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塵把這條建議記在心裡。然後他問了一個他一直在想的問題:“殘卷隻有一份嗎?”
莫北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節奏不快,但很用力。“你說他們從鐵壁城帶出了殘卷。殘捲上記載了巢穴的大致分佈區域。那麼問題來了——鐵壁城內部,現在還有人知道殘卷的存在嗎?軍方高層、情報處的機密檔案、或者某個被封存的老舊數據庫裡,還有冇有另一份副本?”
“如果有,應該就在機密級檔案裡。”
“那你需要儘快攢夠那35分。”莫北說,“100分門檻加上一次信號追蹤任務經驗,這是獲取機密級情報訪問權限的兩個條件。你已經完成了信號追蹤任務的經驗要求,現在隻差35分。如果我判斷得冇錯,機密檔案裡關於天網和巢穴的資料,足夠讓你對殘卷的內容有一個完整的瞭解——包括那些叛逃者可能也不知道的部分。比如第七個巢穴的位置。殘捲上記載了六個巢穴的座標——但天網明明留下了七個。第七號巢穴的位置在殘捲上可能是被單獨抹掉的,或者殘卷本身就不完整。不管是哪種情況,機密檔案裡的原始資料可能比叛逃者手裡的殘卷更全麵。”
蘇塵點了點頭。莫北的推論和他自己的判斷一致。殘卷記載了六個巢穴,但天網留下的是七個。第七號巢穴在鐵壁城地下——如果殘捲上記載了第七號,叛逃者早就在鐵壁城內部動手了,不會等到蘇塵啟用之後才從信號中探測到。這說明殘捲上要麼冇有第七號,要麼第七號的記載被什麼人故意刪掉了。
“還有一件事——你妹妹。”莫北重新坐下來,“你上次說打算推薦她去情報處文職崗位。我跟秦分析員那邊打聽過了,情報分析中心確實在招數據整理員,不需要覺醒能力,但需要識字和基礎的地形知識。蘇小雨認字冇問題,地形知識她從小跟你學的,應付文職麵試綽綽有餘。如果你現在遞交推薦信,走正式成員的推薦流程,她最快能在下個月初入職。”
“她還冇滿十六歲。”
“情報處的文職崗位最低年齡要求是十五歲半。她夠了。”莫北推了推眼鏡,“而且說實話,蘇小雨在情報分析中心比在下城區安全得多。她現在每天一個人在家,你在外麵執行任務,萬一有叛逃者或者其他勢力摸到你的家庭背景,她完全冇有自我保護能力。情報處的大樓至少是鐵壁城安保級彆最高的建築之一。”
蘇塵沉默了。他知道莫北說得對。叛逃者組織能在鐵壁城搜一個月而冇有被髮現,說明他們的滲透能力遠超普通勢力。灰罩袍能隱藏能量信號,戴指環者能在人群中來去自如——如果有一天他們重新回到鐵壁城,如果他們在某個角落髮現了蘇小雨和他的關係,後果不堪設想。情報處的文職崗位不隻是工作,更是庇護所。
“我明天去遞交推薦信。”蘇塵站起來,“第五號巢穴的事——你幫我持續監聽叛逃者的通訊頻段。上次的監聽裝置留給你,裡麵的錄音數據你完整分析一遍,看看有冇有我漏掉的資訊。”
“已經在分析了。”莫北指了指桌上那台正在運轉的頻譜分析儀,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波形圖,“你剛纔說話的時候,我已經把錄音裡的所有信號特征都拆出來了。除了你已經確認的殘卷、獸王、五號巢穴和七號追蹤之外,還有兩個有意思的細節。第一,他們的通訊中反覆提到一個叫‘密鑰序列’的技術術語——這不是普通戰前軍用協議裡的標準用語,更像是天網巢穴體係專用的加密方案編號。第二,他們提到第六號巢穴的破解進度時,說了一句‘備用方案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可能會觸發巢穴自毀’。這說明他們的暴力破解手段並不成熟——第六碎片在受損後仍然被他們冒險取走,意味著他們急於拿到碎片,哪怕冒著損毀核心的風險。”
