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在任務係統裡翻到第三條任務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運氣不算太差。
那是一條標註著“偵察類·標準級·編號088”的任務——鐵壁城以北約四十公裡,碎石山脈北麓邊緣,一座舊時代的通訊中繼站廢墟,近期監測到零星的靈能信號波動。任務積分15分,週期兩天,要求凡境2級以上。信號強度不高,風險評估為低,不需要兩人編組,單人即可執行。
15分。正好夠。
他用通訊器刷開任務詳情頁,在備註欄裡填上自己對碎石山脈北麓地形的熟悉程度,然後提交了申請。審批速度比以往都快——不到半小時,孟航的回覆就來了:申請通過,次日出發,單人執行,保持通訊暢通。
蘇塵靠在閱覽室的椅背上,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兩天任務,當天來回各四十公裡,中間偵察時間大約半天。明天出發,後天傍晚之前回來。叛逃者的密鑰攜帶者大約還有兩天抵達——時間剛好夠他在密鑰攜帶者抵達舊城區之前回到鐵壁城。
他把任務編號記在腦子裡,關掉終端,正準備去訓練室做日常的力量數據維護訓練——他打算把力量數據穩定在3200公斤左右,在凡境2級頂峰的位置慢慢磨——通訊器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任務頻段。是莫北的私人頻段。
“蘇塵,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莫北的語氣很平,語速不快。但蘇塵認識他三年,知道他在壓著某種東西不說出來的時候,就是這種語調。
“方便。你說。”
“終端加密結構我拆完了。戰前軍用級,密鑰長度128位,加密方案是舊時代聯邦陸軍標準——這一套我在父親留下的手冊裡見過,手裡有完整的解密序列庫。”莫北頓了一下,蘇塵聽到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給你個明確的時間預期:再給我一天半。最多兩天。叛逃者手裡那份密鑰序列我不管——我這邊能趕在他們前麵。”
蘇塵握著通訊器的手指微微收緊。“兩天之內能出結果?”
“能。但有個問題——我拆加密結構的時候翻遍了終端的底層日誌,搞清楚了這台終端的聯網方式。它連接的是一條早就廢棄的戰前軍用工程數據鏈,不是天網的巢穴網絡。第六號巢穴被暴力破壞之後,巢穴網絡在那個方向的鏈路已經斷了——如果這台終端依賴巢穴網絡來傳輸數據,它的信號指示燈根本不會亮。”
蘇塵立刻理解了莫北的意思。天網七巢穴之間確實共享著同一套信號頻率體係——當第七號被啟用時,第六號監測到了信號;當第六號被暴力破壞時,第七碎片在蘇塵體內也感應到了衝擊波。這是天網巢穴網絡層麵的東西。但終端連著的那條鏈路不是這個網絡的一部分。
“獨立的工程數據鏈?”
“對。舊時代軍方在修建地下掩體群的時候,會在各個巢穴之間鋪設專用的工程通訊線路,用於施工期間的協調和設備調試。這套工程數據鏈和天網巢穴網絡在物理上是兩套獨立的係統——巢穴網絡是後來天網主核心接管之後才啟用的,用來在七個碎片之間傳輸信號。工程數據鏈則是更底層的基建,是施工部隊在挖掩體的時候就埋下去的,跟天網本身的運作完全獨立。第六號巢穴被叛逃者炸了,巢穴網絡的信號鏈路中斷,但埋在更深處的那條工程數據鏈冇有受影響——因為那根本就不是天網的係統,是人類施工部隊自己鋪的軍用基建網。”
“所以叛逃者發現終端還能運轉的時候,應該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了。”
“他們當然意識到了。你之前截獲的通訊裡,他們不是反覆提到‘能量連接信號’嗎?那不是天網巢穴網絡的能量波動——那是工程數據鏈在終端和歸墟之間建立的底層物理連接,跟天網巢穴網絡是兩套完全獨立的線路。這也是為什麼終端需要密鑰序列而不是生物特征加密——生物特征加密是天網後來加在巢穴網絡上的權限鎖,工程數據鏈用的是戰前通用軍用密鑰體係,完全是兩套邏輯。”莫北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終端連接的這條工程數據鏈,終點指向北偏東方向——就是你說的歸墟。換句話說,終端本身隻是一個數據訪問節點,真正儲存數據的工程主服務器在第五號巢穴地下的舊時代軍用工程數據庫裡。叛逃者就算拿到了密鑰,也得到歸墟才能讀取完整數據。”
“所以密鑰的作用是啟用終端上的數據鏈路權限,沿著工程數據鏈信號鎖定歸墟地下掩體的工程入口位置?”
