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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策 第十九篇趙策二

作者:張家林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14:40:43

保守隻在於人們的安於現狀、不思進取和對未來的不安全感,大多數人願意處在現實的安全狀態之中,而對那些改變、破壞現有格局的人物必定非常的厭惡和痛恨。英雄之異於常人,在於克服了人們的這種短視和惰性,看到了未來的機遇和危機,高瞻遠矚、謀求未來的安全和發展。所以作為英雄,是“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類型的人物。

蘇秦從燕之趙始合從

【提要】

蘇秦一路宣揚他的合縱之道,對自己的政治主張充滿了熱情,有了這種巨大的熱情和投入,他的說辭就有氣勢有力量,鋪陳華麗、汪洋恣肆。他滔滔不絕的言論成為千年來中國人掌握、錘鍊口才的典範。

【原文】

蘇秦從燕之趙,始合從,說趙王曰:“天下之卿相人臣,乃至布衣之士,莫不高賢大王之行義,皆願奉教陳忠於前之日久矣。雖然,奉陽君,大王不得任事,是以外賓客遊談之士,無敢儘忠於前者。今奉陽君捐館舍,大王乃今然後得與士民相親,臣故敢獻其愚,效愚忠。為大王計,莫若安民無事,請無庸有為也。安民之本,在於擇交,擇交而得則民安,擇交不得則民終身不得安。請言外患:齊、秦為兩敵,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齊,而民不得安;倚齊攻秦,而民不得安。故夫謀人之主,伐人之國,常苦出辭斷絕人之交,願大王慎無出與口也。

請屏左右,白言所以異,陰陽而已矣。大王誠能聽臣,燕必致氈裘狗馬之地,齊必致海隅魚鹽之地,楚必致桔柚雲夢之地,韓、魏皆可使致封地湯沐之邑,貴戚父兄皆可以受封侯。夫割地效實,五伯之所以覆軍禽將而求也;封侯貴戚,湯、武之所以放殺而爭也。今大王垂拱而兩有之,是臣之所以為大王願也。大王與秦,則秦必弱韓、魏;與齊,則齊必弱楚、魏。魏弱則割河外,韓弱則效宜陽。宜陽效則上郡絕,河外割則道不通。楚弱則無援。此三策者,不可不熟計也。夫秦下軹道則南陽動,劫韓包周則趙自銷鑠,據衛取淇則齊必入朝。秦欲已得行於山東,則必舉甲而向趙。秦甲涉河逾漳,據番吾,則兵必戰於邯鄲之下矣。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

當今之時,山東之建國,莫如趙強。趙地方二千裡,帶甲數十萬,車千乘,騎萬匹,粟支十年;西有常山,南有河、漳,東有清河,北有燕國。燕固弱國,不足畏也。且秦之所畏害於天下者,莫如趙。然而秦不敢舉兵甲而伐趙者,何也?畏韓、魏之議其後也。然則韓、魏,趙之南蔽也。秦之攻韓、魏也,則不然。無有名山大川之限,稍稍蠶食之,傅之國都而止矣。韓、魏不能支秦,必入臣。韓、魏臣於秦,秦無韓、魏之隔,禍中於趙矣。此臣之所以為大王患也。

臣聞,堯無三夫之分,舜無咫尺之地,以有天下。禹無百人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卒不過三千人,車不過三百乘,立為天子。誠得其道也。是故明主外料其敵國之強弱,內度其士卒之眾寡、賢與不肖,不待兩軍相當,而勝敗存亡之機節,固已見於胸中矣,豈掩於眾人之言,而以冥冥決事哉!

臣竊以天下地圖案之。諸侯之地五倍於秦,料諸侯之卒,十倍於秦。六國併力為一,西麵而攻秦,秦必破矣。今見破於秦,西麵而事之,見臣於秦。夫破人之與破於人也,臣人之與臣於人也,豈可同日而言之哉!夫橫人者,皆欲割諸侯之地以與秦成。與秦成,則高台,美宮室,聽竽瑟之音,察五味之和,前有軒轅,後有長庭,美人巧笑,卒有秦患,而不與其憂。是故橫人日夜務以秦權恐繩諸侯,以求割地,願大王之熟計之也。

臣聞,明王絕疑去讒,屏流言之跡,塞朋黨之門,故尊主廣地強兵之計,臣得陳忠於前矣。故竊本大王計,莫如一韓、魏、齊、楚、燕、趙六國從親,以儐畔秦。令天下之將相,相與會於洹水之上,通質刑白馬以盟之。約曰:‘秦攻楚,齊、魏各出銳師以佐之,韓絕食道,趙涉河、漳,燕守常山以北。秦攻韓、魏,則楚絕其後,齊出銳師以佐之,趙涉河、漳,燕守雲中。秦攻齊,則楚絕其後,韓守成皋,魏塞午道,趙涉河、漳、博關,燕出銳師以佐之。秦攻燕,則趙守常山,楚軍武關,齊涉渤海,韓、魏出銳師以佐之。秦攻趙,則韓軍宜陽,楚軍武關,魏軍河外,齊涉渤海,燕出銳師以佐之。諸侯有先背約者,五國共伐之。六國從親以擯秦,秦必不敢出兵函穀關以害山東矣。如是則伯業成矣。”

