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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裂縫中求生 第42章

作者:風樂城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6-13 10:12:27

伯爵府的燭火燃到後半夜才漸次熄滅。拜倫躺在客房的床上,鼻尖還縈繞著晚宴上烤肉的焦香,可手裏那杯冰鎮啤酒的涼意,卻怎麼也壓不下心口的焦灼。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裏影影綽綽的梧桐樹,心中感慨萬千。

“大人,歇著吧。”隨從打來溫水,似要洗去拜倫一天的疲憊,“您這一路上勞心又勞神,既然現在知道小姐安好,您也該把心放下了。”

拜倫沒有回頭,隻是盯著遠處的燈火:“隻怕……她會認不出我。”

隨從張了張嘴,終究隻道:“小姐都去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再沒有什麼事能攔得住她,現在需要的是時間,過一陣子……總會好起來的。”

拜倫點了點頭,讓隨從也回房休息,他長舒了一口氣,吹熄明明滅滅的燭光。

天亮之後,拜倫就帶著隨從出了伯爵府,畢竟他是個停不下來的人,更沒那個閑心坐在伯爵府裡等訊息,倒不如出門走走,感受一下這邊陲小鎮的風土人情。北門外早已是人聲鼎沸,幾萬降兵分散在開闊的土地上,鐵鍬插進泥土的“吭哧”聲、獨輪車碾過碎石的“軲轆”聲、監工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降兵們正在挖掘地基,夯實土壤。他們的粗布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卻沒人偷懶,大家都在為今後的日子在拚命。

站在城牆上,遠眺工地的拜倫,耳邊傳來隨從的呢喃。

“這得花多少錢?”隨從忍不住咋舌,看著連綿鋪開的工地,別說材料費了,光糧食恐怕就要堆成小山。

拜倫的手指在城垛上摩挲,指尖沾了層灰。他在王都見過城牆修繕,知道每一塊磚、每一粒沙都浸著銀幣。奧萊克雖是伊塔黎卡領主,家底再厚,也經不起這麼折騰。

“他肯定有別的進項。”拜倫低聲道,目光掃過工地邊緣的十幾輛特殊的馬車,長長車鬥裡裝著的青灰色磚塊,稜角整齊得不像手工燒製,“你看那些馬車,需要8匹馬才能拉動,說明磚塊很多、很重,卻不見一絲彎折變形,莫非……”

話沒說完,他忽然停住了。昨天晚宴上,奧萊克提起“那位懂醫術的朋友”時,眼神裡閃過一絲得意,當時他隻走了、沒細想。現在看來,能造出這麼多磚塊、能讓幾萬降兵乖乖幹活,奧萊克還有很多事情藏著掖著,不讓外人知曉。

“大人,要去問問嗎?”隨從湊近了些。

拜倫搖頭。塞拉菲娜還在人家手裏療養,此刻追問這些,未免顯得太沒分寸。他轉身往城內走,腳步卻慢了些——假如伊塔黎卡真有一股神秘力量,早晚都會超過王都,成為瓦倫蒂亞首屈一指的繁華都市吧。

回到伯爵府時,奧萊克正在等他。“公爵可算回來了。”他拿著一封信,快步向拜倫走來,“有個好訊息,我們進屋裏說。”

兩人走進書房,奧萊克倒了杯葡萄酒推過去:“我那朋友說,後天會帶女眷來城裏辦事,順便在府裡歇一晚。塞拉菲娜也會來,說是讓她見見城裏的樣子。”

拜倫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酒杯,酒液晃出了些:“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但我話先說在前頭。”奧萊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她現在對陌生人很敏感,你要是貿然開口,嚇著她怎麼辦?真出了岔子,到時候別賴在我頭上。”他頓了頓,聲音軟了些,“晚飯時我安排你們同桌,要是她自己認出你,那是天意。認不出,你也不能強求,成嗎?”

