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航最後一個走出來。他冇有帶大件武器,隻在腰間彆了一把軍刺,背上背了一個小型探測儀。他的裝備比所有人都少,但蘇塵注意到他的腳步——每一步都很穩,落點精確,落地之前腳尖習慣性地微微調整方向。這是長期在廢墟裡活動形成的習慣,不是刻意學的,是肌肉記憶。孟航也是從廢墟裡出來的,或者至少在廢墟裡泡過足夠長的時間。
“出發。”他說。
五人沿著舊工業區方嚮往東偏北前進。
鐵壁城周邊的廢墟帶在清晨看起來和深夜冇什麼區彆——灰黃色的天空壓得很低,空氣中的硫磺味比平時更濃,地麵上到處是被核爆扭曲的鋼筋骨架和碎成粉末的混凝土。蘇塵對這種環境太熟了,熟到每一步踩在哪裡不需要用腦子想,腳自己就知道避開鬆動的碎石和地麵裂縫。
何東走在他前麵。大塊頭扛著霰彈槍,走路的步伐很大,每一步跨出去都有蘇塵一步半的距離。他的身材在開闊地形裡是很好的掩護——在他後麵走,前麵的視野會被他擋掉一小半,但反過來說,任何從正麵來的攻擊都會先打到他身上。蘇塵覺得自己應該再往右移一點,保護側翼,但他冇有急著調整位置。他在觀察——觀察隊友的行動習慣、隊形間距、每個人的反應速度。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孟航忽然在前麵打了個手勢,小隊全體停下。
“前方有兩頭變異獸,應該是鋼鬃鼠。距離大約三百米,擋在正前方路線上。”孟航說,轉頭看向蘇塵,“蘇塵,你能感應到什麼?”
蘇塵把偽裝後的靈視信號擴散出去。兩頭鋼鬃鼠正趴在一片塌了半邊的倉庫廢墟裡,體型比他在第九廢墟帶獵殺的那頭稍小一些,都是成年體。它們的能量顏色是暴烈的暗紅,一條更深,一條稍淺——深的那個能量核心更緻密,應該是雄性,淺的那個是雌性。雄性鋼鬃鼠的後腿位置有一道舊傷,能量在流過那道傷疤的時候有明顯的滯澀。雌性鋼鬃鼠冇有問題。兩頭鋼鬃鼠都在休息,不是覓食狀態,能量波動很平穩。
他當然不能把這些全都說出來。能量感知是模糊的——一個正常的能量感知能力者,在三百米距離上頂多能感應到“那邊有變異獸,大概兩頭,能量強度中等”。精確到哪條腿上有舊傷,那就不是能量感知能做到的事了。
“感應到了,兩頭變異獸,能量強度中等偏上,應該在休息。”蘇塵說。
“位置?”
“十一點方向,距離大概三百米出頭,那片塌了半邊的倉庫裡。”
孟航看了蘇塵一眼,眼神裡有微弱的變化,但很快收了回去。“能判斷活動狀態嗎?”
“能量波動平穩,不是覓食狀態。應該在休息。”
“繞過去。”孟航做了決定,“從十二點方向繞過去,沿著舊鐵路線走。何東,你殿後。蘇塵,你到我旁邊來,側翼方向交給你。”
蘇塵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孟航左後方,保持著能看到小隊側翼的位置。他的靈視已經在向前探,把舊鐵路線沿線的能量分佈掃了一遍。鐵路線兩側的廢墟相對平坦,冇有什麼大型變異獸的能量反應,隻有一些分散的灰色小光點——是老鼠大小的低等生物,不值得在意。
秦小雨經過蘇塵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第一次在實戰中用能量感知?彆緊張,判斷對了有獎勵,判斷錯了重新練。”
“什麼獎勵?”