“急於拿到碎片——是因為獸王在催。”
“對。獸王要的恐怕不隻是一個巢穴核心,而是整個天網巢穴體係的某種控製權。”莫北把眼鏡推到額頭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從現在開始,這個組織不再是‘一群投靠了陸地獸族的叛逃者’。他們手裡有一塊天網碎片,有一份殘卷,有一套信號監測係統,還有一個在背後推動一切的陸地獸族高層。這個組合的危險程度,已經不比海洋族的一個前線軍團低了。”
蘇塵離開鐵鏽巷的時候,巷子裡隻有那盞孤零零的路燈還在閃。他站在路燈下麵,把口袋裡的積分記錄卡掏出來看了一眼。65分。離100分還差35分。
機密級情報權限。戰前軍事檔案。天網巢穴體係的原始資料。殘捲上冇有記載的第七號巢穴——或者第七號巢穴為什麼被從殘捲上抹掉的原因。第一號巢穴的精確座標。這一切都在那扇還冇打開的門後麵。35分,大概是一到兩次偵察任務的積分,或者一次反滲透任務的積分。如果接下來兩週內能爭取到一次反滲透任務——40到80分的積分——就能直接跨過門檻。
他往家的方向走去。腦子裡還在轉著莫北最後說的那個細節——備用方案可能會觸發巢穴自毀。叛逃者明知道這一點,還是選擇了暴力突破。取走受損碎片的風險他們完全清楚,但獸王的壓力讓他們不得不這麼做。這意味著獸王對天網巢穴的渴求程度遠超一般的軍事資源爭奪。一個能讓陸地獸族高層如此重視的戰前科技遺產,到底藏著什麼?
回到家的時候,蘇小雨正坐在一樓桌旁,麵前擺著兩碗已經涼了的糊糊。她看到蘇塵推門進來,冇有像往常那樣說“冇缺胳膊冇少腿,合格”,而是站起來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肩上的淤青——那是撤退時在溝壑裡被碎石擦傷的,已經結痂了,但還是被她一眼找到。
“我就知道。你說少尉不用衝在前麵。”
“我是側翼護衛。側翼是第一個捱打的位置。”
“那你不能換個不打仗的崗位嗎?”
“情報處的文職崗位——上次跟你說過的——你來做。我負責在外麵跑。”蘇塵坐下來,端起涼了的糊糊喝了一口。鹹味剛好,蘇小雨放鹽的手藝已經穩定了。“我明天遞交推薦信。情報分析中心在招數據整理員,不需要覺醒能力,但需要識字和熟悉地形。你認字冇問題,地形知識你從小跟著我跑廢墟,閉著眼睛都能畫出鐵壁城周邊二十公裡的地圖。麵試一定能過。”
蘇小雨站在桌邊,冇有坐下。她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節被自己捏得發白。“你上次問我,說你打算讓我去情報處,還是打算帶我去你要去的地方。我後來想了很多天。我不去你要去的地方——你去的那些地方,普通人進去連骨頭都找不到。但我也不想一輩子等你回來。你每次出任務,我就在這屋裡坐著,聽外麵的動靜,看看是不是有人敲門,是不是帶回來壞訊息。上次你走了四天,我四天冇怎麼睡。”
她抬起頭,看著蘇塵。“如果去情報處,我能知道什麼?”
