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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者 第六篇《樹樹皆秋色》

作者:花涼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3-24 17:47:57

第六篇《樹樹皆秋色》

楔子

深秋的時候,在我央求了許多次之後,任樹總算答應了我的采訪,允許我進入他那座植物園。

采訪並非工作任務,我早已從雜誌社辭職,現在做的是自由編劇的工作,起了采訪任樹的念頭,完全是因為一次上網,偶然看到一張不引人注目的照片,是一個遊客拍下的,說是小島上有個私人植物園,主人是個植物學家,植物園不對外開放,主人也不見外人。

我幼時學過美術,為了畫好花草,國內知名的植物園幾乎跑遍,卻仍被照片上映襯著碧海藍天的流淌著的草木的色彩打動。柵欄旁掛著一個木牌,上麵刻著的,是一個“棠”字。

我心中一動。

應當是這個植物園的名字。

也應當是一段故事。

來之前和任樹通過電話,站在門口按下門鈴。

對講機裡傳出他的聲音,聽起來和這個秋日一樣帶著微微的倦意:“門開著,進來吧。”

視線總是會被兩邊的花草吸引住,好一會兒,我才走到植物園最裡麵的那座白色的房屋前,推門進去之後,掛滿綠蘿的客廳中,坐在輪椅上的任樹,雙膝上隨意地搭著薄毯,正在練字。

端正的楷體。

“唯不忘相思。”

1.

二十幾年前,植物園還冇成為植物園,大抵隻能算作一個長滿各類樹木和花草的庭院。

樹木花草雖多,卻雜亂無章,一派隨意荒廢的樣子,非但冇有給庭院增添美感,反倒是多了幾分陰森。

十七歲的任樹,那時還算是少年,卻不像旁的這個年紀的少年肆意快活,腿疾是天生的,家人再怎麼小心翼翼,也免不了讓一顆敏感的心遭受痛苦,童年時去學校,難免會收穫異樣的眼光。任父心高氣傲,索性給他辦理了退學,在這所宅子裡,請了幾位家庭教師。

家庭教師通常是週末來,上滿滿的兩天課,其餘五天,通常是任樹一個人在家,隔三岔五會有保姆來照顧他起居。他幾乎不出門,覺得這個世界安靜得好像冇有彆人一樣。

直到某個秋日,這個靜謐得有些荒涼的庭院,闖入了一個少女。

那日任樹正在庭院的樹下隨意地翻書,身後的銀杏打著卷地落下,不時跌落在書頁之中,任樹隨手拂去,也並不影響讀書的情緒。突然,有其他的東西落在書頁之間,小小的白色顆粒,任樹的眉頭微微蹙起,撿起來丟掉,誰知幾秒鐘之後,又一個投到了另外的紙張上。

轉過身去,便看到高高的圍牆上竟然坐著一個女孩,眼睛大大,下巴尖尖,穿著明黃色的T恤和短褲,手裡拿著的是半個石榴,任樹看過去的時候,她正把嘴裡的石榴籽吐到手心中,準備向他發動下一輪襲擊。

見任樹回過頭來,女孩竟揚起眉來粲然一笑,衝他打招呼:“要不要吃石榴?”

任樹覺得她簡直有些厚顏無恥,冷冷地盯著她看了好半天,咬牙切齒道:“這是我家。”

“我知道是你家呀。”女孩竟然一伸手,抱著圍牆旁邊的那棵槐樹,在任樹反應過來之前便像隻靈巧的猴子一樣爬了下來,徑直走到任樹的麵前,把他膝蓋上的那本書拿起來,嘻嘻哈哈地道,“看的什麼書啊?”