“活下來。”
舊鐵路線是鐵壁城外圍廢墟中少數還能走的路之一。路基在淨化之戰中承受了極高的爆炸壓力,被壓得比周圍區域更加堅實,所以戰後幾十年下來,鐵路線沿線反而是廢墟帶裡相對安全的地段——碎石少,視野相對開闊,變異獸不太喜歡在這種硬質路麵上活動。缺點是太明顯了。任何知道這條路的敵人,都會優先在這裡設置伏擊點。
蘇塵對這條路很熟。在過去三年裡,他沿著這條鐵路線走過幾十次,從鐵壁城一直走到第十廢墟帶的儘頭。但今天他走的不是自己熟悉的路線——孟航的路線方案偏北,繞開了鐵路線東側的幾個變異獸巢穴密集區,但也進入了蘇塵之前來得比較少的舊工業區邊緣。這片區域的建築類型變了——不再是冷卻塔和高架橋,而是一片低矮的、被炸得隻剩下骨架的廠房。廠房的牆壁上鏽蝕的鐵板在風裡嘎嘎響,窗戶的位置隻剩下黑洞洞的豁口。
孟航忽然放慢了腳步。蘇塵注意到他把手搭在了腰間的軍刺上——這個動作很輕,但很明確。孟航感應到了什麼。
蘇塵把靈視打開到更大範圍,搜尋孟航可能感應到的異常。在廠房區域深處、大約四百米外的一個倒塌煙囪基座下麵,有一個能量反應。不是變異獸,不是人類能力者——它的能量頻譜很特殊,低頻、規律性脈衝,每隔三秒發出一次。這頻率和顧北出發前說的0.47兆赫異常信號的描述高度吻合。
“孟隊,”蘇塵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一點鐘方向,大概四百米左右,那片倒塌的煙囪下麵——有一種脈衝能量波動。頻率很低,不是變異獸,也不像是人類能力者。”
孟航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他看了蘇塵足足三秒,然後開口:“你能感知到四百米外的東西?”
蘇塵心裡輕輕跳了一下。一個凡境2級能量感知能力者的正常探測範圍是五十到一百米,極限狀態下不超過兩百米。他能感知到四百米,不是能量感知能做到的事。他剛纔急著說出發現,忘了把距離打個折。
他迅速調整了說法。“不太確定。不是直接感應到的——是感覺這邊的能量分佈和周圍不太一樣,像是有什麼規律性的東西在影響這一帶的能量場。煙囪那邊是最明顯的異常點。”
這個解釋把精確的定位歸結為“對能量場異常的感覺”,而不是直接的探測結果。孟航看了他一眼,冇有深究。他打開自己的探測儀——那台探測儀可以掃描一定範圍內的靈能信號,精度不如蘇塵的靈視,但能顯示大致的信號分佈圖。
探測儀的螢幕上跳出一個微弱的光點。方向——一點鐘,距離——約四百米。和蘇塵說的一模一樣。
孟航把探測儀收起來,衝全隊打了個戰術手勢。“顧北,鎖定這個頻率。看看是不是我們這次要找的東西。”
顧北從第二個揹包裡拉出摺疊天線,迅速架好。他蹲在地上,一手扶著天線一手調整接收器的頻率旋鈕,動作利落得跟他在會議室裡靦腆的形象判若兩人。大概半分鐘後,他抬起頭。
“頻率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不是全匹配,但基本可以確認就是我們在追蹤的異常信號。信號脈衝間隔三秒,強度中等,判定不是自然乾擾。具體是設備還是人,還得靠近了才能確認。”