“文職崗位在情報分析中心,能接觸到巡邏報告、信號監測記錄和任務歸檔。情報處的所有外勤任務都會在係統中留檔——你會比所有人都早知道我出了什麼任務,去了哪裡,什麼時候回來。”
蘇小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端起自己那碗糊糊,一口氣喝掉半碗,放下碗的時候嘴唇上沾了一圈灰白色的糊糊漬。
“行。我去。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如果我要在情報分析中心每天看那些任務報告,那你不能在上麵出現‘陣亡’兩個字。一次都不能。你要是敢讓我在報告上看到那兩個字,我立刻辭職,然後去廢墟裡找你。不管你是死了還是活著,我都要找到。找到之後先揍你一頓,再把你拖回來。”
蘇塵看著她,冇有說話。他伸出手,把她嘴角的糊糊漬擦掉,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摺疊刀——刀柄上被他上次握出了一圈淺淺的握痕——重新放回她手裡。
“刀還是你留著。防身。”
蘇小雨把刀握在手裡,低頭看了看刀柄上那圈握痕,然後用拇指摸了摸那道被莫北用細鐵絲箍住的裂縫。“你這是握碎了多少東西才握出來的?”
“冇握碎。差一點。”
“你每次都說差一點。”她把刀收進口袋,“行吧,我拿著。等你回來再還你。”
蘇塵上了樓,冇有立刻修煉。他坐在床上,把方教官的手冊翻到凡境3級那一頁,藉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把上麵那幾行字重新看了一遍。掌控者的能量出口需要持續打磨,才能逐步進入凡境4級。凡境4級的標準是能量外放穩定後附著全身形成簡易鎧甲——這對他來說還太遠。他現在的能量外放隻能集中在拳頭上,勉強算是掌握了單點外放。要擴展到全身,需要把控製精度再提升一個數量級。
他把手冊合上,攤開莫北繪製的第三版東區地形圖,目光在黎明穀的位置停留了片刻。莫北在手繪地圖上新增了幾個從黎明穀往北方延伸的箭頭,旁邊標註了一行字:“叛逃者北進路線(推測)”。箭頭沿著一條廢棄鐵路支線向北蜿蜒,經過兩處標註著紅叉的變異獸巢穴密集區,最終指向一個打了問號的圓圈——那應該就是殘捲上標註的“北邊廢棄城市”。
蘇塵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望向窗外。鐵壁城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靜,灰黃色的天空被遠處廢墟帶升起的煙塵染得更暗了幾分。東南方向——黎明穀的位置——在靈視的邊緣感知中,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暗金色殘留,像是一根被拉得極細的絲線,正在夜風中緩緩飄散。那是叛逃者攜帶第六碎片正在移動的痕跡。
遲早有一天,他會親手去拿回來。
他熄了燈,閉上眼睛。丹田裡的暗金色核心安靜地跳動著,和他心臟的節奏完全同步。明天要做的事他已經理清楚了:遞交蘇小雨的推薦信,去任務係統刷一遍所有北區相關的偵察任務,在叛逃者之前,至少先摸清楚第五號巢穴的準確位置。
在這之前,他還有35分要攢。時間不多了。
蘇塵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情報處。
他冇有先去訓練室,而是直接去了二樓東側的閱覽室。時間還早,閱覽室裡隻有錢中士一個人在角落裡修他的列印機——那台列印機昨天又壞了,這次是進紙口卡了一張揉成團的廢紙,錢中士正用一根細鐵絲往外挑,嘴裡唸唸有詞。蘇塵在公共終端前坐下,用通訊器刷開任務係統。螢幕亮起來,任務列表按優先級排列,第一頁全是二科和三科的外勤任務——一科的任務量最近翻了一倍,二科大部分小隊都在外勤,掛在係統裡冇人接的任務積壓了不少。
他往下翻了兩頁,在第二頁末尾找到了幾條標註著“北區”的偵察任務。北區在情報處的任務分區裡指的是鐵壁城以北、碎石山脈北麓以外的區域,和東區相鄰,但不屬於第七組的主要負責方向。其中一條標註著“偵察類·標準級·編號081”——任務簡報很短:鐵壁城以北約八十公裡,舊城區廢墟,近期監測到多次異常靈能信號波動,需派遣偵察小組前往覈實信號源位置及性質。任務積分20分,週期三到四天,要求凡境2級以上,無特殊權限要求。
八十公裡。蘇塵在心裡把莫北地圖上的標註過了一遍。北邊廢棄城市——叛逃者殘捲上標註的第五號巢穴所在地——距離鐵壁城大約七十到九十公裡,和081號任務的舊城區廢墟在同一個方向上,距離也很接近。他點開任務的詳細地理座標,在螢幕上彈出的地形圖上,目標區域是一片被標記為“舊城區”的廢墟群,位於廢棄城市的南部邊緣。旁邊還有一行補充說明:該區域近期有陸地獸族活動跡象,建議兩人以上編組執行。這條說明意味著任務優先級雖然不高,但風險評估已經上調了。
蘇塵提交了任務申請,申請備註裡寫上了自己對北區地形的瞭解——他在廢墟帶拾荒三年,雖然冇有深入北區,但碎石山脈北麓的地形特征和東區有很多相似之處。申請提交後不到半小時,孟航的通訊就打了過來。
“你申請了081號?”
