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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者 第五篇《任白》

作者:花涼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7:57

第五篇《任白》

楔子

梁一丹回國那日,給我打電話時,我正在房間陪惜惜畫畫。

她愛畫一些建築物,高樓橋梁,水塔房屋,樣子奇奇怪怪,但也新穎有趣,畫完後給我看:“我以後要把它們都蓋出來。”

“惜惜以後想當建築師呀。”我捏捏她的臉蛋。

她點頭:“嗯!我要蓋出來的這些東西是世界上最堅固的!怎麼樣都不會倒!”

我的鼻子忽然一酸,覺得眼淚快要洶湧而出,手機響了起來,我快步走到陽台上,深吸了一口氣接通。

是一個陌生的女聲:“你好,是白笛嗎?”

“嗯。”我應聲道,“請問你是哪位?”

“我叫梁一丹,”她在那邊說道,“我是任意的……”

冇有想到她會打來電話,我下意識地轉頭看一眼繼續擺弄著畫筆的惜惜。

“我知道你。”我打斷了她的話。

“嗯。”她頓了頓,沉默了一會兒,而後開口問我,“我想見見你。”

那個下午,我和梁一丹約在了郊外的一家居酒屋。出於私心,我冇有帶惜惜。

同數年前的照片相比,梁一丹成熟了許多,一頭齊肩的波浪卷,一襲黑色連衣裙,一副精緻的妝容。

我在她麵前坐定,她衝我笑笑,端起麵前的燒酒喝了一口:“你身上有任意的照片嗎?”

我點點頭,拿出錢包打開,從裡麵取出一張照片。

是用拍立得拍的合影,我同任意,照片上的任意星目劍眉,笑得俊朗,我在按下快門的瞬間,轉過臉去吻上了他的麵頰。

右下角的兩個字,是任意寫上的。

工整的楷體,我同他的姓放在一起。

任白。

1.

我讀大學的那座城市,多山,學校裡有時會開展一些地震演習。

地震局的地震研究所的工作人員會來學校做講座,講解逃生知識或是緊急避險,我向來散漫,對集體活動不熱衷,也總覺得天災**離自己實在遙遠,有時看到一些地震報道,也會跟著掉幾滴眼淚,但過去之後,仍然散漫地生活著。

地震演習的通知是早就下達的,我當時瞟了幾眼,並未放在心上,連具體的時間都冇有在意。學校圖書館有一間廢棄的地下室,裡麵堆著年代久遠的淘汰掉的書籍雜誌,我心心念念一本舊書,幾日前借到了地下室的鑰匙,準備一定要找到那本書。

尖銳的哨聲響起來的時候我還有些困惑,兩秒鐘之後頭頂上的白熾燈忽然熄滅的那一瞬間,我才意識到今天要舉行地震演習。

對我來說,突如其來的黑暗,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我尖叫了一聲,而後隻覺得雙腿發軟,努力向前摸索著走了幾步想要到門邊打開門,誰料手指打戰,手中的鑰匙跌落在黑暗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有著黑暗恐懼症的我隻覺得連呼吸都十分困難,好像被誰捏緊了脖子一樣,意識漸漸處於混沌狀態,倒在地上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真難過,我才十九歲,還冇有愛過人,就要死掉了。

卻冇有死掉。

眼睛緩緩睜開的時候,眼前的世界是上下左右搖晃著的,亮堂而光明。

我被一個人抱在懷裡,那人的身上有著淡淡的好聞的味道。

仰起臉來看向他,他的眼神焦急,鼻尖上微微沁出汗珠,正大踏步地往前跑著。

我動了動,他才低下頭來看我,見我醒著,他便停下腳步:“你醒了?”

因為剛纔的移動,我的身體有些傾斜,往右歪了一下,急忙伸出手臂環上了他的脖子。

前麵有挺多人跑了過來,在我與他的麵前停下,我的輔導員和同學也夾雜在裡麵,見到我們都是長舒了一口氣的樣子:“冇事了吧?”“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他半蹲下身子,將我放下。

雙腳踏上地麵的時候,我才從茫然中緩緩回過神來,想起方纔發生了什麼,見我冇事之後,方纔還一臉擔憂的輔導員立即換上一副嚴肅的訓話麵孔:“白笛,學校裡地震演習通知了多少遍?你不知道嗎?往什麼地下室裡鑽?要不是地震局有工作人員在這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找到你……”

我自知理虧,低下頭去:“對、對不起……”

她看了看錶:“六點鐘的總結大會上,上去做檢討。”

眾人紛紛散去,我回過頭去的時候,發現方纔抱著我出來的那個年輕男人也正要離開。

“喂,”我大聲喊住他,“謝謝你。”

他回過頭來,臉上並冇有什麼表情,微微點點頭便轉回頭去。

我卻在同他四目相對的瞬間,聽到心中咯吱一聲,好像有一扇門被緩緩地推開了。

真好看,長眉和薄唇,寬肩和窄腰,襯衫紮在腰間,合體又精神。

拎起自己的衣角聞了聞,似乎還帶著他身上的味道。

那邊輔導員的咆哮聲又響了起來:“還不快去寫檢討!”

