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北的門照例關著。他敲了三下,又敲三下,門纔開了一條縫。莫北看起來比上次更糟了——頭髮大概有一週冇洗,眼鏡片上全是手指印,桌上堆著至少三層拆了一半的電子元件。
“你來得正好。”莫北把他拉進來,鎖上門,走到桌前把一堆零散的筆記推到一邊,露出一張手繪的地圖,“東區完整地形圖,我更新了第三版。除了軍方公開測繪數據和你口述的廢墟實地經驗,這次多加了一層——最近一個月所有已知的信號異常點。”
他把地圖展開。鐵壁城以東的區域被分成了三個色塊:淺灰色的廢墟帶外圍、深灰色的舊工業區、以及一片標註著“未知”的暗紅色區域——從黎明穀開始,向東延伸約二十公裡,正好覆蓋了莫北之前推斷的“黎明穀以東十五到二十公裡”的範圍。
在暗紅色區域的邊緣,莫北用黃色墨水畫了三個小圈。“這三個點是我根據你提供的信號頻率數據,結合軍方公開的舊地圖地形特征,篩選出來的最可能位置。第一個點在黎明穀東北方向約十二公裡處,舊時代的軍事掩體廢墟。第二個點在黎明穀正東方向十七公裡,一箇舊水壩廢墟,地基深度超過一百米。第三個點在北偏東方向約二十公裡,舊時代的地質勘探站,戰前那裡有一套完整的地下岩層掃描係統。”
蘇塵把頻譜圖副本掏出來,攤在桌上。莫北低頭看了一眼,拿起頻譜圖湊到檯燈下仔細看了半分鐘,然後抬起頭。
“這個頻率——跟你上次在第七號巢穴啟用時釋放的信號,匹配度有多少?”
“秦分析員說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
莫北把頻譜圖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第六號巢穴被觸動了,或者正在被觸動。信號強度在增加,說明它不是休眠狀態。有兩種可能:第一,東邊那個勢力正在試圖啟用它。第二,巢穴內部的定時係統到期了,自動開始廣播信號。不管是哪種,一旦信號強到足以被精確定位,誰先到誰先得。”
“秦分析員說信號追蹤組正在申請派人去實地覈查,目前人手不夠,大概要等一週以上。我打算在這一週內突破凡境3級,然後申請參與追蹤任務。”
“一週內突破——有把握?”
蘇塵點了點頭。
莫北把地圖摺好,塞進蘇塵手裡。“這張圖你帶走。記住,黎明穀是之前追蹤你的那個勢力的地盤。他們撤了追蹤器,但巡邏還在。你的信號偽裝能用,但對方既然能啟用巢穴,就一定有針對巢穴信號的探測手段。不要冒險。”
蘇塵把地圖收進外套內側口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來。“莫北。如果我真的找到了第六號巢穴——然後要去第一巢穴的話,會離開鐵壁城很久。到時候蘇小雨——”
“我已經說過了。你回不來,你妹妹我來養。你回來了,你妹妹還是你自己養。這話說到你進超脫之門都有效。”
回到家的時候,骨頭湯的味道已經從廚房裡飄出來了。
蘇小雨正在灶台前攪著鍋裡的湯。鍋裡的骨頭湯熬成了奶白色,骨頭上掛著幾絲肉,被燉得酥爛,用筷子一夾就散了。蘇小雨往鍋裡撒了半撮鹽,舀出兩碗,把大的一碗推到蘇塵麵前。
“骨頭是老劉特意留的,”她坐下來,“他說下次你再去他倉庫幫忙清變異鼠,他給你留一整根腿骨。”
蘇塵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骨頭湯的鮮味和營養粉的糊糊味是天壤之彆,他覺得自己可以喝一輩子這個味道而不膩。
“小雨。”
“嗯?”
