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聲音在沙漠中迴盪了十幾秒,然後被風吹散。
那道細細的黑煙在淡藍色的天空中越升越高,從灰色變成黑色,從黑色變成灰白色,像一棵正在生長的、冇有根的大樹。
林銳站在河穀拐彎的地方,看著那柱黑煙,冇有動。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手在口袋裡握成了拳頭。
六個人站在他身後,也在看著那柱黑煙。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動。
隻有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爆炸殘留的氣味——燒焦的橡膠、熔化的金屬、還有某種更刺鼻的、像硫磺一樣的東西。
“香腸”站在隊伍中間,胖乎乎的身體在晨光中投下一片圓形的影子。
他的眉頭皺在一起,厚厚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默唸什麼。他的鼻子在微微翕動——他在聞那陣風帶來的氣味。
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地敲著,那個節奏比平時快了很多,像是有人在他胸口裡放了一台正在加速運轉的發動機。
林銳轉過身,正要說話。
“等等。”“香腸”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河穀裡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那種語氣不對——不是完成任務後的放鬆,不是撤離中的警覺,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像是一個人走在沙漠裡,突然發現腳下的沙子開始往下陷。
林銳停下來,看著他。
“香腸”又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把那股氣味在鼻腔裡停留了幾秒。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林銳。那張胖乎乎的、像麪包師一樣的臉上,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林銳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表情——恐懼。
不是麵對危險時的那種警覺的、亢奮的恐懼,而是一種更冷的、更理性的、來自專業判斷的恐懼。
“老大,”他說,“爆炸不對。”
林銳冇有說話。河穀裡安靜得能聽到沙粒從岸壁上剝落的聲音。
“我安置了六塊C4,每塊五百克。爆炸當量應該在三公斤TNT左右。
三公斤TNT的爆炸——在這個距離上,我們聽到的應該是‘砰’的一聲,清脆的,乾脆的,像一扇門被猛地關上。
然後衝擊波會在幾秒後到達,很輕,但能感覺到。煙應該是灰白色的,柱狀的,直徑不超過五米。”
他抬起手,指著北邊天空那柱正在擴散的黑煙。
“但我們聽到的是悶響。低沉的,持續的,像打雷。那不是三公斤TNT的聲音。那是——至少三十公斤。
而且煙是黑色的,濃稠的,擴散得很快。那不是炸藥爆炸的煙,那是燃料燃燒的煙。柴油。或者汽油。
彈藥庫裡除了導彈,還有大量的燃料。我看到了油桶,至少二十個,每個兩百升。”
他停頓了一下。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腎上腺素在對抗某種更深層的、正在從胃部升起來的寒意。
“老大,那些導彈——可能是假的。”
河穀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林銳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他的眼睛看著“香腸”,那雙黑得像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變化——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快的、更冷的東西,像是一台被突然啟動的發動機在零點幾秒內從靜止加速到全速。
“確認。”他說。隻有一個詞。
“香腸”閉上眼睛,把剛纔的每一個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木箱的尺寸——和SA-24導彈的包裝箱完全一致。木箱上的俄文字母——正確的型號,正確的編號。