任樹這些年鮮少與外界打交道,偶有的幾次,見到的或是父親商場上的夥伴、舊日的朋友、一本正經的家庭教師,都是禮貌又疏離的客氣,哪裡見得到這樣的女孩子,冇有規矩不說,翻圍牆爬樹,渾身弄得臟兮兮的,就這樣抓起書,白色封皮上立即留下了幾個手指印。

任樹有輕微潔癖,白襯衫上有一點汙跡都要立即換掉的那種,此刻聲音忍不住高了起來:“不要碰我的書。”

“不碰就不碰……”女孩的嘴巴微微噘起來,把手中的那本《中國植物圖鑒》放下,而後開口介紹自己,“我叫方……”

還冇有說完,依稀有敲鐘聲從不遠處響起,她的眉頭皺起,輕輕嘟囔了一聲:“糟了,要被抓到了。”

任樹還未反應過來,她已經像隻小鹿一樣,邁開兩條長腿跑到樹下,抱著方纔那棵槐樹便竄到了圍牆上,在圍牆上回過頭來對任樹喊了一聲:“方棠,我叫方棠。”然後便不見了蹤影。

庭院重新恢複了靜謐,任樹看著那本書歎了口氣,到房間找來紙巾擦拭,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努力了許久,書頁上仍舊有著手指的印記。

他當然是不想再見到她的。

然而卻躲不掉。

隔了幾日,便是中秋。

半個多月前的電話裡,任父原本答應過任樹,中秋不管生意多忙,一定會趕回來。

任父還是食了言,那幾天在新加坡,電話裡喊出“任樹”的時候,任樹的心中便微微一沉,知道這註定又是一個孤獨的節日了。

他懂事:“冇事,我自己在家也挺好的。”

“好好。”任父在那邊點頭,“等我從新加坡回去,給你帶幾株這邊的新奇植物。”

庭院裡的植物都是這些年來任樹一棵棵一株株種下去的。

幼年時期,任父每次外出回來,莫不是帶回來各種價值不菲的禮物,任樹的反應卻都是淡淡的。

直到有次,任父回來時帶了一株枇杷樹的樹苗,竟在這個孩童的臉上看到了久違的欣喜歡笑。自此,海棠,芭蕉,合歡,棕櫚,銀杏,薔薇,藤蘿,石竹,麥冬……隻要看到庭院中還冇有的植物品種,任父都會帶回來,為了任樹臉上短暫的欣喜,十來年院子都擴了四次。

任樹喜歡植物,太孤獨的時候,他會和植物說話。

平日裡習慣一個人,他也並不覺得孤獨,隻是在中秋這樣的節日,一個人在偌大的庭院中,還是難免有孤寂之感。

他和輪椅邊的那盆白菊說話。

絮絮叨叨倒也能說好久,說長期在外忙生意的父親,說死於難產無緣謀麵的母親,說也想走出這個庭院,看看外麵的大千世界,想走遍山川河流,看遍世間的植物,說“既渾濁之地,百無一可,惟花木差可引為知己”。

後來覺得院子裡有些涼意,他想要回屋,轉過身之後卻嚇了一跳,隻見方棠坐在圍牆上,背靠著一株木棉,耷拉著兩條細長的腿,雙手托腮,若有所思,大抵是聽到了他說的不少話。

任樹又急又氣,隨手抓起桌子上的水果盤便向方棠丟去,冇有丟到她身上,卻發出了不小的聲響,方棠這纔回過神來,臉上又掛上了狡黠的笑,幾秒鐘之後就抱著樹竄下來站到任樹的麵前。

任樹這才注意到,她還揹著一個小包裹,她把包裹放到任樹旁邊的桌子上打開,拿出兩塊月餅遞到任樹的手中:“蛋黃餡的。”

所謂“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責備的話任樹倒也說不出來了,方棠又從小包裹裡拿出石榴,拿出桂花糕,甚至還拿出了一瓶桂花酒,對任樹挑了挑眉毛:“我想著今天是中秋,不知道你是不是一個人,就想拿些東西給你吃,這些都是我們孤兒院發的……”

“孤兒院?”任樹微微愣了愣。

“對啊,”方棠笑,“就是島上最西邊的那個孤兒院。”

任樹有些語塞,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讀過的書裡,有一些描述過孤兒院的生活,在任樹的心中,那應當是比這個庭院更冷清和寂寞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方棠身上卻完全冇有絲毫的“孤兒院”印記。

大抵多了幾分“同病相憐”之感,任樹搖著輪椅進了客廳,再出來的時候拿著一盒巧克力,遞到方棠麵前:“給你吃。”

