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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樹下的1982 第5章

作者:周明遠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14 11:35:20

第5章 老洪的門麵------------------------------------------,老洪帶他們去看鋪頭。,兩邊的騎樓一棟挨一棟,底層全是鋪麵。賣服裝的、賣電器的、賣日用百貨的、賣乾貨藥材的,招牌一塊比一塊大,顏色一塊比一塊鮮豔。音響店門口架著大喇叭,放著羅文的《獅子山下》,音量開得整條街都聽得見。人行道上擠滿了人,拎著大包小包,在各家店鋪之間穿梭。空氣裡混著各種味道,塑料味、布料味、藥材味、炸貨味,還有從臨街住戶窗戶裡飄出來的煲湯味。,門麵不大,兩米多寬,往裡伸進去四五米深。捲簾門拉上去,裡麵堆滿了紙箱。紙箱堆到天花板,隻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牆上釘著幾塊木板當貨架,上麵擺著電子錶、計算器、收音機、摺疊傘,還有幾匹布料豎著碼在牆角。,陽光湧進去,紙箱上的灰塵在光柱裡飛舞。他蹲下來撕開一個紙箱的封條,從裡麵掏出一把電子錶,黑色的塑料錶帶,錶盤上印著CASIO的字樣——當然是山寨的,字母印得歪歪扭扭,但乍一看還挺像那麼回事。,按了一下側麵的按鈕,數字跳了一下。他眼睛亮了。這玩意兒,真能走字?。老洪又撕開一個紙箱,裡麵是喇叭褲,化纖料子,褲腿寬得像兩條麵口袋。他抽出一條抖了抖,褲腿展開,能塞進去兩條腿還有富餘。這個是廣州這邊自己做的,進價五塊。到你們那邊,賣十五塊不成問題。,翻過來翻過去地看,又抬起手腕對著光瞅。行啊這個。咱縣城裡誰要戴這麼一塊表,走路都得橫著走。,冇急著表態。他把電子錶拿在手裡翻過來看後蓋,塑料殼子,輕輕一捏就咯吱響。錶帶是硬塑料的,戴著肯定硌手。但在這個年代,能戴上一塊電子錶本身就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冇人會在意它硌不硌手。喇叭褲的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不是好化纖,洗兩水肯定起球。但款式確實港味十足,褲腿從膝蓋以下撒開,穿上像香港電影裡的人。1982年的縣城青年,做夢都想擁有一條這樣的褲子。,裡麵是水洗絲麵料。淡藍色、米黃色、淺灰色,疊得整整齊齊,手指摸上去滑溜溜涼絲絲,帶著細微的光澤。昨天在住處周明遠已經見過了,但此刻在鋪頭的陽光下再看,那種光澤更明顯。。老洪說。做出口剩下的尾單,本來說賣給香港的,香港那邊不要了。砸手裡,便宜處理。進價三塊一米,你要是要得多,還能再談。。這料子滑溜溜的,做啥?。周明遠把布料抖開,對著光看了看。女式的。夏天穿,涼快,不貼身。,撓了撓頭。三塊一米,拿回去賣多少錢?。他把布料疊好放回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在鋪頭裡慢慢轉了一圈。紙箱堆得太密,他側著身子往裡走。電子錶、喇叭褲、蛤蟆鏡、摺疊傘、計算器,都是廣州這邊遍地都是、北方卻見不著的稀罕貨。老洪這個鋪頭雖然小,但貨品種類齊全,是個正兒八經的批發點。。

角落裡,幾台縫紉機堆在一起。機身擦得鋥亮,黑色烤漆,金色的商標牌。華南牌,廣州縫紉機廠出品。工業機,跟家用腳踏機完全不同,電機驅動,轉速快,針腳密。機身上落了一層灰,但成色很新。

他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機頭。鑄鐵的,沉甸甸。手輪轉動了一下,順滑,冇有卡頓。針杆上下運動,帶起一股細微的風。

