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縫中求生 第160章

陳硯從帝都方向返程時，再次降落勒茲維河南岸的門橋車營地——這裏的撤離工作已近尾聲。往日裏錯落有致的帳篷早已拆除，摺疊桌椅、物資箱等全部被整齊地裝上了門橋車，車隊排成一列，靜靜等候著最後一批人員登程。天空灰的傾轉旋翼運輸機在營地外的空地上緩緩降落，垂直起落的氣流掀起地麵的塵土，打在車身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飛機剛停穩，尾艙門就緩緩開啟。營地的隊員們立刻抬著擔架快步走來，每副擔架上都躺著一位麵色蒼白的獵頭兔病患，蓋著厚厚的毯子，臉上還戴著簡易口罩。“小心點，慢點抬，別磕著。”隊員們互相叮囑著，小心翼翼地將擔架固定在機艙內的專用支架上，一個接一個，有條不紊。這次染病的獵頭兔一共有5人，都是之前與災民接觸時不慎感染的，安置好她們，著實花了不少功夫。

臨走前，陳硯走到站在車旁的塞拉菲娜麵前，問道：“撤離行動，已經跟當地官員說明情況了嗎？”

“嗯，就在剛才我已經跟他們溝通過了。”塞拉菲娜臉上帶著一絲不好意思的笑意，“我還送了一些特效藥給當地官員，他們握著我的手千恩萬謝，把我們誇得跟救世主一樣，真是……怪讓人不好意思的。”

陳硯笑了笑，語氣溫和：“有時候最樸素的表達，才最能體現人類的質樸與善良，而不是那些華麗卻空洞的辭藻。既然該做的都做了，也沒什麼後顧之憂，現在可以安心回家了。”

話音剛落，一名隊員快步跑過來報告：“老闆，所有病患都已經登機完畢，醫療裝置也已清點妥當！”

“很好。”陳硯點了點頭，提高聲音對所有人說道，“全體上車，準備返程！”

塞拉菲娜看著機艙內忙碌的身影，又想起什麼，追問了一句：“醫療機械人怎麼辦？是全部跟車，還是……”

“留一台跟車隊走，以備不時之需，剩下的跟我一起上飛機。”陳硯隨口吩咐道。

接到指令的幾台醫療機械人立刻圍成一個小圓圈，頭部的指示燈忽明忽暗，像是在低聲“商量”，又像是在進行某種簡單的抽籤儀式。它們沒有語言交流，卻憑著內部程式自主協調——畢竟陳硯沒有指名具體哪一台留下，這個跟車的名額，便由它們自行“推舉”產生。

塞拉菲娜看著這一幕，眼睛微微睜大，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沒想到機械人也會自己內部推舉，真是太神奇了。”

“是嗎？我也是今天才發現。”陳硯摸了摸下巴，笑著說，“大概是它們跟阿耳戈相處久了，潛移默化中沾了點自主意識的影子，我總覺得機械人會做這種事，還挺正常的。”

“光是鐵皮疙瘩能擁有自我意識，就已經很不正常了好嗎！”塞拉菲娜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陳硯的胳膊，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的指摘——陳硯的跳脫思維，總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樣，對這些超出常識的事情，竟然習以為常。

陳硯也自覺理虧，撓了撓頭，笑著打了個哈哈：“算了算了，管它正常不正常，隻要對我們有利，能幫上忙就行。”他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身踏上舷梯，準備登機。

就在機艙門緩緩關上的那一刻，陳硯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站在地麵上的塞拉菲娜，隔著逐漸縮小的門縫，大聲喊了一句：“路上小心，我們家裏見！”

塞拉菲娜的心臟猛地一跳，臉上瞬間泛起紅暈，她用力揮了揮手，聲音清亮：“你也一樣！我們家裏見！”

尾艙門徹底關閉，隔絕了內外的視線。傾轉旋翼機的旋翼開始加速旋轉，轟鳴聲越來越響，產生的氣流強勁到足以把一個成年人吹飛。塞拉菲娜被風推著連連後退，警備隊的製服被吹得獵獵作響，她下意識地按住帽子往回走，但還沒等她轉身登上門橋車，飛機就已經緩緩升空，越飛越高，很快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向著伊塔黎卡的方向飛去，最終消失在天際線的盡頭。

望著飛機消失的方向，塞拉菲娜久久沒有回過神來，腦海裡反覆迴響著“家裏見”三個字，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心中滿是甜蜜的期待，連風拂過臉頰的觸感，都變得溫柔起來。

“隊長！”身後傳來舊部的呼喊聲，把塞拉菲娜從沉浸的思緒中拉回現實，“人都走遠啦，還在看什麼呢？”

“咳哼……”塞拉菲娜清了清嗓子，連忙收起臉上的笑意，故作鎮定地轉過身，眼神飄向遠方，“我是在看那架飛機，現在的飛機真是越來越厲害了，比之前的直升機快多了，效率也高。”

