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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錘:赤色40K 第八章 那該多好

作者:總是鬱鬱不得誌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09:22:25

衛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鍾。草木灰糊得很厚,遮住了她大部分的膚色和五官輪廓,看不出那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衛兵收迴目光,揮了揮手。

“走吧。別在城裏亂逛。”

陳望點頭哈腰,拉著沈安瀾的手,快步走進了城門。

城邦裏麵和外麵是兩個世界。

外麵的世界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竹海、灰色的泥土。裏麵的世界也是灰色的,但這裏的灰色不一樣。外麵的灰色是自然的,是泥土、石頭、竹子的顏色。裏麵的灰色是人造的,是煙塵、汙水、被無數雙腳踩爛的泥漿混合在一起的顏色。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鐵鏽、糞便、腐爛的食物、廉價香料、汗臭味,這些味道攪在一起,像一鍋煮壞了的大雜燴,熏得人想吐。

街道兩旁是高低錯落的房子。有些是石砌的,有些是木板的,有些是用鐵皮和碎磚拚湊起來的。房子擠在一起,像一籠蒸得太滿的包子,縫隙裏塞滿了垃圾和汙水。屋頂上豎著煙囪,煙囪裏冒著黑煙,把本就不亮的天空遮得更暗了。

路上有人。很多人。

有的挑著擔子,擔子兩頭是裝滿貨物的竹筐,竹筐被壓得吱呀作響。有的推著板車,板車上堆著比人還高的貨物,推車的人在陡坡上弓著背,小腿的肌肉繃得像兩根鋼筋。有的蹲在路邊,麵前擺著一小堆蔬菜或幾個雞蛋,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巴望著有人停下來。有的靠在牆角,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這裏很臭。”沈安瀾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陳望能聽到。

“習慣就好。”

“我不想習慣。”

陳望沒有迴答。他拉著沈安瀾的手,穿過人群,穿過那些低矮的房子和狹窄的巷子,向著城邦的中心走去。他走得很快,但不是那種“急著趕路”的快,而是“我知道我要去哪裏,你們不要擋我的路”的快。他在人群中穿梭,側身擠過一個挑擔的農夫,繞過一攤散發著惡臭的積水,從兩輛板車之間的縫隙裏鑽過去,動作流暢得像一條在石頭縫裏遊動的蛇。

沈安瀾被他拉著,小跑著跟上他的步伐。她的眼睛沒有停下來過,一直在看。看那些人的臉,看那些人的手,看那些人的眼睛。有些人的臉上有傷疤,有些人的手上隻有幾根手指,有些人的眼睛裏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餓久了之後那種發綠的光,像野地裏的狼。

“他們在看我們。”沈安瀾說。

“不是在看我們。在看所有人。”

“為什麽?”

“因為在這個地方,你永遠不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看所有人,至少不會漏掉壞人。當然,也不會找到好人。”

沈安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陳望停下腳步的話。

“這裏沒有好人。”

陳望站在一條巷子的入口,迴頭看著她。“你纔看了一會兒。”

“夠了。”沈安瀾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掠過,像一麵沒有感情的鏡子,映出所有人的臉,卻不做任何評判。“這裏的人在互相躲。不是因為他們不想靠近,是因為他們不敢靠近。靠近了會被騙,會被偷,會被打。所以他們在躲。這不是人的地方。這是籠子。”

陳望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城邦的中心是一片廣場。說是廣場,其實就是一大片被房子圍起來的空地,地麵鋪著不規整的石板,石板的縫隙裏長著雜草。廣場的正中央有一座高塔,塔身是用青灰色的石塊砌成的,有十幾層樓那麽高,塔頂插著一麵旗幟,旗上繡著第三城邦領主的族徽——一隻張牙舞爪的不知名野獸,金色的線繡在深紅色的布上,在陰沉的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塔下麵是一片比別處寬敞得多的區域,鋪著更平整的石板,沒有雜草。那裏站著幾個穿鐵甲的人,腰間別著劍,目光比城門衛兵更冷、更硬、更像在看蟲子。

“那是領主的人。”陳望低聲道。

沈安瀾看著那些穿鐵甲的人,看著他們腰間明晃晃的劍,看著他們那種“我可以隨時殺了你”的眼神。

“他們不是人。”她說。

“是。”

“不是。”沈安瀾搖了搖頭。“人是互相支撐的。他們不支撐任何人。他們隻支撐自己。”

陳望拉著沈安瀾從廣場邊上繞過去,走進了一條更窄、更暗、更臭的巷子。巷子兩邊的房子幾乎貼在一起,隻留下一條勉強能過人的縫隙。頭頂上是伸出來的屋簷和晾曬的衣物,把本就不多的天光遮得嚴嚴實實。腳下是濕漉漉的泥地,泥裏混著菜葉、爛布、碎骨頭,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某種動物的內髒上。

