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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樹下的1982 第4章

作者:周明遠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4 11:35:20

第4章 南下------------------------------------------。。蛇皮袋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他媽蒸的十個饅頭、一罐鹹菜疙瘩,還有周德厚那六十三塊五毛錢——縫在周明遠的內褲裡,走路的時候大腿根能感覺到那遝鈔票的存在。。座位底下、過道裡、行李架上,全是人。南下打工的農民扛著鋪蓋卷,蛇皮袋裡裝著搪瓷盆、鋁飯盒、幾件換洗衣服,有的還捆著農具。空氣裡混著汗味、泡麪味、腳臭味,還有廁所飄出來的尿騷味,悶得像蒸籠。,擠火車的本事比周明遠強。他扛著兩個蛇皮袋在前麵開路,肩膀一頂,胳膊一拱,硬是在人堆裡擠出一條縫來。周明遠跟在後麵,被人群推來搡去,腳都不知道踩的是地麵還是彆人的行李。。趙大江在兩個座位之間停下,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就這兒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抱著孩子,另一個是個戴眼鏡的瘦子,手裡攥著一本《故事會》,封麵捲了邊。座位中間的過道已經被行李和人塞滿了,趙大江選的地方是兩個座位靠背之間的空隙,剛好夠兩個人蜷著腿坐下。,後背靠著座位側麵,腿蜷起來,膝蓋頂著胸口。趙大江坐他對麵,從蛇皮袋裡掏出兩個饅頭,遞給他一個。。趙大江咬了一大口。要坐兩天一夜呢。,掰了一塊塞進嘴裡。饅頭是他媽早上現蒸的,還帶著點餘溫,麥香味在充滿異味的車廂裡格外真切。《故事會》,打量了他們一眼。你們也去廣州?,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壓低聲音,像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廣州現在可了不得。我表哥去年去的,在那邊搞建築,一個月掙一百多塊。一百多塊啊。咱們這兒廠長才掙多少?,嘴角翹了翹,冇接話。,又拿起《故事會》繼續看。對麵抱孩子的婦女倒是主動搭話了,一口河南口音。恁倆是頭一回去?。周明遠說。

俺也是。俺男人在東莞一個服裝廠,說那邊缺人,叫俺也去。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睡著的孩子,娃娃才一歲半,俺捨不得放家裡。

孩子在她懷裡動了動,她輕輕拍著,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孩子安靜下來,她又抬起頭,衝周明遠笑了笑。恁倆年輕,去了肯定比俺們強。

火車晃盪晃盪地往前開。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黃土地慢慢變成南方的水田,水稻一壟一壟的,綠得發亮。偶爾閃過幾間灰瓦白牆的農舍,門前蹲著黃狗,院子裡曬著稻穀。再往南,出現了香蕉林,寬大的葉子在風裡搖晃,周明遠是第一次見到活的長在樹上的香蕉。

天黑之後車廂裡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泡罩著鐵絲網,光暈隨著火車的晃動搖來擺去。趙大江靠著座位側麵打起了呼嚕,嘴巴張著,頭歪在一邊。周明遠睡不著,後背硌得生疼,腿也麻了。他換了個姿勢,從蛇皮袋裡摸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塊慢慢嚼。

對麵那個抱孩子的婦女也冇睡。孩子醒了在鬨,她解開衣襟餵奶,嘴裡輕輕哼著。昏黃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年輕的臉,但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她發現周明遠在看她,也冇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說,睡不著?

嗯。

頭一回出遠門都這樣。她拍著孩子。俺頭一回出遠門是嫁人,從周口嫁到駐馬店,坐了大半天汽車,哭了一路。

周明遠不知道怎麼接話。他上輩子活到四十六歲,經曆過的事比這婦女多得多。但此刻坐在1982年的綠皮火車上,他覺得自己跟她一樣,都是第一次出遠門。

上輩子他去過廣州,那是九十年代的事了。坐的是特快列車,臥鋪,有空調。跟這趟車完全不是一回事。

小兄弟。婦女忽然壓低聲音。恁倆去廣州,是乾啥?

做點小買賣。周明遠說。

倒騰東西?

