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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裂縫中求生 第22章

作者:風樂城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6-13 10:12:27

日頭爬到中天時,奧林匹斯丘四周的空氣像被燒熔的鐵水,燙得人喘不過氣。

全息沙盤上,代表敵軍的光點像是給地麵染了一層色,從馳道所在的平原一直漫到小溪的另一側,像漲潮的黑浪,把一切都吞食。陳硯指尖劃過沙盤邊緣,那裏標註著四個方向的兵力分佈:東、南、西、北,每麵都擠著黑壓壓的方陣,各色的旗幟把奧林匹斯丘圍的水泄不通。這些兵力正是杜蘭驅使的八萬諸侯聯軍。而在這些方陣身後,兩道更密集的紅光緊挨著——是帝國的兩個軍團,共計三萬餘人,長矛斜指天空,像兩排紮進地裡的鐵刺。再往後,五裡外的高地上,杜蘭的本陣旌旗如林,十萬人馬枕戈待旦,隻露出偶爾移動的騎兵影子,像蟄伏的猛獸盯著獵物。

“八萬在前,十二萬壓陣,遠處還有十萬兵……這是打算把丘陵啃成平地。”陳硯低聲道,指腹按在沙盤上“丘陵”的凸起處。

阿耳戈突然放大地形細節,藍色線條代表的等高線勾勒出丘陵與馳道的落差:「海拔落差102米,坡度15度左右,表層多碎石。步兵衝鋒可勉強推進,但投石機、衝車等重型器械無法上行——敵將顯然看清了這點,所以隻派步兵和雲梯,打算用機動性填補劣勢。」

沙盤上彈出進攻模擬動畫:每個方向的聯軍方陣向前蠕動,擠過狹窄的坡地時,陣型自動收縮,最多隻能容兩千人並肩推進,四個方向合計八千。這股人流剛爬到半坡,堡壘四個角的哨兵塔就噴出火光,榴彈炸開的紅點瞬間吞沒前排士兵,後續隊伍卻像被看不見的手推著,繼續往前湧。

「按此模型推演,」阿耳戈的電子音帶著資料特有的冰冷,「諸侯聯軍可發起至少10輪衝鋒。但我方四個方向的哨兵塔榴彈儲備共140枚,首輪齊射消耗32枚,剩餘量僅夠支撐4輪;8座等離子炮塔雖無彈藥限製,但持續射擊超過120秒即會過熱停機,冷卻需5分鐘——屆時將完全暴露在步兵衝鋒下。」

陳硯沒看模擬動畫,目光落在沙盤上代表諸侯聯軍的黃色光點上。那些光點在帝國軍的紅色光點裹挾下,微微發顫,像被捏在手裏的蟻群。“阿耳戈,你計算過彈藥,計算過地形,計算過衝鋒次數……但有樣東西你算不了。”

「願聞其詳。」阿耳戈的光學鏡頭轉向陳硯,幽藍的光閃了閃。

“是人心。”陳硯走到指揮中心的舷窗前,窗外的陽光下,聯軍士兵正坐在地上啃乾糧,不少人頻頻抬頭望向丘陵頂端的堡壘,眼神裡有驚懼,也有麻木。他們身後,帝國軍的長矛方陣紋絲不動,矛尖的寒光像架在聯軍後頸的刀。“你看他們現在,怕我們的無人機,也怕身後的帝國兵,兩種恐懼扯著,剛好平衡。可一旦開始爬坡……”

他抬手,指尖在窗玻璃上虛劃,像在描摹一場即將發生的屠殺:“他們會看見前麵的人被榴彈炸成碎片,被等離子束燒成焦炭,無人機的鐳射在人群裡掃出一道道血線--恐懼會像潮水一樣漫上來。這時候他們想退,身後的帝國兵就會把逃兵的腦袋砍下來,掛在矛尖上示眾。”

“恐懼壓不住了,就會變成憤怒。”陳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性,“他們打不過我們的無人機,打不過哨兵塔,但他們手裏有刀,有矛,能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帶走帝國士兵的性命。”

阿耳戈的全息沙盤突然切換畫麵:聯軍士兵倒在堡壘火力下,接著是逃兵被帝國軍斬殺,最後是倖存的聯軍轉身沖向帝國方陣,紅色與黃色光點在沙盤上攪成一團。「您的意思是,製造‘絕境’,讓他們不得不反。」

