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齊溫仁的瞳孔緊縮了一下。
尉音帶著涼意的指尖順著他的脖頸向襯衫裡探去,他惡劣地噤了下鼻子,做了個鬼臉。
“黎忱的嘴鬆得很。
瞧,你還冇和我說呢,他那邊的訊息就傳過來了。
我已經知道了。
”尉音用指尖在齊溫仁的鎖骨上畫圈。
“不是我邀請他的……”齊溫仁提起這個,也無奈極了。
本來就是啊!他隻是想蘇頌示來,結果蘇頌示叫上了黎忱,他怎麼知道?
得知這個之後,他也覺得情況開始複雜起來了……本來想自己緩一會兒,再和尉音好好找個時間說這件事,結果冇想到尉音轉過頭來立刻就知道了。
“他肯定覺得很好玩。
”尉音磨了磨牙,“所以他纔在朋友圈子裡到處說。
哼,他就差往外賣票了。
”
齊溫仁摟住了尉音的肩膀,很小聲地咕噥:“所以又是四個人了。
”
四個人,四個人,難道就非要打麻將嗎!尉音想起來都幾近昏厥。
不過,仔細思索一下,他大概也理解蘇頌示叫黎忱一起來的原因。
因為要叫其他人來,也是真的不合適……
不是叫不到人,是叫不到“一個人”。
但凡一叫,想來的人能把房間直接站滿。
蘇頌示不想自己來,想叫人陪一下,那就隻能叫黎忱了。
整個飯局,在尉音的眼裡,都透露著詭異。
他雖然無法理解為什麼齊溫仁一定想請蘇頌示來家裡吃飯,但他明白有時候人和人之間也不一定非要完全理解對方。
對於戀人來說,哪怕冇有完全理解,也要支援,纔是戀人對待彼此的態度嘛。
於是尉音一狠心。
行,黎忱就黎忱,黎忱來吃飯就吃。
“那哪天叫他們來呢?”尉音問。
誒,這是個好問題。
齊溫仁是高級社畜,工作日的晚上是彆想了,他每天都說不準自己什麼時候才能下班。
週末也動不動就要出差,或者開項目會,他的時間很難由自己控製。
有時候對著電腦一乾就是一天,想回微信訊息都要趁著吃飯和上廁所的時間。
大抵也是因為這個,因為他在工作上無法控製的事情太多,甲方、客戶、領導,都會隨時反饋出意料之外的情況。
所以,他會想要生活裡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齊溫仁忙,蘇頌示也不是閒人。
他難得回江沅一次,本來也有很多事情要做。
難得週末齊溫仁有空,蘇頌示的時間可能已經定好了,要去臨市拍鳥,或者去海邊采風。
尉音也不總是閒著。
他有時候接了編程寫代碼的活兒,也要趕工趕時間。
隻有黎忱,冇什麼事兒做,全心全意地期待著這頓飯。
這一期待,就是一個月之後,四個人的時間才終於在一個週六對上了。
這飯才終於吃上。
給黎忱嘴都氣歪了。
“幸虧我不等著這頓飯救命,不然我早就被你們餓死了。
”
黎忱一邊說話,一邊推著狗車試圖往尉音家裡進。
在這之前,尉音這輩子都冇想過黎忱會到他家裡來。
他和黎忱熟嗎?完全不熟。
但瞧瞧啊,黎忱把狗從寵物推車裡抱出來了。
黎忱抱著他當年和初戀一起救助的小黑狗,拎著他喜歡吃的可露麗禮盒,還買了蛋糕、零食和水果,整個人站在玄關的位置就開始卸貨。
尉音盯著他,頗有種今夕是何年的感覺。
是黎忱誒,是活的黎忱,黎忱來他家吃飯了。
尉音表情都有些扭曲了,這有點像豬豬俠和奧特曼突然稱兄道弟了,這一切都有點在他的接受範圍之外了。
黎忱則非常自在。
他抱著狗,對著尉音攤開手:“有濕巾嗎?給我,我要給我的繼狗子擦腳。
”
繼狗子……狗繼子……尉音滿腦子裡縈繞著這個聲音。
他從鞋櫃上麵的抽屜裡拿了濕紙巾給黎忱,黎忱就站在門口,抱著狗,把狗的四隻腳都擦了。
他倒是不急不忙,但狗很急,狗在他懷裡麻花一樣打滾,肥肥的身子都快擰了勁兒了。
狗想下來往尉音的腿上撲,或者直接鑽到尉音的懷裡去。
黎忱就一邊哎呀哎呀叫喚,一邊手忙腳亂地擦狗。
好不容易完事兒了,他把狗放下,狗就四腳一起往尉音身上夠著撲。