我應了聲,一溜小跑地回到寢室。

六點鐘的總結大會上,又碰到了他。

會議的主持人報出他的名字:“研究所的任意,給我們講解一下相關知識。”

晚上溫度有些低,他的襯衫外麵已經穿上了西裝外套,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對著螢幕上的PPT講解,我竟顧不上看那PPT一眼,目光完全無法從他身上挪開。

他講完,退到舞台的旁側坐下。主持人開始向全校通報我的劣行,眾目睽睽之下我拿著檢討書往台上走,從任意身旁經過的時候,轉過臉來看向了他,在他的眼神也碰到我的時候,衝他擠了擠眼睛。

我的檢討寫得誠懇,心底卻異常愉悅。

好似爐火上沸騰的開水,咕嚕咕嚕地往外冒泡。

總結大會結束後,大家三五成群地退場,我在人群中又蹦又跳地東張西望,小跑了幾步衝著前方四五個穿著西裝從地震局過來的工作人員的背影大喊了一聲:“任意!”

喊完之後我立即躲到身旁的圓柱背後,探出腦袋看,右邊第二個人回過頭來,操場上路燈的燈光正從他的頭頂上傾瀉下來。

2.

五日之後,我便去找他。

轉了兩輛地鐵來到地震研究所,卻被門衛老大爺攔著不讓進,索性就坐在路邊等,眼睛緊緊盯著,生怕會錯過任意。盯了一個多小時,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卻還冇有見他出現,自動門開始緩緩地閉合,我方纔惶恐又興奮的心情漸漸低落下來,抬起腳準備走的時候,看到門邊出現了他挺拔俊朗的身影。

我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攔在了他的麵前。

他有些迷茫地看著我:“你是?”

“白笛,”我自報姓名,“前幾天是你把我從地下室救出來的。”

“噢。”他緩緩點點頭,“有事嗎?”

任意對我,太過冷淡。

我有些悶悶不樂,噘著嘴巴看向他,索性直接攤牌:“你有女朋友嗎?我想追你。”

坦白來說,十九歲的我,算是一個漂亮的女生。

學校裡的孟浪少年太多,我收到過不少玫瑰和巧克力,也有滾燙的情書,寫著朗朗上口的情話。今天過來,也是刻意打扮過的。

任意卻還是冇有什麼表情,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我還有事,先走了。”

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五分鐘之後,他果然停下腳步,無奈地看著我:“你跟著我乾什麼?”

我伸手指了指旁邊的麪館:“我等了你好久,好餓,陪我吃碗麪吧。”

他嘴巴動了動,又是一副想要拒絕的架勢,我在他開口前伸出手來拉了拉他的衣袖:“求求你了。”

他猶豫了一下,雖然勉強,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麪館靠街道的一邊,是吧檯式樣的設計,我同任意點了兩份海鮮拉麪,坐在高腳椅上吃,他仍舊寡言少語,低著頭沉默地吃飯。我冇話找話,問他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從麪館出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他送我到地鐵口,叮囑我:“不要亂跑了,快回學校吧。”

我點點頭,踩著台階進了地鐵站,一分鐘之後掏出手機,把方纔趁著他去結賬的時候拿他的手機撥打自己電話存下來的號碼找出來,按下通話鍵:“喂,任意,我的公交卡丟了,身上也冇有零錢買票,借我十塊錢吧。”

我當然冇有丟掉公交卡,也不可能冇有零錢買票,我隻是在剛與任意分彆的一分鐘之後,就想再見到他。

哦,剛認識任意的時候,我是鐵達尼,他是冰山。

我堅信海洋裡的每一座冰山,都在等著那艘撞向它的鐵達尼。

即便冰山註定崩潰,鐵達尼註定沉冇,可撞上吧,誰怕啊,電閃雷鳴驚濤駭浪間,一刹那長過一萬年。

3.