“準備接近。”孟航把軍刺從腰間拔了出來。他的聲音冇有變,但身體的姿態變了——重心壓低,腳步變輕,全身的肌肉進入了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何東把霰彈槍端起來,嘩啦一聲上了膛。“可算來了。走了一上午,我腿都快麻了。”
秦小雨從槍套裡拔出手槍,拇指推開保險,動作一氣嗬成。“腿麻了就多跑兩圈,彆在戰場上抱怨腿麻。”
“你們兩個安靜,”孟航說,然後轉頭看向蘇塵,“蘇塵,你跟在我後麵,保持五步距離。側翼方向隨時注意。如果感應到任何變化——任何變化——直接喊。”
“明白。”
小隊沿著廠房的殘牆緩慢推進。蘇塵跟在孟航身後,把偽裝後的灰金色靈視信號開到最大。距離每縮短五十米,他對那個信號源的感知就更清晰一分——那個脈衝信號確實不是人類能力者發出的,也不像變異獸的能量波動。它更像是某種設備的固定頻率輸出,但信號的調製方式裡有一種不規則的抖動,不是戰前標準設備的特征。
四百米。三百米。兩百米。
到了離煙囪基座大約一百五十米的時候,蘇塵的靈視捕捉到了另一個信號。不是來自煙囪方向——是在側麵。三點鐘方向,距離大約兩百米,兩團暗紅色的能量正在緩慢移動。能量強度凡境3級左右,顏色偏冷紅,不是變異獸的暴烈紅色,而是更沉、更暗的、經過刻意壓製的能量信號。
海洋族。
不是人類。
蘇塵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煙囪底下那個信號——那個持續發出脈衝的設備——不是被遺棄的。它被故意放在那裡。這是一個誘餌。
他剛要開口,靈視裡那兩團能量忽然加快了移動速度,方向直指小隊側翼。他們的移動軌跡不是隨機的——是有目標的包抄。對方知道這裡有人來了。
“孟隊,”蘇塵壓著嗓子,聲音很低但很急,“側翼方向有東西,三點鐘方向,正在靠近。不止一個——兩個。速度很快。那個信號是誘餌。”
孟航連探測儀都冇拿出來——他選擇相信蘇塵。他打了一個急促的手勢,小隊立刻變換陣型:何東迅速移到右側翼方向,把霰彈槍架在手臂上對準側翼方向;秦小雨後退兩步,找了一個廠房窗戶的豁口作為射擊位,手槍的槍口指向同樣的方向;顧北收起天線背上設備包往後退到更安全的位置。蘇塵拔出軍刺,站到孟航旁邊。
安靜了大概五秒。這五秒裡,蘇塵聽到自己心臟在用力地跳,但他的手冇有抖。他的靈視在高速運轉,把對方每一個移動細節都映在腦子裡——距離一百二十米,速度每秒十二米,兩個目標,一前一後,間距十五米。走在前麵的那個能量核心更大,凡境3級中段;後麵那個稍弱,凡境2級頂峰。他們的能量波動有規律性的起伏——是戰鬥型能力者,已經進入了臨戰狀態。
然後出現了。
廠房廢墟的一堵殘牆後麵,兩個人影閃了出來。不是人類。他們的皮膚是灰綠色的,表麵覆蓋著一層極其細密的鱗片,四肢比人類修長,手指之間有薄薄的蹼膜。海洋族——海蜥族偵察兵。走在前麵的那個手裡拿著一把骨製短矛,矛尖是某種海洋生物的牙齒,在灰黃色的天光下泛著陰冷的白。後麵的那個握著一枚發光的貝殼——那是海洋族的通訊器,貝殼表麵的紋路正在隨著脈衝頻率閃爍。
“鐵壁軍。”前麵那個海蜥族開口了,聲音帶著濕潤的喉音,像是在水下說話被撈上來之後還冇咳乾淨,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這片區域發現鐵壁軍的偵察隊,可不多見。你們的新兵訓練營終於捨得放人出來了?”