“是。北區的偵察任務,積分20分。我現在65分,差35分到機密權限門檻。這次任務如果順利完成,再回來再接一個短週期偵察任務就夠數了。如果任務過程中發現額外情報,還有加分空間。”
孟航沉默了兩秒。“北區不是我們的主要負責方向。那邊的地形你熟嗎?”
“碎石山脈北麓的地形和東區類似,舊城區廢墟的建築結構和舊工業區也有共通之處。我的地形經驗可以直接遷移。”
“我跟你一起去。”孟航說,“081號的風險評估標註了陸地獸族活動跡象,兩人編組是最低要求。你一個人去不合規。”
當天下午,周城的審批就下來了。081號任務正式分派給第七行動組,執行人孟航、蘇塵,週期三到四天,積分20分。出發時間定在次日淩晨。
從周城辦公室出來之後,蘇塵去了一趟人事部。蘇小雨的推薦信他前一天晚上已經寫好了——用的是情報處標準推薦表格,推薦人填寫他的軍銜、所屬部門和推薦理由。推薦理由他隻寫了三行:熟悉鐵壁城及周邊地形,具備基礎文字處理能力,推薦至情報分析中心數據整理員崗位。落款處蓋了他的少尉章,然後把表格交給了人事部的值班文員。對方接過來掃了一眼,說稽覈週期大概一週,讓被推薦人準備好基礎能力測試和麪試。
蘇塵用通訊器給蘇小雨發了條文字訊息:“推薦信已遞交。稽覈一週左右。準備認字測試和地形識彆麵試。考官可能會問你鐵壁城周邊廢墟帶的基本分區——把你之前跟我跑廢墟時記的那些地名複習一遍。”
蘇小雨秒回了三個字:“知道了。”隔了兩秒又追了一條:“你又要出任務了是吧。”
“明天。北邊。三到四天。”
這次隔了五秒。“帶兩頓午飯。帶那把軍刺。帶莫北給你的那個遮蔽器。還有我上次給你的摺疊刀帶了嗎。”
“帶了。”
“騙人。刀在我枕頭底下。”
蘇塵看著螢幕上這行字,嘴角動了一下。“那你留著。我回來再還我。”
“每次都說回來還。你已經欠我兩把刀了。”
次日淩晨,蘇塵和孟航從北門出發。
北門是鐵壁城最小的一道城門,平時隻用於小規模巡邏部隊進出。閘門比東門更老舊,升起來的時候鉸鏈發出的摩擦聲更尖銳,像是某種鳥在嘶叫。孟航揹著一個輕型偵察揹包,裝備比上次去東區時更精簡——冇有帶探測儀,隻帶了一把軍刺、一卷尼龍繩和一壺水。探測任務由蘇塵的能量感知負責。
“北區我冇深入過,最遠就到過碎石山脈北麓的山腳。舊城區廢墟再往北就超出我之前所有的任務範圍了。”孟航邊走邊說,語氣比平時更謹慎,“你的地形經驗能覆蓋到多遠?”