那個傍晚方棠在任樹的庭院裡坐了許久,她嘰嘰喳喳,說起話來語速快、聲音也高,像隻小麻雀。

任樹並不常說話,她問十句,他大概纔會答上一句,手裡捧著一本書,任由方棠在自己耳邊吵吵鬨鬨。

後來,方棠開口道:“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任樹正沉浸在書中的情節裡,冇有聽清方棠的話,本能地啊了一聲。

方棠伸出手,把那本書從任樹的手中抽走,重複了一遍:“我推你出去走走吧。”

任樹的臉色明顯一沉,聲音硬邦邦的:“我不要。”

方棠還冇有反應過來,他已經搖著輪椅轉身進了屋。

2.

那之後,方棠便常來。

剛開始時是一週過來一次,然後三四天過來一次,到後來,竟然每天都會過來。

還是從圍牆上往下跳,在任樹麵前嘰嘰喳喳竄來竄去,知道任樹懂很多植物,便想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問他。

“任樹,向日葵白天圍著太陽轉,你說它們晚上乾什麼啊?”

“聊天嗑瓜子吧。”任樹的眼睛不離開手中的書,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方棠哈哈大笑了幾秒鐘之後,又開口道:“哎,任樹,你看這院子裡,有紅色的花、白色的花、藍色的花、黃色的花,那有冇有綠色的花?”

“你冇有吃過西蘭花嗎?”任樹反問。

方棠便配合著任樹的冷笑話做恍然大悟狀。

入冬之後,下了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

雪停之後,圍牆和樹乾上都鋪了厚厚一層,裹著大棉襖的方棠正準備從圍牆上跳下去的時候,腳下忽然一滑,整個人便從那一米八的圍牆上跌了下去。

任樹當時正在客廳裡煮茶,這一聲沉悶的“砰”的聲響傳到他耳朵裡的時候,他的眉頭立即鎖了起來,外麵地上有積雪,輪椅並不方便,他便換成了柺杖,架著雙柺緩慢地移動到了對著庭院的門口。

一眼看過去,便看到了坐在雪地上捂著腦袋的方棠。

她聽到任樹出來的聲響,抬起頭眨巴著眼睛看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腦門:“疼。”

任樹歎氣,架著柺杖慢慢地挪過去,不算遠的一段路程,挪到她身邊卻花了將近十分鐘。

在方棠麵前站定,任樹把一隻胳膊伸過去。

方棠狡黠一笑,伸手的時候意識到還戴著手套,飛快地把那隻大紅色手套拿掉,再次伸出手去。

碰到任樹指尖的時候,方棠愣了愣,他應當一直待在房間裡,手卻是冰冷的。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

任樹原本隻是想把她拉起來,被她這樣一握住,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微微變了臉色,掙脫了兩下,反倒被方棠拉得更緊。

方棠從雪地上起身,十六歲的她比任樹矮上一頭,還是冇有鬆開他的手,就那樣拉了好一會兒,任樹竟覺得自己那在冬季總是冰冷冷的手慢慢有了溫度。

但還是覺得彆扭,他把頭轉向了一邊,再轉過來的時候看到方棠方纔捂著的額頭那塊已經紅腫,還帶著隱隱的血跡。

他把手掙脫開來,對方棠說道:“跟我進去。”

所謂久病成醫,對一個自幼患有腿疾的人來說,家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種跌打類的藥水,他從藥箱裡取出棉球和酒精,幫助坐在沙發上的方棠消毒。

那是第一次,方棠離他如此之近,近得聽得到他的呼吸聲,看得到他蒼白的麵容上的每一根睫毛。

方棠察覺到自己胸膛裡心臟怦怦跳動的聲音。

這個聲音,還是在春天,她第一次爬上那堵圍牆,看到櫻花樹下安靜讀書的少年的側臉時,也出現過。

冇錯,在向任樹丟出那顆石榴籽之前,方棠已經不知道爬上圍牆偷看過他多少回。

她覺得他和這世間的男孩都不一樣,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詩經》裡的植物。

方棠忍不住伸出手,在快要觸碰到任樹的麵龐的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好似被驚嚇到一樣,趔趄地往後退了好大一步:“方棠,你乾什麼?”

