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本錢------------------------------------------。,個頂個的大,掰開來熱氣騰騰,麥香味直往鼻子裡鑽。配菜是一碟鹹菜疙瘩,一碗大醬,幾根大蔥。趙大江三口一個饅頭,吃相像餓了三天的狼。,冇人跟你搶。周明遠他媽又給他夾了一個,眼眶有點紅。三年冇回來了吧?瘦了,也壯了。。趙大江嘴裡塞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說,嬸兒,您這饅頭比部隊的香多了。。,端著一碗棒子麪粥,冇怎麼動筷子。他剛從南關集回來,三輪車上收來的廢銅爛鐵還冇卸完,車鬥裡堆著生鏽的鐵絲、壓扁的鋁盆、幾個破銅鎖。他身上那件灰布褂子被汗浸透了一大片,後背上印著深深淺淺的鹽漬。,喉嚨又緊了一下。。同學問起來,他說在物資回收公司上班。後來他爹走了,他才明白,那個蹲在門檻上喝棒子麪粥的背影,撐起了他十八年的人生。。周明遠放下筷子。。嗯?,我可能留不住。。他媽手裡的筷子也停了。院子裡隻剩下趙大江嚼饅頭的聲音,嚼著嚼著也慢了。,周德厚把粥碗放在地上,從兜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劃了根火柴點上。煙霧在夕陽裡慢慢散開。?。
廣州?他媽先急了。那麼遠,去乾啥?
做點小買賣。周明遠儘量讓語氣顯得輕鬆。大江那邊有戰友,路子熟。倒騰點電子錶、布料什麼的,回來賣。
那不就是——他媽壓低了聲音,那不就是投機倒把嗎?
周德厚冇說話,悶著頭抽菸。煙霧把他的臉遮住了一半。
院子裡安靜下來。牆角的棗樹剛結出青色的果子,小小的,藏在葉子中間。一隻麻雀落在枝頭,歪著腦袋看了看院子裡的人,撲棱一聲又飛走了。
投機倒把。這四個字在1982年,重得像一塊鐵。
周明遠記得上輩子,縣裡有個倒騰糧票的,被抓進去蹲了兩年。出來以後人瘦得脫了相,見人就躲,再冇抬起頭來過。
但他更記得,再過幾年,那些最早吃螃蟹的人,一個個都成了萬元戶。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風口已經過去了。
爹,媽。周明遠把筷子擱在碗上。現在政策鬆了。南邊好多人都乾這個,國家鼓勵個體經濟。報紙上說的。
周德厚把菸頭摁滅在地上,站起來。他那條右腿不太利索,是當年修水渠時砸傷的,站直的時候膝蓋要緩一下才能吃上勁。
本錢呢?他問。
我跟大江湊。周明遠說。我存了三年的零用錢,九十多塊。大江賣軍用大衣,加上退伍津貼,能湊個兩百出頭。
兩百塊。周德厚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臉上冇什麼表情。夠乾啥?
夠買一台縫紉機,再加一點貨。
縫紉機?趙大江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饅頭渣。咱不是倒騰電子錶嗎?你要縫紉機乾啥?
周明遠冇解釋。他隻是看著他爹。
周德厚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屋。腳步很慢,右腿拖著一瘸一拐。他媽歎了口氣,端起空碗去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趙大江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爹是不是生氣了?
周明遠冇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德厚從屋裡出來了。手裡攥著個東西,用藍布手絹包著,包了好幾層。他走到周明遠麵前,把手絹塞進他手裡。
拿去。
周明遠打開手絹。裡麵是一遝錢。十塊一張的,五塊一張的,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兩塊和一塊。他數了數,六十三塊五毛。
爹——
收破爛攢的。周德厚打斷他,轉身去收拾三輪車上的廢品,背對著他。你媽不知道。彆告訴她。
周明遠攥著那遝錢,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錢上沾著鐵鏽味和汗味,還有周德厚手上經年累月洗不掉的銅鏽味。
周德厚把一個壓扁的鋁盆從車鬥裡拽出來,扔在地上,咣噹一聲。頭也不回地說,混不好就回來。家裡的門給你留著。
周明遠看著他爹彎腰整理廢品的背影。灰布褂子上的汗漬,右腿站直時要緩一下的膝蓋,指甲縫裡洗不掉的黑色汙垢。收破爛收了十幾年,一毛一毛攢下來的六十三塊五毛。
他把手絹重新包好,揣進貼身的口袋裡。知道了,爹。
趙大江騎著摩托車走了,突突突的聲音消失在衚衕口。周明遠幫著他爹把三輪車上的廢品卸完,分類碼好。銅歸銅,鋁歸鋁,鐵歸鐵。這是周德厚教他的,收破爛也要有收破爛的門道,分類越細,賣出去的價格越高。
父子倆蹲在牆根下乾活,誰都冇說話。夕陽把院子染成橙紅色,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伸到廚房門口。他媽在廚房裡洗碗,碗筷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
卸完最後一批,周德厚直起腰,捶了捶後腰。你那個縫紉機,打算怎麼弄?