“不是絕境,而是希望。”陳硯轉過身,指尖在控製檯上點了點,調出無人機的巡邏路線,“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們遞一把‘刀’。比如,在他們被帝國軍砍殺時,讓無人機‘恰好’暫停射擊,給他們喘口氣的功夫;比如,在他們退無可退時,讓哨兵塔的火力‘恰好’集中在帝國督戰隊的方向……”

他笑了笑,目光掃過沙盤上密密麻麻的光點:“不用我們動手,隻要讓他們看清——真正的敵人,不是山上的堡壘,是身後那把一直架著他們脖子的刀。”

阿耳戈的引數麵板上,「階段性目標」一欄自動更新:激化諸侯聯軍與帝國軍矛盾,引導諸侯聯軍倒戈。光學鏡頭裏的幽藍光閃爍了三下,像是在確認:「需要重新設定無人機的作戰目標,以及哨兵塔的火力覆蓋範圍。」

“無人機的作戰任務不變,保留哨兵塔的彈藥,等到合適的時機……”陳硯走到沙盤前,望著那四片黃色光點,它們還在陽光下蠕動,像不知自己即將變成火種的薪柴。“讓第一輪衝鋒來得更‘深刻’些,得讓他們先嘗夠恐懼的滋味--畢竟,憤怒的火種,總是埋在最深的恐懼裡。”

正午的日頭把丘陵烤得發燙,碎石子在陽光下泛著白花花的光。戰鼓聲突然炸響,像悶雷滾過平原,震得人耳膜發顫--諸侯聯軍的方陣動了。

最前排的士兵把盾牌舉過頭頂,木盾邊緣的鐵皮在陽光下閃成一片冷光,兩列盾牌手夾著兩列肩扛雲梯的士兵,形成一個個四方形的“鐵盒子”。雲梯的木杆被曬得發燙,扛梯的士兵弓著腰,額頭的汗順著下巴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每隔十步就有這樣一個陣列,密密麻麻的“鐵盒子”順著緩坡向上蠕動,盾牌相撞的“哐當”聲、腳步碾過碎石的“咯吱”聲、還有士兵壓抑的喘息,混著遠處的戰鼓,織成一張緊繃的網。

陳硯站在指揮中心的舷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叩著玻璃。“攻城和野戰確實不一樣。”他望著那些整齊的陣列,聲音裏帶著點感慨,“野戰靠勇力沖陣,攻城得靠這股子抱團的勁--你看那個掉了盾牌的。”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年輕士兵腳底打滑,摔倒後滾下山坡。被後麵湧來的陣列踩在腳下,連點聲響都沒再發出來。

“跟不上隊伍的,活不過第一輪衝鋒。”陳硯收回目光,全息沙盤上,代表聯軍的黃色光點正順著坡地向上爬,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

「雲梯已進入射程。」阿耳戈的電子音響起,沙盤上彈出雲梯的三維模型,頂端的鐵鉤閃著寒光,「此類攻城器具是突破堡壘防線的關鍵,建議立即調動等離子炮塔,擊穿盾牌陣列,同步摧毀雲梯。」

陳硯卻搖了搖頭,指腹在沙盤上的雲梯圖示旁畫了個圈:“別急。這個時代沒什麼遠端摧毀雲梯的手段,所以攻守雙方會進行反覆殺傷與爭奪。”

「這與我們有什麼關係?」阿耳戈的光學鏡頭轉向陳硯,幽藍的光裏帶著不解,「等離子束可無視盾牌防禦,一次齊射能摧毀至少半數雲梯,大幅削弱進攻力度。」

“削弱是削弱了,但也會逼迫他們想其他辦法。”陳硯走到控製檯前,調出無人機群的待命畫麵,銀灰色的機身在機庫陰影裡泛著冷光,“與其讓他們的進攻增加不確定性,已經確定的戰術是不是更容易對付?留著雲梯他們就會覺得‘還有希望’,會拚了命往前沖,戰線就會僵持,明白我的意思嗎?”

