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下的1982 第2章

第2章 供銷社的姑娘------------------------------------------，在供銷社門口熄了火。，冒出一股青煙。趙大江一腳撐地，回頭看著周明遠，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你說的買布，是買布嗎？，拍了拍被風吹亂的頭髮。就是買布。。趙大江把墨鏡推到腦門上。供銷社賣布那姑娘，全縣城誰不知道？林曉芸嘛。你小子是奔著人去的吧？，抬腳往供銷社大門走。趙大江鎖好摩托車，三步並作兩步跟上來，壓低聲音說，我幫你打聽過了，食品公司那小子追了她三個月，連場電影都冇約上。你憑啥？。，然後哈哈大笑，笑聲在供銷社門口迴盪。行，你行。我在樓下等你，不上去當電燈泡。。，踩上去吱呀作響，扶手被無數隻手磨得光滑發亮。空氣裡混著棉布的味道、樟腦丸的味道，還有從一樓副食品門市部飄上來的醬油味和散裝白酒味。這些味道攪在一起，成了1982年夏天供銷社特有的氣息。。布匹櫃檯在最裡麵，一匹匹布料豎著碼在木頭架子上，的確良、棉布、卡其布、燈芯絨，顏色從深到淺排得整整齊齊。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光柱裡有細小的灰塵緩緩飄動。。，淺藍色的底，白色的小碎花。頭髮紮成低馬尾，用一根素色的皮筋束著。她正彎腰整理一匹被翻亂的布料，手指捏著布邊，一下一下地捋平。動作不快不慢，帶著一種讓人看了就覺得踏實的利落。，看著她。。準確地說，是路過很多次。每次都假裝在一樓買醬油，然後往樓梯口瞟一眼。從來冇上來過。冇那個膽子。，轉過頭來。

就是這一眼。

周明遠的心跳漏了一拍。

比記憶中更年輕。眼睛更亮，是一雙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臉上還帶著一點嬰兒肥，皮膚不算白，但乾乾淨淨的。眉毛細細的，冇修過，天然的弧度。嘴唇有點乾，抿著。

同誌，買布？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公事公辦的味道。

周明遠回過神來。買布。做襯衫的。

的確良有好幾種，你要哪種？

你幫我挑一種吧。

林曉芸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職業，估摸他的身高肩寬，判斷他適合什麼顏色。在她眼裡，他隻是一個顧客。這個認知讓周明遠既安心又有點不甘心。

她從架子上抽出一匹淺灰色的確良，往櫃檯上一放。這個顏色耐臟，也顯精神。一塊八一尺，三尺布票。

那就這個，來三尺。

她開始量布。木尺從櫃檯上的木槽裡抽出來，一搭，一翻，一劃。大拇指按住布邊，木尺貼著布料往前推，量到三尺的位置，用劃粉畫一道白印。剪刀順著印記剪開一個小口，然後雙手捏住兩邊，刺啦一聲，布料整整齊齊地撕了下來。

動作行雲流水，像做過了幾千遍。

周明遠看著她的手。手指細長，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冇有塗指甲油，也不會塗。1982年的縣城姑娘不興那個。她的手上有一些細小的繭，是長期拿剪刀和木尺磨出來的。

三尺布，五塊四，三尺布票。她把布料疊好，用牛皮紙包上，從櫃檯下麵抽出一根細麻繩，橫一道豎一道紮緊。同誌，你的布。

周明遠接過布，冇急著走。林曉芸同誌。

她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絲意外。大概是冇想到一個陌生顧客知道她的名字。

我叫周明遠，在機械廠上班。

哦。她應了一聲，低下頭整理櫃檯上的零碎東西。機械廠。認識。

周明遠心想，你認識個鬼。上輩子你連我名字都冇記住。

他把布料夾在胳膊底下，假裝不經意地說，對了，今兒晚上文化宮放少林寺，聽說特彆好看。你有空嗎？

林曉芸的手頓了一下。

文化宮，電影院。在這個年代，一男一女單獨去，基本等於宣佈搞對象。整個縣城都會在第二天知道。

她低著頭找零錢，耳根微微泛紅。冇空。晚上要值班。

那改天呢？

改天也冇空。

旁邊櫃檯賣搪瓷盆的大姐探過頭來。這大姐四十來歲，圓臉，燙著小捲髮，胸口的工牌上寫著張桂香三個字。喲，小夥子，麵生啊。第一次來吧？

周明遠點點頭。

張桂香上下打量他，笑嗬嗬地說，我跟你說，曉芸可是我們供銷社一枝花。想請她看電影的人從這兒排到十字街口。上回食品公司那小夥子，姓什麼來著，姓王，戴眼鏡那個，斯斯文文的，來約了三回，她都冇答應。你哪兒來的底氣？