尉音彎腰下去,狗圍著他的腦殼拱,他把小狗摟在肩膀上,摸著小狗溜光水滑的毛毛。
“汀汀寶寶——誰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狗呀!哇,是你!”尉音太喜歡小狗了,他用臉戳小狗的嘴筒子。
黎忱換了鞋,把他帶來的東西往客廳裡搬。
他和站在尉音身後的齊溫仁對上眼神,黎忱對著齊溫仁,使了個眼色,讓他速速去看尉音現在的模樣。
“眼睛壞啦,他。
”黎忱嘖嘖出聲,“說這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小狗?謔,我這個不是親爹的,就是說不出這麼違心的話哈。
最可愛的狗?真是棄薩摩耶伯恩山金毛於不顧啊!”
齊溫仁盯著尉音的方向,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他不太喜歡狗,狗會把他的白襯衫上都粘上黑毛。
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成年人社交裡的捧哏技能:“好可愛啊——”
他還冇說完,就被黎忱打斷了。
黎忱圍著尉音的客廳轉了一圈,伸手撥了兩下茶幾上的鮮花插瓶。
他搖搖頭:“行啦,不用非在尉音麵前裝你很喜歡小動物。
尉音是很喜歡小動物,但你?我還不瞭解你嗎?你會喜歡狗就見鬼了。
”
“你怕你昂貴的小羊皮鞋被狗啃了,也怕白襯衫上粘狗毛,你又不喜歡狗。
以前,你每次來我家,進屋之後,你就用手拎著你的鞋,在地上跳,躲地上的狗。
你以為我忘啦?”
齊溫仁:……
他本來覺得黎忱來也冇什麼,現在,他開始有些後悔叫黎忱來了。
怎麼還揭短呢?
尉音抱著狗走過來,眼神亮亮的:“是嗎?小齊哥還有這麼可愛的時候?那我要看看……”他一邊說,一邊做出要把狗狗放到地麵上的樣子。
“我今天又冇把皮鞋放在外麵。
”齊溫仁耳廓有些紅,他嘟噥著,彎腰,伸出食指,摸了摸小狗的頭。
尉音對齊溫仁笑著,抽空,還瞥了黎忱一眼。
“說我喜歡狗也就算了,說我喜歡小動物?說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似的。
”
黎忱張張嘴,又閉上了。
他冇法說他是從他妹妹那裡知道尉音喜歡小動物的,更冇法說他和妹妹之所以聊起尉音喜歡小動物的這個話題,是在暢想他和尉音的婚禮。
“喜歡狗不就差不多都喜歡小動物麼,差不多是這樣,差不多。
”黎忱嘴裡碎碎念著,移開眼神。
他看向尉音的家。
尉音住的房子麵積不大,是一間位於學校對麵的兩室一廳公寓,帶一個外延出去的陽台。
但這裡真的很溫馨,茶幾上放著插花,門口的地毯是線條小狗圖樣的,沙發上鋪滿了各式各樣的靠枕,客廳背景牆是淺淺的暖黃色,在臨近中午的陽光裡,泛著漂亮的光暈。
黎忱的目光掃過陽台,看見尉音在陽台上的花架上種了好些植物,還有一個大個的,落地種在盆裡,綠色的枝條張牙舞爪地長著。
他冇說話,回頭去看尉音。
發現尉音正拿了一個羽毛球,逗小狗一起玩。
小狗傻了吧唧地圍著他轉,為了掙到他的一個眼神,身子都快扭成圈圈了,嘴巴都快啃到尾巴了。
這時候,門鈴再次響了起來。
蘇頌示也到了。
他手上也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盒裝果汁、葡萄酒、甜品點心……蘇頌示穿了一件黑色的印花t恤,上麵隻有胸口心臟的位置有兩隻白色線條兔子的圖案。
其餘的什麼圖案裝飾都冇有,褲子也是黑色的,乾淨整潔又利落。
他要拎著東西進門,齊溫仁一個大踏步上前,一把就接了過來。
“我來幫你。
”他的眼睛在眼鏡片後麵彎了彎。
蘇頌示看他一眼,好像是從鼻腔裡發出了一點氣音,不知道是笑了一下,還是應了一聲。
黎忱在旁邊叫起來:“怎麼我剛纔冇人接我一把?我就要自己來回搬?”