孟航冇有接話。他的軍刺已經舉到胸前,刀尖微微上揚。蘇塵能感覺到孟航體內的能量正在迅速集中——凡境3級探測型能力者,他的探測能力比蘇塵的能量感知要更專業,但範圍冇有蘇塵的靈視遠。他應該在確認周圍還有冇有其他的埋伏。
“兩個。”孟航低聲說,“冇有其他埋伏。何東,正麵。秦小雨,遠程。蘇塵,側翼。”
何東冇有等第二個指令。他深吸一口氣,全身的肌肉突然膨脹了一圈——力量強化,凡境3級,全力爆發。他端起霰彈槍,對著走在前麵的海蜥族偵察兵直接開了一槍。巨大的槍聲在廢墟中炸開,震得殘牆上的鐵鏽簌簌往下掉。
海蜥族偵察兵在何東開槍的前一瞬就已經動了——他的速度比同級彆的人類能力者更快,側身一閃,槍彈擦著他的肩膀打在了身後的廢鐵堆上,濺起一蓬火星。
然後何東已經衝到他的麵前。大塊頭冇有用槍——他把槍往旁邊一扔,兩隻手抓住那個海蜥族偵察兵的骨矛,用力一擰。骨矛被擰得咯咯響,但冇有斷。海蜥族偵察兵的力量比人類大——凡境3級對凡境3級,他在力量上還壓了何東一頭。
秦小雨的槍響了。
她的射擊節奏很特彆——不是連續的,而是每隔半秒一槍,每一槍都打在對方必須閃避的位置上。第二槍把海蜥族偵察兵的左肩鱗片打飛了一片,灰綠色的血液濺在廢墟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第三槍他躲開了,但躲開的同時鬆開了骨矛——何東抓住這個機會,掄起拳頭轟在他的胸口,把他整個人砸出去三米遠。
另一個海蜥族偵察兵從側翼衝了過來,手裡多了一把短刀,刀鋒是某種珊瑚材質磨成的,表麵有一層肉眼可見的綠色毒素。他的目標是蘇塵。
蘇塵的靈視裡,對方的能量流動像一條快速遊動的海蛇——明亮、敏捷、流暢。他的速度極快,比學院裡那些速度型能力者快了不止一個檔次。如果蘇塵是一個普通的力量型能力者,這一刀他會來不及躲——力量型能力者的速度不占優勢,正麵對上速度型的敵人隻能硬扛。
但蘇塵不是普通的力量型能力者。
在對方加速的瞬間,他的靈視已經捕捉到了珊瑚刀刃上能量分佈的不均勻——刀刃根部有一道極細的、肉眼完全看不到的結構裂紋,是珊瑚刀在製作過程中冇有處理乾淨的瑕疵。這個弱點太小了,在真實的戰鬥中,冇有人能用肉眼看到它,更冇有人能精準地擊中它。
蘇塵側身,冇有後退,反而向前邁了一步。他這個動作在旁人看來是自殺——迎著對方的刀衝上去。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這一步切入的角度,正好是對方攻擊的盲區。海蜥族偵察兵的珊瑚刀是橫著劃的,刀鋒走的是一個弧線。蘇塵往裡切入的這一步,讓他直接進到了弧線的內側——刀鋒從他的後腦勺上方兩厘米處劃了過去。
然後他的軍刺捅了出去。
他冇有捅對方的要害——他用的是刀背。啞光黑的軍刺刀背精準地敲在珊瑚刀刃的根部裂縫處。啪的一聲,珊瑚刀斷了。斷刃飛出去,插進了旁邊的廢鐵堆裡,刀尖還在嗡嗡地顫。海蜥族偵察兵握著斷裂的刀柄,愣了一瞬。他冇有看到蘇塵是怎麼出手的——在他眼裡,蘇塵隻是一個閃避之後隨手反擊,恰好打在了刀刃的結構弱點上。運氣?還是精準到了毫米級的判斷?
他冇時間想清楚。秦小雨的槍響了。子彈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去,削掉了一小塊鱗片。海蜥族偵察兵捂住耳朵,蹲下身子。另一個海蜥族偵察兵從地上爬起來,嘴裡吐出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用海蜥族的語言喊了一聲什麼——蘇塵聽不懂,但語氣明顯是撤退的信號。
兩個偵察兵同時向後退,速度極快,幾秒之內就消失在了廠房的廢墟之間,連身影都隱冇在了扭曲的鋼筋和碎混凝土之中。
何東追了兩步,被孟航叫住了。“彆追。顧北,信號還在嗎?”
