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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錘:赤色40K 第十章 為什麽

作者:總是鬱鬱不得誌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09:22:25

陳望說出這個詞的時候,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壁爐裏餘燼的劈啪聲蓋過去。但沈安瀾聽到了。她不僅聽到了,還記住了。這個詞會在她的心裏埋下,像一粒種子埋進土裏,在未來的某一天,在某個適合的時候,破土而出,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階級。”她重複了一遍,把這個陌生的詞含在嘴裏,像在品嚐一種從未吃過的食物。“這兩個字怎麽寫?”

陳望在黑暗中摸到一根木炭,在地上寫了兩個字。他的手指有些抖,筆畫有些歪,但字還是能認出來的。

“階級。階是台階的階。一層一層的台階。級是等級的級。你在第幾級,決定了你能吃什麽、穿什麽、住什麽、活多久。上麵的人踩著你,你踩著下麵的人。你上麵的人不希望你有台階上去。他們希望你永遠在下麵,永遠不要抬頭看上麵是什麽樣的。”

“你怎麽知道這些?”沈安瀾的聲音裏有了一絲好奇,那是她很少流露出來的情緒。“你見過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陳望的手停住了。木炭在地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線,像一個沒有盡頭的省略號。

“見過。”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在說一個隻有自己能聽到的秘密。“我在那裏住過。我在那裏活過。我在那裏教過書。我在那裏教過一群孩子,教他們認字,教他們算術,教他們曆史。我也教過他們這些——階級、壓迫、剝削。我以為他們能聽懂,其實他們聽不太懂。他們年紀太小了,不知道什麽是餓。他們沒挨過餓。”

“我挨過。”

陳望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在黑暗中,他哭得無聲無息,像一個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在角落裏默默崩潰的老人。他想起了那些年輕的臉,那些在課堂上偷偷玩手機、趴在桌上睡覺、傳紙條、看小說、就是不肯聽他講課的學生。他想起自己在黑板上寫下“階級”兩個字,問他們知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有個學生舉手說:“老師,是不是打遊戲的那個段位?”

他當時笑了。全班都笑了。他也跟著笑,笑完繼續講。沒有人知道,他當時心裏在想什麽。他在想,你們永遠不會知道,這兩個字不是遊戲裏的段位。這兩個字,是血,是骨頭,是無數人的命。

沈安瀾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他的臉。她的手指很小,很細,很涼,輕輕地撫過他臉上的淚痕。

“你哭了。”

“我沒哭。”

“你流眼淚了。”

“那是汗。”

“你還在嘴硬。”

陳望被她這句話噎得差點嗆著。他咳了兩聲,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

“行了。不講了。睡覺。”

“還沒講完。”

“講完了。今天就到這裏。”

“你明天還講嗎?”

陳望沉默了一會兒。“你明天還想聽嗎?”

“想。”

“為什麽?這些事讓你不舒服。”

“不舒服也要聽。”沈安瀾的手指從他臉上移開,在黑暗中收迴去。“不舒服的事情,不會因為我不聽就不存在。牆角的女孩不會因為我不看她就吃飽飯。塔上的人不會因為我不抬頭看他就從塔上掉下來。不看不聽不想,不是解決辦法。是假裝問題不存在。”

陳望在黑暗中聽到了她的聲音,那聲音不大,每一個字卻都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心上。他忽然覺得,不是他在教她,是她在教他。他教了她三年,她用了三年學會了他花了半輩子纔想明白的道理。不,不是學會。是想通了。她不是在重複他的話,她是在用自己的腦子想通了這些東西。

“你說得對。”他說。“假裝問題不存在,問題還是會在那裏。牆角的女孩還是餓。塔上的人還是坐在那裏。你假裝看不見,假裝聽不見,假裝不知道,它還是會繼續。直到有一天,那個女孩餓死了,那個塔上的人換了一個更胖的人坐上去,你就更難看見了。”

沈安瀾沒有說話。但陳望知道她在聽。

“你明天想聽什麽?”他問。

“剛才那個詞。”

“哪個?”

“階級。你沒有講完。”

“好。明天講階級。”

沈安瀾終於站起來,摸黑走迴幹草堆邊,躺下去,把外套蓋在身上。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動黑暗中的什麽東西。

“陳叔。”

“嗯。”

“那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後來怎麽樣了?”

陳望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瀾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後來啊……”他的聲音像風穿過竹葉,沙沙的,細細的,若有若無。“後來他們成功了。他們打倒了那些騎在人民頭上的人。他們把土地分給了農民。他們把工廠收歸了工人。他們說,從今天起,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皇帝,再也沒有貴族,再也沒有人可以把另一個人當成自己的財產。”

“然後呢?”