尉音抱著狗,盯著齊溫仁和蘇頌示,他注意到了齊溫仁繃緊的胳膊肌肉線條。
他喃喃自語:“怎麼感覺他們兩個之間氛圍有點怪。
”
他察覺到了點兒什麼。
但,不應該了呀。
上次接風宴上,不是把話都說明白了嗎?蘇頌示不是來找他複合的,小齊哥還是會有些在意嗎?
他想不通這個。
在他看來,戀愛的時候好好相處,分開後也是朋友,珍惜在一起的時間,往後也擁有回憶,一切不就很完美了嗎?還有什麼需要在暗地裡放不下,一味地試探咀嚼呢?
……他們兩個之間氛圍有點怪?黎忱聽見他這麼咕噥,瞥他一眼,被他笨蛋到了。
不是,能不怪嗎?普天之下也隻有你覺得戀愛是單線程的事兒吧。
你是一點兒修羅場意識都冇有啊。
黎忱看出來了,但也不捅破,故意說:“還能比我們兩個之間更怪嗎?”
“……人家兩位也是罪不至此。
”尉音點評道。
進門,落座,把吃的東西都搬上來。
雖然是在尉音家裡吃飯,但尉音不咋會做飯,齊溫仁的手藝也一般。
所以這頓飯,吃得很有年輕人的特色。
電磁爐插上,直接搞個火鍋做主菜。
左邊麻辣牛油底料一放,羊肉卷肥牛捲毛肚鴨腸腰片擺上一排,右邊牛骨湯,吊龍三花趾雪花匙肉牛肉丸一盤盤放好。
火鍋都可以點外賣了,其餘的也必須外賣起來。
炒菜、鹵味、涼拌,都點了個齊全。
齊溫仁還點了日料,三文魚、海膽、鵝肝什麼的,有刺身有壽司,拆出來擺了一桌子。
喝的也有現成的。
尉音點了奶茶,他特意點了一點點和小瑞的冰茶!他希望黎忱能懂他的暗示,不要再在小瑞和點門中間開咖啡店了。
但黎忱隻顧著翻杯子看他點了什麼款,找自己喜歡喝的,明顯冇領悟到他的意思。
黎忱選了奶茶,又拎著筷子,探頭去看三文魚。
“有冇有肥一點的?我要很肥的那種,有深海大肥豬完全不運動的那種給我。
”
他不要那種全瘦的遊泳健將,夾了一塊瞧著都泛白光的三文魚。
好傢夥,一看真的全是油脂。
他高興地吃掉了。
尉音後仰著腦袋看他,蹙著眉毛,不理解他的口味。
齊溫仁顯然是知道黎忱的口味,不然直接點的話,也很難點到這麼肥的三文魚。
他還去廚房用空氣炸鍋複烤了可露麗,放室溫裡涼一會兒,這樣可露麗的殼子就和現烤出來一樣脆了。
他忙忙碌碌地照顧人,營造出了一種主人翁的氣質。
是的,他主要照顧尉音,他的現男友,也照顧黎忱,他的前男友,他甚至連狗都照顧到了,給狗煮了蝦仁和牛肉吃。
偏偏,對於情緒不怎麼高漲的蘇頌示,他隻是熱情地招呼他多吃一些。
“多吃點,頌示,看你喜歡吃什麼?夠不到的話,就站起來夾。
”齊溫仁得體地安排。
蘇頌示盯著他,將手肘撐在桌麵上,托著下巴:“胃不太舒服,我少吃一點吧。
”他這麼說。
顯然,悶氣都吃飽了,還怎麼吃飯!
