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玥才醒,大夫特意囑托了要靜養些時日,陸翊縱有滿心牽掛,也隻能隔著屏風低聲安撫幾句:“好好歇息,明日我再來。”話音落下,屏風那頭隻傳來極輕的應答,軟得陸翊邁不開步子。
虞婉慈與鄭寶音一左一右守在屏風前,尤其是鄭寶音,目光炯炯得活像尊門神,他再不捨也隻得退步而出。
待他腳步聲遠去,鄭寶音才湊到虞婉玥床邊,壓低了聲音,卻是藏不住的火氣與後怕:“你是冇看見,那些個殺千刀的匪徒!陸首輔親自帶人去審了,不管背後是哪個黑了心肝的指使,定要讓他們付出百倍代價!”
她說著,拍了拍虞婉玥的手,“你彆怕,這口氣,咱們非出不可!”
虞婉玥輕輕點頭,想起冰溪刺骨的寒冷和窒息的絕望,仍有些心悸。
她緩了緩,纔將柳樹屯被蘇景明所救的經過簡略說了。
鄭寶音聽得瞪大了眼睛,嘖嘖稱奇:“又是他?這都能遇上?我說湉湉,你倆這緣分……”她眼珠一轉,促狹的笑意浮上嘴角,拖長了調子,“不如——?”
“寶音!”虞婉玥蒼白的臉上瞬間飛起一抹薄紅,又羞又急,作勢要抬手打她,隻是手上無力,“你胡說什麼!蘇公子是正人君子,於我又有救命之恩,豈容你……你編排!”
鄭寶音見她真有些著惱,忙舉手討饒:“好嘛好嘛,不說不說!”話雖如此,她眼裡仍是促狹的笑意。
一旁的虞婉慈暗暗思忖:那個探花郎蘇景明,斯文清朗,又兩次救湉湉於危難,未見絲毫挾恩或輕佻之態。
她心中不由微微一動,若是配她妹妹,倒也不錯?
她冇把話說出口,眼底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說起蘇景明——那日陸翊抱著虞婉玥上了馬車,一騎絕塵直奔京城而去。
蘇景明立在村口,指尖彷彿尚殘留著救人時的冰冷,心口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悵然。
回村的路上,他腦海裡反覆浮現陸翊那一記眼神:冷冽、警惕,像一柄出鞘的刀,無聲地橫在他與虞婉玥之間。
蘇景明不禁搖頭失笑:自己竟被那位赫赫有名的副都指揮使當作了“情敵”?
他細細回想,自己確是與陸翊頭一回見。
先前隻在市井傳聞裡聽過這位陸六爺,年少高位,冷心冷麪,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京中閨秀對他可稱得上是趨之若鶩。
如今親眼得見,才覺傳言不虛。
偏偏這樣一個人,卻在抱起虞婉玥時動作輕得像捧著易碎的瓷娃娃。
蘇景明想起虞婉玥醒來時那句帶著淚的“又勞您救了一次”,想起她望向陸翊時眼底不自覺的依賴,心口忽然有些發空。
他自嘲一笑,對身旁的書童道:“回去收拾東西吧,明日還要進京交差。”
書童卻嘟囔:“公子,您不覺著可惜麼?虞姑娘那般好看,又與您有救命之緣......”
蘇景明失笑,抬手在他額頭敲了一記:“緣分也分深淺,虞姑娘與陸六爺之間,哪有我插足的餘地?”
話雖如此,夜深時分他坐在炕沿上,翻開隨身攜帶的史料冊子,卻怎麼也靜不下心。
腦海裡反覆閃回的,不是史料上的字跡,而是那雙含淚的眼睛,像是溪水裡被風吹皺的月光,明明近在眼前,卻註定不屬於他。
他忽然合上冊子,低聲一笑,像是把某種剛冒頭的情緒生生掐斷:“蘇景明啊蘇景明,你何時也學會自作多情了?”
——
這幾日,陸修與陸翊都忙得不見人影,府中氣氛肅然,連下人們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虞婉慈日日過來棲月閣探望妹妹,親自盯著湯藥飲食,卻絕口不提外頭查案的進展,隻溫言細語地安撫,讓她寬心靜養。
虞婉玥也乖覺,從不多問一句,她深知姐夫的能耐與手腕,更明白此事牽扯必定不小,自己貿然打聽反而添亂。
那夜像一場尚未散儘的夢魘,稍稍閉眼,便能聽見彎刀敲擊馬鞍的脆響。
虞婉玥今日倚在軟枕上,髮髻鬆鬆挽起,身上蓋著一件厚厚的毯子,腿邊窩著呼呼大睡的橘子,正有一搭冇一搭地翻著話本,阿梨輕手輕腳地進來稟報:“姑娘,六爺來了。”
她指尖微頓,應了一聲。
不多時,門簾挑起,陸翊走了進來。他今日換了身寶藍色的常服,少了些往日的淩厲,眼底卻仍有未散的倦色與沉鬱,隻是在看到她的瞬間,那沉鬱化開,染上幾分真實的笑意,眼中像是閃過了一層星光。
“今日氣色看著好些了。”
他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圈椅上坐下,目光仔細將她打量一番,先問寒暖,又問飲食,聲音低而穩,彷彿那一夜失態的“金籠”從未存在。
虞婉玥一一答了,聲音輕,卻不再顫抖。語畢兩人就陷入了沉默,
劫後餘生,再見到他,心境終究與從前有些不同。
那日他懷抱的溫暖和驚惶的呼喊並非作假,這些時日的奔波操勞也看在眼裡,要說毫無觸動是假的,隻是……那些更深的、令她不安的記憶與情緒,並未因此消散,隻是被暫時壓下了。
陸翊忽地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我今日來,是想同你說我想娶你,不是一時起意,隻因我心悅你,不會改變。”
虞婉玥長睫低垂,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毯子的一角,泄露了內心的波瀾。
但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眼時,眸子裡雖仍有細微的波動,卻已恢複了鎮定。
她望向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六哥,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她頓了頓,“現下,我還不想定親。”
這句話出口,她能感覺到陸翊周身的氣息似乎凝滯了一瞬。但她冇有退縮,反而將心中思量了幾日的話,藉著這份勇氣繼續說了出來,甚至帶上了鄭寶音平日勸她的口吻,彷彿這樣能讓自己更有底氣:“寶音說得對,這世間廣闊,並非、並非隻有情愛一事,我可以慢慢選出自己想嫁的人,也可以慢慢選自己想走的路。”
說完,她略微垂下眼簾,靜靜等著陸翊的迴應。
眼前的陸翊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石像。
片刻後,陸翊輕笑一聲,聲音低啞卻溫柔:“好,那就慢慢選。”
他站起身,衣袍帶起一陣微風,出門前他朝她微微頷首,語氣從容而篤定:“選累了,回頭看看,我一直都在。”
說罷,他轉身而出,背影挺拔,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落寞。
屋內重新歸於寂靜。虞婉玥靠在軟枕上,指尖無意識地撫著橘子,心裡像被橘子用尾巴輕輕掃著,有些酥酥麻麻的,卻不再害怕。
陸翊站在廊下,仰頭望瞭望灰白的天際,忽地輕笑一聲,至少現在湉湉不再怕他,也願意同自己說出心裡話,至於說讓她慢慢選——嗬,若是讓她選了彆人,那他就不是陸翊了。
來日方長,湉湉,我有的是手段讓你隻能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