拜倫望著窗外的梧桐樹,沉默了很久。他想像過無數次父女相見的場景,或許是塞拉菲娜撲過來哭,或許是怨他沒保護好她,卻從沒想過,要像個陌生人一樣,遠遠看著。

“我答應你。”他最終啞聲道,指尖在杯沿上掐出了紅痕,“隻要能看見她好好的,就行。”

商會工地的圍擋布內,切削木材和入榫的敲擊聲此起彼伏。多足機械人正把最後一根橫樑嵌進三角頂的框架,夕陽透過圍擋布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塞拉菲娜蹲在安全區的草堆旁,看著機械人的機械臂靈活地爬上爬下,忽然伸手拽了拽莉娜的衣角:“它們……蓋房還真是輕巧。”

莉娜點了點頭:“是啊,工匠光是搬運這些木料都要好幾個人一起,它們單手就能輕鬆抬走,差太多了。”

艾拉抱著賬本跑過來,鼻尖沾著點灰:“陳硯哥,台賬我會記了,什麼時候可以正式開業,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陳硯歪著頭問:“等會兒,你喊我什麼?”

“陳硯哥,怎麼?你不喜歡嗎?”艾拉一臉乖巧的模樣倒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陳硯苦笑道:“你對我的稱呼改過幾輪了?”

艾拉掰著手指算,“也才第三次吧。一開始是恩人,然後是陳硯大人,現在我們都什麼關係了,叫大人太生分。”

“唔,這倒也是。”看著陳硯默許的樣子,莉娜也坐不住了。“我……我也想叫陳硯……哥。”

“不行!”艾拉當即反對,莉娜不甘心,馬上反問:“為什麼不行?”

“叫哥是小姑孃的專屬,你都是大人了,多不害臊啊。”

莉娜漲紅了臉,反問道:“那我該怎麼叫?”

“達令?或者親愛的?”還不等莉娜還嘴,波賽絲馬上插入進來:“不行!那是我的稱呼。”

三人爭執不休,陳硯抱頭為難,最後還是阿耳戈跳出來說了一句:「直接喊名字不就行了,或者單名一個硯字。」

這回輪到陳硯不同意了。“太羞恥了,而且單名硯字是我母親的專屬,你們還是叫我陳硯好了。”

“也隻能這樣了。”莉娜雖然沒有了專屬稱呼,反正對她來說其他稱呼都太大膽了,直接叫名字就已經是最大的進步,以後的事那就留到以後再說唄。

“大家的感情……真好。”塞拉菲娜的低語混雜在街道的喧囂中,無人發現。

陳硯剛想說什麼,圍擋布外傳來了卡斯珀的聲音:“陳硯閣下,準備好了嗎?差不多該回府吃飯了。”

掀開門簾出去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卡斯珀騎著馬,身後還備著兩輛馬車,這是陳硯在伊塔黎卡的主要交通工具。

卡斯珀看到塞拉菲娜,眼神柔和了些:“塞拉菲娜小姐今天氣色不錯。”

塞拉菲娜往莉娜身後縮了縮,卻沒像往常那樣發抖。波賽絲上前一步,抱怨道:“哥,看把人家嚇得。”

卡斯珀連忙道歉說:“對不起,是我欠考慮了。來,大家請上車吧。”

往伯爵府走的路上,卡斯珀忽然湊近陳硯,壓低了聲音:“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聲抱歉。”

“嗯?”

“拜倫公爵……已經在府裡住三天了。”卡斯珀的耳朵有點紅,“我們也很為難,他說非要見女兒一麵,但是公爵保證,不會主動認親。”

陳硯愣了愣,隨即平淡回復:“沒事,反正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的,這也是人家的家事,我們隻能是儘力而為。”心裏卻暗忖:難怪奧萊克這兩天總問“塞拉菲娜適應得怎麼樣”,原來是在打這主意。

他瞥了眼坐在第二輛車裏的塞拉菲娜,她正看著攢動的人群和熱鬧的商鋪,淺金色的捲髮在風裏輕輕飄。這副模樣,要是突然撞見親爹,會是什麼反應?