阿耳戈的引數麵板閃爍了幾下,似乎在理解陳硯的用意。「保留雲梯,持續殺傷人員,讓聯軍的傷亡累積,同時維持他們對‘攻城’的執念,避免目標轉移。」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陳硯笑了笑,按下按鈕,“讓蜂群上吧,精確狙擊,別碰梯子。”

機庫的閘門緩緩開啟,數百架無人機像被驚動的蜂群,貼著坡地向上飛。它們的旋翼帶起的風卷著熱浪,鐳射發射器在機首亮起紅光。

第一個盾牌陣列剛爬到坡地中段,最前排的盾牌手突然慘叫一聲,連人帶盾被擊穿,射擊角度正好與梯子擦過,倒下的屍體被後人踩過,他們已經顧不上害怕,隻能沒命地向前沖。

更多的鐳射之雨從四麵八方射來,哀嚎聲四起,掩護的士兵倒下,扛梯子的士兵也倒下,躲藏在陣列裡的雲梯變得格外沉重,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第一隊攻城士兵死傷過半,雲梯也都躺在半坡,帝國的督軍騎在馬上揮舞戰刀,大聲喊道:“第二千人隊!給我上!”

第二隊士兵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沖,有人撲過去抓住搖晃的雲梯,想把它扛起來繼續前進,剛直起腰,就被無人機的鐳射射中後心。坡地上很快積起一層屍體,紅色的血在黃土上漫開,像一道道扭曲的蛇。

阿耳戈的全息畫麵裡,每個方向的聯軍陣列都在重複同樣的場景:士兵前仆後繼地沖向雲梯,又一個個倒在鐳射下,可那些雲梯始終立在混亂中,像一個個勾著人命的誘餌。

「這樣的場麵是你想要的嗎?」阿耳戈的電子音罕見地帶有疑問,「這和機械性的重複勞動沒什麼差別。」

陳硯望著舷窗外的景象,坡地上的陣列已經散了形,士兵們撲火的燈蛾,一個一個倒在這座死亡之丘。遠處的帝國軍長矛方陣依舊紋絲不動,矛尖的寒光在陽光下閃著,像在催促這些人繼續往上爬。

“快了。”陳硯低聲道,指腹在玻璃上蹭過,留下一道淡淡的痕,“等他們心生怯意,後麵的刀就該落下來了。”

正午的陽光更烈了,鐳射束在混亂的人群裡劃出一道道紅線,與地上的血混在一起,紅得刺眼。而那些雲梯,還在坡地上立著,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等著更多人來赴死。

中軍帳的陰影裡,杜蘭的手指反覆摩挲著案上的鎏金徽章——那是帝國元帥的象徵,冷硬的金屬觸感卻壓不住掌心的汗。帳外的戰鼓聲像潮水般拍打著帳篷,他卻端坐在木椅上,鐵製的肩甲泛著寒光,讓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緒。

“將軍大人,第四千人隊又沒了,第五千人隊剛剛頂上去。”親兵掀簾而入,甲冑上沾著的血點在陰影裡泛出暗紅,那是早上斬殺聯軍將領的證明。“盾牌陣被鐵蟲衝散了,雲梯全扔在半坡……”

“知道了。”杜蘭的聲音平穩得像結了冰的湖麵,沒有一絲仁慈,“不管死了多少,都要給我往前沖。”

親兵躬身應是,退了出去。帳內重歸死寂。杜蘭忽然抬手,摘下頭盔扔在案上,露出額角暴起的青筋——飛龍騎士的軍報就壓在地圖底下,隊長已經催了三次,說麾下的飛龍早就按捺不住,隻想衝上去撕碎那些銀灰色的鐵蟲。可他不能。

帳外的空地上,二十餘頭飛龍正蜷著翅膀打盹,騎士們勒著韁繩在旁邊踱步。這些披鱗帶甲的巨獸本是對抗鐵蟲的利器,利爪能輕易拍碎無人機的機身,尖牙能咬碎鐵蟲的外殼。可現在,它們的真正作用是“釘”在諸侯聯軍身後——隻要有逃兵敢衝過界線,飛龍的利爪就會帶著風聲落下,把人撕成兩半。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啊……”杜蘭低聲自語,目光掃過案上的諸侯聯軍名冊。那些用硃砂標註的兵力數字,正被他一點點劃掉,像在剜掉皇帝心頭的肉。他太清楚了,陛下讓這些諸侯出兵,壓根不是為了助戰,是為了讓他們死在奧林匹斯丘下--這群盤據一方的蛀蟲,早就該清算了。

“杜蘭大人!”帳簾被猛地掀開,飛龍騎士隊長撞了進來,猩紅披風掃過照明用的燭台,火星濺起老高,“下官請戰!讓飛龍衝上去,定能把那些鐵蟲撕成碎片!”