趙王曰:“寡人年少,蒞國之日淺,未嘗得聞社稷之長計。今上客有意存天下,安諸侯,寡人敬以國從。”乃封蘇秦為武安君,飾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純,以約諸侯。

【譯文】

蘇秦從燕國到趙國,開始用聯合六國抗衡秦國的策略,他遊說趙肅侯說:“普天之下,各諸侯國的卿相大臣,以至於普通的老百姓,冇有一個不尊崇大王施行仁義的行為的,都願接受您的教誨,向大王進獻忠心,這已經有很久了。然而,奉陽君妒嫉賢能,使得大王不能專理國事,以致賓客疏遠,遊說之士都不敢前來敬獻忠言。現在奉陽君死了,大王才能夠和各方麵的人士接近,所以我纔敢來敬獻一點愚忠以報效大王。我為大王考慮,冇有比讓人民安居樂業、平安無事更好的了。安民的根本措施在於選擇好諸侯國並與其建立良好邦交。有好的邦交人民就安定,冇有好的邦交人民就終身不得安定。我再說說外敵入侵的禍患:秦、齊兩國是您的敵國,所以趙國人民不得安定;依靠秦國進攻齊國,人民不能安定;依靠齊國進攻秦國,人民也不能安定。可見圖謀他國國君,進攻他國,常常會口出惡言,並與他國斷交,所以我請大王切勿說這樣的話。

請您迴避左右侍臣,我說說合縱、連橫的差彆。大王真能聽從我的忠言,燕國一定會把出產氈、裘、狗、馬的好地方獻給您,齊國一定會把海邊出產魚鹽的地盤獻給您,楚國一定會把出產橘柚的雲夢之地獻給您,韓國、魏國也必然獻出很多城池和供您洗盥費用的縣邑,大王的父兄外戚都可以有封侯的土地。割取彆國土地得到彆國財貨,乃是五霸不惜犧牲將士的生命去追求的;使貴戚得以封侯,也是從前商湯放逐夏桀、周武王討伐殷紂王才爭得的。現在大王不費力氣就可以得到兩種東西,這是我為大王感到欣慰的。大王與秦國結盟,秦國必然去侵略韓、魏;大王與齊國結盟,齊國必然去侵略楚、魏;魏國衰弱後就必然割河外之地;韓國軟弱了,它就會獻出宜陽。獻出了宜陽,則通往上郡的路就切斷了;河外割讓了,道路就不能通行到上郡;楚國衰弱,趙國就孤立無援。這三項計策,是不能不慎重考慮的。秦國攻下軹道,那麼南陽就會動搖;再劫持韓國包圍周室,那麼趙國就會自行削弱;秦國再占領衛都濮陽奪取淇水之地,那麼齊國必然會到秦國稱臣。假如秦國能在山東得到這些,必然就會進攻趙國。秦軍渡過黃河,穿過漳水,占據番吾,那麼秦兵必將交戰於邯鄲城下。這就是我為大王擔憂的地方啊!

現在,山東各國,冇有哪個國家像趙國這麼強大。趙國土地方圓兩千裡,精兵幾十萬,戰車幾千輛,戰馬上萬匹,軍糧可供十年之用,西邊有常山,南邊有黃河、漳水,東邊有清河,北邊有燕國。燕國本是一個弱國,不足畏懼。在諸侯國中,秦國最害怕的是趙國。然而,秦國不敢發兵討伐趙國的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為秦國擔心韓、魏兩國在後邊算計它。這樣看來,韓、魏兩國就是趙國南邊的蔽障。秦國攻打韓、魏就不是這樣了。韓、魏冇有名山大川的阻隔,秦國隻要對它們一點點地吞食,一直把國都吞食完為止就可以了。韓、魏不能抗拒秦國,必然會向秦稱臣。韓、魏臣服於秦後,秦國就冇有韓、魏的障礙了,戰禍就將降到趙國頭上。這也是我為大王憂慮的地方。

“我聽說堯過去連三百畝這麼大的地盤都冇有,舜冇有一尺那麼大的地盤,他們竟然擁有了天下。禹隻有一個不滿百人的部落,竟成為諸侯的共主。商湯、周武王的兵士不滿三千,戰車不過三百輛,最後成為天子。這都是因為他們獲得了治國安邦的正道。所以英明的國君,對外要估計敵國的強弱,對內要視察士卒的多寡、賢與不賢,不必等到兩軍相拚,勝敗存亡的關鍵就已經心中有數了。怎麼能夠被眾人之言所矇蔽,糊裡糊塗的決定事情呢!”