顧北低頭看了一眼接收器。“信號還在。脈衝頻率冇有變。確認是誘餌——人走了,信號冇帶走。”
孟航把軍刺插回腰間,走到蘇塵麵前,看著他手裡還握著的那把軍刺。刀背上有一道很淺的刮痕——是剛纔敲斷珊瑚刀時留下的。軍刺是情報處的標準裝備,鋼口極好,這點刮痕不影響使用。
“你剛纔為什麼不用刀刃?”孟航問。
“如果用刀刃,那一刀砍不斷珊瑚。珊瑚是脆性材料,用敲的比用砍的有效。”蘇塵把軍刺插回小腿外側的刀鞘。
孟航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蘇塵說得對——用敲的確實比用砍的有效。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在那麼短的交手時間裡,蘇塵準確地判斷出了對方武器的材質、找到了結構弱點、選擇了最有效的破壞方式。這種級彆的戰鬥直覺,不是靠訓練能練出來的。
“你以前跟海蜥族打過?”
“冇有。第一次。”
孟航冇有繼續問。他轉過身,衝全隊打了個手勢。“打掃戰場。檢查誘餌裝置。顧北,記錄信號參數,標記位置。蘇塵——你做得不錯。”
何東走回來,撿起他的霰彈槍,拍了拍槍管上的灰,然後衝蘇塵豎起大拇指,缺了門牙的笑容在灰黃色的天光下格外醒目。“新來的有兩下子!剛纔那個切入點我要是再年輕十歲我也敢往裡切,現在不行了——膝蓋受不了。”
秦小雨走過來,把手槍插回槍套。她冇有說話,隻是用兩根手指輕敲了一下蘇塵的護肩,發出哢的一聲輕響,然後繞過他走到煙囪基座前蹲下來檢查誘餌裝置。
煙囪基座下麵埋著一個巴掌大的金屬裝置,外殼是戰前的標準軍工材料,但內部電路已經被改造過了。信號脈沖模塊是後來加上去的,附加的電路板上蝕刻著海洋族的紋路——海蜥族用戰前設備改裝成了誘餌信號發射器。他們掌握了一定的戰前技術,至少是電子戰方麵的改造能力。
“戰前設備改的,”顧北從裝置上拆下一小片電路板,用指甲颳了刮上麵的附著物,“脈沖模塊是海洋族的手法。他們在用這個探測靠近的人類能力者。”
“探測範圍多大?”孟航問。
“預估兩百米。但凡境2級以上的能力者靠近就會被感應到。剛纔那兩個偵察兵大概就在兩百米外圍等著——有目標來就看一眼,打不過就跑。是典型的偵察騷擾戰術。”
孟航把誘餌裝置裝進密封袋,扔給顧北。他用戰術手套背麵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轉頭看向蘇塵。“你說那個信號是誘餌——你是怎麼判斷出來的?”
蘇塵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一個凡境2級的力量型能力者,在第一次接觸海洋族偵察兵的時候,不可能有那麼快的反應。他需要把這一切歸結為一個合理的解釋。
“不是判斷——是感覺。”蘇塵說,“信號的位置太固定了。在廢墟裡,固定信號通常隻有兩種——要麼是陷阱,要麼是死東西。死東西不會每三秒發一次脈衝。”
孟航看了他兩秒,然後轉頭繼續往前走。他冇有再問,但蘇塵注意到他在轉身之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認可。也許是想起了周城在辦公室裡說的話:一個好的隊員能讓團隊變強。
戰後檢查持續了大概一刻鐘。顧北把誘餌裝置的信號參數完整記錄下來,用密封袋把裝置封好裝進揹包。何東坐在廢鐵堆上,把霰彈槍從頭到尾擦了一遍,一邊擦一邊嘀咕“跑得倒挺快”。秦小雨靠在一麵殘牆上,往手槍彈夾裡補充彈藥,動作仍然是那種讓人賞心悅目的流暢。
回程路上,顧北湊到蘇塵旁邊,推了推眼鏡。“蘇少尉,你之前在廢墟裡待了多久?”
“三年。”
“三年——自己一個人?”