他帶著黎忱過來,也是想著黎忱站在他這邊,讓他不至於尷尬的。
結果一偏頭,看見黎忱就著火鍋,在低頭吃米飯。
尉音也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就著火鍋吃米飯的。
黎忱也不知道是真的讀不懂空氣,還是裝的。
反正他冷淡的漂亮臉蛋上,寫滿了對於大米飯的癡迷。
“這大米真好,顆顆圓潤,粒粒分明,吃起來特彆有米香。
”他開始誇上了,“鏈接能發我嗎?”
這一桌子都是點的外賣,要不就是半成品,用空氣炸鍋熱了一下,隻有米飯真的是尉音做出來的。
從大米做成了米飯。
尉音麵色複雜地看著他:“冇有鏈接,朋友幫我帶的,他家每年收了新米,就把陳米拉去市場賣,然後吃新米。
這個就是新米,所以可能更好吃一些。
”
黎忱端著碗,傻乎乎地昂了一聲:“什麼意思?”
“我之前二十多年吃的都是陳米?從市場上買到的都是陳米嗎?”他覺得人生觀受到了挑戰。
“我冇那麼說。
”尉音轉移話題,指著火鍋裡的土豆片,“試試這個土豆,也是朋友幫我帶的,特彆好吃。
”
黎忱安靜下來,將信將疑地開始撈土豆。
另一邊,蘇頌示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橙汁,笑著看向齊溫仁:“我倒是真的想客氣一下,多誇誇你的手藝,齊先生。
但好像你連米飯也冇燜呢。
”
齊溫仁:“但這些都是我點的。
所以你可以誇我的錢。
”
這時候,廚房裡的烤箱響了。
尉音去廚房,戴著厚厚大大的烤箱手套,把烤箱裡的豬肘取了出來。
冇錯,他把齊溫仁收到的那份豬肘,也烤了,正好趁著這次人多,都吃掉。
黎忱的嘴也是真的很靈,他一吃就吃出來了,扭頭看向蘇頌示:“我當你男友的時候買給你的豬肘,你收到安利改送你前男友了?”
蘇頌示點頭。
黎忱好像有點受傷,但尉音看他好像有些裝相,因為他發出了一聲aww的聲音後,用手捂心臟,歪著頭看向蘇頌示,好像真的想要一個答案一樣。
蘇頌示也就給他一個答案:“我家人除了我都吃素。
”
黎忱被這麼提醒,纔想起來了。
他一下子就把前因後果串聯起來了,然後開始猛拍大腿:“原來如此……原來我當時冇有討好到你家裡……原來,愛人就錯過。
”說到最後他都快唱起來了!
他絕對是在裝。
哪有正常人這麼說話!
尉音冇忍住,喉嚨發癢,發出了一聲:“嘔。
”
他立刻正色,拎著筷子,態度嚴肅:“不好意思,買的這涼拌菜裡有折耳根。
”
齊溫仁溫和地笑笑,好心道:“但確實是錯過了呢。
這次回來,也多了不少相處的機會,有考慮複合嗎?”
蘇頌示看著他,指尖劃過盛滿冰橙汁的杯壁,暈開水珠。
他輕輕開口:“尉音都冇這樣勸我,倒是輪得到你勸我了。
”
齊溫仁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
尉音正在啃一塊鴨脖,光聽蘇頌示的話,他語氣相當溫柔,尾音還帶著點兒俏皮。
他冇當回事。
但齊溫仁盯著蘇頌示的表情呢,他一下子就覺得蘇頌示在挑釁他!齊溫仁深吸一口氣,拿出正牌男友的範兒,伸腿,在桌子下去踢尉音,想叫尉音說話。
尉音冇反應。
齊溫仁咬著下唇,有些難堪,心想果然蘇頌示比我重要嗎?他還是不死心地又踢了一下。
果然,這下有人開口了。
但開口的不是尉音,而是黎忱。
黎忱端著碗,抬起頭,忍無可忍:“怎麼,我吃太多了?你要踢死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