“你明年就十六歲了。”
蘇小雨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湯。“我知道。你上次說過了。”
“軍事情報處每年有幾個文職崗位,負責整理檔案和錄入地形數據。不需要覺醒能力,但需要識字和熟悉地形。秦分析員說他們那邊一直在缺人。我現在是正式成員,有推薦資格——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遞交推薦信。”
蘇小雨沉默了。她把碗放在桌上,雙手交叉在膝蓋上。外麵的路燈嗡嗡地響了兩聲,又穩住了。
“你參軍的時候跟我說,畢業之前不會走。我信你。”她終於抬起頭,語氣平靜得出奇,“你現在開始安排我進情報處,是不是因為你畢業之後要走?”
蘇塵冇有回答。
“你不用回答。你每次被我說中了都是這個樣子。”蘇小雨站起來,走到灶台前給自己又盛了半碗湯,背對著蘇塵,“我不是在怨你。我隻是想確認一件事——你說過我不用去營養粉廠,你說這話的時候,是打算讓我去情報處,還是打算帶我去你要去的地方?”
“情報處更安全。文職崗位在鐵壁城內部,不參與外勤任務。”
蘇小雨轉過身,手裡端著碗,靠在灶台邊上。“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如果你死在任務裡了,我會去找你。去廢墟裡找。找到為止。”
蘇塵看著她,冇有說話。然後他把碗裡的骨頭湯喝完,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自己那根骨頭夾到她碗裡。“燉湯的骨頭彆浪費。骨髓還在裡麵。”
蘇小雨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骨頭,又抬頭看了看他。“你的骨頭給我了,你吃什麼?”
“我喝湯就夠了。”
“撒謊。”
蘇塵冇有反駁。他把碗放進水池,上了樓。在樓梯拐角處停下來,冇有回頭。“情報處的推薦信我明天去問。去不去是你決定的事。”
蘇小雨冇有回答。他聽到她在樓下把骨頭咬碎的聲音——哢嚓哢嚓的,像是某種從來不會猶豫的小型齧齒動物。
入夜。蘇塵盤腿坐在床上,把方教官的手冊翻到凡境2級最後一頁。
“練到每一圈的能量損耗不超過3%,纔算摸到掌控者的門檻。過了這道門,能量學會拐彎,纔算真正脫離了普通人的範疇。”
他把手冊合上,閉上眼睛,打開內視。丹田裡的暗金色核心安靜地懸浮著,周圍的能量環已經變成了七層。他開始運轉能量,把速度壓到最慢,讓每一縷能量都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通過每一處經脈。
第一圈,損耗3.02%。第二圈,3.01%。第三圈,2.99%。
蘇塵在心裡把最後這個數字重複了一遍。他穩住呼吸,又做了十圈。每一圈都壓在3.0%到3.1%之間,有三圈做到了3%以下。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內視裡,能量的流動已經從原來那種緻密但生硬的形態,變成了一種更柔韌、更流暢的東西。
凡境3級的門檻,他已經一隻腳邁過去了。接下來隻需要穩定這個狀態,讓每一圈基礎循環都穩定在3%以下的損耗,就能正式進入掌控者的境界。
他熄了燈,躺下來。窗外鐵鏽巷的方向傳來隱隱的嗡嗡聲。第七碎片在丹田裡安靜地跳動著,和他心臟的節奏完全同步。
還有一週。第六號巢穴在等。黎明穀的勢力也在等。他必須在一週內,把凡境3級正式拿下來。然後向東。
突破是在一個冇有任何特彆之處的夜晚發生的。
距離蘇塵從秦分析員手裡拿到那張頻譜圖已經過去了五天。這五天裡,他把訓練時間全部挪到了正常重力環境下。重力增幅室的1.5倍負荷能讓能量流轉加速,但對精度控製冇有幫助——就像綁著沙袋練跑步能增強力量,但要想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腳印上,必須把沙袋卸了重新練。
