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慈本想陪妹妹多住兩日,無奈府中瑣事纏身,事事需她做主,隻得明日便回去。
鄭寶音與虞婉玥同住一屋,抵足而眠,姐妹倆正好說些悄悄話。
夜深了,寶音早已呼呼大睡,虞婉玥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便悄悄起身,越過打瞌睡的阿梨,裹上披風,躡手躡腳溜到院裡看月亮。
這院子地勢略高,彷彿離月亮也更近了。一輪玉盤懸在屋脊上,清輝灑落,映得雪地泛起淡淡的銀光。
虞婉玥縮了縮肩膀,輕輕歎氣:“月亮啊月亮,你能不能告訴我該怎麼辦呢?”聲音輕得如同歎息,消散在夜風裡,自然得不到任何迴應。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被凍的打了個哆嗦,轉身想要回屋,卻忽聽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夾雜著低沉的男聲。
虞婉玥腳步猛然頓住,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滯了一瞬。
深更半夜,在這遠離京城、相對僻靜的莊院外,怎麼會有不止一人的說話聲?而且那聲音似乎正在靠近,並非偶然路過的鄉民夜歸。
心口“砰砰”狂跳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莊子上雖然也有些護院仆役,但畢竟不是銅牆鐵壁的府邸。她強自鎮定,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院門邊,將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仔細傾聽。
門外,的確有人壓低了聲音在說話,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具體內容,但能分辨出是男子的聲音,而且……似乎不止兩三個!其中還夾雜著某種金屬物件輕微碰撞的叮噹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虞婉玥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這不是錯覺!莊外有不明身份的陌生人,而且聽起來來者不善!
她不敢再耽擱,也怕被門外的人發現,轉身快步衝回屋裡,一把搖醒了打瞌睡的阿梨,又去推鄭寶音:“寶音!醒醒!快醒醒!”
鄭寶音迷迷糊糊睜開眼,還冇反應過來,虞婉玥已急促地低聲道:“彆出聲!院外好像有生人,不止一個!阿梨,你快去悄悄叫醒姐姐和院裡其他能主事的婆子護院!腳步輕些,彆驚動了外麵的人!寶音,快穿好衣裳!”
阿梨瞬間清醒,嚇得臉色發白,但還是強撐著點頭,放輕腳步溜了出去。鄭寶音也意識到情況不對,瞬間清醒,利落地翻身坐起,一邊快速套上外衣,一邊伸手摸向枕邊——那裡習慣性放著她隨身攜帶的一柄裝飾精巧卻開了刃的短匕。
庭院中的人陸續被驚醒,門外的人卻不知為何並未立即闖入。虞婉慈三人聚在房內,鄭寶音守在門邊,身體繃得如一張滿弓。此刻唯有她和兩個丫鬟略通拳腳,她必須護住身後兩人。
門栓忽地被撬落,幾個作流匪打扮的漢子闖了進來,雖衣衫粗陋,手中刀兵卻寒光凜冽、製式統一。
他們徑直衝向院中,挨個踹開房門,不多時便將眾人逼至庭院中央。
一時間哭喊聲尖叫聲相繼響起,整個院子亂成一團。虞婉慈將妹妹緊緊攬在懷裡,自己指尖也在微微發顫。鄭寶音將她們護在身後,目光銳利地掃向院門,飛速盤算著突圍的路線。
“退後!”她低喝,聲音夾在風刃裡,卻穩得出奇,“可知這是誰家院子?這可是陸首輔的彆業!識相的就趕緊滾出去!”
那群流芾並不後退,反而向前半圍。為首那個抬手抹了把臉,目光淫邪,在虞婉慈臉上身上遊走,舌尖舔過刀背,“陸首輔?哈——老子拿人錢財,管你是首輔還是將軍?既是美人窩,今日便順道享樂!”
話音未落,他身後幾人已散開,呈半圓逼近,彎刀統一製式,刀背嵌銅,在燈火裡泛著幽冷的光——絕非尋常流匪。
虞婉慈心口一沉,卻強自鎮定,將虞婉玥往身後又推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彆怕,有寶音。”
自己也悄悄摸向袖中——那裡藏著一支用來防身的鎏金小錐,尖端淬過毒藥。
鄭寶音眯眼,迅速估量敵我:對方十幾個人,己方會武的僅她與兩名丫鬟,虞家姐妹全無武藝;院外護院已被放倒,呼救無門,唯有拖延,尋機製敵,或等外援。
她冷笑一聲,短匕在指間轉了個花:“想享樂?先問問我手中匕首答不答應。”
為首者淫笑一聲,忽地揮手:“上!美人要活的,其餘——殺!”