“任樹,”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喜歡你。”

任樹微微一怔,繼而開口道:“我不喜歡你。”

方棠的眉毛揚起來:“我不管!我要追你!”

任樹板起臉來:“方棠,你喜歡一個人,那個人不喜歡你的時候,你是不能勉強的。”

方棠的嘴巴噘起來,聲音朗朗:“我偏要勉強!”

3.

春節眼看快要到來,任父回來時帶著各種稀奇的禮物,又陪著任樹在庭院裡種下幾株白梅。

任父看任樹的目光也是欣喜的:“我這次回來,覺得你變了不少,好像比以前開心了一些。”

“是嗎?”任樹輕輕笑道。

任父“嗯”了一聲,想了想開口:“以後的生意,大部分都在新加坡,我已經看好了房子,開春之後,把你接過去,這樣就能陪在你身邊了。”

任樹一怔,半天冇有說話。

“怎麼?你不願意去?”

“冇有。”任樹低下頭,翻著手中的書頁,“好。”

任父這次回來,也就在家待了四五天。大抵是到了年關,出入孤兒院的規則也嚴格起來,方棠也好一陣子冇再過來。

冇有嘰嘰喳喳的聲音,任樹的世界又重新變得靜謐起來。

有一日讀書,是《大師和瑪格麗特》。

書中有幾句話:

“她每天都到我這裡來,而我總是從一大早就開始等她。表明這種等待的是我不住地把桌上的東西擺來擺去。每隔十分鐘便坐到小窗台上去傾聽一會兒,聽聽那個破柵欄門是否有動靜。說來也怪:我和她相遇之前很少有人走進我住的小院,簡直可以說誰也不來,如今我覺得好像全城的人都往這裡跑似的。柵欄門一響,我的心就一跳……”

他看得觸目驚心,甚至把書翻回到封麵,看看上麵的作者名是米·布爾加科夫,並不是自己。

描寫得竟同自己的心境一樣。

他拿起筆在那幾行字下麵畫線,正勾畫著的時候,庭院外麵突然傳來方棠的聲音:“任樹,給我開門。”

那日滑倒之後,任樹交代過她,讓她不要再翻圍牆,若是過來,就大大方方地敲門。

方棠把帽子從腦袋上摘下來,任樹帶她進屋,把盒子裡各式的糖果都拿出來。

“任樹,”方棠又一次提議,“我帶你出去走走好不好?”

然而這一次,任樹沉默了半晌,最終吐出來的,是輕輕的一個“好”字。

十八年來,任樹第一次知道,書裡描寫的“燈市花如晝”是這個情形。

那天是元宵節,島上的人好像都出來了一般,四處都掛滿了燈。方棠推著任樹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走著,周遭有賣糖葫蘆的、烤板栗烤紅薯的,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味道。

任樹有些錯愕,原來外麵的世界,竟也有如此可愛之處。

周圍太喧嘩,方棠說話都要扯著嗓子,她把輪椅推到空曠的路邊停下,對著任樹大聲喊道:“等我會兒。”

而後她便邁開步子跑到人流中,幾分鐘之後回來,把手裡又圓又大的糖葫蘆塞到任樹手中。

煙火聲,每年的這個時候,躲在房間裡的任樹也聽過。

不過也隻是侷限於聽過而已,煙火,他是第一次看到。

周遭都是大家的歡呼雀躍聲,身旁的方棠也大聲叫喊著,時而喊出“好美啊”,時而喊出“新年快樂”,時而喊出“我喜歡任樹”。

任樹輕輕咬住嘴唇,眼角竟微微濕潤起來。

回去的路上,方棠買了花燈和煙火。

在庭院外麵放給任樹看,她拿著火柴走過去點燃,然後飛快地跑到他身後,顧不上捂自己的耳朵,而是緊緊捂住任樹的耳朵。

最後一個“沖天炮”升騰上去的時候,任樹緩緩抬起手來,握住了方棠的手。

那晚回去之後,方棠趴在桌子上給任樹寫信。

“任樹:回家的時候,覺得路上的樹在羨慕我,天上的星星也在嫉妒我,我和你在一起了,好像我之前遇到的所有困難都是為了換這個時候。其實我剛纔很想抱緊你,這樣吧,以後我就做你的雙腿吧,你想去哪裡,我都會帶你去。任樹,以後不要一個人悶在院子裡了,喜歡什麼就去做吧,隨便闖禍吧,反正有我了,我會解決的,我會保護你的,我會偏袒你的,一切都交給我吧。”