我私下拿天下地圖察看,諸侯的土地相當於秦國的五倍,諸侯的兵力相當於秦國的十倍。假如六國能夠團結一致,合力西去攻打秦國,秦國必定滅亡。現在各國將要被秦國滅亡,卻麵朝西方共同侍奉秦國,向秦國稱臣。滅掉彆國或被彆國滅掉,讓彆國臣服或臣服於彆國,兩者絕不能相提並論。那些主張連橫的人,他們都想割讓諸侯的土地來與秦國談和。一旦能和秦國講和,他們就可以高築台榭,美化住宅彆墅,傾聽美女姣笑,然而一旦秦國突然發兵攻打諸侯,他們卻不與諸侯共同承擔憂患。因此主張連橫的人日夜尋求靠秦國的權勢來恐嚇諸侯,以求得向秦國割地。請大王深思熟慮。

我聽說賢明的君主不懷疑他人,不輕信讒言,摒棄一切流言蜚語的滋生,杜絕黨派的門戶之爭,這就使得君主尊貴、疆地廣大和兵強馬壯了,我也能有機會在大王麵前儘效愚忠了。所以我私下為大王謀劃,不如團結韓、魏、齊、楚、燕、趙,使六國合縱,互相親近,以此抗拒秦國。通令天下的將相,一齊到洹水之畔jihui,交換人質,殺白馬締結盟約。盟約可以這樣寫:‘假如秦國攻打楚國,齊、魏都要各出精兵為楚國作戰,韓國負責切斷秦國的糧道,趙國渡過黃河、漳水,燕國則派大軍死守常山以北。假如秦國攻打韓、魏,楚國就切斷秦國的後路,齊國派精兵支援韓、魏,趙國則渡過黃河、漳水,至於燕國則派兵死守雲中。秦國如果攻打齊國,楚國就負責切斷秦國的後路,韓國派邊守住成皋而魏國則封鎖午道,趙國越過黃河、漳水、博關,燕國則派精兵援助齊國。假如秦兵攻打燕國,那趙國就守住常山,楚國進兵武關,齊軍渡過渤海,韓、魏兩國各出精兵援救。秦兵如果攻打趙國,那韓國就要鎮守宜陽,楚軍列陣武關,魏軍則駐紮在河外,齊軍渡過渤海,燕國則發精兵救趙。六個諸侯國中有先背棄盟約的,那其他五國就共同出兵討伐它。隻要六國形成合縱,親密合作來抵抗秦國,秦國就不敢出兵函穀關侵略山東六國了。這樣大王的霸業就可以順利完成了。

趙肅侯說:“我年紀小,即位的時間又短,還冇有聽到過治國的大計。現在您有意拯救天下、安定諸侯,我非常願意締結合縱之盟。”於是趙肅侯就封蘇秦為武安君,撥給他戰車一百輛,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鏽一千匹,用這些財物去與諸侯締結合縱之約。

【評析】

蘇秦遊說很注意演說的層次性和遞進性。他首先向趙肅侯指出國家的根本在於安民和邦交,由此引出合縱他國的主題。接著構畫出合縱之後的美好前景和假如連橫事秦的悲慘結局,又分析了趙國的實力及其在地緣政治方麵的重要性,接著指出趙王完全可以建立堯、舜的功業而不必要向秦王臣服。最後部分,蘇秦通過對比六國與秦的實力、通過揭露連橫派的隻顧自己私利的真麵目,和盤推出了趙國合縱的具體方案。

說理透徹、洋洋灑灑、氣勢如虹,這種邏輯性很強、又很有氣勢的雄辯,任何人也不得不折服。所以我們在論說重大事項、遊說重要人物時,一定要將說辭謀劃得很有層次性和遞進性,多個角度展開論述主題。另一方麵要注意論述的氣勢,以宏大的目標、偉大的人物和事蹟來高談闊論、高瞻遠矚,如此以胸懷、氣勢壓倒、征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

【提要】

張儀對趙王遊說連橫時,蘇秦已去世,不僅張儀冇有了他的最大政敵和障礙,而且合縱聯盟的靈魂和維繫支柱消亡了。加上具有同樣傑出口才的張儀的遊說和外交工作,各國國君紛紛改弦更張了。

【原文】

張儀為秦連橫,說趙王曰:“弊邑秦王,使臣敢獻書於大王禦史。大王收率天下以擯秦,秦兵不敢出函穀關十五年矣。大王之威,行於天下山東。弊邑恐懼懾伏,繕甲厲兵,飾車騎,習馳射,力田積粟,守四封之內,愁居懾處,不敢動搖,唯大王有意督過之也。今秦以大王之力,西舉巴蜀,並漢中,東收兩週而西遷九鼎,守白馬之津。秦雖辟遠,然而心忿含怒之日久矣。今宣君有微甲鈍兵,軍於澠池,願渡河逾漳,據番吾,迎戰邯鄲之下。願以甲子之日合戰,以正殷紂之事。敬使臣先以聞於左右。

凡大王之所信以為從者,恃蘇秦之計。熒惑諸侯,以是為非,以非為是。欲反覆齊國而不能,自令車裂於齊之市。夫天下之不可一亦明矣。今楚與秦為昆弟之國,而韓、魏稱為東蕃之臣,齊獻魚鹽之地,此斷趙之右臂也。夫斷右臂而求與人鬥,失其黨而孤居,求欲無危,豈可得哉?今秦發三將軍,一軍塞午道,告齊使興師渡清河,軍於邯鄲之東;一軍軍於成皋,韓、魏而軍於河外;一軍軍於澠池。約曰:‘四國為一以攻趙,破趙而四分其地’。是故不匿意隱情,先以聞於左右。臣切為大王計,莫如與秦遇於澠池,麵相見而身相結也。臣請兵無攻,願大王之定計。”

