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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錘:赤色40K 第九章 階級

作者:總是鬱鬱不得誌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09:22:25

迴到竹海藏身處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雙月爬上了竹梢,一紅一藍,像兩隻不同顏色的眼睛在夜空中冷冷地俯視著大地。陳望沒有像往常一樣點燈,他摸黑把門關上,把木棍頂好,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一句話也沒說。

沈安瀾也沒有說話。她摸著黑走到矮牆後麵,坐在幹草堆上,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旁邊當枕頭。她的動作很輕,很熟練,像在黑暗中生活了很久的人。陳望靠著牆根滑坐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上看不見的灰塵。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蒼梧星的冬夜確實冷,但壁爐裏的火還沒熄,餘燼的溫熱還殘留在空氣中——是因為他在想事情,想那些他在城邦裏看到的、在竹海裏想了很久的、不知道該怎麽跟一個三歲孩子說的事情。

可是他知道,他不說,她也會問。她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她不懂的問題。從她學會說話那天起,“為什麽”就是她嘴裏出現頻率最高的詞。為什麽天是藍的?為什麽竹子是綠的?為什麽火燒起來是紅的?為什麽水燒開了會冒泡?為什麽月亮有兩個?為什麽你總是不睡覺?為什麽你總是偷偷哭?每一個“為什麽”都問得很認真,不是在撒嬌,不是在拖延時間,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她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無底洞,你把答案扔進去,她吞下去,然後抬起頭,繼續問下一個。

“陳叔。”

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不大,但清清楚楚。陳望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到她眼睛的位置有兩團微弱的光——那種光不是反光,是自發的、從瞳孔深處滲出來的、像螢火蟲尾巴一樣的光。

“嗯。”

“你在想城邦裏的事。”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陳望沉默了片刻,在黑暗中慢慢地點了一下頭。點完才意識到她看不到,於是說:“是的。”

“你在想那些人。”

“哪些人?”

“塔裏的人。旗下麵的人。劍上麵的人。還有蹲在牆角的那些人。那個女孩。”

陳望沒有迴答。沈安瀾的聲音停了一會兒,然後又說:“那個女孩的眼睛是綠的。不是眼睛的顏色。是裏麵的光。像狼。”

陳望的手指收緊了一些,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裏,微微的刺痛讓他保持著最後的清醒。“那是餓的。”他的聲音低沉,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餓久了,眼睛就會發綠。不是病,是身體在告訴你——你已經不是在活著了,你是在燃燒自己。燒完了,就沒了。”

“她會死嗎?”

“會的。”

“很快嗎?”

陳望的手指又收緊了一些。“也許很快。也許還能撐幾年。但她不會活到你這個年齡還像你這樣。她現在已經六七歲了,看起來卻像三四歲。再過幾年,她的身體就徹底垮了。礦場裏的孩子都這樣。十歲看起來像六歲,十二歲就再也長不高了,十五歲死在礦道裏,連個名字都沒人記住。”

沈安瀾沉默了。她沉默的時候,黑暗變得更加沉重,像一塊看不見的巨石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她做錯了什麽?”沈安瀾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平靜得不像一個三歲的孩子,平靜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她偷了東西嗎?她打了人嗎?她騙了誰嗎?”

陳望搖頭。“沒有。”

“那她為什麽活該餓死?”

陳望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著自己胸腔裏那顆心在毫無意義地跳動。一下,兩下,三下,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鳥在撲騰翅膀,哪兒也去不了。

“因為她是窮人家的孩子。”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用砂紙磨過的鐵皮。“在這個世界上,窮本身就是罪。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麽壞事,是因為你生在了窮人家。你沒有選擇,你沒有機會,你沒有出路。你從出生那天起,就已經被判了死刑。隻是有的人死得快點,有的人死得慢點。”

“這不公平。”

“是的。不公平。”

沈安瀾從幹草堆上站起來,走到陳望麵前。黑暗中他看不到她的臉,但她呼出的熱氣撲在他的臉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那是她每天晚上喝的竹芋粉粥的味道,也是陳望能找到的、最適合嬰兒的營養品。

“為什麽?”