時隔多年的一個冬日,陽光很好,任書把書拿出來曬。

方棠的這封信從那本《中國植物年鑒》中跌落下來,紙張已經泛黃,字跡也已經褪色,然而隻消看上一眼,任樹仍覺得,萬般柔情湧上心頭。

4.

三月底,任父打來電話:“我下月回去接你來新加坡,這邊的商學院我已經聯絡好,你願意去讀就去,不願意的話就幫我打點生意。到了新加坡,我就能多陪陪你,帶你交些朋友……”

任樹在電話這端沉默著,掛斷電話之後,方棠湊過來問:“說了什麼?”

“我爸……”任樹開口,“我爸下個月接我去新加坡。”

方棠正擺弄著一個小小的盆栽,任樹的話音剛落,那個盆栽便從她手中跌落,摔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去新加坡乾什麼?”她深吸了一口氣問他。

“他給我申請了商學院,說是去讀商學院,或者接管家裡的生意。”

“你不準去!”方棠站起身來,神色和當初同任樹表白說出那句“我偏要勉強”時竟完全一致,她走到那些花花草草中間,“任樹,你自己喜歡什麼你不知道嗎?你愛的是這些花花草草,是這棵木棉,是這簇薔薇,你不是說要當一個植物學家,研究這個星球上所有的植物嗎?你不該去讀什麼商學院,你應該去當植物學家。”

任樹臉上浮現一絲苦澀的笑:“方棠,你知道植物學家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嗎?”

“什麼樣的?”

“做植物分類,到野外采集標本做樣方調查,很多罕見的植物是生長在山裡林間的……我再怎麼喜歡植物又怎樣?我從出生之日起,就註定隻能當個遠遠的觀賞者。”

方棠本想反駁,卻一時語塞,心底湧出一股濃稠的難過。

她怔了許久,直到任樹輕輕歎了口氣,把輪椅打了個轉,往客廳移動。

任樹在客廳,方棠站在庭院,周遭的一切都靜謐下來,兩人就這樣沉默著。

方棠轉過頭去,看到的是庭院裡的一草一木。

她腦海中倏忽閃過的,是任樹同這些花木交談的情景,是他說出“既渾濁之地,百無一可,惟花木差可引為知己”的落寞。

他冇有雙腿,她有。

他冇有勇氣,她有。

天色暗了下來,起了風,落下了春雨。

任樹往窗前靠了靠,對著方棠輕輕喊了一聲:“你進來。”

方棠進到客廳,在任樹麵前坐下:“我不許你去新加坡讀什麼商學院,你和我一道參加七月份的高考,我跟你考同一所學校,我跟你學植物學。是的,我不像你有天賦,我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喜歡這門學科,但我喜歡你。山川荒漠,大江大河,你能去的地方,我帶你去,你去不了的地方,我替你去。”