第六天晚上,蘇塵盤腿坐在自己房間的地板上,閉著眼,用內視盯著體內每一縷能量的流動。左肩舊傷的疤痕已經被能量沖刷得幾乎看不見了,右膝的滯澀點徹底消失,丹田裡的暗金色核心安靜地懸浮著,周圍的能量環已經增加到七層,每一層都在以極其精密的軌跡繞核旋轉。
他開始做基礎循環。不是平時的修煉速度,而是把速度壓到最慢——讓能量像冬天的糖漿一樣緩緩流過經脈,每經過一個關節拐彎處都不施加任何推力,讓它自己尋找阻力最小的路徑。
第一圈,損耗3.01%。第二圈,2.98%。第三圈,2.95%。第四圈——
第四圈的時候,能量流在右膝拐彎處忽然自己拐了過去。不是被他用意念推過去的,也不是他放鬆之後自然流過去的——是拐彎之前,能量自己調整了方向。就像是水流還冇碰到石頭之前就預先改變了流向,繞開了還冇發生的損耗。
蘇塵的內視裡,那一道能量在經脈中平穩地拐過一個九十度的彎,速度冇有任何下降,強度冇有任何散逸。整個拐彎過程中,他什麼都冇做——冇有推力,冇有引導,冇有刻意放鬆。能量自己在最合適的位置、以最合適的角度拐了過去。
損耗為零。
不是3%,不是1%,是零。他的心跳忽然重重地砸了一下胸腔。
第五圈,第六圈,第七圈。每一圈的能量損耗都壓到了3%以下,最高的2.8%,最低的2.1%。不是偶然,是穩定。他深吸一口氣,把能量運轉的速度從極慢逐步拉到正常,再拉到最快——在最高速度下,能量在關節拐彎處依然冇有散逸,穩定得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
丹田裡的暗金色核心忽然亮了一下。不是他主動催動的——是核心自己有了反應。七層能量環同時收縮,從鬆散的行星軌道變成緊密的同心球殼,然後猛地向外膨脹。一股比之前緻密數倍的能量從核心湧出,沿著經脈沖刷過去。蘇塵感覺自己體內的每一條經脈都在微微發麻,像是有無數細小的針刺在同時紮進來又退出去。他的肌肉纖維開始以比平時快數倍的速度收縮和舒張,骨骼在低低地鳴響。
然後是能量的出口。
方教官手冊上說,凡境3級掌控者的關鍵是找到自己的能量出口——力量型能力者的出口通常在拳、腳、肩這些直接接觸目標的部位,能量外放時會在接觸麵形成一層緻密的能量層,產生比純粹肌肉力量高出數倍的破壞力。但蘇塵感覺到他的能量出口不止一個。
第一處在右拳。這在意料之中——力量強化這個偽裝能力本身就需要拳部能量出口,所有的力量測試和實戰靶他都是用右拳打的。
第二處在雙眼。
蘇塵猛地睜開眼。他的靈視在冇有任何主動打開的情況下自動啟用了,偽裝後的灰金色信號不再需要他主動調節——能量核心自動把暗金色碎片的頻率混入了靈視信號中,偽裝成了殘留輻射。以前他需要用意念去擰那個“旋鈕”,現在能量核心替他擰了。就像心跳不需要主動控製一樣,信號偽裝變成了本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靈視的信號強度從最低拉到最高。灰金色的探測信號無聲地擴散出去,範圍比突破前擴大了將近一倍——半徑穩定在一百米左右。在這個範圍內,他能同時看到鐵鏽巷方向莫北那間小屋裡閃爍的電子設備能量迴路、隔壁兩條街外一個正在打鼾的普通人的淡金色能量團、以及更遠處鐵壁城東門方向兩個巡邏哨兵的能量反應。每一個能量源的顏色、強度、流動方向都清晰無誤,資訊量比突破前多了一倍還不止,但他的大腦處理這些資訊的速度反而更快了。
掌控者。不是能量更多,不是速度更快——是控製。能量不再是一團需要他主動推動的鐵錠,而是變成了能自我調整、自動尋找最優路徑的東西。他理解了方教官那句話的後半句:掌控者的能量是彎的。不是能量本身彎曲了,是能量在流動的過程中能夠根據環境實時調整自身的形態和流向,就像水倒進容器裡會自動適應容器的形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拳。凡境3級掌控者的力量標準是5000到10000公斤。突破之前他穩定在2800公斤左右,現在他需要測試。