伯爵府的庭院裏,已經點起了篝火盆,橘紅色的光照亮了石板路。管家正站在門口迎接,看見陳硯一行人進來,讓傭人們列隊歡迎。“歡迎少爺、小姐、陳硯大人和各位小姐光臨。”

“這待遇不是誰都有的。”卡斯珀拍了拍陳硯的肩,聲音裏帶著點刻意的輕鬆,“今晚沒有尊卑,大家不要在意身份和地位,就像在自家一樣。”

陳硯跟著往裏走,一直來到餐廳,兩道人影已經入座,主座肯定是奧萊克,而另一位就是拜倫公爵——他穿著件深色的華服,手裏端著酒杯,聽到來人的動靜,目光直直地望過來,在看見塞拉菲娜的瞬間,杯沿也僅有微微一顫。

塞拉菲娜被莉娜牽著,剛跨過門檻,似乎察覺到那道目光,但卻沒有停下腳步。她目光掃過廳內的所有人,卻也沒有停在任何人身上,目光中隻有驚訝和不知所措,沒有一絲猶豫和茫然。

空氣彷彿凝固了。燭台的光暈在地上晃了晃,深處的廚房傳來碗盤碰撞的輕響,卻襯得客廳裡格外安靜。

陳硯心裏嘆了口氣: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伯爵府的晚宴長桌鋪著暗金色華麗桌布,燭台裡的火光跳動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石牆上,忽明忽暗。奧萊克坐在長桌頂端的主位,右手邊的位置留給了拜倫,雕花銀杯裡已經斟滿了琥珀色的啤酒;左手邊是陳硯,他剛坐下,椅腿就蹭出了輕微的聲響。

卡斯珀坐在陳硯左側,波賽絲挨著父親的另一側,裙裾掃過地麵時帶起一陣香風。再往下,是陳硯帶來的女眷:莉娜和塞拉菲娜挨著坐,兩人的手悄悄在桌佈下牽著;艾拉坐在她們對麵,身邊是她的兩個小姐妹--瑪莎和露西,兩個姑娘緊張得直攥餐巾,眼睛卻忍不住偷瞄卡斯珀。至於那兩個14歲男孩和12歲女孩,早在管家的安排下,去了偏廳的小桌用餐,那裏更適合孩子們喧鬧。

“來,我給各位介紹。”奧萊克端起酒杯,聲音在寂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這位是拜倫公爵,來自王都。”

拜倫起身頷首,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塞拉菲娜身上。她和莉娜正被傭人教授何為餐桌禮儀,淺金色的捲髮垂在肩頭,側臉在燭光裡柔和得像塊玉。他的喉結動了動,又緩緩坐下,指腹在杯沿上磨了磨。

“公爵,這位是陳硯閣下,”奧萊克轉向左手邊,“我常跟你提起的朋友,醫術高明,見識廣博。”

陳硯點頭致意,視線不經意間撞上拜倫的目光——那雙眼睛裏藏著太多情緒,像壓著雲的天空,沉甸甸的。

“這是小女波賽絲。”奧萊克拍了拍身邊女兒的手,波賽絲立刻起身行禮,裙擺在地上旋出個小圈。

輪到介紹女眷時,空氣忽然靜了下來。燭火“劈啪”爆了個火星,所有人的呼吸都輕了些。

“這位是莉娜,還有艾拉、瑪莎、露西。”陳硯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指尖在桌布上輕輕點了點,“那位是……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順著陳硯的目光望過來,先是看了看奧萊克,又轉向拜倫,臉上露出禮貌的淺笑,微微欠身:“奧萊克伯爵,拜倫公爵。”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麵上,沒有半分波瀾。

拜倫端著酒杯的手猛地頓住,酒液晃出杯口,濺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他盯著塞拉菲娜,看她眼裏的陌生,看她下意識往莉娜身邊靠的小動作,看她完全沒認出自己的樣子。