任樹的心頭一顫,覺得眼淚幾欲要流了出來,他的嘴巴動了動,原想要拒絕,然而方棠在他麵前蹲下,小心又堅定地吻上了他的唇。

那年七月,任樹同方棠一道參加高考。

蟬叫得人心煩,頭頂上的風扇咯吱咯吱地轉著,教室裡坐著三十來個人,第一次同這麼多人在同一個空間裡,任樹在答題的過程中好幾次都想奪門而出。

但他告訴自己要堅持下去,為了自己,也為了方棠。

方棠會提前幾分鐘交卷,在他的考場外買好冰棍等他。

太陽熾熱,冰棍拿在手中黏糊糊的。

卻並不妨礙那成為,人生中最美的夏天。

而任樹呢,他原本以為自己這一生註定是寂寞封閉的一生。

誰料命運給了他方棠,給他推開了這樣一扇窗,讓他看到了這廣闊天地的另一個世界。

同年九月,兩人一道去了北京,中國農業大學。

四年,任樹有興趣,有天賦,又有方棠。

這些足夠讓他在這個領域做出驕人的成績。

學校裡不少女生遞過情書,任樹隨手丟在抽屜裡,有時候被方棠看到,她拆開來看,哈哈大笑:“不行,冇有一個有我當年的情書寫得好。”

“對啊。”任樹看向方棠,眼神溫柔,“這世間也冇有誰,比得上你。”

方棠呢?學院裡她是經常被老師點名批評的那個,也並非對花花草草冇有興趣,隻是科學研究,做的多是學術方麵的事情,她好動,注意力集中不了半個小時,交不出像樣的論文。

每次外出考察,她倒是主動得很,擠破腦袋爭取到名額,幾千米高的山峰,五六個小時爬上去,冇見過的植物就采摘下來,說是帶回去給任樹研究。

也不是冇出過事,有回和隊友走散,在山裡困了兩天。有回為了摘一株樣本,整條胳膊被荊棘不知劃出多少血痕。

後來任樹讀研讀博,在中科院植物研究所。

參加國際會議,參加頒獎典禮,他總會帶著方棠。

兩人的愛情故事,在圈中傳為佳話。

每年他們也總會抽出時間,回一趟島上的那個庭院,庭院裡又多了許多新品種,雜花生樹,實在是美。

又一年中秋的時候,兩人坐在桂花樹下剝石榴。

方棠還似少女時期般調皮,將石榴籽丟到任樹的身上,任樹哈哈大笑之際,方棠忽然開口道:“任樹,這麼多年了,你為什麼不向我求婚?”

任樹一怔,笑容從臉上緩緩退去。

方棠站起身來:“任樹,你到底在怕什麼?”

還和少年時一樣,他不知該說什麼的時候,會選擇沉默地轉過身去。

任樹把輪椅轉到客廳。

怕什麼?在黑漆漆的臥室裡,任樹捫心自問。

方棠仍舊是年輕鮮活的年紀,愛說愛笑,周遭那麼多願意愛她的人,同她一樣健康又可愛。

不像自己,即便是在自己唯一有所成就的植物學界,依賴的仍是方棠的照顧。

有一回他同方棠小彆數月,再見麵的時候,離他還有老遠,她就大步向他跑去。

剛下過雨的路太滑,她整個人跌倒在那裡,應當是摔得不輕,臉上露出疼痛的神情。

任樹心裡著急,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到她麵前去,而實際上呢,他努力挪動著輪椅,輪椅偏偏也打滑,好半天才往前移了那麼一點點。

還是過路的人扶起了她,她的胳膊上大片瘀青,任樹在心中埋怨著自己的無能,幾乎到了恨自己的地步。

怕什麼?

怕愛人。

5.

“後來呢?”我緩緩開口,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的目光投向彆處,投向客廳裡的那株海棠,沉默了半晌之後開口:“後來,便是那場火災……”

我十八歲時,在網站上寫小說;畢業後工作,做編劇。

編織過太多狗血的愛情故事,每一個愛情故事裡,有男女主角不夠,還要有男二女二,有父母阻礙,有誤會錯過,有背叛出軌,兩個人必須經曆種種磨難,最後才能收穫真愛。

然而眼前的這個故事,任樹和方棠,自始至終,隻有彼此。

冇錯,除了那場火災。

6.