他拿起床頭櫃上蘇小雨之前留下的那把摺疊刀,握在掌心,然後緩緩用力。不是像打測試靶那樣全力爆發,而是控製著力量,從零開始往上加。摺疊刀的塑料刀柄在他掌心裡發出咯咯的響聲,但他冇有把刀柄握碎——在即將超過塑料承受極限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刀柄內部的應力分佈通過指尖傳回了他的大腦。不是靈視看到的,是肌肉感受到的。能量外放形成的能量層在他掌心和刀柄之間充當了一層感知介質,把目標的物理狀態實時反饋回來。
他鬆開手,摺疊刀完好無損,刀柄上多了一圈淺淺的握痕。
然後他把能量全部收回丹田,右拳上的能量層消散殆儘。從外界看,他現在的能量反應和一個普通的凡境2級力量型能力者冇有任何區彆。突破到掌控者之後,他的能量偽裝反而比以前更容易了——因為能量控製精度的大幅提升,他可以更精確地調節自己對外展示的能量強度。隻要他想,他可以一直以凡境2級的能量波動示人。
蘇塵坐回床上,把方教官的手冊翻到凡境3級那一頁。方教官在這一頁的批註裡寫了幾句他在突破前冇看懂的話:
“掌控者不是力氣更大的覺醒者。覺醒者用能量打人,掌控者讓能量替自己打人。找到出口隻是第一步,學會用出口纔是全部。”
現在他懂了。何東也是力量型掌控者,何東的能量出口在拳頭上,所以他打人的時候拳力暴增,但他控製不了霰彈槍的後坐力——因為槍托不是他的能量出口。蘇塵的第一個出口也在拳頭上,但他的第二個出口在眼睛上。這意味著他的靈視本身,從今天開始,不再隻是一個被動的探測能力——它本身就是一個能量出口。他可以用靈視來做探測以外的事。
至於能做什麼,他還需要時間摸索。
第八天上午,蘇塵照常在情報處訓練室完成了當天的體能訓練,正準備去靶場做力量測試——他打算把力量數據控製在凡境2級頂峰的水平,3100公斤左右,穩定進步但不突然跳到掌控者——通訊器忽然響了。
是周城的私人頻段。
“蘇塵,來我辦公室。現在。”
周城的辦公室裡不止他一個人。秦分析員坐在靠牆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那份信號分析報告。孟航站在周城辦公桌旁邊,看到蘇塵進來,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房間裡還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深灰色軍常服,肩膀上的徽章是情報處二科科長的標誌。蘇塵在組織架構圖上見過他,姓孫,凡境4級。
“情況有變化,”周城開門見山,把一份新的信號追蹤簡報推到蘇塵麵前,“秦分析員在072號誘餌裝置的背景噪聲裡發現了隱藏信號的線索——你之前配合他分析過地形,應該已經知道。”
蘇塵接過簡報,翻開第一頁。上麵是一張最新的信號強度曲線圖——東偏北方向,距離鐵壁城約六十五公裡,信號的強度在過去八天裡增長了將近三倍。秦分析員在曲線圖下麵標註了一行字:信號源已具備實時追蹤條件,建議立即派遣追蹤小組進行近距離采樣。優先級已從第三梯隊上調至第二梯隊。
“二科的大部分小隊仍然在外勤,能抽調的人手有限。”孫科長開口了,聲音沉穩,但語速明顯比正常情況快,“但這個信號的發展速度超出了預期。八天漲三倍——如果繼續按這個速度增長,它的信號強度很快就會達到足以被海洋族和陸地獸族的遠程探測設備捕捉到的水平。到時候就不是我們一家在找它了。”
“任務性質從偵察升級為信號追蹤,積分50分。”周城說,“目標:前往信號源區域,完成近距離信號采樣,判斷信號源性質。如果是戰前設備——標記位置,評估風險,就地封鎖。如果是敵方設施——記錄兵力部署和防禦能力,不做正麵接觸,立即撤回。第七組全員出動,孟航帶隊。你們的經驗已經磨合過一輪,不需要重新適應。”
孟航從周城桌上拿起任務檔案,翻開掃了一眼。“路程?”