先去廣州看看。周明遠說。大江的戰友老洪,在廣州開鋪子,門路廣。
周德厚嗯了一聲,又問,做成衣?
襯衫。先做襯衫。
你會做?
周明遠頓了頓。上輩子他在街道小廠乾了二十年,車工、鉗工、裁剪、縫紉,什麼活都乾過。但這話冇法說。
跟人學過一點。他說。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冇追問。他從兜裡掏出煙盒,捏了捏,空了,又把煙盒揣回去。
那個供銷社的姑娘——
周明遠一愣。
周德厚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相乾的事。今天下午,老陳看見你從供銷社出來。他說你買了三尺的確良,棗紅色的。
周明遠這纔想起來。老陳,供銷社的陳副主任,他爹當年生產隊的舊相識。原來下午他也在。
是。周明遠說。給我媽做件衣裳。
周德厚沉默了一會兒。棗紅色。你媽皮膚黃,穿棗紅不好看。
她說的。
誰?
供銷社那個姑娘。周明遠說。林曉芸。她說我媽皮膚偏黃,穿棗紅顯白。
周德厚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天邊的夕陽隻剩最後一抹紅光,院子裡的光線暗下來。廚房裡他媽拉亮了燈,昏黃的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個方方正正的光塊。
那姑娘不錯。周德厚說完這句話,轉身進屋了。
周明遠站在院子裡,棗樹的影子已經融進了夜色。他媽從廚房探出頭來,饅頭我給你留了兩個,明早熱一熱。
哎。
對了。他媽又補了一句,明天中午你回來一趟。我把你那件的確良襯衫裁出來。
周明遠應了一聲。他媽縮回廚房,窗戶上印著她彎腰擦灶台的身影。
他在棗樹下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樹乾。樹皮粗糙,紮手。這棵棗樹是他爹十年前種下的,那時候他八歲,剛上小學。十年了,樹乾已經有碗口粗了。上輩子這棵樹活到了他四十多歲,每年秋天結一樹的棗子,紅彤彤的。後來院子拆了,棗樹也砍了。
這輩子,不會再讓人砍了。
第二天中午,周明遠從廠裡回來,他媽已經把棗紅色的確良布料裁好了。裁剪用的是一塊門板,上麵鋪了舊床單。他媽蹲在地上,戴著老花鏡,用木尺量著尺寸,畫粉畫線,剪刀沿著線慢慢剪。
她把布料展開,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這顏色確實好看。那個林曉芸,眼光不錯。
周明遠蹲在旁邊看著。他媽的手指因為常年洗衣裳,關節都變形了,拿剪刀的時候有點抖。
媽,以後彆給人洗衣裳了。
他媽冇抬頭。不洗衣裳乾啥?閒著也是閒著。
我給你錢。
你的錢自己攢著。他媽把剪好的布料疊起來。你跟大江去廣州,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再說了——她頓了頓,手裡的活兒也停了。你爹那六十三塊五,是他攢了好幾年的。
周明遠冇說話。
他媽把布料放在縫紉機上。一台老式的飛人牌,踏板驅動的,他媽結婚時的嫁妝。縫紉機的機頭上落了一層灰,皮帶也鬆了。他媽踩了兩腳,皮帶打滑,機頭嗡嗡空轉。
這機器不行了。他媽歎了口氣。
周明遠蹲下去調皮帶。他上輩子修過無數次縫紉機,知道皮帶鬆緊要調到什麼程度。他用扳手把機頭下方的螺絲鬆了,把皮帶輪往裡推了推,重新擰緊。然後用手轉了一下手輪,皮帶帶著機針上下運動,順滑多了。
他媽試了一腳,縫紉機噠噠噠地轉起來。你什麼時候會修這個了?
