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裡漆黑一片,枝椏交錯,像無數張牙舞爪的鬼影。虞婉玥隻能藉著微弱的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
雪水灌進靴筒,冰冷刺骨,她卻不敢停,甚至不敢大聲喘息,隻怕引來追兵。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雙腿發軟,胸口像是被火燒一般,才終於在一棵粗樹下停住。她癱坐在樹下,大口大口地喘氣,耳邊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再無其他動靜。
月光透過稀疏的枝椏灑下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她抬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是汗,也是淚。
她忽然覺得委屈,又覺得慶幸。
委屈的是,自己從冇想過有一天竟會到如此境地,慶幸的是,她總算把追兵引開了,姐姐和寶音她們應該已經安全了吧?
她不敢深想,隻怕一想,眼淚就止不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環顧四周,這片林子裡雪積得更厚,腳印也更容易暴露行蹤,她必須繼續走,必須找到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
虞婉玥咬牙撐起身,雙腿像灌了鉛,一步一步重複著沉重的腳步。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隻知道不能停,她必須活下去,必須回到姐姐身邊。
忽然不小心一腳踩空,整個人從一處被積雪掩蓋的斜坡滾了下去,坡底是條結凍的山溪,冰麵“哢嚓”一聲裂開,她整個人墜入冰水中,溪水爭先恐後地湧進口鼻,冬衣濕透後更沉,拽著她緩緩向下沉去。
追兵在坡頂勒馬,罵罵咧咧地繞路繼續尋著虞婉玥,併發現坡下冰溪的動靜。
而此刻,下遊三裡處,京郊柳樹屯。
蘇景明奉上司之命出京尋訪散佚史料,就暫住在村東頭。
天色才微亮,他帶著書童至村邊溪流汲水,方至岸邊,目光便倏然凝住,隻見尚未完全解凍的溪水中,一團模糊的月白色隨水浮沉,散開的青絲如墨色水藻,正被湍流帶向更遠處。
“救人!”蘇景明毫不猶豫,甩掉外袍,踩著冰麵躍入刺骨溪水中,三兩下便將虞婉玥拖上冰麵,又迅速脫下自己外袍裹住她冰冷的身子。
又輕輕將人翻轉過來,拂開粘在臉上的濕發,這一眼讓蘇景明大驚失色,這、這不是虞姑娘嗎?她怎會孤身墜入這荒郊野溪?
而被救上來的虞婉玥臉色蒼白如紙,唇色發紫,幾乎冇了呼吸。
來不及細想,他立刻吩咐驚呆的書童去村裡叫人,自己將虞婉玥移至背風處,守在一旁,不敢輕易挪動,隻不停試著探她鼻息、脈搏,又按壓她腹部助她吐出嗆入的冰水。
指尖觸及那冰冷肌膚下微弱的脈動,他素來沉靜的麵容也不由得凝重起來。
虞婉玥再度恢複意識時,首先感到的是一片令人昏沉的暖意。
頭頂是簡陋的泥瓦房梁,身下是硬實的土炕,但身上蓋著的棉被卻厚實而乾燥。她想出聲,喉嚨卻像被火燎過一般刺痛灼熱,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她掙紮著想撐起身子,卻渾身痠軟無力。
就在這時,粗布門簾被掀開,一位五十上下、麵容慈和的婦人端著藥碗走了進來,見她醒來,臉上立刻露出寬慰的笑容。
“姑娘可算醒了!快彆動,你身子還虛著。”
婦人將藥碗放在炕邊小幾上,伸手小心地扶她靠坐起來,又在她身後墊了個枕頭,“來,先把這碗驅寒的湯藥喝了,是借住在這裡的那位蘇公子請村裡大夫開的方子,灶上一直溫著呢。”
虞婉玥就著婦人的手,小口吞嚥著苦澀的藥汁。溫暖的液體滑入胃中,漸漸驅散了些許寒意,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環顧四周這陌生的簡陋屋舍,“這......是何處?”她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辨認,“是您......救了我?”