這個怎麼賣?周明遠問。

老洪走過來,蹲在他旁邊。你要這個?這是廣州縫紉機廠改製的庫存。廠裡換了新設備,這批老機型處理。原價一台四百多,處理價一百八。

一百八。

周明遠冇說話,繼續轉動手輪。縫紉機的機械結構他上輩子摸過無數遍,閉著眼都知道哪個零件在什麼位置。皮帶輪、偏心輪、挑線杆、旋梭,每一個部件的運動軌跡都刻在他手指的記憶裡。這台機器冇毛病,就是落了灰。

他又看了看旁邊幾台,一共四台,成色都差不多。有一台的皮帶老化了,換一根就行。有一台的油封有點滲油,緊緊螺絲的事。都是小毛病,懂行的人隨手就能修好。

洪哥。周明遠站起來。電子錶拿十隻。喇叭褲拿十條。水洗絲布料,你手裡有多少我拿多少。然後——他指了指那幾台縫紉機,這四台,我全要了。

趙大江正在喝水,差點嗆著。老洪手裡夾著的煙也停在了半空。

全要?老洪盯著他。四台,七百二。加上布料、電子錶、喇叭褲,你那一百多塊——

周明遠把手伸進褲腰,從內褲的暗袋裡掏出那個藍布手絹包。打開,裡麵是一遝皺巴巴的鈔票。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還有幾張毛票。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趙大江的那份,兩遝錢放在一起,在紙箱上鋪開。

一百五十七塊九毛。周明遠說。洪哥,我知道不夠。但我有個主意。

你說。

這批縫紉機你壓在這兒也冇人買。廣州做服裝的廠子都有自己的設備,不會買二手機。個體戶都奔著電子錶喇叭褲去了,更不會碰這個。周明遠看著老洪。你便宜點給我,算我欠你一個人情。等我回去把生意做起來,下次來廣州,加倍還。

老洪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慢慢溢位來。他冇看周明遠,看著那幾台縫紉機。

趙大江在旁邊站不住了。洪哥,明遠這人我瞭解。他從小就這樣,要麼不說,說了就一定做到。你信他。

老洪還是冇說話。

鋪頭外麵,北京路的人流來來往往。有個賣涼茶的小販推著車從門口經過,用粵語吆喝著。錄音機裡的羅文已經換成了徐小鳳,嗓音低沉,唱的是《風的季節》。

老洪把菸頭摁滅在鞋底上。

四台縫紉機,你給四百塊。剩下的布料電子錶喇叭褲,算你一百塊本錢,賣完了再跟我結賬。

趙大江張大了嘴。洪哥——

縫紉機我先給你留著。老洪打斷他,看著周明遠。你把布料和電子錶帶回去賣。賣完了,賺了錢,再來拿縫紉機。要是賠了——

不會賠。周明遠說。

老洪盯著他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裡倒是有了點溫度。

你小子。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行。縫紉機我給你留著。貨你先拿走。賺了錢再結。

周明遠伸出手。老洪看了看那隻手,握了上去。老洪的手骨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握上去像握著一塊砂紙。

洪哥,這份情我記下了。

老洪鬆開手,轉身去拆紙箱,把水洗絲布料一匹一匹往外搬。少說這些。趕緊把貨點清楚,下午我找人給你們裝箱。

趙大江在旁邊嘿嘿笑,上去幫老洪搬貨。三個人忙活了一上午,把水洗絲布料清點出來,一共十二匹,淡藍色四匹、米黃色三匹、淺灰色三匹、藕粉色兩匹。每匹三十米,總共三百六十米。周明遠算了一下,按三塊一米拿的,這批布料一百零八塊。電子錶十隻八十塊,喇叭褲十條五十塊。加起來兩百三十八塊。他手裡隻有一百五十七塊九毛。

老洪從抽屜裡翻出一個筆記本,牛皮紙封麵,邊角磨得發毛。他翻開新的一頁,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周明遠,欠貨款捌拾元壹角。寫完撕下來遞給周明遠。

收好。

周明遠接過欠條看了一眼,折起來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和魏師傅給的那張紙條放在一起。

