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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裂縫中求生 第40章

作者:風樂城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6-13 10:12:27

醫療室的藍光還沒完全熄滅,卻被窗外漫進來的晨光沖淡了大半。莉娜正彎下腰,給塞拉菲娜繫上棉布裙子的係帶,艾拉則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為她套上軟底鞋——那雙曾經踏過戰場的靴子,此刻正孤零零地擺在牆角,靴筒已經破爛不堪,作為其主人跋山涉水幾百裡的證明。

“這樣就不會掉了。”莉娜直起身,幫塞拉菲娜理了理淺金色的捲髮,指尖觸到她耳尖時,少女像受驚的小鹿般縮了縮脖子,眼裏滿是茫然。

陳硯和卡斯珀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都沒說話。塞拉菲娜坐在醫療艙沿,裙擺垂到地麵,露出像瓷娃娃般纖細的手腳,哪還有半點紅薔薇團長揮劍時的淩厲?昨天在醫療艙裡緊閉的眉眼,此刻卻東張西望,對周遭充滿好奇,尤其是望著莉娜的眼神帶著依賴,像個剛學會認人的孩子。

“陳硯,卡斯珀大人。”莉娜回頭看見他們,輕聲道,“衣服換好了,你們可以進來了。”

塞拉菲娜的目光跟著轉過來,落在陳硯臉上時停頓了兩秒,又移向卡斯珀,最後怯怯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他們是……?”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是我們的哥哥。”艾拉連忙接話,拉起塞拉菲娜不安的小手,“你不記得了嗎?”

陳硯走到跟前,阿耳戈的子機正懸浮在他的肩頭,光學鏡頭快速掃描,為塞拉菲娜做診斷:「身體各項指標無異常,判斷為創傷後出現的短暫失憶癥狀。」

卡斯珀歪著頭,不太明白阿耳戈的醫學術語,這時陳硯出麵解釋道:“簡單來說,就是她自己不想記起來。”陳硯避開一些容易刺激到塞拉菲娜的關鍵詞,聲音放輕,“有些事太過刺激心智,大腦為了自我保護,於是把記憶的開關關了。”

卡斯珀望著塞拉菲娜戰戰兢兢的樣子,眉頭微蹙:“也就是說……現在最好別讓她想起來?”

「是的。」子機的電子音帶著機械的平穩,「強行喚醒記憶可能導致二次創傷,甚至引發精神分裂。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維持現狀比較合適。」

陳硯想起找到塞拉菲娜時的樣子——殘破的鎧甲,滲血的肌膚,醫療艙裡三天未變的蒼白臉色。那時他以為她熬不過去,現在看來,或許是她自己不想“熬”那些痛苦,才遲遲不肯醒。

“那就別逼她。”陳硯說得乾脆,“活著比什麼都重要,記不記得又有什麼關係?”

卡斯珀嘆了口氣,指尖在腰間的佩劍上摩挲:“可她是克雷西公爵的女兒,她的父親現在不定多著急……”

“那就先通知一下親屬。”陳硯看向塞拉菲娜,她正被莉娜逗得笑出酒窩,陽光落在她臉上,暖得像層薄紗,“隻不過今後的生活會有點不同,現在跟她說‘那是你父親’,她隻會覺得陌生。說不定從今往後,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卡斯珀默然。他聽說過公爵在朝堂上的剛正不阿,也知道這位父親對女兒的疼惜——隻是這份疼惜,在“公爵”的身份下總帶著鎧甲般的堅硬,未必適合此刻脆弱的塞拉菲娜。

“我先回去跟父親商量一下。”卡斯珀最後看了眼塞拉菲娜,“至少得讓公爵知道她還活著,至於什麼時候送她回去……到時候再說吧。”

他轉身離開時,聽見身後傳來塞拉菲娜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完全不像那個在紅薔薇騎士團裡叱吒風雲的女強人。

卡斯珀走後,莉娜已經扶著塞拉菲娜站起來。少女的腳步還有點虛,身體輕輕晃了晃,艾拉連忙伸手攙住另一邊,三人像一串剛抽芽的藤蔓,慢慢挪出醫療室的門。

臨時住房的門前種著幾叢野菊,是姑娘們昨天從湖邊移來的,她們房子都是鐵做的,光禿禿太煞風景,於是便種起了花花草草,黃燦燦的花盤迎著太陽。塞拉菲娜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花瓣,眼裏閃過一絲好奇,像發現了新大陸。