“單程將近六十五公裡,路線由你和蘇塵共同擬定。蘇塵對東區地形最熟。”
孟航轉過頭看著蘇塵,冇有說話,隻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有把握嗎”。
“鐵壁城以東六十五公裡,地形從舊工業區過渡到低矮碎石山脈,沿途至少有三處變異獸巢穴密集區需要繞行,”蘇塵說,“靠近黎明穀附近有一片不穩定沉降區,地麵隨時可能塌陷。路線規劃上可以繞開,但會多走大約五公裡。”
孫科長看了蘇塵一眼,冇有掩飾眼神中的審視意味——一個正式入伍不到兩個月的新人少尉,對鐵壁城外六十五公裡的地形如數家珍,這不是學院能教出來的東西。
“他在廢墟裡待了三年。”周城說,語氣平淡。
孫科長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按照情報處標準流程,執行信號追蹤類任務前需要提交路線規劃並報二科審批,最快第二天清晨出發。蘇塵離開周城辦公室後,趁著這段空檔回了一趟家,把莫北的地圖重新翻出來,和秦分析員提供的最新信號座標疊在一起比對。莫北標註的三個黃圈中,位於黎明穀正東方向十七公裡的舊水壩廢墟與信號座標吻合度最高,另外兩個點偏差較大。他將這個判斷在地圖上標註清楚,準備出發前交給孟航。
然後他去了一趟鐵鏽巷。
莫北聽完任務簡報,沉默了三秒鐘。“信號八天漲三倍——這個增長速度不正常。如果是巢穴自動定時係統的週期性廣播,信號增長應該是線性的,不是階梯式跳漲。能出現三倍增長,說明有人在人工介入。”
“有人在啟用它?”
“或者試圖強行進入。天網當年給巢穴設的權限係統是生物特征加密——戰前的生物識彆技術,綁定特定的人類基因序列。如果啟用者冇有匹配的基因密鑰,強行破解會觸發巢穴的防禦反饋,信號強度就會出現跳漲。”莫北從架子上翻出一本泛黃的戰前軍事工程手冊,翻到折角的那一頁,“天網地下掩體的標準加密層級,最高四級。我懷疑正在啟用第六號巢穴的人手裡冇有完整的密鑰——他們用的是某種替代手段,在逐層破解。”
“如果是人類勢力,他們的基因序列應該能通過匹配。”
“如果他們是投靠了陸地獸族的人類呢?”
蘇塵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我隻是提出一種可能。”莫北推了推眼鏡,“黎明穀方向有你們的巡邏信號記錄,也有我監聽到的異常信號。能在廢墟帶深處長期駐紮、有技術能力破解戰前軍用加密、還能躲過鐵壁軍情報處多次巡邏偵察的勢力——如果不是軍方自己的秘密單位,那就一定是對鐵壁軍瞭如指掌的人。投靠了陸地獸族的人類叛逃者,是最符合所有條件的答案。”
蘇塵把這條線索記在心裡。“如果巢穴已經被部分啟用,我進到信號源區域之後,靈視能直接判斷啟用進度和防禦狀態。”
“還有一件事。”莫北從桌上拿起一個小型的改裝裝置——外殼是情報處標準通訊器的備用零件,但內部電路明顯被重新焊接過,多了一塊蘇塵不認識的晶片。莫北把裝置遞給蘇塵,“之前給你的遮蔽器可以繼續帶著,這個的功能相反——它會主動擷取周圍的通訊頻段,如果能靠得足夠近,可以插入到對方的加密頻道裡,進行通訊內容監聽和簡單解讀。我在有效範圍內測試過,那些已經被我解析過的戰前通用協議的信號,它可以直接監聽。但天網的係統是獨立加密的,這個解不了。”
“那些破解巢穴的勢力呢?他們用的什麼加密?”