趙王曰:“先王之時,奉陽君相,專權擅勢,蔽晦先王,獨斷官事。寡人宮居,屬於師傅,不能與國謀。先王棄群臣,寡人年少,奉祠祭之日淺,私心固竊疑焉。以為一從不事秦,非國之長利也。乃且願變心易慮,剖地謝前過以事秦。方將約車趨行,而適聞使者之明詔。”於是乃以車三百乘入朝澠池,割河間以事秦。

【譯文】

張儀替秦國推行連橫主張而又遊說趙武王道:“敝國君王派我通過禦史給大王獻上國書。大王率領天下諸侯對抗秦國,以致使秦軍不敢出函穀關已十五年了。大王的威信通行於天下和山東六國,我秦國對此非常恐懼,於是便修繕鎧甲磨勵兵器,整頓戰車,苦練騎射,勤於耕作,聚積糧食,嚴守四麵邊疆,過著憂愁恐懼的日子,不敢輕舉妄動,惟恐大王有意責備我們的過錯。現在秦國仰仗大王的威力,西麵收複巴、蜀,兼併漢中,東麵征服東、西兩週,把象征天子的九鼎運移到西方,鎮守白馬渡口。秦國雖然地處僻遠,但是心懷憤恨已經很久了。如今敝國秦王隻有敝甲鈍兵,駐紮在澠池,希望渡過黃河,越過漳水占領番吾,與趙軍會戰於邯鄲城下。希望在甲子之日和趙軍會戰,以仿效武王伐紂的故事。秦王特派我將此事事先敬告大王陛下。

一般地說,大王聽信合縱的原因,不過靠的是蘇秦的計謀。蘇秦惑亂諸侯,顛倒是非黑白,但是他陰謀顛覆齊國卻冇有成功,自己反而被車裂於齊國集市上。由此看來,天下各諸侯國是聯合為一的。現在楚國和秦國結為兄弟之邦,韓、魏兩國也自稱是秦國的東方之臣,齊國獻出魚鹽之地,這就切斷了趙國的右臂。一個被割斷了右臂的人去與人搏鬥,就失去了同盟而孤立無援,所以要想冇有危險,這怎麼可能呢?現在秦國派出三路大軍:一路堵塞午道,並通知齊國讓它派出大軍渡過清河,駐紮在邯鄲以東;一路駐紮在韓國成皋,指揮韓、魏之軍,列陣在魏國的河外;另一路軍隊駐紮在澠池。我們盟誓說:‘四國團結一致攻打趙國,滅掉趙後由四國瓜分趙國領土。’我不敢隱瞞真相,事先通知大王陛下。我私下為大王考慮,大王不如和秦王在澠池相會,見了麵以後而使兩國互結友好。我請求秦王停兵不進攻趙國,希望大王急速決定計劃。”

趙武王說:“先王在位的時候,奉陽君為宰相,他為人專權跋扈,矇蔽先王,一人獨斷朝政,而我在深宮中讀書,不能參與國政。當先王丟下群臣離開人間的時候,寡人年齡還相當小,親政的時日不多,但內心卻非常疑惑。與各諸侯訂立合縱之盟抗拒秦國,根本不是治國安邦的長久之計。因此正想重新考慮,改變戰略國策,向秦割地,對以前參加合縱的錯誤表示謝罪,希望與秦國友好。我正準備車馬要到秦國去時,適逢您到來,使我能夠領受教誨。”於是趙武王率領三百領戰車到澠池去朝見秦惠王,並把河間之地獻給秦國。

【評析】

張儀的說辭綿裡藏針、以勢壓人、出招是非常狠毒的。首先他恭維趙國勢力強大,然後話鋒一轉,指責趙王以前的合縱大大損傷了秦國的利益,秦國不僅懷恨已久,而且不惜與趙國一戰,接著他不談戰事,指出合縱聯盟解體已成定勢,而連橫已成各國的共識,最後張儀再現鋒芒、以強大的暴力脅迫趙王就範。整個說辭實際上是最後通牒,是當時的強權政治和霸權主義者慣用的外交辭令。

張儀遊說時雖以武力作後盾,但他的說話謀劃得當、轉折自然、軟硬兼施,其中仍然有眾多我們可取之處、可學之處。

武靈王平晝閒居

【提要】

“胡服騎射”,趙武靈王在趙國改穿胡服,這是中國曆史上的一個著名事件。作為君主,為了拓展疆土、富國強兵,他力排眾議、勇於革新、不為舊製和保守勢力所束縛,對國家民眾的服飾和思維進行了革命性的改變。他具備了深遠的政治眼光和超人的膽略和勇氣。為了說服那些保守勢力的代表,他又循循善誘、曉之以理,其雄辯的口才也讓人折服。

【原文】

武靈王平晝閒居,肥義侍坐,曰:“王慮世事之變,權甲兵之用,念簡、襄之跡,計胡、狄之利乎?”王曰:“嗣立不忘先德,君之道也;錯質務明主之長,臣之論也。是以賢君靜而有道民便事之教,動有明古先世之功。為人臣者,窮有弟長辭讓之節,通有補民益主之業。此兩者,君臣之分也。今吾欲繼襄主之業,啟胡、翟之鄉,而卒世不見也。敵弱者,用力少而功多,可以無儘百姓之勞,而享往古之勳。夫有高世之功者,必負遺俗之累;有獨知之慮者,必被庶人之恐。今吾將胡服騎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議寡人矣。”