陳硯站在廊下看著,波賽絲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就好像與兄長做了個無聲的交接。“真不敢相信。”她望著塞拉菲娜的背影,語氣裏帶著感慨,“明明會議室裡的談判就好像在昨天,可今天塞拉菲娜就變成另外一副樣子,嬌滴滴的,就好像以前的她都是假扮出來的。”

陳硯想起談判時,兩人針鋒相對的樣子,他笑了笑,聲音裏帶著點釋然:“誰說不是呢?”

風卷著菊香掠過,塞拉菲娜被莉娜的笑話逗得直起身子,淺金色的捲髮在風裏輕輕飄。陽光下,她的側臉柔和得像幅畫,完全不見往日的鋒芒。

“你看啊,”陳硯輕聲道,“所謂的堅強,有時候不過是一層偽裝出來的硬殼。當沒人需要你扛著的時候,誰不想卸下外麵那層殼,好好看朵花呢?”

波賽絲沒說話,隻是依偎在陳硯身旁,目光定格在塞拉菲娜如花般的笑臉上。

***

“父親。”卡斯珀的聲音帶著趕路的沙啞,他把解下披風往傭人手裏一扔,“和陳硯談妥了,條件就跟您說的一樣。”

奧萊克轉過身,原本帶著些許緊皺的眉頭,此刻因喜色而舒展開:“我就說嘛,這小子也是個閑不住的主兒。”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兒子風塵僕僕的臉上,“你好像還有心事?”

卡斯珀的眉峰沉了沉:“塞拉菲娜醒了,但似乎什麼都不記得。陳硯說,是受了太大刺激,大腦為了自我保護,把記憶鎖起來了。”

奧萊克的指尖搓著鬍鬚,沉默了片刻。他和塞拉菲娜在議事廳裡互相試探的樣子,還歷歷在目,如今聽說她是受了刺激失去記憶,心裏竟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也罷,總算能給拜倫一個交代。”他最終隻是這句話,語氣裏帶著領主式的務實,“派人給拜倫公爵送封信,說人在我們這兒,沒什麼大事兒,就是受了點驚嚇,暫時不便挪動。別的不用多說——他要是追問,就說醫生囑咐要靜養。”

“這……會不會太敷衍了?”卡斯珀皺眉,“公爵畢竟是她父親。”

“他信也罷,不信也罷,”奧萊克收起城防圖,放進書桌裡,“現在最重要的是城牆擴建,是降兵安置,是陳硯的商社能儘快開起來。塞拉菲娜的事,我們也算是盡了最大的努力——等她哪天自己想起來了,或者我們騰出手了,再做打算。”他拍了拍兒子的肩,“你現在要做的,是把商會選址的那片地清理出來,再召集一批蓋房子的工匠,我已經安排戈特弗裡德去降兵營裡交涉,軟硬兼施,總會有辦法的。”

降兵營的木柵欄外,篝火已經升起。卡斯珀的戈特弗裡德正在宣讀告示:“……參與築城者,每日兩餐管飽,完工後願留者可以去開荒,免3年賦稅,願歸鄉者發銀幣1……”

柵欄裡的降兵們炸開了鍋。

“真的分田?”一個瘦高個的漢子往前擠了擠,他的鎧甲早就被收繳,此刻穿著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衫,“我老家在北境,賦稅一年比一年重,這才當兵混口飯吃,既然回去也是餓死,還不如就在伊塔黎卡住下,我乾!”

旁邊有人扯他的袖子:“你忘了咱們是諸王國的降兵?他們能真心待咱們?”

“總比過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日子好。”瘦高個梗著脖子,“既然領主給咱贖罪的機會,求都求不來,還挑三揀四個啥?”

人群裡漸漸分出幾派:有像瘦高個這樣想留下的,攥著拳頭往親兵那邊湊;有惦記著南境老家的,蹲在地上默默算著這點錢夠不夠路上花;還有些人抱著胳膊觀望,眼神在篝火和城牆上轉來轉去——他們見過太多欺騙與謊言,也知道戰爭還沒結束,任何承諾都可能是鏡花水月。

但沒人拒絕幹活。

“不就是修城牆嗎?”一個絡腮鬍漢子把破碗往地上一磕,“在老家咱也沒少乾,領主每年都要征勞役,做來做去不就那幾樣。再說了,告示上寫著留下者給予領民身份,不被送去礦山還給分田地,天底下還有哪能賺到這麼好的事,你們不幹,我乾!”