下午老洪叫來一個蹬三輪的,把貨拉到珠江邊的一個小碼頭。碼頭不大,停著幾條運建材的貨船。老洪跟船老大用粵語說了半天,船老大點頭,伸出手比了個數。老洪從兜裡掏出一遝錢數了幾張遞過去,船老大接過來塞進褲腰裡,招呼人把貨搬上船。

老洪回頭對周明遠說,這條船後天一早出發,走水路到天津,大概五天。到了天津有人接應,換汽車往回拉。比鐵路慢兩三天,但安全。

周明遠看著貨被搬上船。水洗絲布料用油布包了好幾層,電子錶和喇叭褲裝在兩個紙箱裡,也裹得嚴嚴實實。船工們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裝完了。

船老大蹲在船頭抽水煙,咕嚕咕嚕的聲音隨著江水一蕩一蕩的。

老洪拍了拍周明遠的肩膀。回去吧。貨到了給我打電話。我鋪頭有電話,號碼寫在欠條背麵了。

周明遠點了點頭。他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魏師傅給的那張紙條。洪哥,跟你打聽個人。鄭衛東,做服裝輔料的。你認識嗎?

老洪接過紙條看了看。鄭衛東。他想了想,認識。高第街那邊。你找他?

我一個師傅的外甥。周明遠說。師傅讓我有空去拜訪。

老洪把紙條還給他。高第街離這兒不遠。走之前去一趟,提我名字,他肯定見。

傍晚老洪帶他們去吃飯,還是大排檔。這回不是昨晚那家,換了一家潮汕人開的,在一條更窄的巷子裡。老闆跟老洪很熟,看見他就用潮汕話打招呼,老洪也用潮汕話回了幾句。周明遠聽不懂,但看得出來,老洪在這條街上的人緣不是一般的好。

菜上來了,蠔烙、牛肉丸湯、鹵水拚盤、炒薄殼。趙大江第一次吃潮汕菜,牛肉丸咬下去彈牙,他瞪大眼睛。操,這丸子咋這麼有嚼勁?

手打的。老洪夾了一顆。打了一下午。

趙大江又夾了一顆,嚼得嘎吱響。回去我也學學。

你學不會。老洪說。

為啥?

你冇那個耐心。

趙大江嘿嘿笑,冇反駁。周明遠在旁邊慢慢吃著,蠔烙外酥裡嫩,蠔仔鮮甜,蘸著魚露吃,鹹鮮味在嘴裡炸開。他上輩子吃過無數次潮汕菜,但這一頓,味道格外鮮明。

吃完飯老洪結了賬,三人沿著江邊走。珠江的夜風帶著腥味和水草味,江對岸的燈火倒映在水麵上,被船經過的波浪攪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遠處有輪船的汽笛聲,長長的,像一聲歎息。

老洪靠在江邊的欄杆上,點了一根菸。大江,你爹媽還好?

趙大江也靠在欄杆上。還行。我爹還是老樣子,血壓高。我媽腿腳不利索了,去年摔了一跤,現在走路得拄拐。

冇接他們去城裡?

不去。趙大江苦笑。說住不慣。在縣城好歹有個院子,養了幾隻雞,種了點菜。去城裡住樓房,跟坐牢似的。

老洪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周明遠站在旁邊,看著江麵。上輩子他爹也是這樣。他在省城買了房,接老兩口去住,住了一個月就鬨著要回縣城。說樓房不接地氣,睡覺都不踏實。後來他爹查出胃癌,在省城醫院住了三個月,走的時候說想回家。他把老兩口送回縣城院子,他爹在棗樹下的躺椅上曬了三天太陽,第四天早上再冇醒來。

明遠。趙大江捅了捅他。想啥呢?

冇啥。周明遠收回目光。明天去高第街,找鄭衛東。

找鄭衛東乾啥?

鈕釦、拉鍊、襯布。周明遠說。做襯衫用得上。

趙大江撓撓頭。你都想那麼遠了?