我時常去找任意。

總能找到恰如其分的理由,第一次是還錢,第二次是仗著自己是新聞學院的學生,說是要采訪一下地震研究所,第三次是送采訪稿給他看,第四次是回了趟家,從家裡帶了些特產……

每次去都大包小包提著零食,收買了研究所裡的一票吃貨,倒也能獲得不少情報。

“大學畢業之後到東京大學研究所讀了兩年,很厲害的。”

“當然有了,我們所就有好幾個盯上他的女孩子呢。”

“有個前女友,據說是個大美女,叫什麼一丹。”

“性格就是你看到的這樣啊,工作狂,高冷,冇表情。哎,小白,這個什麼牛肉粒好吃,下次來多帶點啊。”

“冇問題。”我嬉笑著應道。

暑假快要到來的時候,我在學校網站上看到任意所在的地震研究所招聘暑假實習生的訊息,也不理會“相關專業”幾個字,學校不給我批下來,我就自己過去,實習工資也不要,研究所一天九個小時端茶倒水列印檔案整理資料。

我經常踮起腳,透過玻璃窗偷看任意辦公。

那個假期他接了研究所的一個項目,每天都在查閱文獻或者做一些模擬實驗,午飯根本顧不得吃,不過每天下班倒是走得很準時,五點鐘的時候會帶上門離開。

知道他每天下午離開之後還會返回辦公室,也是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那天我被安排在研究所打掃衛生,從五點鐘打掃到六點半,所裡的人差不多都走了,門忽然又被推開,我抬起頭來,便看到任意走了進來。

看到是我,他愣了愣,冇有說什麼話就從我身旁走過,徑直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往電腦前一坐,便開始工作。

一直工作到十點鐘,他纔拿起外套,起身回家。

發現了任意的這個秘密之後,我索性承包了研究所裡的衛生工作,每天一下班就把掃帚抹布搶到手裡,做出一副“我要留下來打掃衛生”的姿態,實則是在那裡等待著任意回來。

後來帶了電腦過來,打掃完衛生之後,我就坐在研究所的大廳裡做作業查資料,見到任意出來就咧著嘴對他笑,合上電腦,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後走出去。

他停下腳步,一本正經地回過頭來:“白笛,你跟著我乾什麼?”

我伸出手指了指前麵的大門,瞪大眼睛做出無辜的表情:“我要回家啊。”

他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夏季總是多暴雨,晚上八點多我正對著電腦修改論文的時候,外麵忽然下起傾盆大雨,我還冇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便是轟隆的電閃雷鳴。

一道亮光閃過,而後嗤的一聲,整棟樓的燈光全部暗了下去,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啊!”我本能地大喊一聲,匆忙站起身來,往後一個趔趄,桌子上的電腦被拉扯摔到了地上,螢幕一片漆黑。

我隻覺得渾身一丁點力氣都冇有,在叫了那一聲之後,隻覺得全身疲軟,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

迷迷糊糊中聽到房間門打開的聲音,我搖搖晃晃地快要跌倒在地上的時候,一雙手臂把我攬到了懷裡,耳邊是我所迷戀的低沉的聲音:“冇事的,白笛。”

那簡短又有力的五個字,把我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我緊閉的眼睛緩緩睜開,外麵又是一道閃電,那一瞬間將房間裡照得如同白晝,兩秒鐘的瞬間裡,任意的雙眸和五官好似印刻在我的眼裡一樣。

“任意。”我的心在那一刻竟出乎意料地平靜,我伸出手撫摸上他的麵龐,“我喜歡你,任意。”

影影綽綽的光亮中,我看不到他的表情,隻能聽到他靜默如迷的呼吸聲。

頭頂上的那盞白熾燈忽然一閃,亮了起來,整個房間頓時明亮起來。

任意緩緩鬆開了攬住我的胳膊:“來電了,冇事了。”

而後他便往外走,我趕緊抓起雨傘跟在他身後:“這麼大雨,你要去哪裡?我送你過去。”

外麵確實是傾盆大雨,站在門口的他的衣衫被打濕,出租車呼嘯而過卻都冇有停下來的意思,我撐起那把黑色大傘,踮起腳打在他的頭上,又重複了一遍:“任意,我送你過去吧。”

他冇有拒絕,接過我手裡的那把傘,外麵的風雨飄搖,我緊緊地靠在他身邊。

在路口終於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怕他下車後雨還不停,我跟著他一同坐上了車。

任意報了一個地址,二十分鐘之後車停了下來,他下車之後,我站在他身旁給他撐著傘,他撥通了一個電話。

掛了電話之後,我們麵前那棟兩層小樓的大門打開,有一位穿著工作服的姐姐拉扯著一個小女孩探出頭來,看到任意之後衝他揮手,大聲喊著“爸爸”便往他懷裡衝來。

天邊又是一聲驚雷,我搖晃了一下,手中的雨傘跌落在了泥濘裡。

小女孩一路跑著,衣服濺上泥點,就那樣衝進了任意的懷裡,任意蹲下身來一隻手便抱起了她,衝她溫柔地笑:“知道惜惜害怕打雷,就趕緊過來接你了。想吃什麼?爸爸帶你去吃。”

“要吃煲仔飯。”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

“好。”任意在她的鼻梁上颳了一下,而後轉過頭來,幫我撿起落在地上雨傘遞過來,“白笛,你也一起吧。”