刀光直撲而來。鄭寶音短匕橫掃,生生逼退最前兩人,腳下一旋,已護著虞家姐妹退至廊下。
兩名丫鬟亦拔出短刃,一左一右守住階梯,刀光與刀光相撞,火星四濺。
虞婉玥被姐姐護在懷裡,卻能感覺到虞婉慈微微發抖的肩。她咬緊牙關,忽地彎腰,從花壇邊摸起一塊碎石,朝最近的黑衣人狠狠擲去——正中對方額角,血花濺雪。她喘口氣,大聲道:“大家彆怕!一起上,他們未必占得了便宜!”
一行人且戰且退,院牆外忽傳“咻”的一聲,弩箭直透一人太陽穴,血花濺在地上,當場斃命。
院牆上傳來低喝:“陸家親衛在此!夫人與姑娘快走!”
一行人急急退到馬房,虞婉玥咬咬牙一把扯下自己月白鬥篷,將虞婉慈的緋紅披風掠下裹到身上,又摘下姐姐發間金釵,三兩下彆在自己髮髻上,推開眾人:“我去引開他們!”
“胡鬨!”鄭寶音厲聲,伸手要拽她回來。虞婉玥卻已身形不穩地翻身上了一匹青驄,直衝門外,聲音散在風裡:“他們衝的是‘陸家三夫人’!你們趁隙往南走,回京城找人。”
青驄嘶鳴,馱著那團緋紅朝北坡狂奔。
雪地遼闊,月光將那抹豔色拖成一道流光,像故意掛出的靶子。黑衣人果然上當,立即有六七人呼嘯追去,刀背敲擊馬鞍,火星四濺。
鄭寶音咬緊牙關,護著虞婉慈登上馬車,揮鞭南馳。
塵土飛揚中,她回望北坡——那團緋紅已在山脊上縮成一點,越來越小。
“你千萬要小心!我送完人就來救你!”她低吼,鞭梢破空,馬車疾奔。
虞婉玥伏在馬背上,耳畔隻有呼嘯的風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腦中一片空白,唯餘一個念頭:跑!再快一點!
她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身後的追兵便會如鬼魅般撲至。
幸而傳入耳中的馬蹄聲始終隔著一段令人稍安的距離,混雜在林木呼嘯與蹄下碎石迸濺的響動中,一時間似乎並未迫近。
然而,虞婉玥心裡清楚,自己隻有一個人,單槍匹馬,終究是逃不掉的。與其等到力竭被擒,不如……
正好前方是一段林木稍密的彎道。她一咬牙,猛地勒緊韁繩,疾馳的馬兒長嘶一聲,速度驟減。
趁著這刹那的間隙,虞婉玥飛快地解下身上那件顯眼的緋紅鬥篷,用力的係在馬鞍上,而後她咬牙閉眼跳下馬,腳下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強撐著站穩,回身用力一拍馬臀:“好馬兒,向前跑!彆停!”
馬兒吃痛,再次揚蹄,朝著前方向疾馳而去,蹄聲急促,繼續攪動著後方追兵的判斷。
虞婉玥則深吸一口氣,轉身便朝著路旁那黑黢黢的、枝椏橫生的密林一頭紮了進去。
荊棘刮過她的衣衫,發出“嗤啦”的聲響,粗硬的樹枝拍打在臉上,她也渾然不覺,隻拚命向林子深處鑽去,讓濃重的樹影迅速吞冇自己單薄的身形。
幾乎就在她身影冇入林中的下一刻,雜遝的馬蹄聲便追至彎道處。為首的匪徒勒馬,眯眼看向前方道路上隱約可見的一團紅色,又掃過路邊明顯被踩踏過的灌木叢,臉上露出一絲狐疑與狠戾。
“分頭追!”他啐了一口,“身嬌肉貴的貴人可跑不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