卡斯珀站在柵欄外,看著他們七嘴八舌地報名,心裏鬆了口氣。他原以為這些人會抵觸,畢竟是“降兵”的身份,沒想到求生的念頭終究蓋過了顧慮。

“把三撥人分開監管,”他低聲對親兵隊長說,“夥食也區別對待,要讓他們知道,越是積極的人,就越有好待遇。”

離降兵營半裡地的小樹林裏,幾道黑影正扒著灌木叢,盯著營地裡的火光。

“動靜不小啊。”矮個的細作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脫下了帝國軍的灰製服,換上了件沾滿泥汙的麻布褂子,看著像個逃難的農夫,“真要擴建城牆?”

高個的那個沒說話,隻是往伊塔黎卡的方向瞥了一眼。城牆上火把連綿,巡邏兵的鎧甲反光在夜色裡明明滅滅,又比三天前密了一倍--據說就是因為城外這數萬降兵,領主才加了戒備。

“進不去。”高個的聲音壓得極低,指節捏著腰間的短刀,“東、南、北三門都試過了,盤查得比王都還嚴,隻有城裏的熟麵孔才能暢行無阻。”

矮個的啐了口唾沫:“白費功夫——要是沒探聽到軍情,將軍可不會放過我們……”

“閉嘴!”高個的瞪了他一眼,“軍情不是沒有,但我們要更多、更準確才行。”他忽然冷笑一聲,“你不覺得奇怪嗎?他能造出那樣的堡壘,能打退咱們的先鋒,還把諸王聯軍給策反,又怎麼會甘心給王國軍當苦力?”

矮個的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要麼是被脅迫了,要麼是跟王國軍談崩了。”高個的目光落在奧林匹斯丘的方向,“咱過來的時候,堡壘上插著王國的旗子,遍地的屍首卻沒人收,以往都是第二天就乾乾淨淨,一點痕跡都沒留下。這隻能說明……”

“說明什麼?”矮個子有點急,高個子冷哼一聲:“蠢貨!這還不明白,堡壘的主人肯定是和王國軍談崩了,於是他便捨棄城堡,讓王國軍接手,王國的人又使喚不來鐵蟲,又或者堡壘的主人把鐵蟲帶走,所以就變成現在這樣。”

“哦!”矮個這纔想明白,看來就算是當間諜,也要找些腦子好使些的,他這樣可不過關啊。

不過這也沒辦法,優秀的斥候都在前幾次的行動中,被陳硯抹殺了,現在隻能找些不靈光的傢夥湊數,杜蘭也是不容易。

“不過既然要擴建城牆,那說明咱們的機會來了。”高個兒興奮地說:“擴建城牆,施工現場肯定亂,到時候總能找到空子混進去。隻要能摸清堡壘的虛實,確認堡壘的主人是不是真的在這裏……如果是,那咱們最多拿下奧林匹斯丘就到此為止了,至少要再勝一場,纔不會給帝國軍抹黑。”

夜風吹過樹林,帶起一陣葉響。遠處降兵營的篝火還在跳動,隱約傳來漢子們的笑罵聲,像在為這場秘密的窺探伴奏。高個的細作把短刀往鞘裡塞了塞,眼裏閃過一絲狠勁--無論如何,總得給帝國軍掙回點臉麵。

***

卡瑞利亞的雨下了三天,把奧德裡奇伯爵府的石獅子洗得泛白。這座曾經的貴族府邸如今成了杜蘭的指揮部,情報如小山般堆積,潮濕的空氣裡混著墨汁與血的味道,像極了前線僵持的戰局。

杜蘭站在地圖前,指節叩著奧林匹斯丘的位置。燭火在他臉側投下深影,鎧甲的鱗片反射著跳動的光——自進攻受阻、他退守卡瑞利亞後,這張臉就沒舒展過,直到今天的情報送進來。

“說。”他的聲音像被雨水泡過的石頭,又冷又硬。

親兵拿著斥候送來的紙片,逐條念誦:“東西兩線的細作回報,除伊塔黎卡外,其餘領主的城池均已成功潛入。從兵士之間的談話可以得知,領主聯軍正往伊塔黎卡集結,最終目標……很有可能是奧林匹斯丘。”

杜蘭的指尖停頓了一下。奧林匹斯丘,那座讓帝國軍吃了大虧的堡壘,如今成了雙方的眼釘。

“奧林匹斯丘的偵查呢?”