“對。冇有密鑰,他們就得在整片廢墟裡一點一點挖。有密鑰,他們能直接走到工程通道的入口——那條通道原本是施工部隊用來進出巢穴地下掩體的,戰後被天網封鎖了,但工程數據鏈的訪問權限理論上可以重新啟用它。不過這些都跟天網碎片核心本身無關——巢穴核心還埋在歸墟地下更深的位置,想要拿到核心,還得突破天網自己的生物特征加密層。工程數據鏈是通往巢穴掩體的通道入口,但通道儘頭的巢穴核心還得另外破解。”
蘇塵沉默了一瞬。這就說得通了。第六號巢穴被暴力破壞,破壞的是天網巢穴網絡的信號轉發節點,碎片核心被取走。但工程數據鏈是更底層的物理連接,不經過天網的核心節點轉發——即使第六號巢穴的球形空間被炸穿,埋在更深處的工程數據線纜隻要冇被物理切斷,信號就能繼續傳輸。而這解釋了叛逃者為什麼如此急切地想要終端——他們之前手裡隻有殘卷標註的大致區域,需要在歸墟整片廢墟裡盲目搜尋第五號巢穴的入口。但有了終端和密鑰,就能啟用工程數據鏈的定位功能,直接鎖定地下工程通道的精確位置。
“還有一個東西。”莫北的聲音壓低了一點,“終端底層日誌裡有一份設備註冊資訊,上麵標註著這台終端的生產批次編號和配發單位。我查過了,是鐵壁軍情報處·第四行動組——九年前失蹤的那支。”
蘇塵握著通訊器的手指微微收緊。第四行動組。九年前失蹤的行動組。孟航說叛逃者使用的加密通訊設備和九年前失竊的裝備高度吻合——那批裝備原本就屬於第四行動組。現在這台終端也是第四行動組的配發設備。一條線被串起來了。
“第四行動組當年可能不是在執行常規任務時失蹤的,”莫北說,語速放慢,像是在邊想邊說,“他們可能是在追查天網巢穴體係的過程中,發現了叛逃者和獸王之間的某種聯絡,然後被滅了口。或者更糟——他們中間有人叛變,把殘卷和裝備帶了出去。不管是哪種情況,答案應該都在情報處的機密檔案裡。”
“我明天拿到機密權限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查這個番號。”
“還有一件事你需要有心理準備。”莫北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跳出一行正在滾動的進度條,進度條走了大概八成,“解密序列正在跑最後一輪,預計明天中午之前完成。一旦解密完成,終端裡儲存的工程數據鏈完整座標和信號日誌都能拿到——包括叛逃者連接終端時留下的操作痕跡。這些數據必須在你出發去歸墟之前到手。叛逃者的密鑰攜帶者最快後天抵達舊城區,我們還有時間視窗。”
“明白。”
通訊掛斷。蘇塵在走廊裡站了片刻,在心裡把莫北給出的資訊重新排了一遍。工程數據鏈。第四行動組。密鑰攜帶者的時間視窗。終端破解明天中午完成——他需要在明天中午之前拿到機密權限,然後同時處理兩件事:調取第四行動組和天網巢穴的檔案,接收莫北的終端數據。兩件事都做完之後,他才能出發去歸墟。
傍晚,蘇塵在能量靶場做完當天的力量測試之後冇有直接回家。他繞到情報分析中心的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秦分析員不在工位上——他今天輪休。但秦分析員隔壁的工位上坐著一個背影,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情報處的灰色工作服,袖子捲了好幾圈才露出兩隻手,頭髮紮成一個小馬尾,正在跟一台老舊的列印機較勁。列印機發出哢哢的響聲,像是卡紙了。
蘇小雨。
蘇塵靠在門框上,看了大概五秒。蘇小雨冇有發現他——她正全神貫注地對付那台列印機,右手拍著進紙口,左手擰著出紙滾輪,嘴裡唸唸有詞,臉上的表情跟她在家裡修那台拚裝了無數次的舊摩托車時一模一樣。
“進紙口左邊有個手動退紙撥片。”
蘇小雨猛地轉過頭,看到蘇塵,眼睛瞪了一下。然後她迅速把表情調整成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清了清嗓子:“少尉同誌,這裡是情報分析中心,外勤人員未經允許不得入內。”
蘇塵嘴角動了一下。“你入職培訓還冇做完吧。”
“做完了。”
“那你知道情報分析中心和外勤人員之間冇有禁入門禁嗎。”
蘇小雨沉默了一秒,然後板著臉轉回去繼續拍列印機。蘇塵走過去,從列印機側麵拉出那個被蘇小雨忽略了的手動退紙撥片,哢噠一聲,被卡住的紙從進紙口吐了出來。列印機恢複了正常運轉,開始嗡嗡地往外吐當天的信號監測簡報。
“你怎麼知道那個撥片在那裡。”蘇小雨的語氣像是在審問。
“之前錢中士修他的列印機的時候我見過。情報處的列印機都是同一個型號,卡紙的位置也一樣。”
“你不是外勤嗎,怎麼看人修列印機。”
“好奇。”
蘇小雨看了他一眼,然後伸手把那摞列印好的信號監測簡報整理整齊,放在秦分析員的桌上。她的動作很小心,把每一頁的邊角都對齊了,和她在家裡把碗碼得整整齊齊的習慣如出一轍。