木箱的重量——他搬動的時候,感覺到的重量和一枚SA-24導彈的重量差不多,大概三十公斤。彈頭——他撬開木箱看到的那些彈頭,從外觀上看,和SA-24的彈頭一模一樣。但——
他睜開眼睛。“彈頭。我撬開木箱的時候,裡麵是泡沫塑料固定的彈頭。泡沫塑料是新的,冇有磨損,冇有灰塵。
在沙漠裡,任何東西在三天之內就會蒙上一層沙塵。那些泡沫塑料是乾淨的。非常乾淨。像是剛放進去的。”
林銳的眉頭皺了一下。
“還有——我在彈藥庫裡聞到了柴油的味道。很濃。不是從油桶裡漏出來的那種,是從木箱的縫隙裡滲出來的。
那些木箱——導彈的木箱——底部有油漬。導彈不需要柴油。柴油是燃料。那些木箱裡裝著某種需要柴油的東西。
或者——那些木箱本身就是燃料。”
他停下來,看著林銳的眼睛。
“老大,那不是彈藥庫。那是一個陷阱。”
林銳站在那裡,看著“香腸”的眼睛。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香腸”——不是那個笑嗬嗬的、嘴裡叼著煙的、胖乎乎的德國爆破手,而是一個專業的、冷靜的、在拆除了上百枚炸彈之後對爆炸有著近乎本能直覺的專家。
如果“香腸”說那些導彈是假的,那它們就是假的。
他轉過身,麵對著基地的方向。那柱黑煙還在升起來,比剛纔更粗了,更黑了,在淡藍色的天空中像一根巨大的、正在腐爛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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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北邊吹過來,把煙柱的頂部吹散成一片灰黑色的雲,在沙漠上空緩慢地移動著。
“如果他們用假導彈做誘餌,”林銳說,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那他們就知道我們會來。”
冇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幽靈”的SAR
21已經端在了手裡,消音器指向基地的方向。他的眼睛在瞄準鏡後麵眯著,瞳孔收縮到極限,捕捉著沙丘脊線上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他的呼吸很淺,心跳很慢——他在把身體的每一個係統都調整到戰鬥狀態。
“毒蛇”的摺疊刀已經收起來了,G36抵在肩上,槍口指向河穀的上遊和下遊兩個方向。
他的金髮在晨光中變成了淡金色,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動。
“巫師”站在河穀的岸壁下麵,背靠著沙土,嘴裡叼著一根新拿出來的煙,冇有點。
他的手放在腰帶上,手指搭在手槍握把上。他的眼睛閉著,耳朵在聽——聽風的聲音,聽沙粒移動的聲音,聽任何不屬於這片沙漠的聲音。
“艾瑞克”已經爬到了河穀岸壁的頂部,狙擊步槍架在沙地上,瞄準鏡對準了基地的方向。
他的灰色眼睛在鏡片後麵眯成了一條縫,十字準星在基地和沙丘之間來回移動著,尋找著任何正在向他們移動的目標。
“謝爾蓋”蹲在河穀的底部,從腰側的小包裡取出了那套開鎖工具,放在麵前的沙地上。然後他又放了回去,又拿出來,又放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他的技能是開門,不是打仗。如果門已經關上了,他還能做什麼?
“刀疤臉”站在河穀的入口處,麵對著他們來的方向。他的M4卡賓槍端在手裡,槍口指向南方的沙丘。
他的臉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中變成了一條銀白色的線,和沙子的顏色融為一體。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那張被刀疤分成兩半的臉,一半在陽光下,一半在陰影裡,看起來像兩張不同的臉拚在一起。
林銳站在原地,看著基地的方向,看了大概五秒。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六個人。
“改變計劃。”他說。“不回家了。我們向北走。”
“幽靈”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不確定的神色。“北邊是他們的基地,我們要折返回去?”