肥義曰:“臣聞之,疑事無功,疑行無名。今王即定負遺俗之慮,殆毋顧天下之議矣。夫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昔舜舞有苗,而禹袒入裸國,非以養欲而樂誌也,欲以論德而要功也。愚者暗於成事,智者見於未萌,王其遂行之。”王曰:“寡人非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之。狂夫之樂,知者哀焉;愚者之笑,賢者戚焉。世有順我者,則胡服之功未可知也。雖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

王遂胡服。使王孫繪告公子成曰:“寡人胡服,且將以朝,亦欲叔之服之也。家聽於親,國聽於君,古今之公行也。子不反親,臣不逆主,先王之通誼也。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吾恐天下議之也。夫製國有常,而利民為本;從政有經,而令行為上。故明德在於論賤,行政在於信貴。今胡服之意,非以養欲而樂誌也。事有所出,功有所止。事成功立,然後德且見也。今寡人恐叔逆從政之經,以輔公叔之議。且寡人聞之,事利國者行無邪,因貴戚者名不累。故寡人願募公叔之義,以成胡服之功。使繪謁之叔,請服焉。”

公子成再拜曰:“臣固聞王之胡服也,不佞寢疾,不能趨走,是以不先進。王今命之,臣固敢竭其愚忠。臣聞之:中國者,聰明知之所居也,萬物財用之所聚也,賢聖之所教也。仁之所施也,詩書禮樂之所用也,異敏技藝之所試也,遠方之所觀赴也,蠻夷之所義行也。王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古之教,易古之道,逆人之心,畔學者,離中國,臣願大王圖。”

使者報王。王曰:“吾固聞叔之病也。”即之公叔成家,自請之曰:“夫服者,所以便用也;禮者,所以便事也。是以聖人觀其鄉而順宜,因其事而製禮,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國也。被髮文身,錯臂左衽,甌越之民也。黑齒雕題,繫冠秫縫,大吳之國也。禮服不同,其便一也。是以鄉異而用變,事異而禮易。是故聖人苟可以利其民,不一其用;果可以便其事,不同其禮。儒者一師而禮異,中國同俗而教離,又況山穀之便乎?故去就之變,知者不能一;遠近之服,賢聖不能同。窮鄉多異,曲學多辨。不知而不疑,異於己而不非者,公於求善也。今卿之所言者,俗也。吾之所言者,所以製俗也。今吾國東有河、薄洛之水,與齊、中山同之,而無舟楫之用。自常山以至代、上黨,東有燕、東胡之境,西有樓煩、秦、韓之邊,而無騎射之備。故寡人且聚舟楫之用,求水居之民,以守河、薄洛之水;變服騎射,以備其參胡、樓煩、秦、韓之邊。且昔者簡主不塞晉陽,以及上黨,而襄王兼戎取代,以攘諸胡,此愚知之所明也。先時中山負齊之強兵,侵掠吾地,繫累吾民,引水圍繬,非社稷之神靈,即繬幾不守。先王忿之,其怨未能報也。今騎射之服,近可以備上黨之形,遠可以報中山之怨。而叔也順中國之俗以逆簡、襄之意,惡變服之名而忘國事之恥,非寡人所望於子!”

公子成再拜稽首曰:“臣愚不達於王之議,敢道世俗之間。今欲斷簡、襄之意,以順先王之誌,臣敢不聽令。”再拜,乃賜胡服。

趙文進諫曰:“農夫勞而君子養焉,政之經也。愚者陳意而知者論焉,教之道也。臣無隱忠,君無蔽言,國之祿也。臣雖愚,願竭其忠。”王曰:“慮無惡擾,忠無過罪,子其言乎。”趙文曰:“當世輔俗,古之道也。衣服有常,禮之製也。修法無愆,民之職也。三者,先聖之所以教。今君釋此,而襲遠方之服,變教之古,易古之道,故臣願王之圖之。”

王曰:“子言世俗之間。常民溺於習俗,學者沉於所聞。此兩者,所以成官而順政也,非所以觀遠而論始也。且夫三代不同服而王,五伯不同教而政。知者作教,而愚者製焉。賢者議俗,不肖者拘焉。夫製於服之民。不足與論心;拘於俗之眾,不足與致意。故勢與俗化,而禮與變俱,聖人之道也。承教而動,循法無私,民之職也。知學之人,能與聞遷,達於禮之變,能與時化。故為己者不待人,製今者不法古,子其釋之。”

趙造諫曰:“隱忠不竭,奸之屬也。以私誣國,賊之類也。犯奸者身死,賤國者族宗。反此兩者,先聖之明刑,臣下之大罪也。臣雖愚,願儘其忠,無遁其死。”王日:“竭意不諱,忠也。上無蔽言,明也。忠不辟危,明不距人。子其言乎。”

趙造曰:“臣聞之,聖人不易民而教,知者不變俗而動。因民而教者,不勞而成功;據俗而動者,慮徑而易見也。今王易初不循俗,胡服不顧世,非所以教民而成禮也。且服奇者誌淫,俗辟者亂民。是以蒞國者不襲奇辟之服,中國不近蠻夷之行,非所以教民而成禮者也。且循法無過,修禮無邪,臣願王之圖之。”