“碎石山脈北麓和東區的地質結構類似。北邊的乾涸河床比東區更寬,但地基更穩定,不容易出現沉降。舊城區廢墟的建築類型是戰前城市標準鋼筋混凝土結構,和舊工業區的鋼架廠房不一樣,但坍塌模式和躲避變異獸的掩體判斷是通用的。”蘇塵把他的地形知識用“拾荒經驗”的話語體係重新組織了一遍,確保每一句話都經得起追問。
兩人沿著舊鐵路支線向北行進。北邊的廢墟帶和東邊有明顯不同——東邊的廢墟以工業設施為主,冷卻塔、高架橋、廠房,建築尺度大,結構粗重。北邊的廢墟則是舊時代城市居民區的殘骸,倒塌的住宅樓和商業建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街道狹窄,瓦礫堆積的高度比東區高出一截。這裡的變異獸種類也不同——東區以鋼鬃鼠和鐵甲蠍為主,北區更多的是碎骨鼠和岩甲蜥,後者的體型更大,但數量更少。
走了大約四個小時,碎石山脈北麓的山腳出現在視野裡。孟航示意休息十五分鐘,兩人找了塊平整的岩石坐下,各自補充水分。孟航擰開水壺喝了一口,轉頭看著蘇塵。
“你的能量感知現在覆蓋多遠?”
“半徑大概八十到一百米。”蘇塵說了個凡境2級能量感知的正常上限,留了充足的安全餘量。
“突破之後的變化?”
“精準度比之前高了。以前隻能判斷大致方向和強度,現在能分辨出具體的能量類型——變異獸和人類能力者的頻譜現在能區分開。修煉效率也上去了。”
孟航點了點頭,冇有追問。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蘇塵冇想到的話。
“你上次在舊水壩那邊用的那個接收器——截獲叛逃者的通訊——周組長讓我轉告你,那批錄音已經轉交給三科做進一步分析。秦分析員提交的初步報告裡提到,通訊中使用的加密方式和鐵壁軍十年前失竊的一批裝備高度吻合。那批裝備原本屬於情報處的一個前行動組——這個組在九年前的一次任務中全員失蹤,裝備和檔案全部下落不明。周組長不讓你接觸這個案子,但你截獲的情報可能會牽扯出一些舊事。”
蘇塵沉默了一瞬。九年前失蹤的行動組。從鐵壁城帶出的殘卷。叛逃者手裡的加密通訊設備。這三件事被一條線串在了一起,但還差最後幾塊拚圖。他冇有追問——周城不讓他接觸這個案子,追問隻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明白。”他說。
繼續北上。碎石山脈北麓的山路比東區更難走,碎石顆粒更細,踩上去容易打滑。孟航在前,蘇塵在後偏右,維持著第七組標準搜尋隊形——即使隻有兩個人,隊形也不會變。走到午後時分,舊城區廢墟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那是一片連綿數公裡的鋼筋混凝土殘骸,倒塌的高樓像倒下的巨人橫七豎八地壓在街道上,裸露的鋼筋鏽成了深褐色,在灰黃色的天光下像一叢叢枯萎的藤蔓。廢墟最深處,一座塌了一半的舊時代電視塔斜插在地麵上,塔尖的金屬結構早已鏽蝕,但仍能看出當初的高度——至少兩三百米。
081號任務的座標點在這片廢墟的南部邊緣。孟航帶著蘇塵沿著廢墟外圍繞了半圈,找到了係統標註的異常信號大致位置——一座舊醫院的殘骸。醫院的主體結構還在,但所有窗戶都炸冇了,外牆上的瓷磚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水泥。信號源就在醫院地下的某個位置。
“下去?”孟航問。
“等一下。”蘇塵把偽裝後的靈視信號向前擴散出去。醫院地下大約二十米深處有一個能量反應——不是暗金色的天網碎片,而是一種更淺的、帶著微弱金屬質感的信號。像是某種設備被啟用後發出的待機脈衝。醫院一樓和地下室冇有變異獸的能量反應,也冇有人類能力者的能量特征。乾淨。太乾淨了。
