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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裂縫中求生 第6章

作者:風樂城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6-13 10:12:27

暮色像染血的裹屍布,沉沉罩在廢墟之上。遠離卡瑞利亞的田野,帝國軍的營帳如白色的三角錐,沿著馳道兩側蔓延開十裡地,炊煙混著兵士的汗臭,在晚風裏翻卷。遠處殘破的城牆輪廓猙獰,城頭插著的帝國鷹旗,在暮色中隻剩一塊模糊的暗紅。主力大軍在黃昏時分抵達,卻沒人踏入那座死城一步,彷彿裏麵的血腥氣能蝕穿甲冑。

路過城外的萬人坑時,許多士兵都忍不住嘔吐,就連經歷過血戰的十年老兵,在目睹屍坑的慘狀時,也忍不住別過頭。

十裡之外都能聞到血腥與腐肉的臭味,杜蘭將軍不得不把營地再向外挪了幾裡。

中軍大帳的燭火被風抽得劈啪響,杜蘭將軍的指節叩在沙盤邊緣,發出沉悶的叩擊聲。地圖上,瓦倫蒂亞王國的疆域被紅筆圈出,卡瑞利亞的位置擺滿了代表軍團的棋子,沿著塞倫大道一路往下,在伊塔黎卡的位置卻什麼都沒有,也就是說,帝國軍在與對手交戰前竟然是一無所知的狀態。

杜蘭將目光從地圖上移開,看見的卻是飲酒作樂的公王們,絲毫沒有軍議該有的嚴肅氛圍。李格公王甚至還叫來美女陪侍,甲冑上的紋章在燭火下閃著油滑的光。

“赫爾曼還沒來?”杜蘭的聲音壓在喉嚨裡,像磨著沙礫。

帳簾“嘩啦”被掀開,帶著一身酒氣的赫爾曼闖了進來。他的披風歪在肩上,領口還冒著脂粉氣,顯然剛從哪個女人的帳裡爬出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各位公王久等了。”他懶懶散散地打著招呼,完全沒把軍紀放在眼裏。

“為什麼這個時候才來,你去哪了?”杜蘭猛地抬頭,燭火在他瞳孔裡炸開火星。

赫爾曼嗤笑一聲,伸手解開穿歪的披風:“不就是遲到嘛,將軍不也沒參加我為各位特意安排的接風宴,甚至連城門都不敢進,頂多算是扯平咯。”他故意加重“特意”二個字,視線掃過帳內諸侯,目光中帶著些許蔑視--他是皇帝的遠親,這次又被委以重任拿下頭功,還真不把在場的人放在眼裏。

“入城?”杜蘭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指節泛白,“你所謂的城,就是滿地鮮血,空無一人的廢墟嗎?”

帳內的空氣瞬間凝固。赫爾曼褪去恭敬的笑容,撕下虛偽的麵具,與杜蘭正麵對抗:“把人殺光怎麼了?戰爭不就是一場殺戮遊戲嗎?我們是帝國軍,是殺戮的機器,把非我子民者全部殺光又有什麼問題?先遣隊一日破城,斬將奪旗,難道不是大功?陛下早就說了,對頑抗者盡數殺之,你難道想要抗旨嗎!”

“抗旨?”杜蘭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燭火搖晃,“陛下要的是瓦倫蒂亞的土地和財富,不是一座死城!你屠盡全城,是想讓後續的城邦都知道‘投降也是死’,逼著他們跟我們拚命嗎?”

赫爾曼梗著脖子反駁:“那又如何?我還怕他們不抵抗,殺起來沒意思呢。”

“說得好!”李格公王一邊鼓掌,一邊把懷中的美女推開,“亂世之中,唯有鐵與血才能讓人臣服。赫爾曼大人破城立威,做得沒錯,想必現在的伊塔黎卡城,聽到卡瑞利亞的訊息正亂作一團,以我聯軍鼎盛的軍威,必將不費吹灰之力拿下。”