“塞拉菲娜小姐……看著麵善。”拜倫的聲音有些發緊,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是嗎?”塞拉菲娜眨了眨眼,眼裏滿是疑惑,“我記不太清以前的事了……非常抱歉。”

陳硯連忙解圍:“塞拉菲娜妹妹才才大病初癒,有些事情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倒也不難理解。”

桌上的氣氛瞬間鬆了,卻又墜得人心裏發沉。烤鵝的油香、啤酒的醇厚,忽然都沒了滋味。陳硯看著拜倫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的弧度裡,藏著說不出的澀。身後的傭人悄悄給拜倫續上酒,杯沿碰撞的輕響,像根針戳在每個人心上。

晚宴散時,燭火已經矮了半截。拜倫沒有半點猶豫,和奧萊克一起的走向書房,背影在走廊裡拉得很長。

“我明天就回王都。”他站在窗前,望著庭院裏的梧桐葉被風卷落,“我來此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奧萊克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不再多留幾天?塞拉菲娜……說不定過兩天就想起來了。”

“不了。”拜倫轉過身,眼底的柔和已經褪去,隻剩一片平靜,“看見她笑的樣子,比什麼都強。記不記得我,不重要。”他頓了頓,指節在窗台上磕出輕響,“隻是……讓她落到那般境地的人,我不會放過。”

奧萊克挑眉:“公爵想怎麼做?”

“你最好別摻和進來。”拜倫的聲音冷了些,“隻要好好待她就行。有什麼需要,派人去王都找我,隻要我還在,就不會讓你們為難。”

他說完便轉身離開,靴底踩過石板路的聲響,堅定得像在宣戰。

拜倫剛走,陳硯就推門進了書房。“公爵就這麼回去了?”他往椅子上一坐,語氣裏帶著無奈,“可塞拉菲娜總不能一直跟著我吧?一個沒出嫁的公爵千金,天天跟我們混在一起,指不定會傳出什麼流言蜚語。”

奧萊克笑了,把葡萄酒推過去:“現在纔想撇清?晚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從你把她救起的那天起,你就趟了這攤渾水。再說……”他擠了擠眼睛,“她現在就像是母雁身邊的雛鳥,與莉娜形影不離。你要交出去也可以,但你捨得連莉娜也一起放手?”

陳硯灌了口葡萄酒,酸得皺起眉:“這叫什麼事兒……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讓紅薔薇進我堡壘的大門。”

“孽緣也是緣。”奧萊克碰了碰他的杯子,“拜倫既然肯把女兒託付給你,也就不再打算讓她回到貴族的名利場,說不定還會順水推舟,讓她淡出大眾的視野,做一個平凡人家的姑娘。”

兩盞燭火陪著他們喝到後半夜,啤酒桶空了大半,窗外的梧桐葉還在簌簌落,像在聽兩個男人的低語。

第二天清晨,拜倫的馬車駛出伊塔黎卡城門時,朝陽剛漫過城牆。隨從忍不住問:“大人,真的不跟小姐相認嗎?”

拜倫掀起車簾,最後望了眼陌生的城牆——那裏有著伯爵府的花園,或許塞拉菲娜此刻正在庭院裏看花。他的眼神軟了軟,隨即又硬如寒冰。

“認不認,她都是我女兒。”他放下車簾,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傳我命令:回王都後,立刻宣佈塞拉菲娜的死訊。”

隨從一驚:“大人?!”

“我要辭去派係領袖的職務。”拜倫的聲音透過車簾傳出來,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我倒要看看,失去王室派的製衡,王宮裏的那些人還能不能穩坐釣魚台。要麼,讓貴族派把王國徹底吞了;要麼,就讓那位公主殿下……拿出點真本事,把這爛攤子掀了重來。”

馬車軲轆碾過新鋪的瀝青路,往王都的方向駛去。車輪揚起的塵土裏,彷彿藏著一場即將席捲王國的風暴——而風暴的中心,那個忘了前塵的少女,此刻正和莉娜在伯爵府的庭院裏嬉戲,笑聲脆得像搖動的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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