行言行,讓柳兒心中惴惴不安,怕他是要再次去找那朱魏報仇。”楊柳連忙說道。
“我看也是如此,不然他也不會把事情都告訴你。並且朱魏今年準備給自己辦個大壽,現下各處都在給他準備壽禮。你師父可能是想趁此機會,混進朱府,伺機報仇。”王傑點頭說道。
“柳兒你對此事是何看法,準備如何應對?”王傑稍頓一下,向楊柳問道。
“柳兒心中早已決定,朱魏肯定要殺,還必須在師父前麵,免得他冒險,隻是一直冇有想到好的法子。”楊柳沉吟一下說道。
“說到你師父,舅父倒有了一個想法,咱們也可以趁朱魏這次辦壽混進去。雖然不一定能在你師父前麵成事,但起碼有些可能。若非如此,確實也難有機會,不說殺朱魏,進朱府都難。”王傑端起麵前清茶,喝了一口接著說道。
“你若願意,舅父倒是有法子讓你趁此機會混進去。”王傑眉梢一挑,笑著說道。
“柳兒願意,一切全憑舅父安排。”楊柳拱手答道。
“你可知道,江湖四閣,廟堂一府?”王傑突然問道。
“柳兒不知,請舅父明示。”楊柳立跽而答。
王傑起身走向書架,稍一翻檢,便再次抽出幾卷竹簡,走到楊柳麵前,遞與楊柳。
王傑雖然武藝平平,統兵隻能勉強算是中上,但做商人倒是做得不錯。
江湖四閣,廟堂一府,是說江湖之上以四閣為尊,廟堂之上以一府為首。
四閣是指臨江閣、洛川閣、劍閣以及王傑的玉皇閣。
臨江閣最為蠻橫霸道,天下水路,往來運輸,皆被其一手操控。近些年荊襄陸路也被其掌控,荊襄之地就連官家往來也是托他來辦。
洛川閣訊息最靈,朝堂內外不論文武,家中必有洛川閣之人,地方豪強世家亦是如此。就連玉皇閣中也必定有洛川閣的人,隻是王傑也不知道是誰。
好在洛川閣中皆是女人,所以王傑從不許任何女人進入後麵的玉皇閣,就連他的夫人都從未踏入一步。
劍閣最為恐怖,隻要出的起價錢,他就能為你殺人。不論要殺之人是達官貴人還是地方豪強。
隻是一直以來冇有人知道,劍閣總閣何處,閣主何人?所以皆是無可奈何。
數年前,蜀郡太守想要剿滅蜀地劍閣,結果兵馬還未完聚,倒是一夜之間郡守都尉兩家,皆是滿門被殺。
王傑的玉皇閣,算是最富有的,王朝疆域所至,便是玉皇閣所在。
一府,則是指朱魏的大將軍府,可以提調天下兵馬,一旦出京,郡縣文武皆要聽其號令。
王傑一邊在房中來回踱步,一邊向楊柳娓娓道來。
“你可知道那臨江閣是何人的?哈哈哈,想來你肯定不知道,那也是你阿爺當年麾下之人的。此人姓陸名鵬,當年也是領軍校尉,讚陽大捷之後,奉命追擊敗兵,得知軍中大變,心灰意冷,索性做了江洋大盜,盤踞大澤,十數年間成就如今模樣。舅父也是因為一杯漢水釀,才知道了這些。前兩日,他派人來給舅父送些東西,聽來人說,江夏郡守為了給朱魏賀壽,特意買了一個楚劇班子,已經在家中開始操練了。到時這戲班子和江夏郡守的其他壽禮,一併都由臨江閣負責運往京都,舅父之計便在於這戲班之上。如今離壽宴尚有三個多月,咱們大可以找來師傅,照著江夏郡守的安排操練一批人手,隻用操練壽宴上的幾齣戲,想來也不難。再說了,本來也不是真給他祝壽,到時隻要唱的說得過去就行。”
王傑突然停在楊柳麵前,嘴角向右一撇,嘿嘿一笑,接著說道。
“當然,隻如此還是不行,依舊難以接近朱魏。也是巧合,前些日子西域來信,說是得了一塊極品的和田美玉,要送回來給我瞧瞧。等送回來了,我帶它去見見江夏郡守,讓他排一出八仙慶壽。到時讓戲子把玉獻上去,如此便能接近朱魏。那時戲班都是咱們的人,定能一擊成功,隻是殺了朱魏之後,該如何全身而退還需謀劃。”
王傑走到矮案後麵坐下,喝了一口清茶,潤了潤嗓子,又說了起來。
說完之後,王傑雙手扶膝長歎,如何撤退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好的辦法。
大將軍府號稱廟堂第一府,雖是指朱魏權勢滔天,但實際上要想進出朱府也確實不易。更何況是想在壽宴當天,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朱魏之後全身而退,這件事本就是火中取栗。
聽王傑說完謀略,楊柳心中不安,起身向王傑躬身一禮。
“多謝舅父,隻是如此一來,未免牽扯過多,讓那些無辜之人枉死,柳兒總覺得不妥,舅父可有其他法子?隻要能讓我一人接近朱魏就好。”楊柳沉聲說道。
“舅父一時確實也彆無他法,其實,若真能為你阿爺報仇,莫說舅父,就連陸鵬肯定也是在所不惜。當年若不是你阿爺,就不會有領軍校尉陸鵬,也就不會有現在的臨江閣。至於其他,柳兒你這些年雖也辛苦,但卻並不清楚普通人家的不易。若是能有機會以一己之力,使得家人一生衣食無憂,哪怕是付出生命,也會覺得值得。”王傑先是微微搖頭,而後解釋說道。
對於王傑的話,楊柳一時間竟也無從否認。
“舅父說過,若你能放得下,舅父自會保你周全。至於你師父,你也無需過多擔憂,他有那一身武藝,就算殺不了朱魏,全身而退應該不難。”王傑頓了一頓,接著說道。
“那就按舅父謀劃的來吧,不說師父此行風險,就說日後,以朱魏之權勢若尋起我來,怕是死的人會更多。”楊柳略做思量,然後說道。
“那是肯定,不說其他,楊家村必定要被屠戮殆儘的。”王傑點頭說道。
聽了王傑如此一說,楊柳頓覺心中一陣寒涼。
“那就這樣吧,你先在這裡待幾天,若是憋悶,就讓阿俊帶你在山中轉轉。我這幾天準備一下,順便再想想,看能不能有更好的法子。過幾天咱們就去找陸鵬,一起再商量商量。”
王傑再次提起銅壺,給自己杯中添水,嘬了一口之後說道。
“那一切有勞舅父了,柳兒全聽您的安排。”楊柳再次躬身行禮,誠心說道。
“嗯,這本來就是舅父該做的,隻是以前你師父總是說要以你為重,不要鬨出風波纔好。你先回去吧,等我安排好了再說。王忠……”王傑也站起身來說道。
楊柳避席行禮,準備離開之時,王忠已經進來。
“傳下話去,今日起,李三改名玉山,以後就一直跟著楊柳。”王傑向進來的王忠吩咐道。
王忠行禮一諾,領著楊柳便出去了。
離開書房內間,楊柳一人向外麵走去,默然搖頭,心中念道:“看來不論怎樣,總是要死人的,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