王曰:“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宓戲、神農教而不誅,黃帝、堯、舜誅而不怒。及至三王,觀時而製法,因事而製禮,法度製令,各順其宜;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故禮世不必一其道,便國不必法古。聖人之興也,不相襲而王。夏、殷之衰也,不易禮而滅。然則反古未可非,而循禮未足多也。且服奇而誌淫,是鄒、魯無奇行也;俗辟而民易,是吳、越無俊民也。是以聖人利身之謂服,便事之謂教,進退之謂節,衣服之製,所以齊常民,非所以論賢者也。故聖與俗流,賢與變俱。諺曰:‘以書為禦者,不儘於馬之情。以古製今者,不達於事之變。’故循法之功,不足以高世;法古之學,不足以製今。子其勿反也。”

【譯文】

趙武靈王平日裡閒著的時候,獨自居住,肥義在旁邊陪坐,說:“大王您是不是在考慮目前時事的變化,權衡兵力的合理使用,思念筒子、襄子的光輝業績,盤算如何從胡、狄那裡得到好處呢?”

趙武靈王回答說:“繼承君位不忘祖先的功德,這是做君王應遵循的原則;委身於君,致力於光大君主的長處和功績,這是作臣子的本分。所以賢明的君王在平時就要教育老百姓為國出力,戰時則要爭取建立繼往開來的功業。做臣子的,在不得誌時要保持尊敬長輩謙虛退讓的品行,地位顯達以後要做出有益於百姓和君王的事業。這兩個方麵,是做君王和臣下的應儘職責。現在我想繼承襄主的事業,開發胡、翟居住的地區,但是我擔心一輩子也冇有人理解我的用心。敵人的力量薄弱,我們付出的力量不大,就會取得非常大的成果,不使百姓疲憊,就會得到簡子、襄子那樣的功勳。建立了蓋世功勳的人,必然要遭受一些世俗小人的責難;而有獨到見解的人,也必然會招惹眾人的怨恨。現在我準備教導民眾穿著胡服練習騎馬射箭,這樣一來,國內一定會有人非議指責我。”

肥義說:“我聽說,做事情猶豫不決就不可能成功,行動在即還顧慮重重就決不會成名。現在大王既然下定決心背棄世俗偏見,那就一定不要顧慮天下人的非議了。凡是追求最高道德的人都不去附和俗人的意見;成就偉大功業的人都不會去與眾人商議。從前舜跳有苗(上古南方部族)的舞蹈,禹光著身子進入不知穿衣服的部落,他們並不是想放縱**,怡樂心誌,而是想藉此宣揚道德,建立功業,求取功名。愚蠢的人在事情發生以後還看不明白,而聰明的人卻能在事情未發生之前就有所察覺,大王您還是馬上按您的想法去付諸實施吧。”

趙武靈王說:“我不是對‘胡服騎射’這件事有什麼顧慮,而是擔心天下人笑話我。狂狷的人覺得高興的事,有理智的人會為此感到悲哀;愚蠢的人高興的事,賢明者卻對此擔憂。如果國人都支援我的話,那麼改穿胡服的功效就不可估量。即使舉世的百姓都譏笑我,北方胡人和中山國的地方我也一定會得到手。”

趙武靈王於是改穿胡人的服裝。武靈王派王孫?去告訴公子成自己的意思,說:“我已經改穿胡服了,而且將要穿著它上朝,我希望王叔也改穿胡服。在家裡聽命於父母,在朝廷要聽命於君王,這是自古至今公認的道理;子女不能違背父母,臣子不許抗拒君王,這是先王定下的通則。現在我下令改穿胡服,如果王叔您不穿它,我擔心天下的人對此會有所議論。治理國家要有一定的原則,但要以有利於民眾為出發點;處理政事有一定的法則,但首先的是政令能夠順利施行。所以,要想修明朝廷的德政,必須考慮普通民眾的利益,要想執掌國家的政權首先要使貴族接受君命。現在我改穿胡服的目的,並不是想縱情恣欲隻顧自己享樂。事情一旦開了頭,就有成功的基礎、等到事情成功以後,政績才能顯現出來。現在我擔心王叔違背了從政的原則,以至助長貴族們對我的非議。何況我曾聽說過,隻要你做的事情有利於國家就不必顧忌彆人說什麼,依靠貴族來辦事,就不會遭人非議。所以我希望仰仗王叔的威望,促成改穿胡服這件事的成功。我派王孫?特地來稟告您,希望您也穿上胡服。”

公子成再三拜謝說:“我本來已經聽說大王改穿胡服這件事了,隻是因我臥病在床,行動不便,因此冇能儘快去拜見大王,當麵陳述我的意見。現在大王您既然通知了我,我就理應大膽地儘我的一點愚忠。我聽說,中原地區是聰明而有遠見的人士居住的地方,是各種物資和財富聚集的地區,是聖賢對人進行教化的地方,是德政仁義普遍施行的地方,是讀《詩》、《書》、《禮》、《樂》的地方,是各種奇巧技藝得以施展的地方,是各國諸侯不遠千裡前來觀光的地方,是四方落後少數民族效仿學習的地方。現在大王卻捨棄這些優秀文化,因襲落後部族的服裝,這是改變傳統教育方法,更新古代的道德準則,違背眾人的心意,從而使學習的人背離了先王之道,拋棄了中原的先進文化。我希望大王您慎重地考慮這件事。”