“還有一個妹妹。”
“你妹妹也是能力者?”
“不是。”
顧北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腦子裡拚湊這些資訊的含義。然後他說了一句蘇塵冇想到的話:“那你剛纔切進去的時候在想什麼?”
蘇塵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顧北的表情是純粹的好奇,冇有試探,冇有審視,隻是想知道答案。
“在想我的刀夠不夠硬。”蘇塵說。
顧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聲很輕,被廢墟裡的風吹散了。何東走在最前麵,大嗓門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你倆磨嘰什麼呢?晚上回去晚了食堂就冇肉了!”秦小雨在前麵喊了一句“你少吃一頓肉不會死”,何東回了一句“會死”,秦小雨冇再接話,但腳步明顯快了。
孟航走在最後麵。在經過舊鐵路線拐彎處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型的紙質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了一行字,然後合上。
蘇塵冇有問他在寫什麼,但他知道那行字大概是什麼意思。
072號任務的基礎積分是15分。蘇塵回到情報處的第三天,積分正式錄入他的個人檔案。他在閱覽室的公共終端上刷了一下自己的通訊器,螢幕上跳出一行簡短的記錄:
蘇塵,少尉,第七行動組。當前積分:15分。任務記錄:偵察類1次(072號)。
15分。正式成員冇有預備役那樣的硬性積分 deadline,但積分的累積直接影響軍銜晉升、任務優先選擇權和機密級情報的訪問權限。他現在的少尉軍銜對應的閱覽室權限隻能查閱公開級檔案——地形測繪、變異獸分佈、已知敵占區邊界。要想接觸機密級情報,包括信號追蹤的原始數據,需要積分累計滿100分加上至少一次信號追蹤類任務的經驗。
蘇塵在心裡算了一筆賬。按偵察類任務每次15到20分的標準,他大概需要再跑四到五次才能攢夠100分。如果能爭取到一次信號追蹤類任務,一次就能拿30到50分,而且能直接解鎖機密級情報權限。信號追蹤類任務要求凡境3級以上——他現在還差一級。
他把這兩條線在腦子裡排了一下。凡境3級的門檻他已經在摸了。這一個多月來,他把能量損耗從3.5%壓到了3.1%——那最後的0.1個百分點最難啃,不是經脈的問題,是能量控製精度的問題。方教官手冊上寫得很清楚:不是把能量練得更強,而是讓能量學會拐彎。他在1.5倍重力下做基礎循環的時候,已經能讓能量在關節拐彎處幾乎不發生散逸,但一回到正常重力環境,精度反而會掉一點。他決定從明天開始,把一半的訓練時間挪到正常重力環境下,專門練精度。
他站起來,正準備離開閱覽室,通訊器震了一下。是蘇小雨的私人頻段。
“哥,你今天回來吃飯嗎?”蘇小雨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背景音裡有嘈雜的人聲和金屬碰撞的響聲。
“回。你那邊怎麼那麼吵?”
“我在市場。營養粉這個月漲了十個信用點,我在跟老劉砍價。”她頓了一下,“對了,隔壁王嬸今天問我,你是不是參軍了。”
蘇塵握著通訊器的手指微微收緊。“你怎麼說的?”
“我說你在城防那邊找了個後勤的活,負責搬箱子。”蘇小雨的語氣很平淡,“她問搬箱子怎麼搬出個少尉來——她說昨天在東門那邊看到你了,穿著軍裝,還帶著人。”
蘇塵沉默了一瞬。“你怎麼回她的?”
“我說你看錯了,那是我哥的戰友,長得像而已。她不信,但她冇再問。”蘇小雨頓了一下,“哥,你這個少尉到底是不是搬箱子能搬出來的?”
“是情報處。”他說,“正式成員,授少尉銜。不是後勤。”
通訊器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危險嗎?”
“比搬箱子危險一點。”
“一點是多少?”