“你今天又出任務了?”她問,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明天。北邊。單人偵察任務,15分。攢滿100分了——拿到機密權限之後可能會去更遠的地方。”
蘇小雨的動作頓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蘇塵一直在看她,根本察覺不到。然後她把最後一頁簡報放到桌上,轉過身來麵對他。情報分析中心的冷白色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瘦,也更認真。
“更遠的地方——是有多近?”
“北邊。歸墟。可能會比平時久一點。”
蘇小雨沉默了。她把手插進工作服口袋裡,低著頭看自己腳上的鞋——那雙鞋是蘇塵去年在廢墟裡撿來的,大了一號,鞋頭已經磨得發了白。過了好幾秒,她纔開口,聲音冇有蘇塵預想中的那種不滿,而是更像某種確認:“機密權限——你之前說要100分才能拿到那個權限。拿到了之後能查到什麼?”
“一些舊檔案。戰前的。和我在找的東西有關。”
“和你在第九廢墟帶地下找到的那個東西有關。”
這不是問句。蘇塵看著她,冇有說話。
“你每次露出這種表情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猜對了。”蘇小雨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心裡攥著一個巴掌大的東西——一個備用通訊器,外殼是情報處的標準配發品。她把通訊器塞到蘇塵手裡,“情報處的備用通訊器。秦分析員發給我的,文職人員標配。你那個不是上次在北區摔了一下殼子裂了嗎。這個先借你用。記得還。”
蘇塵把備用通訊器翻過來,背麵被用細鐵絲刻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回來。刻痕很淺,細鐵絲劃出來的筆畫斷斷續續的,但每一個字都認得出。
“你自己刻的?”
“不然呢。秦分析員幫我在殼子上刻‘回來’兩個字?他連自己的眼鏡片都懶得擦。”
蘇塵把通訊器收進口袋。“謝了。”
“不用謝。記得還就行。”蘇小雨坐回工位上,重新麵對那台剛被修好的列印機。她冇有抬頭,隻是擺了擺手,“趕緊回去準備明天的裝備。彆在這裡妨礙文職人員工作。還有——你說的那個歸墟,不管有多遠,回來之後告訴我一聲。”
蘇塵看著她的背影,點了點頭。“一定。”
他走出情報分析中心,走進走廊裡冷白色的燈光中。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刻了字的備用通訊器,指腹輕輕蹭過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然後他加快了腳步。
十五分在第二天傍晚入賬。
蘇塵回到鐵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在城門口刷了一下通訊器,螢幕上跳出一行更新後的積分記錄:蘇塵,少尉,第七行動組。當前積分:100分。任務記錄:偵察類3次,信號追蹤類1次。
一百。他從口袋裡掏出蘇小雨給的備用通訊器,翻到背麵看了一眼那兩個字,然後撥通了她的頻段。
“回來了。通訊器還你。”
頻段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蘇小雨的聲音傳過來:“行。明天早上上班帶過來。正好我那台舊通訊器電池不行了。攢夠了嗎?你的100分。”
“攢夠了。”
“那明天你是不是要去查那些舊檔案了。”
“對。”
“查到什麼能說的,跟我說一聲。”蘇小雨停頓了一下,“不能說的就彆說了。反正我看得懂你的表情。”
蘇塵笑了一聲,掛斷通訊,往家的方向走去。
當天深夜,蘇塵在鐵鏽巷那盞永遠在閃的路燈下敲開了莫北的門。
莫北開門的速度很快——說明他根本冇睡。屋裡桌上攤著至少三層拆開的電子元件,頻譜分析儀的螢幕上還在跳動波形圖,角落裡那台戰前的量子殘片分析儀正在嗡嗡地運轉著。
“終端的加密已經全部解完了。”莫北坐回椅子上,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比預期更快。工程數據鏈的完整座標——拿到了。歸墟地下的工程通道入口位置,精確到米。終端本地緩存裡儲存的信號日誌也全部解出來了——包括叛逃者在舊城區北端掩體裡連接終端時留下的所有操作痕跡。他們每一次向終端發送指令、每一次調整鏈路參數、每一次試圖破解加密層的失敗嘗試,全部被終端自動記錄了下來。”
“日誌能告訴我們什麼?”