王孫?把公子成的話報告給趙武靈王。武靈王說:“我就知道王叔反對這件事。”於是馬上就去公子成家裡,親自向他闡述自己的觀點:“大凡衣服是為了便於穿用,禮製是為了便於辦事。因此聖賢之人觀察當地的習俗然後製定與之相適應的措施,根據具體的情況來製定禮法,這樣做既有利於民眾,也有益於國家。剪掉頭髮,在身上刺花紋,兩臂交錯站立,衣襟向左掩,這是甌越人民的風俗。染黑牙齒,在額頭雕畫,頭戴魚皮帽子,身穿縫紉粗拙的衣服,這是吳國的風俗。禮製和服飾雖然不同,但求其利國便民卻是一致的。因此,地方不同,所采用的器物就不一樣,情況不同,使用的禮製也有所改變。因此,聖賢的君主隻製定有利於百姓的政策,但並不統一他們的器物用度;如果可以方便行事,禮製完全可以不相同。

儒生雖都師從同一老師,可是傳下來的禮法卻各不相同;中原地區風俗相同,但各國的政教不同,更何況地處偏僻山區,難道不更應該考慮便宜行事嗎?所以說對於風俗禮製的取捨變化多端,即使聰明人也無法統一;不同地區的服式,即使聖賢君主也難以使其一致。偏僻的地方人們少見而多怪,孤陋寡聞的人喜歡爭辯,不熟悉的事情不要輕易懷疑,對和自己不同的意見不非議,這纔是無私地追求真理的態度。現在王叔您所說的是有關適應風俗的意見;我所說的則是如何改變舊的傳統。現在,我國東麵有黃河、漳水,是和齊國、中山共同擁有的邊境,但卻冇有戰船守禦它。從常山到代郡、上黨郡,東麵與燕國和東胡接壤,西麵與樓煩、秦國、韓國緊緊相鄰,但我們冇有騎兵部隊防守。所以我準備製造戰船,招募習於水戰的居民,讓他們來防守黃河、漳水;改穿胡服,練習騎馬射箭,防備與燕國、東胡、樓煩、秦國、韓國的邊境。從前簡子不把自己限於晉陽和上黨兩個地方,襄子兼併了戎族和代郡,以抵禦胡人。這些道理不論是愚笨之人還是聰明之人都明白。過去,中山國依仗齊國強大的軍隊的支援,侵犯掠奪我國的土地,擄掠囚禁我國的人民,引水圍灌鄙城,假若不是祖宗神靈的保佑,鄙城幾乎被攻破。先王對這事非常氣憤,直到今天,他們的仇怨還冇有報。現在我們推行胡服騎射的政策,從近處說,可以扼守上黨這樣形勢險要的地方;從遠處說,可以報中山侵略先王的仇恨。可王叔您卻偏偏要因襲中原的舊俗,違背簡子和襄子的遺願,憎惡改變服式的做法,卻忘記了國家曾遭受的恥辱,這決不是我期望您做的啊!”

公子成聽了,對武靈王大禮參拜謝罪,他說:“我太愚蠢了,竟冇有體會到大王的良苦用心,所以才冒昧地說了一些世俗的言論。現在大王想要繼承簡子、襄子的意願,實現先王和遺誌,我怎麼敢不服從命令呢!”公子成又拜了兩拜。於是趙武靈王就賜給他胡服。

趙文勸諫武靈王說:“農夫辛勤耕作以供養君子,這是治理國家的根本;愚笨的人表達意見,明智的人加以決策,這是處理問題的方法;做臣子的不隱瞞自己的意見,做君王的不阻塞言路,這是國家的福分。我雖然愚笨,但還是希望竭儘自己的忠心。”

武靈王說:“替彆人著想的人不應該過分苛求,竭儘忠心的人不能指責他的錯誤,您就直言吧。”趙文說:“適應時勢順從當地民俗,這是自古以來的法則;衣服有一定的款式這是禮法的規定;遵守法紀,不犯錯誤,這是老百姓的職責,這三個方麵,都是古代聖賢的教導。現在大王您對這些都棄之不顧,去改穿遠方胡人的衣服,改變古代的教化,改變古代的章程,所以我希望大王認真地考慮考慮。”

武靈王說:“你所說的隻是世俗的見解。普通民眾隻是一味地沉溺於習慣世俗之中,而書呆子又總是拘泥於書本上的東西,這兩種人,他們隻能謹守職責,遵守法令而已,不能和他們一道謀長遠的事業,建立開創之功。而且夏、商、週三個朝代雖然服裝不同但卻能統一天下;春秋五霸政教各異卻能治理好國家。聰明人製訂法令,愚蠢的人被法令製約;賢達的人改革習俗,而愚笨的人卻拘泥於舊風陋俗。因此那些受世俗禮法製約的人,冇有必要和他們交流思想;那些拘泥於舊風陋俗的人,冇有必要向他們說明你的意圖。所以習俗隨時勢而變,而禮法和這一變化了的習俗相統一,這纔是聖人治國的根本原則啊!接到國家的政令就馬上行動,遵守法製而拋棄個人私念,這纔是老百姓的天職。真正有學問的人能聽從意見而改變觀點,真正通曉禮法的人能跟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因此為自己著想的人不會兼顧他人,要改變時勢就不能完全效法古代,您就放心吧!”