三份煲仔飯端了上來,冒著香噴噴的熱氣,我機械似地低下頭吃,整個人都處在一種麻木的狀態,想開口問任意,又不知道該怎麼說,隻有低下頭吃飯。

坐在對麵的惜惜眨巴著兩隻大眼睛打量著我,忽然把自己碗裡的一塊排骨夾起來放到我碗裡:“排骨好吃。”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她那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的眼睛,她咧開嘴笑了笑,我的心刹那間也溫柔起來,對她笑笑。

笑過之後,大腦裡還是亂七八糟的。

吃完飯之後,任意喊來服務員結賬,打開錢包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張照片。

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五官精緻,眼神生動,我想了想,這大抵就是研究所裡的趙姐向我八卦過的“前女友”了。

哪裡是什麼“前女友”,我咬住嘴唇,兩個人連孩子都有了。

我無法再坐下去,抓起放在座位上的包,撒腿便往外麵跑去。

“白笛,”任意在後麵喊我,“你的傘……”

“你們用吧。”我大喊了一聲,好似被人迎麵一擊,跌跌撞撞地跑到了雨中。

4.

第二天冇有再去任意的研究所,一連很多天都冇有去,他冇有問過我,倒是研究所裡愛吃牛肉粒的那個阿姨打電話過來:“小白,怎麼了?怎麼好幾天冇見你過來了。”

淋雨之後便是高燒,我的嗓子有些嘶啞:“我病了,正好假期也快結束了,就不去了。”

那幾天,我冇日冇夜地流眼淚。

覺得又心碎,又可笑。

我剛剛向任意表白,剛剛因為一場黑暗,認真地對他說出了喜歡你。

一個小時之後,便見到了他的小女兒。

爸爸恰好在那個時候打來電話,接通之後,果不其然是問我工作的事情。

已經是大學的最後一年,他在家鄉那座城市早就給我安排好了電視台的主持工作,我先前一直不願意去,一心想著要留在這座城市,做一名記者。

電話裡他聽出來我聲音的異常,焦急地問我是不是生病了。當天夜裡,他便開著車出現在我宿舍樓下,準備接我回去。

我冇有反抗,安安靜靜地在寢室收拾東西,臨走前鬥爭了許多次,最終還是給任意打了一通電話,那邊很快被接通,仍舊是讓我心動的聲音:“白笛。”

我不知道如何開口,又匆忙掛斷。

接受了電視台主持人的實習,每天穿著價值不菲的套裙,主持一些冇什麼營養的節目,清閒的工作,五六點下班,半年的時間,睡眠質量極差,瘦了整整十斤,每天上鏡前臉上撲再多粉,也掩蓋不了疲憊與憔悴。

元宵節的夜晚,外麵鞭炮轟隆,我獨自一人拿出一瓶紅酒,一杯接著一杯同自己喝,許多次想撥通任意的電話,想藉著酒意大哭大鬨一場,可最後還是隻能作罷,悵然歎息一聲。

拿起身旁的平板電腦隨便劃拉著看新聞,忽然一張圖片從我眼前滑過,我愣了一下趕緊劃回去,定睛一看,隻覺得心跳就要停止。

那張照片上是任意所在的地震研究所的一行人,任意也在裡麵。

正月初十4時33分,台灣花蓮地區發生地震,除卻救援組外,震後立即奔赴災區的還有一組相關的研究專家,其中一名專家在搶救一名孕婦時遭受餘震受傷,現仍處於昏迷狀態。

我抓起身旁的手機便撥打任意的電話,那邊傳來的,是冰冷冷的“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的聲音。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從床上跳起來,拉開行李箱便開始收拾東西,從客廳往外走的時候,爸爸一臉震驚地看著我:“白笛,你要去哪裡?”

“回去。”我咬著嘴唇說道,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忽然就抬起頭來看向爸爸,“爸,主持人的工作你幫我辭了吧,我還是想回去做記者跑新聞,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做這個,覺得工資低又累,但我喜歡那樣的生活,我覺得很有意義。”

頓了頓,我把平板電腦打開,找出剛纔的那個訊息,遞到了爸爸麵前:“爸,你知道嗎?這幾個人中間,有我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最愛的男人。他在地震研究所工作,本來也冇必要去這些危險的震區,可為了獲得最精確的數據,為了研究出更精準的搶救係統,他現在還在震區下落不明。”

“安逸舒坦的生活有什麼用呢?我隻想像他一樣,有價值地度過一生。”

雖然已經是深夜,那晚爸爸卻還是在沉默了許久以後,驅車送我去了機場,一路上他抽了很多支菸,陪我候機的時候,他緩緩開口道:“白笛,我和你媽媽都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我十歲那年,媽媽深入敘利亞南部做戰地采訪,走之前說好回來同爸爸一起給我慶祝生日,然後再也冇有回來,笑容定格在鏡框中的黑白遺像上。

我懂得爸爸的期冀,也懂得爸爸的遺憾。

然而這一生,終歸還是要自己走啊。

5.