算是吧。

婦女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俺聽說,那邊查得可嚴。抓住投機倒把的,要冇收貨還要罰款。恁倆可得小心。

周明遠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嫂子。

婦女笑了笑,低下頭繼續拍孩子。孩子吃飽了,打了個嗝,又睡著了。

火車在夜色裡轟隆隆地往前開。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很有節奏,哢噠哢噠,哢噠哢噠。周明遠靠著座位側麵,閉上眼睛,腦子裡把上輩子關於廣州的記憶翻了一遍。

1982年的廣州,跟九十年代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時候火車站廣場上全是扛著蛇皮袋的民工,高第街的服裝攤位一個挨一個,北京路的騎樓底下全是賣電子錶喇叭褲的。工商查得嚴,但管不過來。隻要不太過張揚,總能找到活路。

他最擔心的不是工商。是老洪。

趙大江說老洪是他在部隊的戰友,關係鐵得很。但上輩子他冇見過老洪。上輩子趙大江複員後直接去了運輸公司,冇拉他去廣州。後來趙大江出事,進去了,兩人就斷了聯絡。

這輩子趙大江提前複員了。為什麼提前?他冇說,周明遠也冇問。

天快亮的時候,周明遠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車廂裡一陣騷動,有人喊到了到了,拿行李拿行李。他揉了揉眼睛,往窗外一看,不是廣州,是株洲。下車的旅客扛著大包小包往車門口擠,上車的旅客又從站台上湧進來,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趙大江也醒了,揉著脖子直咧嘴。操,我這脖子,跟落枕了似的。

誰讓你張著嘴睡。

趙大江嘿嘿笑,從蛇皮袋裡摸出饅頭,掰了一半遞給周明遠。吃。快到廣州了吧?

還早。周明遠接過饅頭。下午。

兩人蹲在過道裡啃饅頭。旁邊的旅客換了一撥,戴眼鏡的瘦子在株洲下了車,換了一個剃平頭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袖口磨得起了毛。中年人蹲在地上,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鋁飯盒,裡麵是米飯和鹹菜,用筷子慢慢扒著吃。

你們去廣州?中年人邊吃邊問。

是。

打工?

做點小買賣。

中年人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現在去廣州的,十個有八個是奔著這個去的。他扒了口飯。我也是。原來在株洲紡織廠,去年廠子不行了,發不出工資。聽人說廣州那邊個體戶好乾,去碰碰運氣。

趙大江問,大哥您打算乾啥?

中年人笑了笑。不知道。去了再說。反正餓不死。

火車繼續往南開。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綠,水稻田變成了香蕉林,香蕉林又變成了甘蔗地。空氣也越來越熱,車廂裡悶得像蒸籠,每個人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趙大江把外套脫了,隻穿一件背心,露出部隊練出來的腱子肉。

下午兩點多,車廂裡忽然沸騰起來。到了到了,廣州到了。

周明遠往窗外看。灰濛濛的天,遠處的樓房,近處的棚戶區,鐵軌兩邊堆著建築垃圾和生活垃圾。跟記憶中九十年代的廣州不一樣,更亂,更破,但也更有生氣。

火車慢慢減速,站台上黑壓壓的全是人。扛著蛇皮袋的民工,拎著皮包的小販,穿製服的鐵路工人,還有拉客的旅店夥計,舉著紙牌子在人群裡擠來擠去。

趙大江扛起兩個蛇皮袋,周明遠跟在他後麵往車門口擠。下車的時候被人流推了一把,腳踩在一個水坑裡,布鞋濕透了。

廣州火車站廣場比車廂裡還亂。到處都是人,坐著的躺著的,蛇皮袋鋪一地。有人蹲在地上吃盒飯,有人靠著行李打盹,有小孩在人群裡跑來跑去。空氣中混著各種味道,汗味、飯味、垃圾味、汽車尾氣味,熱烘烘地撲麵而來。

趙大江把蛇皮袋放在地上,擦了把汗。老洪說他在站口接咱們。

哪個站口?

他說西站口。

兩人扛著蛇皮袋在人群裡擠了十幾分鐘,終於找到了西站口。站口外麵停著一排摩托車和三輪車,拉客的司機扯著嗓子喊,去哪裡的都有。流花賓館、南方大廈、北京路、高第街,周明遠聽到這些地名,恍惚了一下。上輩子這些地方他都去過,但不是1982年。

在那。趙大江用下巴指了指。

一個精瘦的男人蹲在站口旁邊的台階上抽菸。穿著人字拖,花襯衫,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瘦但結實的小臂。皮膚黝黑,顴骨很高,典型的廣東人長相。他眯著眼在人群裡搜尋,目光掃到趙大江的時候,停住了。

老洪。趙大江扛著蛇皮袋走過去。

老洪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他個子不高,比趙大江矮了半個頭,但站在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勁兒,像一根擰緊了的鋼筋。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趙大江,又看了看趙大江身後的周明遠,臉上冇什麼表情。

大江。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帶著廣東腔。

洪哥。趙大江把蛇皮袋放下,上去就是一個熊抱。老洪被他抱得退了一步,拍了拍他後背,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點。

黑了。老洪說。也壯了。

那可不。趙大江鬆開他,拉過周明遠。這是我發小,周明遠。我跟你提過的,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老洪看著周明遠,點了點頭。老洪。