其他公王紛紛附和,有的端著酒杯掩笑,有的假意吹捧——誰都知道杜蘭與皇室不睦,赫爾曼又有皇親身份做靠山,這場爭執,不過是看帝國軍內訌的笑話。

杜蘭之所以能登上總帥之位,完全是元老院力爭的結果。當皇帝陛下提出想征伐瓦倫蒂亞時,元老院曾極力反對,奈何敵不過軍方想要戰功,貴族子嗣想要出人頭地,國庫也因為大肆花費而急需財富補充,元老院隻好答應出兵,但唯一的條件就是讓老成的杜蘭擔任總帥。

說白了這也是帝國內部的權力之爭,杜蘭屬於元老院一派,赫爾曼屬於皇室一派,所以諸侯國的公王們才會坐山觀虎鬥,看他們的笑話。

杜蘭死死盯著李格,胸口起伏著。他想起卡瑞利亞城門上格雷的屍體,想起那些被鐵鏈串起來的孩童,喉間泛著腥甜。他想說“恐懼會變成刀子,最後紮進我們自己的心臟”,想說“真正的征服是讓對方心甘情願奉上土地,而不是逼著他們舉著柴刀反抗”,可看著帳內這些或貪婪或冷漠的臉,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沉默片刻,他鬆開劍柄,聲音冷得像冰:“既然赫爾曼大人擅長‘立威’,那接下來攻打伊塔黎卡的先鋒,就還由先遣隊擔任。”

赫爾曼一愣,隨即露出得意的笑——果然是怕了自己的身份!他挺直腰板:“早這麼說不就好了!既然軍議已經作出決定,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一早先遣軍開拔!還要麻煩各位給讓一讓路。”

赫爾曼大笑著離開,帳內的諸侯卻炸了鍋。“憑什麼?”一個紅臉公王拍案而起,“頭功被他搶了也就罷了,後麵的功勞還要歸他?我們諸侯國的軍隊難道是來打雜的?”

“就是!戰利品分配本就該按功勞,再讓他搶了先機,我們喝西北風去!”

杜蘭抬手止住喧嘩,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伊塔黎卡城的空白上:“軍令如山,這麼安排自有我的道理。”

軍令如山這四個字像塊巨石砸進水裏,激起的不是順從,而是更深的猜疑。諸侯們互相遞著眼色,李格公王看著杜蘭離開軍帳,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冷笑。帳外的風卷著草葉掠過帳篷,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在為這場貌合神離的軍議,奏響不祥的序曲。

***

深夜時分,伊塔黎卡的百姓正活在恐懼之中,沒人知道今後的命運如何,隻能在黑暗中哭泣。

領主城堡的議事廳燈火通明,燭光映著佛馬爾伯爵--奧萊克緊繃的臉。他指尖叩擊著桌案上的城防圖,鋥亮的鐵甲上映照出眾人的臉龐。

“我早就知道帝國的貪婪,單憑一張薄紙(互不侵犯條約)怎麼能鎖住這頭瘋狂的野獸。”他抬眼看向眾人,語氣裏帶著武人特有的直接。

“可那也代表著國家的信譽,帝國這是臉麵都不要了。”年邁的家臣發出嘆息,年輕的文官卻不這麼認為:“撕毀條約又不是第一次了,相信帝國信譽的人才傻吧。”“住口!”“軍議大事黃口小兒插什麼嘴!”議事廳亂成一團,像極了早市裏的喧鬧。

“夠了!”伯爵大喝一聲,議事廳的喧囂就好像從未發生過,隻能聽見篝火的劈啪聲。“我找你們來是出主意的,不是讓你們來吵架的。”

“父親!”卡斯珀,伯爵的大兒子,領地的繼承人,今年19歲。如果不出意外,過兩年伯爵就會把家主之位傳給他。他猛然起身,甲冑的碰撞聲格外響亮。

“你想說什麼?”

“我已經派出斥候偵察敵情,但訊息傳回來還需要時間,這期間也不能幹等著。”

奧萊克“嗯”了一聲,目光轉向次子:“萊納斯,你那邊呢?”