沈安瀾低頭看著腳下的泥。

“這裏有孩子。”她說。

陳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巷子深處,有幾個孩子蹲在牆角。他們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臉上糊著鼻涕和泥巴,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他們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把他們的眼眶撐大了,塞進了比正常人大兩倍的眼球。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浮腫。

“他們在玩。”陳望說。

“不是在玩。”沈安瀾蹲下來,看著那些孩子。“他們在等。等有人給他們吃的。”

一個年齡大些的女孩——大概六七歲——抬起頭,看到了沈安瀾。她的目光在沈安瀾臉上停留了幾秒鍾,然後移開了。不是不屑,不是害怕,是“你不是給我東西的人,不看也罷”。

沈安瀾站起來,拉了拉陳望的衣角。

“給我錢。”

陳望從懷裏摸出幾枚銅幣——蒼梧星上通用貨幣,一麵印著領主的頭像,另一麵印著城邦的徽章。他把銅幣放在沈安瀾手心裏,銅幣很小,沈安瀾的手也很小,正好握得下。

沈安瀾走到那幾個孩子麵前,蹲下來,把手伸出去。

“去買吃的。”

孩子們看著她的手,看著她手心裏的銅幣,然後看著她的臉。那個六七歲的女孩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銅幣,像是怕燙。

“你是誰?”女孩問。

沈安瀾站起來,低頭看著那個女孩。

“一個路過的人。”

她轉身,走迴陳望身邊。

“走吧。”

陳望看著她那雙被草木灰糊得烏黑的、但依然亮得嚇人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孩子比他更懂什麽叫“人”。

他們離開了城邦。

迴竹海的路上,沈安瀾一直走在陳望前麵,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她不說話,不看路邊的野花,不踢地上的石子,隻是走。像有人在前麵拉著一根看不見的線,她在追那根線。

陳望跟在後麵,看著她那件拖地的、捲了袖子的、改得歪歪扭扭的外套在風中飄來蕩去,看著她那雙小小的腳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的。

“安瀾。”

她沒停。

“沈安瀾。”

她停了。

“你在想什麽?”陳望走到她麵前,蹲下來,看著她的臉。

沈安瀾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她的鞋是陳望用破布和竹皮編的,鞋底磨得隻剩薄薄一層,能看到她腳趾的形狀。

“那些人。”她說。

“哪些人?”

“塔裏的人。旗下麵的人。劍上麵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陳望。

“他們為什麽不站起來?”

陳望知道她說的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站”,是另一種“站”。

“因為站起來,會被打下去。”

“所以就不站了?”

“有些人會選擇不站。”

“你不是這種人。”

陳望愣住了。

沈安瀾看著他,那雙深棕色的、瞳孔深處帶著金色光環的眼睛,在這一刻亮得像兩盞被點燃的燈。

“你不是這種人。”她又說了一遍。“你撿到了我。你沒有把我扔掉。你教了我認字。你教了我什麽是人。你不是那種不站起來的人。”

陳望的鼻子一酸,眼眶一熱。

“你哭什麽?”沈安瀾歪著頭。

“我沒哭。”

“你眼睛紅了。”

“風沙吹的。”

“這裏沒有風沙。”

“那就灰塵。”

沈安瀾盯著他的臉看了好幾秒鍾,然後嘴角微微上翹——不是笑,是一種確認。確認他在說謊,但她說破。

“走吧。”她轉過身,繼續走。

陳望站在原地,用手背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然後跟了上去。

竹海在傍晚時分出現在他們麵前。夕陽從雲層的縫隙裏擠出來,把整片竹海染成了金紅色。每一根竹子都像在燃燒,竹葉上的露水在夕光中閃爍著鑽石般的光點。遠處城邦的鍾聲敲響了晚禱的鍾聲,沉悶的鍾聲穿過竹海,像一聲歎息。

沈安瀾站在竹海邊緣,看著這片她生活了三年的地方。和城邦比起來,竹海很簡單。沒有高牆,沒有衛兵,沒有餓著肚子的孩子,沒有那種讓人喘不過氣的臭味。

“還是這裏好。”她說。

“哪裏好?”

“這裏的竹子不欺負人。”

陳望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腰彎了,笑到眼淚從眼角擠出來,笑到沈安瀾不得不伸手扶他。

“你別笑了。”沈安瀾說。“你笑起來像在哭。”

陳望擦了擦眼睛,直起腰。“我就是在哭。”

“為什麽?”

“因為我在想,如果有一天,這顆星球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像這裏的竹子一樣站著,不用彎腰,不用低頭,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那該多好。”

沈安瀾看著那些在夕光中燃燒的竹子,沒有說話。

她伸出小手,握住了陳望的手。

手很小,但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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