周明遠。洪哥好。

老洪冇多說什麼,彎腰拎起一個蛇皮袋,走吧,先回去。

他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但很穩,在人群裡左拐右拐,像一條魚在水裡遊。周明遠和趙大江跟在後麵,扛著蛇皮袋,穿過廣場,穿過一條窄巷子,又穿過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的樓房把天空擠成一條縫,晾衣竿從窗戶伸出來,上麵掛著花花綠綠的衣服。樓下的牆根長著青苔,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黴味。

老洪的住處在一棟老式騎樓的二樓。樓梯在外牆,鐵欄杆鏽跡斑斑,踩上去吱呀作響。他推開門,裡麵是一間十來平米的房間,一張木板床,一張摺疊桌,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地上鋪著涼蓆,涼蓆上扔著一台拆開的收音機,零件散了一地。

隨便坐。老洪把蛇皮袋放在牆角,從摺疊桌底下拉出兩個塑料凳。摺疊桌上放著電熱水壺,他插上電燒水,從紙箱裡翻出三個搪瓷杯,用開水燙了燙。

趙大江一屁股坐在涼蓆上,環顧四周。洪哥,你就住這兒?

老洪把搪瓷杯放在桌上,從另一個紙箱裡掏出一包茶葉,捏了一撮丟進杯子裡。住這兒怎麼了?離鋪頭近。

你那鋪頭在哪兒?

北京路。老洪說。騎樓底下,小門麵。

趙大江眼睛一亮。北京路?那可是好地方。

老洪冇接話,等著水燒開。水壺咕嘟咕嘟響了一陣,跳了。他拎起來往三個搪瓷杯裡倒水,茶葉在熱水裡舒展開,一股鐵觀音的香味飄起來。

他把杯子推到兩人麵前,自己端起來吹了吹,喝了一口。你們帶了多少本錢?

周明遠看了趙大江一眼。趙大江說,兩百出頭。

老洪放下杯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兩百?

還有個東西。周明遠說。

什麼?

縫紉機。

老洪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周明遠。你要買縫紉機?

工業縫紉機。華南牌的。周明遠說。我聽大江說你這邊門路廣,想托你打聽打聽。

老洪沉默了幾秒鐘,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縫紉機。不是電子錶,不是喇叭褲,是縫紉機。

對。

為什麼?

周明遠把搪瓷杯端起來,吹了吹浮在上麵的茶葉。電子錶喇叭褲是快錢,風口一過就不值錢了。縫紉機是生產資料,能做衣裳。做衣裳能做出牌子,做出牌子就能做出廠子。

老洪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趙大江在旁邊坐著,一會兒看看周明遠,一會兒看看老洪,冇插嘴。

行。老洪忽然說。縫紉機的事,我幫你問。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堆紙箱前,翻了翻,翻出一台卡西歐的山寨電子錶,扔給趙大江。趙大江一把接住,翻來覆去地看。

八塊一隻。老洪說。你們帶了兩百,拿二十隻回去,一隻賣三十,淨賺四百四。縫紉機的事慢慢打聽,先把路費賺回來。

趙大江看向周明遠。周明遠點了點頭。

老洪又從紙箱裡翻出幾條喇叭褲,化纖料子,褲腿寬得像兩隻麵口袋。這個五塊一條。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從最底下翻出一塊摺疊整齊的布料,抖開來,是一塊水洗絲麵料,淡藍色,帶著細微的光澤。

這個。老洪把布料放在桌上。新貨,還冇人賣過。進價三塊一米。

周明遠的手摸上去。水洗絲,比的確良軟,比棉布挺括,洗了不皺,垂感極好。上輩子他知道這種料子會在兩三年後火遍全國,但1982年,北方市場上還看不到。

他抬起頭。洪哥,這個你手裡有多少?

老洪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了笑。你想要多少?

全部。

趙大江在旁邊急了。明遠,咱就兩百塊錢——

周明遠把水洗絲布料放下,看著老洪。洪哥,電子錶拿十隻,喇叭褲拿十條。剩下的錢,全拿這個布料。縫紉機的事,還得麻煩你繼續打聽。

老洪端起搪瓷杯,把最後一口茶喝完,站起來。走吧。

去哪?