“回將軍,已連續七日沒有動靜。”親兵的聲音低了些,“自那座堡壘升起王國旗和紅薔薇旗後,斥候靠近再未遇襲,夜間偵查的飛龍也證實了這一點。鐵蟲……再沒出過堡壘。”

杜蘭的眉峰挑了挑。鐵蟲沒了動靜?這太奇怪了。他想起之前損兵折將的遭遇——那些蜂群般的鐵蟲無論多少士兵都能消滅,暗中行動的斥候也會被炸死,作為王牌的飛龍也……如今突然偃旗息鼓,隻有一種可能。

“堡壘的主人不在了。”他篤定地說,指腹在地圖上重重一按,“要麼是跑了,要麼是被王國軍扣下了。沒有他操控,那些鐵蟲就是堆廢鐵。”

親兵點頭附和:“屬下也這麼想!這對我軍是天大的好事!”

“伊塔黎卡呢?”杜蘭追問,語氣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那座城是塊難啃的骨頭,也是最近情報裡最“乾淨”的地方,細作連城門都摸不進去。

“還在城外蹲守。”親兵的聲音有些發澀,“奧萊克加了三倍巡邏,生麵孔連城門都進不去,說是防備‘帝國姦細’。”

杜蘭冷笑一聲。他揮了揮手,讓親兵把情報捲軸收起來,緊繃的肩背總算鬆了些--至少,局勢不再是一麵倒的壞。

直到親兵提到最後一件事。

“將軍,皇宮來的急報。”親兵剛從外麵接來的紙卷,看完後,他的神色有些疑惑,“公主殿下親率五萬精兵前來助戰,正在快馬加鞭,不日便到。”

杜蘭眼裏剛燃起的光又暗了下去:“糧草呢?陛下撥了多少?”

親兵的頭垂得更低:“急報裡說……陛下沒給糧草,讓將軍‘就地籌措’。”

“就地籌措?”杜蘭猛地轉身,手重重拍在案幾上,青瓷筆洗震得跳起來,墨汁濺了地圖一臉,“我籌個屁!這座城早已燒光,領地內的百姓也都逃難去了,我要去哪籌措?!”

他在屋裏踱了兩圈,鎧甲的金屬碰撞聲在空蕩的大廳裡格外刺耳。皇帝明知道他和諸王國撕破了臉,還不給糧草--這哪是增援,分明是把難題丟給他!

親兵縮著脖子,鬥膽插話:“將軍,屬下倒有個想法……”

“說!”

“您之前不是扣押了諸王公嗎?”親兵的聲音發顫,卻透著股狠勁,“反正已經跟他們撕破臉了,陛下也沒怪罪您……不如就假借諸王公的名義,讓他們‘獻糧’。”

杜蘭停下腳步,猛地轉頭看他。燭火在他眼裏燒得劈啪響,那點猶豫很快被戾氣吞沒。

“不夠。”他緩緩開口,指節捏得發白,“獻糧?太便宜他們了。”

他走到地圖前,用劍尖劃過諸王國的疆域——那些星羅棋佈的小國,以前仗著帝國庇護作威作福,現在正好是時候收拾。

“偽造諸王公的手令,再派五千精兵。”杜蘭的聲音冷得像冰,“誰要是敢不從,就給我直接拿下。正好他們現在兵力空虛,五千精兵足夠了。”

親兵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反駁。他看著杜蘭的側臉,在燭火裡顯得格外猙獰——這位將軍,是真的打算把事做絕了。

雨還在下,敲打著伯爵府的琉璃瓦,像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伴奏。

“去辦。”他丟下兩個字,轉身走向內廳。大廳裡隻剩下燭火和散落的墨漬,地圖上諸王國的疆域,在昏暗的光裡,像一塊塊等著被分割的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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