“這兒是柳樹屯,離京城有三十多裡地呢。”
趙大娘接過空碗,和氣地道,“救你的是那位蘇公子,他大清早去溪邊打水,瞧見你落在水裡,立馬就跳下去把你撈上來了!哎喲,那溪水可是冰的紮骨頭......蘇公子自己也凍得不輕,換過衣裳便一直在外頭守著,方纔還囑咐我好生照看你。”
蘇公子?虞婉玥怔住,難道是......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猜想,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男子清朗的聲音在順著打開的門簾傳來:“趙大娘,虞姑娘可醒了?藥服下了麼?”
“蘇公子......”虞婉玥望著他,劫後餘生的複雜情緒翻湧而上,眼淚無聲地滾落,唇角卻努力牽起一抹虛弱的弧度,“又......勞您救了一次。”
蘇景明一怔,隨即溫和一笑:“舉手之勞,姑娘無事就好。”他頓了頓,又道,“此處距京城不遠,我已派人去陸府報信,你且安心休養。”
虞婉玥點頭,眼淚卻止不住地滾落。不知道姐姐和寶音現在如何了......
蘇景明見她神色恍惚,便知她心裡還裝著事,便不再多言,隻靜靜守在一旁。
與此同時,密林深處。
陸翊帶著數名親衛,沿冰溪一路尋來。
他騎著匹玄黑馬,狐裘獵獵,指節因攥緊韁繩而泛白。
沿途腳印淩亂,卻獨獨不見那抹月白身影,心底越來越沉,彷彿被無形巨石壓住,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他能來得這般快,全賴事先派出的暗哨,兩人並非絕頂高手,隻是擅傳訊的陸家探子。
發現院子被圍時,他們第一時間放出飛鴿,隨後便持弩箭死守院牆,為虞婉玥一行人爭取逃命時機。
陸翊與三哥陸修聞訊,即刻率親衛疾馳,途中又遇虞婉慈與鄭寶音。聽聞虞婉玥為引開追兵獨自騎馬奔走,他胸中氣血翻湧,幾乎要噴薄而出。
虞婉玥簡直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
陸修護著虞婉慈等人回京,連鄭寶音也被強押上馬車,不許她再騎馬跟著尋人。
陸翊則順著馬蹄印追到林子,果見另一夥黑衣人也在搜尋,像一群聞著血味兒的惡狼。
陸翊隻一揮手,隻說了句:“圍。”
親衛如鬼魅散入暗處,弩機繃緊,箭尖在火光下泛著幽藍。不過半刻,黑衣人便被擒下數人,餘者四散奔逃,被逐一射殺於雪原。
活口被押到陸翊麵前,他一腳踹翻為首者,鞋底碾著對方手指,聲音冷得比雪更刺骨:“虞家姑娘在哪?”
那人疼得麵龐扭曲,卻仍嘴硬:“這麼多人都找不見那小娘皮,說不準被狼叼走了,早死了!”
陸翊指節一緊,靴底用力,幾乎一下就碾碎對方指骨,慘叫聲此起彼伏,驚起林子裡的寒鴉,撲著翅膀嘩啦啦地飛起。
他不再多問,揮手令親衛將人押下,親衛們徹夜舉著火把搜尋。
跳躍的火光將積雪未消的林間照得一片通明,
“虞姑娘——”
一聲聲的呼喊聲此起彼伏,卻始終得不到半點迴應,彷彿都撞在了冰冷的山石上,隻餘空洞的迴音。
一直尋到溪邊,一處碎裂的冰麵引起他的注意,洞口犬牙交錯,陸翊蹲身,指尖觸到冰碴,又看見坡沿滾落的痕跡:月白布料碎片勾在枯枝上。
陸翊盯著那黑沉沉的冰窟窿,隻覺得自己的心也像那冰麵一樣,被硬生生鑿開了一個洞,冰冷刺骨的寒風倒灌進去,帶來一種近乎麻木的疼痛。
他伸出手,指尖觸碰那濕冷堅硬的冰緣,微微發著抖。
“……湉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