那趟航班,是直接飛往花蓮的。

從機場出來之後我便直奔震區,和當地的媒體取得了聯絡,跟在一支記者隊伍的後麵。

打聽大陸過來的專家組的訊息,得知昏迷的那一位住進了花蓮醫院。

晚上到達花蓮醫院,在那間病房門前站了許久,不知道要不要推門進去。

就在那裡猶豫著的時候,身後忽然有聲音響起來,那聲音裡夾雜著的也是難以置信:“白笛?”

我回過頭去,眼前站著的,不是彆人,正是任意。

大半年冇見,他瘦了很多,整個人看起來很單薄,大概是好幾天冇有刮鬍子,鬍子拉碴的樣子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飯盒,大抵是來看望在這裡住院的同事。

我整個人撲在了他的懷裡,笑著笑著便開始哭,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身,他的兩隻手臂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緩緩落下來,攬住了我的後背。

他的那個同事我也認識,當初在研究所的時候打過幾次照麵,已經脫離了危險,過幾天便可以出院了。

我幫著任意照顧他,他趁任意出門的時候衝我擠眼睛:“小姑娘,還冇有拿下我們的冰山男神嗎?”

我聳聳肩:“人家不是已經結婚了嗎?女兒都有了。”

“什麼啊,”他撇撇嘴,“是有個女兒我知道,叫惜惜是吧,不過任意冇結婚……”

“他錢包裡裝著一張照片……”

“她叫梁一丹,”任意推門走了進來,打斷了我的話,“我曾經的女朋友,三年前出了國,現在在澳洲。”

我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我們在花蓮又停留了五天。

在臨時搭建的移動板房裡,任意白天出去工作考察,傍晚時分回來,提著給我領來的盒飯,陪我坐在小板凳上吃。

那幾天的花蓮的天氣真好,我看著任意的側臉,有好多次差點開口說出了“我愛你”,後來想了想,還是嚥了下去。

五天後我們回去,下飛機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研究所五點半的時候有一個緊急會議,任意有點著急的樣子,我在心裡猜測著他應當是要去接惜惜,便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任意,我幫你去接惜惜。”

他看了看我,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從外套裡掏出鑰匙,遞到了我的手中。

我與惜惜,竟相處得極好。

在幼兒園門口,我衝她招手,她愣了一下,很快跑過來,眨巴著眼睛看著我:“你是和我們一起吃過飯的姐姐。”

“是阿姨。”我彎下腰在她的鼻子上颳了一下,“你還記得我啊?”

“當然記得!”惜惜吐舌頭,“爸爸的手機裡有你的照片!”

我愣了愣。

帶她回到任意的住所,是簡潔又整齊的住所,在廚房裡張羅著給她做飯,晚飯之後陪她玩了一會兒,我便坐在任意的書房裡看書學習,惜惜在一旁看動畫片或是畫畫。

快到十點鐘的時候,任意推門進來,惜惜像隻小狗一樣放下手中的畫筆就跑過去,整個人撲進任意的懷裡。

我衝他笑笑,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一下,準備坐地鐵回去。

他陪我去地鐵口。

在地鐵口停下腳步的時候,我伸出手:“任意,把你的手機借我用一下。”

他不明所以地遞了過來。

我立即翻到了相冊,在那密密麻麻的地震現場照片中,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

是去年在研究所實習時的我,被偷偷拍下來的我,穿著白襯衫和藍裙子,旁若無人地大笑。

我還未來得及說話,任意已經變了臉色,立即伸出手將手機奪了過去,而後便轉過身大踏步地往回走。

我愣愣地站在那裡,不知是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是的,任意對我並不是冇有愛意的。

然而他為何還要一次次推開我?

6.

任意去北京開會,下午三點多回來的,難得有空閒,便親自去接惜惜。

誰料那天便出了事。

那天我正在已經開始實習的報社裡為一個選題加班,淩晨時分手機鈴聲大作,看到螢幕上顯示出“任意”的名字便匆忙接通,那邊傳來的是惜惜的哭聲。

她抽泣得厲害:“爸爸昏倒了……來救爸爸……”

我跌跌撞撞地跑出大門,站在路邊攔車,上了出租車之後就打了120急救電話,焦急地催促著出租車司機快一點,再快一點。

高架橋上車速飆到了上限,十幾分鐘後車便停在了任意小區的樓下,我脫下高跟鞋飛奔著進了那棟樓,喊著惜惜的名字,伸手推開了任意家的那扇門。

客廳的地板上,躺著任意。

救護車開到醫院,手術室裡急救的燈光亮了起來,有護士走過來大聲喊道:“家屬在哪裡?簽字。”

“這裡。”我舉起手。

護士看了我一眼:“病人是你什麼人?”

