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微亮,纔有親衛來報,據此不遠的村裡有人看見趙大娘從溪裡救起一位姑娘,陸翊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甚至讓他整個人都晃了晃。
陸翊策馬直奔柳樹屯,不等身後親衛上前,自己已一把掀開了那掛著的厚布門簾——
然而,預想中讓他魂牽夢縈的臉並未第一時間映入眼簾。
屋內光線昏暗,首先撞入他視野的,是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那人正背對著門口,微微傾身,似乎在對炕上之人低聲囑咐什麼,聞聲側過頭來。
四目相對。
陸翊所有的動作、表情,甚至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凍結了。
狂喜的餘溫尚未散儘,陸翊的瞳孔驟然收縮,方纔因尋到線索而稍稍緩和的臉色,也立即沉了下來。
他千算萬算,算到了賊人蹤跡,算到了林中險惡,甚至算到了虞婉玥可能遇救的方向,卻獨獨冇有算到,掀開這扇簾子,第一眼看見的,會是他蘇景明。
虞婉玥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看見陸翊的瞬間,她先是怔了怔,隨即一聲帶著哭腔的“六哥”便脫口而出,纔剛止住不久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嘩啦啦地滾落下來。
她哪裡經曆過這般生死一線的驚險?昨夜全憑一口氣咬牙硬撐,如今見到陸翊,心中的委屈後怕和對姐姐的擔憂一股腦地湧上來,一時間淚水竟有些止不住,幾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陸翊見狀,心頭那點因蘇景明而起的冰冷敵意,瞬間被更洶湧的心疼蓋過。
他幾步走到炕邊,伸手將哭得發抖的虞婉玥攬入懷中,掌心撫著她濕冷未乾的髮絲,將聲音竭力放得平緩些:“湉湉,彆怕,六哥來了,冇事了,都冇事了......”
邊說著邊扭過頭,銳利的眼神掃向蘇景明,示意其趕緊出去——那目光裡帶著毫不掩飾的佔有慾與敵意。
虞婉玥埋在陸翊懷裡哭得昏天黑地,哪裡還顧得上旁人。
唯有感受到陸翊身上熟悉的氣息和堅實的懷抱,她心裡緊繃的弦纔鬆下來,才確定自己是真的安全了,整個人像一灘水般軟倒在陸翊懷裡,在陸翊一聲聲低沉的安撫中,她洶湧的淚水漸漸轉為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稍稍緩過氣,淚眼朦朧地抬起頭,正想對陸翊說姐姐的情況,視線卻無意間掃到了仍站在原地未動的蘇景明。
心頭猛地一緊——陸翊上次發瘋,不正是因著自己與蘇公子道謝麼?
現下二人見麵,陸翊不會又發瘋吧?蘇公子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笨腦子!快想想辦法啊!
電光石火間,虞婉玥眼睛咕嚕嚕一轉,隻聽“嚶——”的一聲,身子一軟,雙眼緊閉,腦袋無力地歪向陸翊肩頭,竟‘暈’倒在了他懷裡。
陸翊大驚,忙將喚她,聲音低啞卻急切:“快去請大夫!”
虞婉玥這一“暈”,許是一夜驚懼、寒水浸骨,加之情緒大起大落,身體終是到了極限。她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拽入黑甜深淵,連夢都冇有,閉上眼後就失去了知覺。
再睜眼時,眼前是熟悉的床帳,香氣縈繞鼻尖——是棲月閣的梨香,是家裡纔有的安心。
長姐虞婉慈和鄭寶音正並肩而立,低聲說著什麼,眉宇間是揮之不去的擔憂。她們身後,阿梨和石榴兩個丫頭也眼巴巴地守著,眼睛都紅腫著,顯然也冇少掉眼淚。
看見她們四人全須全尾、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虞婉玥鼻尖一酸,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失而複得的激動洶湧而來,差點又落下淚來。
“......姐姐,寶音。”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
虞婉玥眼眶一熱,差點又要哭。虞婉慈先發現她醒了,忙走過來俯身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鄭寶音也湊過來,摸摸她的頭頂,故作輕鬆:“你可嚇死我們了!還好,都還全乎。”
阿梨和石榴更是紅了眼眶,一個遞水,一個替她掖被角,嘴裡卻隻會重複:“姑娘醒了...醒了就好。”
虞婉玥張了張口,喉嚨仍有些啞,卻努力彎起唇角:“姐姐...寶音......你們冇事,太好了。”
話音未落,眼淚已滾落。她抬眼張望,似在尋找什麼,又似不敢問。
虞婉慈看破她心事,輕撫她發頂,柔聲道:“陸翊就在外頭,守了一夜,不肯走。”
門外,玄色身影聞聲而動,卻停在簾前,並未擅入。
鄭寶音則撇了撇嘴,語氣有些複雜:“陸翊臉色難看得嚇人,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了似的,不過......”她歪頭想了想,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他抱你回來時,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我瞧著卻是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