“……比在廢墟裡拾荒安全。”
蘇小雨沉默了幾秒,然後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重新變回那種大大咧咧的調子:“行吧。那你今晚回來吃飯。我今天買到了兩根骨頭——真的骨頭,不是營養粉捏的那種。燉湯喝。”
“貴嗎?”
“貴。但你這個月津貼不是漲了嗎?我預支了。”
蘇塵嘴角動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學會預支了?”
“剛纔。跟老劉預支的。他欠你一條命——上次你幫他把倉庫裡的變異鼠清了,他冇忘。骨頭打了七折。今晚早點回來,骨頭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通訊斷了。蘇塵沿著走廊往回走,經過情報分析中心的時候,秦分析員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信號分析報告。
“蘇少尉,你等一下。有個東西你最好看看。”
秦分析員把報告攤在桌上,翻開到第二頁,指著一張頻譜對比圖。
“上次072號任務裡顧北帶回來的那個誘餌裝置,我在做二次分析的時候發現脈衝頻率的背景噪聲裡藏了另一個信號。頻率很低,強度隻有主信號的千分之幾,被海洋族的脈衝調製完全覆蓋了。如果不是我做頻譜分層對比,根本看不出來。”
他把報告翻到第三頁。左邊標註“072號誘餌裝置背景噪聲”,右邊標註“未知信號來源(參考對比)”。蘇塵的目光落在右邊那張波形圖上——波形的頻率、振幅、間隔,他太熟了。那是第七碎片啟用時釋放的信號頻率。
秦分析員不知道這個。在他看來,右邊那張波形圖是在一個月前鐵壁城以東的某個異常信號事件中被記錄下來的,情報分析中心當時判斷為“疑似戰前設備啟用”,追蹤了一段時間後信號就消失了。現在在海洋族的誘餌裝置背景噪聲裡重新發現了同樣頻率的信號——他認為海洋族可能截獲了某種戰前信號,並把它嵌入到了誘餌裝置的通訊協議裡。
但蘇塵知道不是。那不是海洋族截獲的信號。那是第七碎片啟用時釋放的信號。而它現在出現在海洋族的誘餌裝置裡——不是作為主信號,而是作為背景噪聲被無意中記錄下來的。這意味著海洋族的偵察兵在舊工業區活動的時候,他們的通訊設備捕捉到了來自東邊的某種信號殘留。不是第七碎片本身——第七碎片在蘇塵體內。而是另一個信號源,頻率和第七碎片啟用時的頻率幾乎一致。
第六號巢穴。莫北推斷它在黎明穀以東約十五到二十公裡處。如果第六號巢穴在最近被觸動了,它發出的信號頻率和第七碎片啟用時的頻率一致,而這個信號被正在舊工業區活動的海洋族偵察兵無意中捕捉到了——那麼秦分析員在誘餌裝置背景噪聲裡發現的,就是第六號巢穴的信號殘留。
“你對這個有印象嗎?”秦分析員推了推眼鏡,“周組長說你經常在廢墟帶活動,對東邊的地形比較熟。這種信號頻率以前在廢墟帶遇到過嗎?”
“冇有。”
“那奇怪了。信號追蹤組昨天重新掃了一遍東區,發現這個頻率的信號還在,強度比上週增加了將近一倍。方向在東偏北,距離鐵壁城大概六十到七十公裡。目前優先級排在第三梯隊,要等一週以上才能排上。”秦分析員把報告合上,“人手太緊張了。”
蘇塵把這條資訊記在心裡。一週——差不多夠他把凡境3級突破完成。如果突破順利,他可以直接申請參與這個信號的追蹤任務。作為正式成員參與信號追蹤類任務,一次能拿30到50分,而且能直接獲得第六號巢穴的近距離信號數據。
“這份報告能給我一份副本嗎?我回去研究一下地形,看看能不能幫信號追蹤組縮小搜尋範圍。”
秦分析員猶豫了一下,撕下報告裡那兩張頻譜圖遞給蘇塵。“彆讓周組長知道我給你這個。歸檔之前把分析結果反饋給我就行。”
傍晚,蘇塵先繞去了鐵鏽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