不遠。周明遠說。回去就得用上。

老洪把菸頭彈進江裡,火星在黑暗中劃了一道弧,消失了。回去吧,明天我帶你們去。

三人離開江邊,穿過燈火通明的街道往回走。路過一家涼茶鋪,老洪停下來買了三杯。黑乎乎的液體,聞著一股藥味。趙大江端起來嚐了一口,臉皺成一團。

操,這啥玩意兒?

癍痧。老洪一口乾了。祛濕的。你們北方人來了廣州,不喝這個容易上火。

趙大江捏著鼻子把剩下的喝完,放下杯子的時候臉還是皺著的。周明遠端起來慢慢喝,苦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然後是一點點回甘。上輩子他在廣東待過幾年,喝慣了這味道。

回到騎樓,趙大江又倒在涼蓆上就睡著了。呼嚕聲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老洪照例坐在摺疊桌前拆東西,這回不是收音機,是一台老式座鐘。鐘擺拆下來放在一邊,齒輪排成一排,大大小小,他一個一個用棉布擦乾淨,再裝回去。

周明遠躺了一會兒冇睡著,坐起來。洪哥,你白天說的那個縫紉機廠改製,具體怎麼回事?

老洪冇抬頭。廣州縫紉機廠,老國企,生產的華南牌縫紉機以前供不應求,買一台要憑票還得托關係。這兩年改革開放,南邊湧進來很多進口貨,日本的兄弟牌、重機牌,比華南牌快,噪音小。華南牌賣不動了,廠裡改製,換了新設備。老設備處理,堆在倉庫裡冇人要。

有多少台?

老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想要多少?

周明遠想了想。先要四台。回去辦個小作坊,四台夠起步。等銷路打開了,再來拿。

老洪低下頭繼續擦齒輪。四台我給你留著。不過醜話說前頭,這批機器處理得快,我最多留兩個月。

夠了。

老洪把一個齒輪裝回去,用螺絲刀擰緊。你那個小作坊,打算做什麼?

襯衫。先做女式襯衫。

賣給誰?

周明遠把枕頭疊起來靠在背後。先在夜市上賣。縣城的夜市在火車站附近,人多,個體戶都往那兒紮堆。一件襯衫比百貨大樓便宜兩塊錢,款式新,料子好,不愁賣。等夜市站穩了,往鄰縣走。鄰縣站穩了,往省城走。

老洪把座鐘的外殼裝回去,上了發條。鐘擺開始左右搖晃,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你跟你爹說了?

說了。

他咋說?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他給了我六十三塊五毛。收破爛攢的。

老洪的手停在座鐘上。然後他把座鐘放回牆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睡吧。明天去高第街。

他拉滅了燈。

黑暗中,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趙大江的呼嚕聲一浪高過一浪。窗外偶爾傳來遠處的汽車喇叭聲,和更遠處的輪船汽笛。

周明遠雙手枕在腦後,睜著眼睛。

上輩子他第一次做生意,是九十年代中期了。在省城租了個小門麵賣建材,從佛山進貨,賣給裝修隊。剛開始還行,後來市場競爭激烈,利潤越來越薄。他又不願意搞關係、走後門,生意一天比一天差。最後門麵轉讓,欠了一屁股債。

那時候他總覺得自己運氣不好。現在回頭看,不是運氣不好,是眼光不夠。九十年代中期的建材市場已經是一片紅海,他一個冇背景、冇資金、冇人脈的後來者,憑什麼賺錢?

這輩子不一樣。1982年,服裝市場還是一片藍海。人們剛從灰藍黑的中山裝和軍便服裡解放出來,對好看的衣服有著被壓抑了太久的渴望。他要做的,就是在對的時機,把對的產品,放到對的市場上。

窗外傳來一聲貓叫。周明遠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1982年7月20日。他在廣州的第二天。

後天就要回去了。

回去之後,有太多事要做。要把貨從天津拉回縣城。要找地方擺攤。要把水洗絲襯衫做出來。要去供銷社找林曉芸。

林曉芸。

他閉著眼,腦海裡浮現出她的樣子。碎花的確良襯衫,低馬尾,耳根泛紅。木尺一搭,刺啦一聲布料撕下來。

我冇啥底氣,但我可以等。

等著,林曉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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