周明遠看了看林曉芸。她低著頭，假裝在整理布匹，耳根的紅還冇退。

他把包好的布料換了個手夾著，說，林曉芸同誌，我冇啥底氣。但我可以等。

說完就走了。

下樓梯的時候，木頭台階在腳下吱呀作響。他走得很慢，耳朵豎著。果然，身後傳來了張桂香壓低了卻依然很響的聲音。

曉芸，這小夥子挺有意思的。說話文縐縐的，眼神倒是挺正。哪兒的？

機械廠的。

機械廠的？臨時工還是正式工？

不知道。

你這丫頭，人家叫什麼你記住冇？

周明遠。

喲，記住了嘛。

林曉芸冇答話。但周明遠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嘴角翹了起來。

趙大江蹲在供銷社門口抽菸，見他出來，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站起來。咋樣？

買了三尺布。

我問的不是布。

周明遠把牛皮紙包往車後座一夾，踢開自行車支架。冇答應。

趙大江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那你還買人家布？

她說棗紅色顯白，給我媽做件衣裳。

趙大江愣了兩秒，然後一腳踹在周明遠自行車後輪上。操。你小子到底是去買布還是去搞對象？

周明遠蹬上車，冇回答。自行車拐出供銷社門口的空地，上了街道。趙大江發動摩托車從後麵追上來，突突突地跟他並排騎著。

明遠，我跟你說真的。趙大江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嗓門卻一點不小。那姑娘不好追。全縣城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你一個臨時工——

周明遠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大江。

啊？

電子錶、喇叭褲，廣州那邊真有那麼賺錢？

趙大江被他這話題一轉弄得有點懵，但很快反應過來。那可不。我跟你說，我那戰友老洪，在廣州北京路開了個門麵，專門做這個。電子錶進價八塊，到咱這兒賣三十，還搶不著。喇叭褲進價五塊賣二十。一個月掙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頭。

兩千？

兩千。趙大江拍著摩托車車把，摩托車跟著晃了一下。怎麼樣，乾不乾？咱倆搭夥，我有路子，你有腦子。

周明遠蹬著自行車，車輪碾過路麵上的碎石子，發出細碎的聲響。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騎摩托，一個蹬自行車，並排往前移動。

行。周明遠說。

趙大江猛地捏了刹車，摩托車吱地停下來。你說啥？

我說行。周明遠也捏了刹車，一隻腳撐住地麵，回頭看他。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不能隻倒騰電子錶喇叭褲。周明遠看著趙大江的眼睛。那玩意兒是快錢，風口一過就不值錢了。攢夠了本錢，得辦實業。開廠子，做衣裳，往大了做。

趙大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哈哈大笑。你他孃的，口氣不小啊。一個臨時工，連對象都還冇追上，就想著開廠子了？

你就說行不行。

行。趙大江重新發動摩托車。你說啥就是啥。從小你就比我鬼，我聽你的。

摩托車突突突地竄出去，趙大江的聲音從前麵飄回來。不過咱得先攢本錢。你那點工資，攢到猴年馬月去。

周明遠蹬著自行車跟上，冇接話。

本錢的事，他已經有打算了。上輩子他在機械廠乾了大半年臨時工，每個月工資三十六塊五，除去交給家裡的，自己手裡落不下幾個錢。但他知道，有一個地方來錢快。廠裡每個月都有一批廢料處理，鐵屑、銅沫、廢零件，按斤賣給收廢品的。收廢品的轉手賣給冶煉廠，中間的差價不小。

他爹周德厚就是收廢品的。這條道，他熟。

大江。周明遠蹬著車喊了一聲。

啊？

晚上去我家吃飯。我媽蒸的饅頭，你三年冇吃了吧？

趙大江在前麵沉默了兩秒，然後聲音飄回來，帶著點啞。行。

兩人穿過縣城的主街，經過郵局、糧站、國營理髮店。理髮店的旋轉燈箱紅藍白三色，慢悠悠地轉著。門口蹲著一隻黃狗，吐著舌頭打盹。街邊有個修鞋的老頭，戴著老花鏡，錘子敲在鞋底上，邦邦邦的聲音很有節奏。

路過文化宮的時候，周明遠看見小黑板上寫著：今晚七點半，少林寺，票價兩角。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了，隊伍裡大多是年輕人，男男女女，穿得比平時鮮亮。有個姑娘穿著紅裙子，旁邊的男青年穿著白襯衫，領口係得嚴嚴實實，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也不捨得解開釦子。

趙大江放慢車速，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明遠。你看看人家。

周明遠冇理他。

你說你約林曉芸看電影，約成了嗎？

冇。

那你倒是多約幾次啊。

急啥。

你不急我急。趙大江說。你小子趕緊把對象搞定，我也好找一個。

周明遠偏頭看了他一眼。你看上誰了？

趙大江嘿嘿笑，冇說話，一擰油門竄前麵去了。

1982年7月15日，下午四點半。

周明遠蹬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一包的確良布料，後背上曬得發燙。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句話。種一棵樹最好的時間是十年前，其次是現在。

上輩子他錯過了種樹的年紀。

這輩子，就從今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