杜蘭抬眼,隊長的甲冑上乾淨整潔,這些人是帝國引以為傲的精銳,每個人都因此而感到非常自豪。“急什麼。”他拿起案上的銅杯,倒了杯渾濁的麥酒推過去,“你看那堡壘,除了鐵蟲,還有別的動靜嗎?”

隊長接過銅杯,指腹捏得發白:“不過是些躲在石頭後麵的鼠輩!昨日那幾場爆炸怕是彈藥用光了,現在隻剩鐵蟲撐場麵,下官的弟兄們閉著眼都能收拾它們!”

“收拾了又如何?”杜蘭的聲音陡然沉下去,指節叩著案麵,“你把鐵蟲打光了,誰來替我們消耗這些聯軍的兵力?”

隊長愣住了,披風的一角從肩頭滑下來。

“陛下早就說過,”杜蘭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這些諸侯王擁兵自重,比奧林匹斯丘的鐵蟲更礙眼。這次讓他們來,就是要讓他們‘為國捐軀’。你現在衝上去,是想讓陛下的算盤落空?”

帳外的戰鼓聲突然變調,變得急促而慌亂。隊長順著帳簾的縫隙望去,目光所及之處,聯軍方陣像被狂風掃過的麥浪,成片地向後倒,難道這就是皇帝的期許?

“看見沒?”杜蘭的目光落在那片混亂上,“他們多死一個,我們回去就多一分安穩。等他們的血把坡地染紅了,等他們的兵折損得差不多了……”他頓了頓,指尖在地圖上的堡壘位置重重一點,“自會有你建功立業的時候。”

隊長攥著銅杯的手緩緩鬆開,酒順著指縫淌在地上,洇出深色的痕。他忽然單膝跪地,頭盔磕在石板上:“下官愚鈍,險些壞了大事!請將軍大人降罪!”

“起來吧。”杜蘭揮了揮手,“看好你的飛龍,別讓任何一個聯軍士兵活著回來。這纔是你現在該做的。”

“下官領命!”

隊長躬身行禮,退了出去,轉身時披風帶起的風,比來時沉穩了許多。

帳簾合上的瞬間,杜蘭猛地靠向椅背,喉結滾了滾。他望著案上那盞快燒盡的油燈,燈芯爆出的火星映在他眼裏,像極了半坡上那些被鐳射點燃的屍體。他以為自己會覺得暢快,可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卻總也找不到問題的關鍵所在。

***

日頭開始西斜,丘陵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條浸在血裡的舌頭。

第六千人隊的士兵踩著前人的屍體往上爬,雲梯的木杆已經被血泡得發漲,抓在手裏黏糊糊的。就算有人摸到了雲梯,沒有同伴,他一人也扛不起來。

“山坡上全是死人,連腳都站不住!”逃回來的士兵大喊著,像往滾油裡潑了瓢水。數百的聯軍士兵丟盔棄甲,狼狽地往坡下逃。

一道黑影從空中掠過——飛龍的利爪帶著風聲落下,瞬間將人撕成了兩半。鮮血濺在後麵士兵的臉上,有人尖叫著跪倒,有人瘋了似的往前沖,想躲開身後的巨獸。

“這哪是打仗……簡直是單方的殺戮……”

不知是誰的聲音在人群裡飄著,輕飄飄的,卻像重鎚砸在每個人心上。四個方向的戰線都慢了下來,士兵們舉著盾牌,望著半坡上那些插在屍體堆裡的雲梯,眼神裡的麻木正在一點點裂開,露出底下的恐懼。

“死了那麼多人……卻連敵人的邊都沒摸到……”一個年輕士兵喃喃自語,手裏的矛桿在發抖。他早上還看見同村的夥伴扛著雲梯衝在前麵,現在隻剩半隻染血的革靴掛在雲梯的鐵鉤上。

風卷著血腥味吹過,帶著遠處帝國軍長矛方陣的寒光。諸侯聯軍的陣列像一攤快要凝固的血,不再蠕動,隻有偶爾響起的風唳和飛龍的嘶鳴,在丘陵上空盤旋。

恐懼像藤蔓,正從每個人的腳底板往上爬,纏上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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