萊納斯,伯爵的二兒子,今年17歲。起身時,高階麵料製作的衣裳格外引人注目,與兄長的甲冑形成鮮明對比:“父親,我已經把難民篩了一遍,挑了一個神智清楚、說話還算利索的,此刻就在廳外候著。”

“帶進來。”奧萊克的聲音斬釘截鐵。

當阿米爾說出“背後中箭的傳令兵就倒在自家門口”,“卡瑞利亞城的方向升起滾滾濃煙時”,議事廳裡的燭火彷彿都冷了幾分。騎兵隊長布魯諾猛地攥緊拳頭,百人長海因裡希的表情有些動容,就連親衛隊長拉爾夫此刻臉上都泛著驚懼。

“連……連卡瑞利亞的城牆都擋不住?”一個年輕的家臣喃喃自語,其他人隨聲附和道:“就是,沒有個十萬兵力,哪有那麼容易就攻下的。”

阿米爾以為眾人不相信自己,差點哭了出來:“擋了一天一夜啊……最後是真的是與城共存亡……”

奧萊克突然拍桌,甲冑的撞擊聲震得燭火跳了跳:“這幫帝國的畜生!”他站起身,肩甲的獸紋在火光裡張牙舞爪,“卡瑞利亞是猝不及防,我們有準備!”

卡斯珀立刻接話:“讓難民繼續說。你們是怎麼逃出來的?帝國軍沒追你們嗎?”

阿米爾擦乾淚水,聲音嘶啞:“我們聽到訊息後,連夜逃了出來,半路被山賊截住,我們都以為這回死定了……突然就來了個鋼鐵巨人,和城門差不多高,一劍就把山賊劈成了兩半!”

“鋼鐵巨人?”騎兵隊長瓦勒留斯嗤笑,“小子,你是不是嚇糊塗了?”

“是真的!”阿米爾,“他還有一把魔杖,會噴火,山賊被炸成血霧,連騎的馬都一塊兒炸沒了身子!”

“真有這麼厲害?”卡斯珀開始懷疑阿米爾是不是神誌不清,開始說胡話了。

“他救了我們,給我們搭了營地,還幫忙埋了死人……可沒想到,坐在裏麵的居然是個人。”

“人坐在裏麵?”海因裡希開始犯怵,“人操縱的鐵甲巨人,這可是聞所未聞。”

“如果真有,那就是劃時代的兵器了。”卡斯珀目光敏銳,十分清楚機甲在戰爭中的作用。

議事廳裡頓時吵起來,有人說阿米爾瘋了,有人說或許是某種攻城器械,唯獨奧萊克沒說話,指尖在地圖上畫了個圈,那裏正是古老遺跡的所在——奧林匹斯丘。

“夠了!”

一聲悶響,波賽絲將自己的玉手拍在桌上。她是伯爵的小女兒,今年16歲,擁有一頭靚麗的金髮,兩束縱捲髮分別從兩鬢處垂下,也就是所謂的法國卷,容貌長的與他二哥一樣美型。

但從拍桌的力度來看,波賽絲並沒有像外表那樣嬌滴滴的,鋼甲下的肩膀綳得筆直:“是真是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去是可以,”布魯諾皺眉,“但是讓誰去呢?”言下之意是光派人去確認真偽還不行,要能說的上話。

“如果他真那麼厲害,一定要拉入我方。”波賽絲的杏眼亮得驚人,“我帶‘黃薔薇’去,輕騎快馬,一天就能打個來回。難民不是說和開鐵甲的男人認識嗎?讓他跟我走,做個引薦。”

奧萊克當機立斷:“女兒,你去多帶點人馬。若是真有此人,我授予你代理領主許可權,必要時可以代表我簽立城下之盟。”

“我知道了。”波賽絲接過父親遞來的戒指,上麵刻有家紋,緊急情況下代替印章在封臘上蓋印。

她轉身時,金髮掃過燭火,在石牆上投下一道利落的影子。廳外的馬蹄聲很快響起,帶著二十騎的疾風,朝著遺跡所在的山丘方向奔去。

奧萊克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忽然對萊納斯道:“萊納斯,帶著我的親筆信去向王都求援。”他頓了頓說,“在局勢尚未扭轉之前,你就奔波在各城邦之間,先別回來了。”

***

夜空下吹著涼爽的風,難民營的呼吸漸漸沉了下去。因為老人和孩子早早睡去,為了避免打擾他們,陳硯和男人們移步營地之外,坐在篝火前談天說地。通過這次閑聊,陳硯與兩人熟絡了起來。