“大概率是戰前通用軍用協議——叛逃者從鐵壁軍帶出去的裝備,或者從廢墟裡挖出來的戰前軍用通訊器。隻要他們用的是通用協議,這東西就能截獲。但如果他們用了其他非標加密,比如陸地獸族本族的生物通訊,這東西就派不上用場了。”
蘇塵把裝置收進口袋。
出發時間是第二天淩晨。
東門閘門在灰濛濛的晨光裡緩緩升起,鉸鏈發出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廢墟帶上空迴盪。蘇塵穿著製式作戰服,短刀在腰間,軍刺在小腿外側。戰術手套的手掌部位被他縫了一塊額外的強化皮——上次用刀背敲斷珊瑚刀的時候,手套的食指部位磨出了一個破洞。外套內側口袋裡裝著莫北給的通訊監聽裝置和信號遮蔽器,夾層裡是那張疊成方塊的第三版東區地形圖。
何東扛著霰彈槍,肩上多背了一條備用彈藥帶,在晨光下眯著眼睛打哈欠。秦小雨靠在閘門邊上,手搭在槍套上,拇指有節奏地輕輕敲著皮革表麵。顧北最後一個從閘門裡小跑出來,這次背的不是摺疊天線,而是一套更緊湊的便攜式信號追蹤器,揹包鼓了一大圈,跑動的時候哐當哐當地響。
孟航站在閘門外,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出來的路線圖——蘇塵昨晚提交的地形分析附件已經被他整合進了正式路線方案。他看到蘇塵,把路線圖摺好放進口袋。
“路線按你建議的方案調整了——繞開碎石山脈東側的兩處巢穴密集區,從舊鐵路支線切入信號源區域。多走五公裡,但安全。”孟航頓了頓,“老規矩。任何異常,直接喊。”
“明白。”
黎明前的廢墟一片寂靜,連變異獸的嚎叫聲都停了。五個人排成標準搜尋隊形——孟航打頭,何東押後,蘇塵走右翼,秦小雨居中偏左提供射擊視野,顧北跟在孟航身後隨時架設追蹤器。腳步聲被鬆軟的灰土和碎石子吸掉大半,隻有偶爾踩到金屬殘片時發出的脆響。
走了大約三個小時,廢墟帶的景觀開始發生變化。舊工業區低矮的廠房殘骸逐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碎石山脈——淨化之戰中量子核爆產生的衝擊波削平了這裡原本的山頭,留下的隻有碎石和裸露的基岩。山勢不高,但地形破碎,大塊大塊的岩石被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像一堆被巨人隨手扔在地上的積木。路兩側隨處可見變異獸留下的抓痕和糞便,但孟航挑的這條舊鐵路支線避開了大多數巢穴密集區,一路下來隻遇到了一次需要繞行的小規模變異鼠群——大約七八隻,正在啃食一頭死去多時的鋼鬃鼠屍體。
何東從後邊趕上來,走到蘇塵旁邊。“蘇少尉,你上次敲斷那把珊瑚刀的時候,是蒙的還是真知道它那地方有裂縫?”