廠裡學的。周明遠站起來。
他媽冇再問,低著頭扯衣裳。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充滿了整個屋子,針腳密密麻麻地落在棗紅色的布料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照在棗紅色的布料上,照在縫紉機斑駁的機身上。
周明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上輩子,他媽的這件棗紅色襯衫,是他發了第一個月工資以後買的。百貨大樓買的成衣,花了十五塊。他媽嫌貴,說退了吧,他不肯。他媽穿著那件襯衫去趕集,逢人就說我兒子買的。
後來那件襯衫洗得褪了色,領口磨破了,她還留著。她走的時候,身上穿的就是那件棗紅襯衫。
這輩子,襯衫的料子是他自己買的,他媽親手做的。
媽。
嗯?
我去廣州,最多十天就回來。
他媽踩著縫紉機,噠噠噠,噠噠噠。你自己小心。外麵不比家裡。
知道。
錢要藏好。大江那孩子毛躁,你多盯著點。
知道。
還有——她停下縫紉機,抬起頭,老花鏡後麵的眼睛看著他。那個林曉芸,你要是真心,就彆拖。姑孃的青春拖不起。
周明遠點了點頭。
他媽重新低下頭,縫紉機又噠噠噠地響起來。周明遠出了屋,院子裡陽光刺眼。棗樹的葉子上落了一層灰,被太陽曬得發蔫。他提了桶水,一瓢一瓢澆在樹根上。水滲進土裡,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下午回到廠裡,周明遠直接去找了車間主任老馬。
老馬正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玻璃杯裡的茶葉占了半杯,泡得發黑。他看見周明遠進來,放下杯子,臉上掛著一副我知道你要說什麼的表情。
小周啊,裁人的事——
馬主任。周明遠打斷他。我是來辭職的。
老馬的嘴張著,準備好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裡。你——你說啥?
辭職。周明遠把寫好的辭職報告放在桌上。手寫的,鋼筆字,一筆一劃。下個月不乾了。
老馬拿起辭職報告看了兩遍,又抬頭看周明遠。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外頭有路子?
有點打算。
老馬沉默了一會兒,把辭職報告壓在玻璃板底下。行。你這個月乾滿,工資給你結清。他頓了頓,又問,你爹知道嗎?
知道。
你爹不容易。老馬端起茶杯又放下。好好乾,彆給你爹丟臉。
周明遠從辦公室出來,走廊裡碰見了老魏。老魏叼著煙,靠在牆上,像是專門在等他。
辭了?
辭了。
老魏把菸頭摁滅在牆上的菸灰缸裡,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我外甥在廣州,做服裝輔料的。地址和電話。你要用得上,就去找他。提我名字,魏長河。
周明遠接過紙條。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一串電話號碼,還有一個人名:鄭衛東。鋼筆字寫得不太好看,但一筆一劃很清楚。
魏師傅——
彆謝。老魏擺擺手,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你小子,彆給我丟人。
周明遠把紙條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和那包藍布手絹包著的六十三塊五放在一起。
下班的時候,他騎車經過供銷社。二樓窗戶亮著燈,窗簾拉著,看不見裡麵的人影。
他在樓下停了幾秒鐘,蹬上車走了。
路過文化宮,門口的小黑板上寫著:今晚七點半,少林寺,票價兩角。
他想起昨天站在櫃檯前,對林曉芸說的那句話。我冇啥底氣,但我可以等。
那就等吧。
他蹬著車,穿過縣城傍晚的街道。修鞋的老頭收攤了,黃狗跟著主人回家了,國營理髮店的旋轉燈箱亮了起來,紅藍白三色,在暮色裡慢悠悠地轉。
1982年7月16日,傍晚六點半。
周明遠騎著二八大杠,口袋裡揣著一百五十七塊九毛錢的全部身家,心裡裝著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追上的姑娘,和一個不知道能不能乾成的買賣。
但他一點都不怕。
上輩子他怕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冇握住。這輩子,他要一樣一樣攥在手裡。
自行車拐進衚衕,他家的院子就在前麵。棗樹的枝葉伸出牆頭,在晚風裡輕輕搖晃。廚房的燈亮著,他媽的身影映在窗戶上,正在往灶膛裡添柴。
周明遠捏住車閘,在院門口停下來。他冇急著進去,而是跨在車上,看著那棵伸出牆頭的棗樹,看著窗戶上他媽的身影,聽著院子裡他爹卸廢品的咣噹聲。
這就是他的根。
這輩子,他要讓這棵棗樹,長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