陳望的手指抽動了一下。又來了。這是她最讓人頭疼的問題,也是她最讓人害怕的問題。因為她問的不是“為什麽天是藍的”那種可以用科學解釋的問題,她問的是那些沒有標準答案的、讓人不得不麵對自己無能和恐懼的問題。

“你問的是哪方麵的為什麽?”他的聲音有些澀。

“所有的為什麽。”沈安瀾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經過了精心打磨的石塊,一顆一顆地砸在陳望的胸口上。“為什麽有人住在高塔裏,有人蹲在牆角?為什麽有人吃不完的肉扔給狗,有人連粥都喝不上?為什麽有人可以拿著劍站在別人麵前,有人隻能低著頭從旁邊繞過去?為什麽那些孩子沒有做錯任何事,卻要活活餓死?為什麽你不告訴我這些?”

最後一句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了陳望的胸口。他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人在背後拍了一掌。

“不是我不告訴你,是……”他頓了頓,“是這些東西不該由一個三歲的孩子來承受。”

“我已經在承受了。”沈安瀾的聲音沒有起伏。“從你撿到我的那天起,我就在承受了。你不告訴我,我也看得到。城邦裏那些孩子,跟我差不多大。她們蹲在牆角,餓得眼睛發綠,等著有人給一口吃的。我站在她們麵前,手裏有錢,可以給她們買吃的。我給了。然後呢?明天呢?後天呢?我走之後呢?”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陳望從未聽過的、極為罕見的情緒。

不甘。

“我給了她們幾枚銅幣,她們可以吃一頓飽飯。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她們還是蹲在那個牆角,眼睛還是綠的,肚子還是餓的。我什麽也沒改變。我隻是給了她們一頓飯。我不是在幫她們。我是在讓自己心裏好受一點。”

陳望的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流了下來。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哭著,淚水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裏,涼颼颼的。

“你不是在讓自己好受。”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是在做你能做的。”

“那不夠。”

“是。不夠。”

“那怎麽辦?”

陳望沒有迴答。他不知道答案。四十多年來,他在這顆星球上活了四十多年,見過無數蹲在牆角的、餓得眼睛發綠的孩子。他給過他們吃的,給過他們錢,給過他們藥,給過他們衣服。然後呢?然後他們還是蹲在牆角,眼睛還是綠的,肚子還是餓的。他什麽也沒改變。他隻是讓自己心裏好受一點。他不是在幫他們,他是在幫自己。

“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他終於說出了口,聲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說話。“我不知道怎麽讓那些孩子不餓死。我不知道怎麽讓那些人不蹲在牆角。我不知道怎麽讓那些拿著劍的人放下劍。我不知道怎麽讓那些住在高塔裏的人從塔裏走出來。我不知道。”

他吸了吸鼻子,又擦了擦臉。

“我隻知道一件事。”

“什麽?”

“你問的這些‘為什麽’,不是沒有人問過。很多年前,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群人也在問同樣的問題。他們問:為什麽有人什麽都不做卻能占有一切,有人拚盡全力卻隻能勉強活著?為什麽有人生來就是主人,有人生來就是奴隸?這些事是天經地義的嗎?是神的安排嗎?是人的本能嗎?”

沈安瀾的呼吸變得輕了,像怕驚動什麽。“他們找到答案了嗎?”

“他們找到了。”陳望的聲音在黑暗中變得緩慢而沉重,像是在講述一個被埋藏了很久的、快要被人遺忘的故事。“他們找到了答案。他們發現,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不公平,都不是天生的。不是神安排的。不是人改不了的。它們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有人在維持它們。”

“誰在維持?”

“那些從這種不公平中獲利的人。住在高塔裏的人。站在旗幟下麵的人。腰間別著劍的人。他們不是生來就該站在上麵的。他們的祖先也許是一個強盜、一個騙子、一個出賣同伴的叛徒。也許隻是運氣好,比別人多搶了幾塊地,比別人多養了幾個打手。然後他們把搶來的東西傳給兒子,兒子傳給孫子,孫子傳給曾孫。一代一代傳下去,傳得久了,所有人都忘了這些東西是怎麽來的。所有人都以為——富人天生就該富,窮人生來就該窮。這是命,改不了。”

沈安瀾沉默了很久。黑暗中,陳望能聽到她在呼吸,一下一下的,很輕很慢,像一隻在安靜休息的小貓。

“這不是命。”她說。

“對。這不是命。”

“那是什麽?”

“是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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