“蒙的。”
“蒙的能蒙那麼準?我在後邊看著都覺得巧。”
“運氣好。”蘇塵說。
秦小雨在前麵冇有回頭,但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他三年前在廢墟裡活下來的第一個月,靠的可不是運氣。是每天多走一步都不敢走錯。何東你跟他聊運氣,不如跟他聊怎麼在廢墟裡認路。”
何東嘿嘿笑了兩聲,不再追問。
十公裡後,信號追蹤器的蜂鳴聲從顧北的揹包裡響了起來,低沉而有規律。顧北蹲下來架好設備,調了一會接收器的頻率旋鈕,抬頭對孟航說:“進入信號源有效追蹤範圍了。現在信號強度比昨天又高了大約百分之二十,穩定脈衝,間隔兩秒,判斷不是自然乾擾,是人工信號源。方向是正東偏北,距離大約十二到十五公裡。”
“繼續。”孟航說。
繼續往東。碎石山脈漸漸被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對平坦的乾涸河穀。河穀兩側的峭壁上有幾個天然溶洞,洞口被人工開鑿過,邊緣有金屬支撐架——舊時代的地質勘探站就在這一帶。蘇塵看了一眼地形,這裡對應的是莫北地圖上標註的第三個黃圈位置,偏差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真正的目標——舊水壩廢墟——應該再往東南方向走五公裡左右。
然後河穀儘頭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弧形混凝土壩。
大壩橫跨在乾涸的河穀中間,高約八十米,頂部寬得能並排走兩輛戰前軍車。壩體上的混凝土被核爆衝擊波震出了無數裂縫,但整體結構還在——舊水壩的混凝土標號是軍用級,和第七號巢穴的掩體外殼是同一個規格。大壩底部有一個早已乾涸的水庫,庫底裸露著裂成龜殼狀的淤泥和鏽蝕的機械設備殘骸。水庫四周的峭壁上有多個開鑿出來的隧道入口,應該是當年水壩的泄洪道和檢修通道,現在全被碎石和鏽蝕的鐵門封死了,隻有最左邊的一個隧道口被清理過,周圍散落著新鮮的工具痕跡。
“停。”孟航舉起手,小隊立刻伏低。他取出探測儀掃了一遍,然後壓低聲音,“大壩底部有活動能量反應。數量不多,強度集中。冇有探測到變異獸的能量。”
“是人。”蘇塵確認道。他把偽裝後的灰金色靈視信號向前擴散到極限距離——大壩底部的那個隧道口裡,至少有四個人的能量反應。兩個凡境2級,一個凡境3級,一個探測不出具體等級——他的靈視能看見他的存在,但能量強度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到的模糊光團。凡境4級以上?還是攜帶有能量遮蔽裝備?
他繼續往裡探測。隧道口內部有電子設備在運轉,能量迴路密集而複雜——應該就是莫北判斷的那種破解裝置。更深處,在大壩基座的正下方,有一團極其微弱的暗金色光芒正在閃爍。頻率穩定,強度比他在第七號巢穴看到的要低得多,但顏色和波動節奏完全一致。
第六號巢穴的碎片核心。它還在——冇有被取走。但暗金色光芒周圍包裹著多層乾擾性的能量,像是有人正在試圖破解它的保護層。
“隧道口有四個人的能量反應,兩個凡境2級,一個凡境3級,還有一個判斷不出具體等級。”蘇塵壓低聲音,“他們正在用某種電子設備對巢穴核心進行破解。核心還在,冇有被啟用——他們大概還冇攻破最後一層防禦。對方具體身份不清楚,但他們的能量特征冇有變異獸那種暴烈的紅色,也冇有海洋族那種冷紅色,看起來更像是人類。”
孟航用探測儀複覈了一遍蘇塵的判斷,點了點頭。“四個人——我們五個,兵力不吃虧。但有個探測不出等級的目標,加上他們手裡可能有戰前重武器,不好貿然進攻。先觀察。顧北,架設監聽設備,記錄對方通訊頻段。蘇塵,你感覺最靈敏——靠前偵察,摸清楚對方的具體身份和兵力配置。注意保持通訊靜默,這個距離太近了,他們的設備隨時可能監聽到頻道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