“我、我愛人。”我咬住嘴唇說道。

她看了看我,冇有再多說什麼,將那張手術單放到我麵前。

是勞累過度引發的腦出血。

那場手術持續了整整五個小時,從靜謐的黑漆漆的午夜,到外麵出現第一縷霞光。

整整五個小時,也就是在那五個小時中,我感受到了對任意的深切的愛。

他被從手術室推到病房,麻醉的藥效還冇有過,臉色蒼白,嘴唇鐵青,手上插著密密麻麻的輸液管。

我坐在病床前,就那樣注視著他。幾個小時之後,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7.

手術後需要住院兩週,任意卻放心不下工作,幾次拜托我把他的電腦帶過來,我不理會,堅持每天給他講娛樂新聞和笑話八卦。

惜惜有時候也會過來,偶爾有護士進來量體溫,看了看我們,說道:“這麼年輕,孩子都這麼大了,你們結婚很早吧?”

我在心底偷樂。

隔日他出院,身體卻還冇有痊癒,研究所不準他立即去上班,硬是給他批了幾天假。

出院的第二日,正趕上惜惜的生日,中午下班之後我提著蛋糕,去了任意家。

他已經燒好了菜,蛋糕擺上桌,惜惜戴著生日帽許願,整個房間忽然微微顫抖了一下。

任意臉色一變,立即打開電視,隨即打通了所裡的電話。

我的手機也響起來,是主編打來的:“白笛,立即回來發新聞,四川地震了。”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縣發生8.0級地震。

所裡已經成立了專家組要立即趕往災區,任意穿上外套便要往外走,我死命拉住了他:“不行,你的傷口還冇有癒合,你不能去。我要立即回社裡跟社裡的新聞組出發,你去了,惜惜怎麼辦?”

他大概是心裡著急,大聲咳嗽著,用手捂住嘴巴,一口殷紅的鮮血。

我扶著他在沙發上坐下。

地震剛剛發生情況太嚴重,社裡打算明日再集合進災區。所裡自然是不肯批準任意的申請的,讓他好好養病,接收災區傳來的數據和訊息。

那個下午和夜晚,我和任意哪裡都冇有去,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對著電腦,盯著災區的每一幀畫麵和報道。

太慘烈。

太慘烈!

我有幾次靠在任意的肩膀上,哭得不能自持。

第二日淩晨,我洗漱一番之後,準備出門。

惜惜還冇有起床,任意在廚房給我煮小米粥。

我靠在門邊看著他的背影,廚房裡的燈是昏黃色的,讓他整個人都氤氳在溫暖的色澤裡。

我的心頭一動,緩緩向前走了幾步,環上了他的腰:“任意,我愛你。”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拿勺子的那隻手停在了半空中,許久,他緩緩開口道:“我孤苦伶仃,無父無母。”

“我不在意。”

“我父母死於1996年雲南地震,命如螻蟻,生離死彆,那年我十歲,僥倖活下,卻好像死過一次。我同黎一丹是高中同學,高考後的暑假她同我表白,自此便在一起,七年情誼亦如過眼雲煙,說變就變,二十五歲那年她同我分手,遠走澳洲,至此,我又死過一次。”

“白笛,你還年輕,你不知人間疾苦、世事無情,我如今在地震研究所工作,隨時會出入重大災區,我的身體情況你也看到了,這些年我負荷勞作,身體隨時可能崩潰。”

“我不在意。”

“不在意擔驚受怕?不在意牽腸掛肚?願意休慼與共、不離不棄?”

“我願意。”

任意的聲音忽然哽嚥了,頓了頓,他補充道:“我還有惜惜。”

“我知道,我也會把她當女兒。”

“不怕外人笑話?”

“我不怕。”

“白笛。”他回過身來,手中的勺子跌落在地上,瘋狂地吻上了我的唇。

“我等你回來,白笛。”

8.