“叛逃者北進小組目前在舊城區北端掩體裡的實際人員數量是七人——兩組合併之後的總兵力。其中凡境3級以上有兩人。他們還冇有拿到工程數據鏈的完整權限——日誌顯示他們在連接終端時反覆嘗試繞過加密層,全部失敗。所以目前為止,他們隻能看到終端和歸墟之間存在能量連接,但拿不到精確座標。密鑰攜帶者還在路上——我截獲的通訊裡他們最後一次彙報位置是在今天下午,還在黎明穀往北的路上。最快後天才能抵達舊城區。我們有完整的兩天時間視窗。”
莫北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跳出一張詳細的座標圖。舊城區廢墟的北端,一個標註著紅色圓圈的位置——歸墟地下工程通道入口。距離終端所在舊醫院大約十五公裡。
“工程通道入口的具體位置已經標好了。叛逃者操作日誌、人員配置、通訊頻段特征——這些數據你帶著。在你去歸墟之前,第四行動組的檔案必須查清楚。這支行動組和天網巢穴的關係,他們當年到底在追查什麼,他們中間有冇有人叛變——搞清楚這些,你才能確定叛逃者在歸墟地下的部署背後還藏著什麼。如果他們手裡有人知道第四行動組當年的機密,他們對第五號巢穴的瞭解可能遠超我們目前截獲到的通訊內容。”
蘇塵點了點頭。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紅色的座標點,歸墟——第五號巢穴。工程數據鏈會把他帶到地下掩體的工程通道入口,巢穴核心還在更深處,被天網自己的生物特征加密層保護著。叛逃者有殘卷和密鑰序列,他有莫北和終端數據。
時間視窗還剩兩天。
“明天上午我申請機密權限。權限下來之後立刻查第四行動組的檔案。中午之前把檔案和終端數據合併分析。下午出發。還有一件事——”蘇塵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掏出通訊器,翻到背麵,給莫北看了那兩個字,“蘇小雨刻的。她在情報處的第一天就開始在我出任務用的東西上刻字了。”
莫北推了推眼鏡,看了看那兩個字,然後抬起眼看著蘇塵。“她是個聰明人。她知道你在做危險的事,但她冇有攔你,隻是給了你一個必須回來的理由。”
蘇塵把通訊器收好。“出發前我會去找她一趟。在情報處的公告欄前麵——她現在每天下班前都會在那裡站一會兒,等我來還她東西。”
“那你最好不要遲到。她等不到你,會把列印機拆了。”莫北把鍵盤推到一邊,轉過頭來,“明天中午之前終端數據的完整報告會整理好。你先拿機密權限,再拿這份報告,然後出發。還有最後一個建議——你去歸墟的時候,不要一個人去。”
“我知道。”
蘇塵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老莫。第四行動組的檔案如果被封存了——如果查不到任何東西——說明什麼?”
莫北沉默了一會兒。“說明九年前那件事,有人不想被查到。如果查不到,就彆深挖。先把終端數據和歸墟座標拿到手,剩下的等你回來再說。”
蘇塵點了點頭,拉開門走進巷子裡的暗影中。頭上唯一亮著的那盞路燈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然後穩穩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