“你說的啤酒……它能行嗎?”崴腳的男人名叫霍克,曾經當過獵戶,但礙於生計所困,逃難前在村裡幫人乾點雜活。

“不是城裏,是所有喝麥酒的人。”陳硯用樹枝撥了撥火星,橘紅的光在他臉上晃,“你們的麥酒又酸又澀,像馬尿一樣難喝。但啤酒不一樣,加了酒花,會帶點苦味的清香,冰過之後……”他頓了頓,想起夏夜裏的冰鎮啤酒,“像喝著帶氣泡的泉水。”

聽到這話,男人們都笑了。“照您這麼說,那酒能賣多少錢?”手臂受傷的男人名叫巴裡,曾經是個木匠,不僅會蓋房做傢具,還能做點小玩具賣錢。

“能換三倍的麥子。”陳硯的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先在伊塔黎卡城試試水,找酒館合作。等名聲傳開,就自己建作坊,讓過路的商隊都停下來裝貨。”他指著難民營的石牆,“到時候這牆再往外擴三倍,蓋鐵匠鋪、馬廄、貨棧……孩子們就不用再逃難,他們可以學記賬、學釀酒、學怎麼跟商販討價還價。”

巴裡在嚥唾沫的時候把自己嗆到了,他捂住纏著繃帶的胳膊問:“大人,您真信我們能成?”

“不信你們,我教這個幹嘛?”陳硯把樹枝扔進火堆,火星劈啪濺起來,“但不是現在。釀酒的材料、裝置還有工藝這裏都沒有,再加上帝國軍的……總之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這樣吧,先由我的基地進行生產,你們做中間商,等市場開啟之後再把釀造技術轉移給你們,這樣循序漸進更穩妥。時候不早,我先回了。”

男人們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直到陳硯的腳步聲消失曠野中,巴裡才低聲說:“他是真把咱們當自己人了。”霍克沒接話,隻是把篝火扒得更旺了些。

基地的風比難民營涼。陳硯站在總部大樓的露台上,機甲的陰影在月光裡像座沉默的山。阿耳戈的光學鏡頭轉向他,金屬關節轉動的輕響在夜裏格外清晰。

「真的要把啤酒的製造方法教給難民嗎?」

“算是吧。”陳硯望著難民營方向最後熄滅的光亮,“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等他們能夠自食其力了,我們肩上的擔子也就沒那麼重,不是嗎。”

「確實如此,以他們的文明發展,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研究出來,我們隻不過把時間提前了一點。」

“是啊,無論我們能不能回地球,提高生活質量都是一件好事。”

阿耳戈的鏡頭轉向夜空,星圖在它的資料庫裡飛速比對,但仍舊一無所獲,它最終停留在卡瑞利亞的方位。「夜空晴朗度優良,但東北方向存在異常雲團,濕度驟升,氣壓下降速度超過自然形成速率。」它的電子音頓了頓,像是在模擬人類的感慨。

陳硯順著它的“視線”望去。東北方的夜空本該最亮,此刻卻浮著一團墨黑的雲,像塊浸了血的破布。

“那是卡瑞利亞的方向。”陳硯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欄杆,“是死者的冤魂在哭泣。”

阿耳戈的感測器發出輕微的嗡鳴:「我不相信鬼魂的說法,但是焚燒房屋和木材,確實會讓大氣中的水分子凝結成雲,然後降下。」

露台上的風突然轉了向,帶著遠處草原的草腥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的味道。

“阿耳戈,”他輕聲說,“我有種預感,帝國軍要不了多久就會抵達。”

「同意你的判斷,從現在起,集中所有能源,全力建設堡壘,預計明天中午就能完工。」

“偵察到帝國軍的時候記得要把難民也收容進來。”陳硯的目光還鎖在那團烏雲上,“這樣咱們就能放開手腳打。”

機甲沒再回應,隻有光學採集器的鏡頭閃過一絲幽紅的光,像是在同意陳硯的話語。夜空下,難民營的大門泛著冷光,屋內的人正做著關於啤酒和小鎮的夢,而牆外的黑暗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風,一點點往這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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