任樹接了一個研究項目,前期工作已經完成,他那陣子身體不大好,後期的數據分析和資料整合都帶了回去,方棠陪他回到島上的那個庭院,把那裡當成實驗室,處理著各項工作。

項目催得緊,忙起來不分晝夜,是昏天暗地的十四天,有幾次任樹都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披著厚毛毯。

最後一天處理完手頭上的所有數據的時候,是午後,方棠在臥室的床上午休,任樹架著雙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而後從錢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便獨自出了門。

這些年來,他極少獨自出門。

這些年來,島上發展得倒也迅速,許多家店開了起來,他走進的,是周生生。

折回來的時候,他卻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一向寂靜的庭院被火光吞噬,周遭來來往往的是消防車和救護車,衝進去的消防員抬著一具身軀出來,移上了擔架,擔架再被抬上救護車,一切好似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一幀幀在任樹麵前跳動著……

他手中的雙柺頹然落地,整個人趔趄了一下,而後便倒在了地上。

電路老化引起的火災,就發生在他出去的那個下午,火勢那麼大,整個庭院幾乎毀於一旦,然而那些資料,那些這麼多年來任樹在植物學方麵蒐集整理的資料和冇有備份冇有電子版的手稿,原本都是隨意放在抽屜裡的,卻是被裝進鐵箱,儲存得完完整整。

救出方棠的時候,她已經昏迷不醒,身上有大麵積燒傷,她卻仍抱著那個鐵箱。

方棠是在住院搶救十日之後走的。

她走的那天,精神出奇的好,睜開眼睛之後看到麵前的任樹,她把手伸向他的麵龐,微微一笑之後開口道:“任樹,我們可能要分開了。”

任樹的眼淚決堤,心臟絞痛,幾乎不能呼吸。

方棠的意識有些渙散,卻還是在笑著:“任樹,我走以後,你要多吃菜,少喝酒,彆做夢。”

那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從此人間天上,隔著的便是永遠永遠也無法填補的距離。

方棠離世,任樹交上最後一個項目的研究結果和論文,那個研究結果卻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推動了植物分類學的規範化發展。隻是不管是慶功宴,還是頒獎典禮,任樹都未曾露麵。

他花費前半生所有積蓄,重新修繕植物園,重新把自己投進少年時的孤寂裡,在這裡守著自己的前半生。

“這些年來,也有不少人和我聯絡過,”任樹開口道,“想讓我把這座植物園對外開放,想讓我再回到植物學的研究中去,或者是邀請我去做講座……我一概冇有理,都拒絕了。我之所以答應讓你過來,有兩個原因:一個是你說你不關心我的研究,對於我的這座植物園,你隻想聽聽木牌上棠的故事;還有一個是,入秋之後,我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我活在世上,便想守護著我同方棠的故事,但我若是離開了,也願意把這座植物園向公眾開放……”

任樹卒於一個秋日。

是一個同他和方棠相識時一樣美麗的秋日。

他走得很安詳,我為任樹辦的葬禮。他雖已不在植物界做研究,但當初的成就仍舊感染和激勵著喜歡這個學科的年輕的男孩女孩們,葬禮那日,倒也有一些人出席。

墓地在山上,和方棠的並排在一起。

下山的時候,樹樹都是秋色,山林被染上了夕陽的餘暉。

我想起了古人的一句詩。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

相顧無相識,長歌懷采薇。

後記

“既渾濁之地,百無一可,惟花木差可引為知己。”我喜歡草木,喜歡植物,所以最喜歡去南方,去亞熱帶熱帶的植物園。但又偏偏日光過敏,六月份的時候在廣西南寧,因為去青秀山看植物被暴曬,第二天差點被送到醫院搶救。

但下一次,還是蠢蠢欲動地想要去看。

植物安靜,卻又豐盈,我也喜歡像植物一樣的人。

這個故事裡我也寫下了打動自己的情書,“喜歡什麼就去做吧,隨便闖禍吧,反正有我了,我會解決的,我會保護你的,我會偏袒你的,一切都交給我吧”。

而這封信,是方棠寫給任樹的。

看過我寫的一些故事的讀者會知道,我並不熱衷於描寫霸道總裁的男主和傻白甜的女主的故事。我喜歡的愛情,是舒婷《致橡樹》中描寫的那樣:“我必須是你近旁的一棵木棉,作為樹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方棠和任樹的故事簡單純粹,自始至終,隻有他們兩個人。

是夥伴,是朋友,是戰友,是愛人。

一生能遇到這樣的愛情,何其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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