“地下有一個設備信號。不是天網巢穴,是戰前的某種電子設備。醫院裡冇有變異獸,也冇有人。”蘇塵把判斷結果告訴孟航,省略了信號顏色的描述。
兩人沿著醫院破損的消防樓梯進入地下室。地下室的結構儲存得比地上部分更好——混凝土澆築的牆壁幾乎冇有裂縫,地麵隻有一層薄薄的灰。在地下室的儘頭,一個被炸塌了半邊的檔案室裡,信號源終於出現在眼前:一台舊時代的軍用通訊終端,外殼已經鏽蝕得不成樣子,但螢幕還在閃爍著微弱的藍光。終端被埋在半堵倒塌的水泥牆下麵,露出的部分不到三分之一,按鍵上全是灰。
蘇塵看著這台終端,忽然想起了第七號巢穴下麵的那個球形空間,想起了天網留下的全息影像。戰前軍用設備在地下幾十年冇有斷電——這說明它接的電源係統至今仍在運轉。他蹲下來,用手指擦了擦螢幕上的灰。螢幕上是一行不斷閃爍的字:
數據下載請求被拒絕。權限不足。請輸入訪問密鑰。
密鑰。不是生物特征加密——天網巢穴的生物特征加密是針對碎片核心本身的。這台終端隻是一個數據訪問節點,用的是傳統的密鑰加密。叛逃者手裡的設備能破解戰前通用軍用協議,但密鑰加密是另一回事——冇有正確的密鑰序列,強行破解會觸發數據自毀。
“能破解嗎?”孟航問。
“不能。這是密鑰加密,不是通用協議。需要正確的密鑰序列。”蘇塵站起來,“但它還在運轉,說明它在等一個有權限的人來訪問。”
他把終端的型號和狀態用隨身記錄儀拍了下來,準備帶回去交給莫北研究——莫北對舊時代設備的瞭解比情報分析中心的所有分析員都深,如果鐵壁城裡有人能破解這種終端的加密結構,隻可能是他。與此同時,孟航從終端側麵拔下了一個小小的數據——連接線上印著戰前軍用標準的編號,和之前從叛逃者手裡繳獲的戰前裝備屬於同一批次。這個證據可以直接用於情報處的後續調查。
任務積分20分在回到情報處當天就入了賬。蘇塵的積分從65分跳到了85分,離100分還差15分。從檔案室出來時,他在走廊的公告欄前停留了一會兒,公告欄的左上角貼著一張人事部的錄用公示——每週更新一次,公示上週通過稽覈的文職崗位新進人員名單,每批大概三到五個名字。
今天的名單更新了。第三行寫著:蘇小雨,情報分析中心,數據整理員(實習)。
蘇塵在那張紙前站了大概十秒。公告欄的熒光燈管在他頭頂嗡嗡地響,走廊裡不時有人經過,腳步聲在水泥地麵上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他冇有注意到這些——他隻是在看著那行字,確認自己冇有看錯。
公示名單上的名字意味著蘇小雨已經通過了基礎能力測試和麪試,正式入職隻是時間問題。她拿到那份工作,不需要再擔心十六歲後被分配到營養粉廠或廢墟清理隊。
他轉身往訓練室走,通訊器忽然震了。莫北的私人頻段。
“蘇塵,我在你上次帶回來的監聽錄音裡拆出了一個新頻段。”莫北的聲音壓得比平時更緊,“叛逃者北邊的推進速度比我們預估的還要快。他們兩組彙合了,目前正在舊城區廢墟北部邊緣的一處掩體裡休整。我截獲的最新一段通訊裡,他們向黎明穀總部彙報了一件事:舊城區地下發現了一台天網體係的數據訪問終端,正在等待總部派人攜帶密鑰序列前來解鎖。”
蘇塵停下腳步。終端——舊醫院地下室那台藍色螢幕還在閃的終端——叛逃者也發現了,或者即將發現。他剛纔還在想需要把終端的型號交給莫北研究破解方法,現在莫北的資訊直接把這台終端和第五號巢穴聯絡在了一起。天網體係的數據訪問終端——這意味著它不隻是普通的戰前通訊設備,而是天網巢穴網絡的一部分。終端裡儲存的可能是周邊區域的巢穴分佈詳細數據、第五號巢穴的精確座標和防禦配置,甚至可能包括殘捲上冇有記載的其他巢穴座標。
“他們什麼時候派人來?”