“然後……有人背叛了。”

沈安瀾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些背叛的人,曾經也是革命者。他們也流過血,也犧牲過,也曾在黑暗中點起火把。但勝利之後,他們坐上了曾經那些人的位置。他們住進了曾經那些人的房子。他們坐上了曾經那些人的椅子。他們開始說——革命已經勝利了,不需要再革命了。現在是建設的時候了,不需要再鬥爭了。”

“建設不需要鬥爭嗎?”沈安瀾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帶著一種不屬於她年齡的冷峻。

“需要。但他們不想再鬥爭了。因為他們已經從被壓迫者變成了壓迫者。他們不想把自己打下去。”

陳望聽到幹草堆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沈安瀾在翻身,她的動作很輕,但每一次移動都在幹草上留下沙沙的聲響。

“所以那個地方……又迴去了?”

“沒有完全迴去。但也沒有完全成功。”陳望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蒼老而疲憊。“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那段路是好的。但後來他們停下來了。有些人甚至開始往迴走。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往前走,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該往哪走了。他們以為到了終點,其實隻是到了另一個起點。”

沈安瀾沉默了很長時間。壁爐裏的餘燼徹底熄了,暗紅色的火光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片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黑暗。

“你不是那個地方的人嗎?”

陳望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他笑得很輕,幾乎沒有聲音,隻有胸腔微微震動了一下。

“我是。但我也迴不去了。”

“為什麽?”

“因為那個地方,不在這裏。不在這個宇宙。不在任何一艘星艦能飛到的地方。它在另一個世界。一個我再也迴不去的世界。”

沈安瀾沒有問“那你為什麽在這裏”。她知道答案。她也在這裏。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這裏。他們都是被某種不可知的力量帶到這顆星球上的,一個是穿越者,一個是培養艙裏掉出來的嬰兒。他們都迴不去了。

“陳叔。”

“嗯。”

“你恨嗎?”

“恨什麽?”

“恨他們。那些背叛的人。那些讓那個地方沒有走到終點的人。”

陳望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那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的、讓他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理想。他想起了那些在課堂上、在論壇上、在深夜裏和朋友爭論時說過的話。他想起了自己曾經多麽相信那些東西。

“不恨。”他睜開眼睛。“恨太累了。而且恨解決不了問題。他們背叛了理想,是他們的事。我還在。你還在。理想還在。”

“你還在堅持?”

“我還在堅持。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自己。為了那些蹲在牆角的、餓得眼睛發綠的、沒有做錯任何事卻要活活餓死的孩子。”

壁爐裏最後一點餘燼也滅了。黑暗變得更加純粹,更加徹底,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絨布把整個世界包裹起來。但陳望不再感到冷了。不是因為火,是因為身邊有一個人。一個很小很小的、會說會笑的、會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他的、問他為什麽的、叫沈安瀾的人。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學字。”

“明天學什麽字?”

“明天學‘階級’。昨天我們學了‘人’,今天我們去看了真正的‘人’,明天我們學‘人’為什麽會分成不同的‘階級’。”

沈安瀾沒有再說話。她的呼吸很快變得平穩,變得均勻,變得像一隻在樹洞裏安然入睡的小動物。陳望在黑暗中聽了很久,聽她的呼吸,聽自己的心跳,聽竹海的風聲。他覺得自己很老,也很年輕。老到記不清自己的年齡,年輕到還有力氣在這顆該死的星球上繼續活下去。

他沒有睡。他靠著牆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的方向。那上麵什麽都沒有,隻有黑暗。但他覺得那裏有什麽東西。不是鬼,不是神,不是任何超自然的存在。是一種感覺。一種“有人在聽”的感覺。不是沈安瀾在聽,是某種更大的、更遠的東西。

是曆史。

他在對曆史說話。他在對曆史說:你看到了嗎?你聽到了嗎?這個孩子,她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她會像我一樣,在黑暗中走了一輩子,什麽也沒改變嗎?還是會成為那個改變一切的人?

曆史沒有迴答。它從不迴答。它隻是默默地記錄著一切。每一個人的每一個選擇,每一個人的每一次掙紮,每一個人的每一次沉默。等到有一天,它會把這一切翻出來,擺在所有人麵前。

你做了什麽?你說了什麽?你看到了什麽?你假裝沒看到什麽?你在該說話的時候沉默了?你在該站起來的時候蹲下了?你在該伸出手的時候縮迴去了?

陳望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終於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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