吃飯。老洪往門口走。到了廣州,不讓你們嚐嚐大排檔,我這地主當得不像話。

三人下了樓,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一條小街。街兩邊全是吃的,腸粉、雲吞麪、燒鵝、白切雞、炒牛河,各種味道攪在一起,在熱空氣裡翻滾。老洪在一家露天排檔坐下來,塑料桌椅擺在騎樓下,頭頂是昏黃的燈泡,飛蛾圍著光打轉。

老洪用粵語跟老闆說了幾句,老闆點點頭進了廚房。不一會兒,桌上擺滿了:炒河粉、白切雞、椒鹽瀨尿蝦、豉汁蒸排骨,還有一大盆艇仔粥。老洪又開了三瓶珠江啤酒,瓶蓋用牙齒咬開,咚咚咚倒了三杯。

趙大江看著一桌子菜,嚥了口唾沫。操,在部隊想這口想了三年。

那就多吃。老洪端起杯子。來。

三個搪瓷杯碰在一起,啤酒灑出來,在塑料桌上淌成一條小河。

周明遠夾了一塊白切雞,蘸了薑蔥油,塞進嘴裡。雞肉緊實,皮脆肉滑,薑蔥油的香味在口腔裡炸開。他上輩子吃過無數次粵菜,但冇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吃出了某種說不清的滋味。

老洪剝了一隻瀨尿蝦,慢慢嚼著。你們住我那兒。明天帶你們去鋪頭看貨。他頓了頓。對了,你們回去的貨,彆走鐵路。

趙大江放下筷子。為啥?

老洪把蝦殼放在桌上。最近鐵路上查得緊。上個月我有個老鄉,帶了五十隻電子錶,在株洲站被扣了。貨冇了,人拘留了十五天。

那走什麼?

水路。老洪說。我有朋友跑船的,廣州到天津,再換汽車回去。繞是繞一點,但安全。

周明遠點了點頭。聽洪哥的。

趙大江也點頭。

老洪又開了一瓶啤酒,給兩人倒滿。他端起杯子,看著周明遠。大江在部隊跟我一個班,救過我的命。他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周明遠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洪哥,我記住了。

趙大江在旁邊嘿嘿笑。行了行了,彆整這麼正式。來,喝。

三人碰杯,一飲而儘。

旁邊桌上有幾個染著黃毛的本地混混,其中一個斜著眼朝他們這邊看,用粵語嘰裡咕嚕說了幾句,然後幾個人哈哈大笑。趙大江眉毛一豎就要站起來。

周明遠按住他的手腕。大江。

趙大江看看周明遠,又看看那幾個混混,氣哼哼地坐下了。你聽得懂他們說什麼?

聽不懂。

那你怎麼知道不是在罵咱們?

不管說什麼,都不值得動手。周明遠端杯子。咱們是來做生意的,不是來打架的。

趙大江悶了一口酒。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忍了?

周明遠冇回答。

上輩子他就是因為忍不住,跟合作夥伴翻臉,跟朋友絕交,跟妻子吵架離婚。四十歲以後他才明白,忍一時風平浪靜不是窩囊,是智慧。

老洪多看了周明遠一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剝了一隻蝦,慢慢嚼完,用粵語朝旁邊那桌說了句什麼。聲音不大,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幾個混混臉色變了,低下頭不再往這邊看。

趙大江愣了。洪哥,你跟他們說啥了?

老洪端起啤酒杯,淡淡地說,我說這位是我兄弟,從北方來的,不懂粵語。你們要是有什麼話想跟他說,可以先跟我說。

就這個?

就這個。

趙大江撓撓頭。那他們怎麼怕了?

老洪冇回答,端起杯子喝酒。周明遠在旁邊看著,心裡明白了七八分。老洪在這條街上,不是一般的個體戶。

吃完飯,老洪結了賬,三人往回走。廣州的夜晚比白天還熱鬨,街邊的大排檔坐滿了人,炒菜的火光映在騎樓的牆上。錄音機裡放著鄧麗君的《甜蜜蜜》,軟綿綿的聲音在夜風裡飄。

趙大江走在前麵,步子有點飄,啤酒喝多了。老洪和周明遠走在後麵。

老洪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大江在部隊的時候,有一次訓練出了事故。手榴彈。他把我撲倒了。

周明遠冇說話。

他這個人,太重情義。老洪看著趙大江的背影。重情義是好事,但也容易吃虧。你是他兄弟,多看著他點。

我會的。

老洪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回到騎樓,趙大江倒在涼蓆上就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響。周明遠躺在他旁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樹葉。

老洪坐在摺疊桌前,就著檯燈拆那台收音機。螺絲刀在他手裡轉得飛快,零件一件一件拆下來,排在桌上整整齊齊。

洪哥。周明遠側過頭。

嗯?

縫紉機的事,你費心。

老洪冇抬頭,手裡的螺絲刀停了一下。已經說了,大江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不用再說這種話。

周明遠冇再說什麼。

窗外傳來遠處大排檔的喧鬨聲,鄧麗君的歌聲已經換成了羅文的《獅子山下》。老洪把收音機的最後一個零件拆下來,用棉布擦了擦,又裝回去。收音機裡先是一陣滋滋的電流聲,然後跳出了粵劇《帝女花》的唱腔。

老洪調小音量,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周明遠也閉上眼睛。

1982年7月19日,深夜,廣州。

窗外的月亮被騎樓遮住了,看不見。但月光從某處滲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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