“通訊冇說具體時間,隻提到‘三天內抵達’。但他們在這段通訊裡反覆提到同一個詞——歸墟。他們在舊城區最北端靠近歸墟入口的位置,找到了終端和第五號巢穴之間的能量連接信號。”
歸墟。蘇塵把這個名字記在心裡。廢棄城市的北端——那應該就是殘捲上標註的第五號巢穴的具體位置所在。叛逃者已經鎖定了終端和巢穴之間的能量連接,一旦他們帶著密鑰序列抵達,終端裡的數據就是他們的。
他不能讓他們先得手。密鑰序列他冇有——但莫北或許有辦法。那台終端用的是戰前軍用標準的密鑰加密,而莫北研究戰前軍用設備這麼多年,手裡積累的密鑰序列庫是鐵壁城最完整的。
“老莫,那台終端我今天在北區任務中找到了。舊醫院地下室,還在運轉——螢幕上顯示數據下載被拒絕,需要輸入訪問密鑰。我拍了型號和狀態的照片,馬上發給你。叛逃者三天內會帶密鑰序列來,如果我們能在這之前破解終端的加密結構,就能提前拿到裡麵的數據。”
“把型號發給我。我現在就查。”莫北說完就切斷了通訊。
蘇塵靠在走廊的牆上,把終端照片通過情報處的加密頻段發給了莫北。然後他撥通了秦分析員的通訊。
“秦分析員,081號任務報告裡提到的舊醫院地下室終端——那台設備被叛逃者盯上了。我通過自己的廢墟情報渠道獲得了可靠線索,他們計劃在三天內派人前往同一地點破解並提取數據。這台終端可能與叛逃者手中的天網殘卷有關聯,建議情報處提前回收設備或對終端所在區域進行布控。”
“你的情報來源可靠嗎?”
“可靠。但來源需要保密。”
秦分析員沉默了兩秒。“瞭解。我會標註為‘外勤人員情報渠道’。終端的重要性評估一旦完成,我會立刻提交回收建議。”
掛斷通訊後,蘇塵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三條線已經交織在一起了。蘇小雨的錄用公示貼在不遠處的公告欄上,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同一棟大樓裡。北邊的叛逃者正在向歸墟推進,他們的密鑰序列攜帶者正在路上,而莫北正在鐵鏽巷那間堆滿電子破爛的屋子裡破解終端加密結構。他需要在叛逃者抵達之前拿到終端裡的數據——這些數據不僅關係到第五號巢穴的精確位置,還可能是他獲取機密權限前的第一個資訊突破口。
85分。還差15分。再來一次短週期偵察任務就夠。
他往訓練室走去。還有半天的訓練時間,重力增幅室1.5倍重力,能量靶場穩定數據,模擬艙困難難度——這些訓練內容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掌控者級彆的能量控製精度需要每天打磨,每一圈基礎循環都不能鬆懈。方教官手冊上凡境4級的標準是能量外放附著全身——他現在隻能單點外放在拳頭上,距離全身鎧甲還有很長的路。但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能量是彎的,路也是彎的。直著走不通的時候,拐個彎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