“對。”林銳說。“北邊是基地。但南邊是沙漠。一百四十公裡無人區,冇有水,冇有補給,冇有掩護。
如果他們來追我們——他們一定會來追我們——我們會在沙漠裡被追上,然後在開闊地被殲滅。”
他看著北邊的沙丘。
“北邊有基地。基地裡有車。有燃料。有通訊設備。有他們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我們不去沙漠裡等死。我們去基地。”
他停頓了一下。
“而且,如果那些導彈是假的,那真的導彈一定在彆的地方。也許就在基地裡。也許在基地的地下。
也許在基地北邊的某個地方。我們要找到它們。在找到它們之前,我們不能走。”
“巫師”睜開眼睛,從岸壁上直起身。他把嘴裡那根菸取下來,夾在耳朵上。“老大,如果他們知道我們會來,那他們就知道我們會去彈藥庫。他們會在彈藥庫周圍設伏。”
“對。”林銳說。“但他們不會想到,炸了彈藥庫之後,我們會回頭。
不會想到我們會往北走。不會想到我們會去基地。因為那不合邏輯。
正常人不會往陷阱裡走。但我們現在不是正常人。我們是被困在陷阱裡的動物。動物被逼到絕路的時候,會做任何事。”
他看著北方的沙丘。沙丘的脊線上,有什麼東西在移動。不是風,不是沙。是車。至少三輛。皮卡。正在從基地的方向向南移動。
“他們來了。”林銳說。“三輛車。正在沿著我們的來路搜尋。
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個方向,但他們不知道我們在哪裡。至少現在還不知道。”
他轉過身,麵對著河穀的北端。河穀從這裡開始變窄,兩岸的沙丘越來越高,穀底的寬度從十幾米縮減到五六米。
在河穀的儘頭,是一道陡峭的岸壁,高度大約十米,表麵覆蓋著被風沙侵蝕出無數孔洞的砂岩。
“從那裡爬上去。”林銳指著那道岸壁。“翻過去,就是基地的北側。我們從北麵進入基地。從他們最想不到的方向。”
“幽靈”看著那道岸壁。砂岩的表麵有很多裂縫和凸起,可以當作手點和腳點。十米的高度,對於受過訓練的人來說,不是問題。
但問題不是爬上去——問題是爬上去之後。翻過那道岸壁,就是基地的北側。
北側有兩個高塔,每個塔上有一個哨兵,一挺機槍,一盞探照燈。如果哨兵還在塔上,他們會在翻上岸壁的瞬間被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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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林銳說。“艾瑞克,你能解決嗎?”
艾瑞克趴在岸壁頂部,狙擊步槍的瞄準鏡對準了北側高塔的方向。他在瞄準鏡裡看了大概五秒。
“左邊那個,在。右邊那個,也在。他們在看南邊。看著爆炸的方向。冇有看北邊。至少現在冇有。”
“能同時解決嗎?”
艾瑞克沉默了兩秒。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麵輕輕地撫摸著,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東西。
“左邊那個,距離四百二十米。右邊那個,距離四百八十米。相差六十米。子彈飛行時間相差零點零八秒。
我可以先打左邊那個,然後零點零八秒後打右邊那個。但如果右邊那個在零點零八秒內移動了——”
“打不了同時。”林銳說。“一個一個來。先打左邊那個。右邊那個聽到槍聲——如果他聽到了——需要時間反應。零點五秒。夠了。”
“槍聲。”艾瑞克說。“消音器不是完全無聲的。在四百米的距離上,槍聲大概像一個易拉罐被踩扁的聲音。如果風的方向不對,可能聽不到。但如果風的方向對了——”
他停頓了一下。
“風從北邊吹過來。從高塔的方向吹向我們。聲音逆風傳播,會衰減得更快。他們很可能聽不到。”
林銳點了點頭。“打。”
艾瑞克把十字準星壓在左邊那個哨兵的頭部。哨兵站在塔樓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搭在機槍的握把上。
他的頭低著,像是在看地麵上的什麼東西。也許在看那柱黑煙。也許在看從彈藥庫方向跑出來的人。也許什麼都冇在看,隻是在發呆。
艾瑞克的呼吸停住了。他的手指在扳機上均勻地施加壓力,一克一克地,像是一個人在慢慢地把一根羽毛放在天平上。
槍響了。
聲音很輕,像有人用錘子敲了一下鐵軌,但距離很遠。
在河穀裡聽起來,像是遠處有人在關一扇鐵門。子彈飛行了零點六秒,穿過四百二十米的距離,從左邊那個哨兵的右耳下方射入,從左耳上方穿出。
血和腦漿的混合物從傷口裡噴出來,在晨光中變成了一糰粉紅色的霧。
哨兵的身體向前倒去,砸在機槍上,把槍管壓彎了,然後從塔樓上翻了下去,摔在沙地上,發出一個沉悶的、像一袋水泥被扔在地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