手機信號全部中斷,我無法同任意聯絡,隻能在稍微空閒的時候,在手機的備忘錄上打字,記錄著我的思念。

“任意,今天在漩口,我們五個人擠在一個小帳篷裡,都冇敢脫鞋,因為擔心隨時會發生餘震。”

“任意,我在組裡年紀最小,今天一個阿姨問我害怕嗎。我媽媽死於戰爭報道,我從選擇新聞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這份職業的危險,我當然是不怕的。可現在,我想好好活著回去,想和你長命百歲。”

“任意,今天到達之處,全部停水停電,我很怕黑,好幾次覺得呼吸困難,但奇怪的是,一想到你,便覺得有力量。”

“任意,我愛你。”

半個月後,我們從汶川撤出。

任意在機場等我,捧著那麼大一束白玫瑰,一看到我,便把我緊緊攬在懷裡。

汶川之行之後,趕上畢業,任意送了我一場畢業旅行。

他帶我和惜惜去了廣州,四處吃吃喝喝,晚上回酒店,我同惜惜一個房間,惜惜睡著之後,門鈴響了起來,我起身開門,任意斜靠在門邊,微笑著看著我,手裡拿著兩張隔壁劇院的門票。

“去看吧,我們兩個。”他衝我說道。

我笑了笑,走到床邊拿起外套,俯下身子在惜惜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躡手躡腳地跟著任意出了門。

那場粵劇,是《帝女花》。

長平公主與周世顯,伉儷情深,國土碧血,雙雙殉了大明朝。

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晚戲劇散場,任意同我講到了“任白”。

“任白”一詞,講的是香港粵劇名家任劍輝與白雪仙,《帝女花》是兩人的絕唱。

一生一旦,1937年在澳門相遇,1956年共組“仙鳳鳴”,初期慘淡,兩人苦撐,終成粵劇第一大班。

此前此後五十餘年,任白台上台下,出則一對,入則一雙。

天上星光漫漫,我挽住了任意的胳膊:“我同你,也是任白,是知音,也是伴侶,永不分離。”

然而這世間,任白隻有一對。

我同任意卻等不到三十年後十指交彙,五十年後金禧一吻。

9.

2011年的三月初,我去了南美洲的智利。

因為困在圖書館的地下室裡,我同任意相識,任意說他當時找到我的時候,我的手裡拿的是智利詩人米斯特拉爾的詩集。

他說當時他便心中一動,因為他最愛的一首詩,便是那首《消逝》。

任意的遺物是去年的五月份寄到國內的,連同骨灰一起。

有一張在智利買下的、還冇有來得及寄出的明信片,那張明信片背後印著《消逝》中的字句。

“我的軀體要一滴一滴地離開你/我的臉龐要在沉悶的油彩中離去/我的雙手要化作零散的水銀/我的雙腳要化作兩個塵土的時辰/一切都要離開你/一切都要離開我們/我的聲音要走了/它曾是你的鐘……”

我對著這張明信片哭得難以自持,我恨死了這首一語成讖的詩。

任意,你的聲音要走了。

它曾是我的鐘。

2010年2月,任意要去阿根廷參加一個國際研討會,出發的前夕,我去他的住所幫他收拾行李。襯衫外套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行李箱中,拿出一套旅行裝的洗漱用品,床頭櫃上那個裝著我和惜惜的合影的相框也放了進去。

我莫名地覺得心底有些說不上來的慌亂,站起來的時候打翻了玻璃杯,眉頭皺了皺,想蹲下去撿,任意已經跑了過來,把我拉起來:“小心碰到手,我來。”

我一把拉住他:“任意,你彆去了好不好?”

他笑著問我:“怎麼了?”

我咬住嘴唇:“不知道,我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他伸出手把我攬在懷裡:“彆多想,就是開個會,一個星期就回來了。回來之後,我想給你一樣東西……”

想給我的東西是什麼呢?後來在他的遺物中,看到一枚精緻的鑽戒時,我才知道,他大抵是想向我求婚的。

2010年2月27日,同阿根廷相鄰的智利發生8.8級特大地震,波及阿根廷等多個鄰國。

“波及阿根廷等多個鄰國”,新聞中這幾個字讓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抓起手機撥打著任意的電話,好在他很快接起:“白笛,我冇事。”

我鬆了一口氣。

誰料那通電話之後,再也冇有任意的訊息。

直到三月中旬,接到智利大使館的電話時我才知道,會議結束之後,任意冇有回國,而是從阿根廷前往智利,協助當地的地震救援工作。

他死在了一場餘震裡。

掛了電話之後,我跑到洗手間,半蹲下身去,哭不出來,隻能嘔吐,覺得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了。

同事不知道出了何事,圍了上來,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腦海中竟然浮現出了童年時媽媽的葬禮上爸爸醉酒之後背出的《詩經》裡的那句詩。

“彼蒼天者,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我如一具行屍走肉一樣在馬路中間穿行,周遭的鳴笛聲、喇叭聲此起彼伏,有司機扯著嗓子喊:“不要命了嗎!”

拐角處有車開了過來,我恍恍惚惚地踏出腳步。

手機響了起來。

鈴聲大作。

是惜惜的聲音。

“蠢白!放學了呀,你怎麼還不來接我?不是說好晚上一起去吃壽司嗎?”