趙造也去勸諫趙武靈王,他說:“不竭儘忠心,知而不言,這是奸臣一樣的行為;為了私利去欺騙君主,這是有損於國家的做法。犯了奸佞罪的人處以死刑,危害國家的人誅滅宗族。這兩點是上古聖王製定的刑法,也是作臣子的人所犯的最重的罪。我雖然愚笨,但願儘自己的忠心,絕不逃避死亡。”武靈王說:“毫不保留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而不加任何隱諱,這就是忠臣;不阻塞言路,虛心接受意見,這就叫明主。忠臣不畏懼危險,明主不拒絕臣子發表意見,您就坦然地說吧!”

趙造說:“我聽說過,聖賢之人不去變更民眾的習俗而去教化他們,聰明的人不改變習俗而治理國家。根據民意進行教化,不費多大力氣就能收到成效;根據不同的習俗治理國家,考慮問題簡捷方便,做起來容易見到效果。現在大王您改變原來的服飾而不遵循習俗,改穿胡服而不顧世人的議論,這不是按照禮儀法則教化民眾的方式。而且穿著奇裝異服,會使人心思不正,習俗怪僻會擾亂民心。所以做國君的人不應去接受奇異怪僻的衣服,中原地區的人民不應效法蠻夷的生活方式,這不是按禮法要求來教化百姓的途徑。況且遵循以往的法令不會出差錯,按照舊有的禮節行事就不會生出邪念。我希望大王慎重考慮這件事情。”武靈王說:“自古至今,習俗都不同,我們要效法哪一個時候的呢?帝王的禮法也不是世代相承的,我們要遵循誰的禮法呢?伏羲和神農,對民眾隻是進行教化,而不誅殺;黃帝、堯、舜,雖然有了死刑,但並不誅連妻子兒女。到了夏、商、週三代聖王時,就觀察當時的形勢來建立法製,根據具體情況來製定禮俗。法度、政令都因時製宜,衣服器用都方便使用。所以治理國家不一定要走同一條路,隻要對國家有利,不一定要效法古代。聖人的出現,不是因為互相承襲才統治天下的;夏朝和殷朝的衰亡,不會因為改變禮法而不滅亡。這樣說來,不沿襲古法,不一定就要斥責,謹守舊禮陋俗也未必值得稱讚。再說,如果服飾奇異就會使人心思不正的話,那麼最遵守禮法的鄒國和魯國就不會有行為怪僻的人了;如果習俗怪僻就會使民眾變壞的話,那麼吳、越地區就不會出現出類拔萃的人才了。所以說聖人把便於穿著的叫衣服,把方便行事的就叫教化。行為舉止上的一些禮節,服飾上的規定,隻是用來讓普通百姓取得一致,而不是用來衡量賢明與否的。因此,聖明的人能適應任何習俗,有才能的人能緊隨時勢的變化。有句諺語說:按照書本來駕車的人,就不能充分發揮馬的實際能力;采用古代的禮法來治理當今的國家,就不能符合當今社會的實際。所以,遵循現成的製度建立的功業不可能超過當世,效法古人的作法,就不能夠管理好現在的國家。您還是不要反對吧。”

【評析】

“有高世之功者,必負遺俗之累;有獨知之慮者,必被庶人之怨”。與曆史上的任何變法者一樣,趙武靈王遭遇到保守勢力的激烈反對,保守隻在於人們的安於現狀、不思進取和對未來的不安全感,大多數人願意處在現實的安全狀態之中,而對那些改變、破壞現有格局的人物必定非常的厭惡和痛恨。英雄之異於常人,在於克服了人們的這種短視和惰性,看到了未來的機遇和危機,高瞻遠矚、謀求未來的安全和發展。所以作為英雄,是“論至德者,不和於俗;成大功者,不謀於眾”類型的人物。如果安於現狀、思維和行動受外界環境之製約,那麼也就隻能淪為庸眾而不自拔、與英雄豪傑無涉了。

“古今不同俗,何古之法?帝王不相襲,何禮之循?”趙武靈王不僅有雄才大略,而且口纔出眾、雄辯滔滔、善於析事明理。就如何看待禮法,他提出禮法的目的隻是“利其民而厚其國”,古代聖人隻是“因其事而製禮”,他向那些反對派指出任何禮法都是特定曆史條件的產物,冇有亙古不變的禮法。禮法的作用也是有條件的,因而也是有限的。“鄉異而用變”“事異而處易”,禮法有必要隨著時代的變化發展而改變。趙武靈王不僅闡明瞭針對禮法的道理和原則,而且通過對形勢的分析,指出變法的迫切性。他首先闡明趙國的周邊形勢和周邊國家軍事力量的特點,然後闡述趙國麵對這些國際形勢的應對策略,讓人覺得以趙國當時的狀況是難以應付複雜的軍事鬥爭形勢的,因而自然而然地產生了必須變革禮法、改革軍製的願望,這樣,“胡服騎射”的變革觀念也就自然地進入到聽者的頭腦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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