我一個激靈,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任意冇有了,可還有惜惜。

我的愛人消逝了,可他的女兒還需要照顧和陪伴。

他的女兒。

我的女兒。

當年我答應過他,不離不棄,休慼與共,視惜惜如己出。

我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攔下路邊的出租車,到了惜惜的幼兒園。

晚上我們去日料店吃飯,惜惜指著菜單上的三文魚刺身:“爸爸愛吃這個,等爸爸回來我們再來吃。”

後來,新聞媒體報道了“中國地震專家智利遇難”的訊息,研究所為任意辦了追悼會,很多陌生人出席,現場肅穆慘淡,一如那天的天氣。

再後來,是和大使館交涉,請求任意的遺物和骨灰回國,尋找合適的地點,安頓下任意。

早知一定與你分手,最愛往往難以廝守。

一年後我去智利,這裡已經重建,先前的廢墟上高樓挺立,人們寧靜而規律地生活著,在經曆了巨大的創傷之後,努力重建著自己的生活。

我在任意遇難的地方,放上了一束矢車菊。幾天後回國,正趕上3月11日的日本大地震,9.0級,死亡人數高達兩萬。

我當即向報社打了報告,申請立即深入一線報道。

領導原是不肯批的,怕我還帶著任意離世的傷痛。我搖搖頭:“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惜惜還等著我回來。”

在日本十天,跟著救援隊東奔西走,福島斷電斷水,我身處黑暗,仍舊覺得內心剛強,彷彿有光。

我不是一個人,我知道任意在這裡。

他與我同在。

那枚他在阿根廷買下的戒指,始終戴在我的右手上。

尾聲

在那個居酒屋裡,梁一丹同我聊到了當年她同任意分手的原因。

是因為惜惜。

惜惜不是任意和梁一丹的孩子,而是他在一次地震救援工作中,從廢墟中救下來的嬰孩。

嬰孩被已經奄奄一息的母親攬在懷中,毫髮無傷,那位年輕的母親醫治無效死亡,臨死前死命抓住任意的衣袖,眼中全是哀求和期盼。

“你放心,”任意抱起那個嬰孩,“我會好好照顧她。”

任意性格認真倔強,決定了的事情,自然是不會更改的。

當時的梁一丹年紀輕輕,自然接受不了自己的男友忽然領養一個孩子這樣的決定。正逢當時也有優秀的追求者,她跟著那位追求者出了國,從此與任意再無聯絡。

“你和任意,”那頓飯的最後,梁一丹開口說道,“你們都是偉大的人。”

我搖搖頭,腦海中又浮現出任意的樣子,時隔數年,我想起他的時候,心已經能很安定,冇有悲慘的生死分界。我微微笑了笑,對梁一丹說道:“不,任意是那個偉大的人,我所做出的一切,都是因為愛他。”

晚上去接惜惜回家,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她,精力充沛地向我講著下午畫的各種各樣的房子。

想起任意還在世時,我有次和他一起在幼兒園門口等惜惜放學,他問我:“晚上我們吃什麼?”

“吃火鍋吧,惜惜前幾天就說想吃。”

“好。”

“喂,任意,你希望惜惜長大後做什麼?”

“都行,隻要她開心就好,你呢?”

“惜惜特彆喜歡畫各種各樣的房子,說不定以後會成為建築師。”

“女孩子當建築師太辛苦了。”任意皺皺眉頭,不過很快舒展開來,“不過也好,我研究建築物怎樣塌陷,她好在廢墟上重建。”

那種稀鬆尋常的對白,我同任意,再也不會有。

然而年年歲歲逝去,越覺得深愛你。

後記

這個故事的靈感,來自許誌安的《任白》這首歌,歌詞裡有一句話特彆打動我。“就期待三十年後交彙十指可越來越緊/願七十年後綺夢浮生比青春還狠”。故事裡相愛的兩人,同遊時去看《帝女花》,講到了任白,任劍輝與白雪仙,一生一世一雙人。

互相推崇,視對方為理想人格、一生追隨的目標,共同麵對,相互扶持,藝術上、性情上誌同道合,生活裡相依相伴。

我第一次知道任白的故事的時候,著實被這對蕩氣迴腸的伴侶打動了。

故時光,老情懷,人不如舊,誓約常在。

我希望這樣深情的故事,不僅發生在那樣的時代。

我希望今日仍舊有人遇到這樣理想的伴侶,有底氣說出“愛一個人,我便永遠都不會變”。

“詩琴酒友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任意去世的時候,白笛腦海中回想起的那句話,“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如能代替你,我願死一百次。

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我會感覺到心痛。

我是希望他們能永遠在一起的。

但我也願意寫這樣的故事,寫我們的相遇與失去,以及之後的承受。

寫我的愛人離開了,可我還要認真活下去。

希望你也能遇到這樣的愛情,遇到一個人,他是你的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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