“看飛機？”旁邊的卡米拉挑了挑眉，笑著調侃，“怕不是在看飛機上的人吧？誰信啊。”

“多嘴！”塞拉菲娜的臉頰又熱了起來，她瞪了卡米拉一眼，快步拉開車門，三兩步躥進副駕駛座，繫上安全帶後，沒好氣地對卡米拉說，“好好開你的車，別瞎想！回去我請你喝酒。”

卡米拉坐進駕駛座，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想要收買我？一杯酒可不行哦。”

“你想喝多少，我都奉陪！這樣總行了吧？”塞拉菲娜咬了咬牙，乾脆大方地說道——隻要能讓這些傢夥不再調侃自己和陳硯的關係，多請幾杯酒也沒什麼。

卡米拉眼睛一亮，像是奸計得逞一般，立刻伸手拿起車載對講機的傳送話筒，對著話筒大聲喊道：“姐妹們，都聽見了嗎？隊長說要請我們喝酒，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聽見啦！”對講機的另一頭立刻傳來隊員們嘰嘰喳喳的笑聲，還有人起鬨道：“隊長萬歲！我們要喝最貴的酒！”

塞拉菲娜張著嘴，像是被噎住了一樣，愣愣地看著卡米拉，半天說不出話來——她沒注意到，車載對講機一直是開著的，雖然沒有發出聲音，卻能實時傳送對話。這根本就是卡米拉故意設下的圈套，而自己竟然傻乎乎地鑽了進去！

“你竟然算計我！”塞拉菲娜又氣又無奈，伸手輕輕捶了卡米拉一下。

“誒？我可沒算計你呀。”卡米拉一臉無辜地聳了聳肩，“是你自己說要請我喝酒的，我隻是把這個好訊息分享給姐妹們而已，畢竟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嘛。”

塞拉菲娜被說得啞口無言，隻能認命地靠在座椅上，臉頰依舊發燙。她並不是小氣的人，隻是被隊員們這樣調侃自己和陳硯的關係，總會有些不自在——萬一這些話傳到陳硯耳朵裡，他不高興了怎麼辦？自己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可以停靠的“家”，好不容易纔得到這份想要珍惜的感情，可不能因為這些小事輕易失去。

倒也不是塞拉菲娜想太多，實在是她曾經失去過一切——家人、家園、甚至是戰友的背叛，那些痛苦的記憶刻骨銘心，讓她如今變得有些杯弓蛇影，再也承受不起一次失去的滋味了。

“你們這群傢夥，給我等著，遲早我要討回來的！”塞拉菲娜對著對講機佯裝生氣地喊了一句，換來的卻是隊員們更響亮的笑聲。

門橋車隊緩緩啟動，在當地百姓感激的目光注視下，浩浩蕩蕩地向著帝國邊境駛去。車輪碾過石板路，留下一串堅定的軌跡，朝著伊塔黎卡的方向，朝著“家”的方向，一路疾馳而去。道路兩旁的風景不斷倒退，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溫暖而明亮，就像她們對未來的期盼一樣。

傾轉旋翼機劃破伊塔黎卡的天際時，地麵的著陸場早已做好準備——平整的草場被畫出了停機坪的位置，邊緣拉起了黃色隔離帶，幾名身穿白色密閉防護服的城防軍正站在隔離帶後待命，頭盔上的透明麵罩擦得光亮，手裏握著消毒噴霧器，目光緊緊盯著逐漸降落的飛機。

不到一小時的航程，要比門橋車隊的兩三天車程快了太多。飛機剛一觸地，尾艙門就“嘩啦”一聲展開，城防軍立刻小跑著迎上來，腳步急促卻有條不紊。他們熟練地登上機艙，小心翼翼地解開擔架上的固定帶，每一步都輕手輕腳，生怕驚動了昏迷中的獵頭兔病患。“小心點，這邊的輸液管別碰歪了！”領頭的城防軍小隊長壓低聲音叮囑，幾人合力將擔架抬下飛機，快步送往不遠處的臨時隔離區——那裏的醫療帳篷早已搭好，紅色的十字標誌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陳硯跟在後麵走下飛機，剛踏上地麵，就被一名城防軍引向停在一旁的核生化三防車。這輛通體銀灰色的車輛造型方正，車身側麵印著生物危害的橙色標誌，車門開啟時，傳來一陣輕微的氣壓釋放聲。“陳硯先生，消殺流程需要十分鐘，您進去後請站在指定區域，不要觸碰內壁。”城防軍恭敬地說明，遞給他一雙一次性鞋套。

陳硯點頭應下，走進三防車內部——空間不大，中央有一個圓形的消毒區，四周佈滿了霧化噴頭。他站定後，車門自動關閉，車內的指示燈從紅變綠，緊接著，細密的消毒霧劑從噴頭中噴出，帶著淡淡的氯味，落在防護服上泛起一層薄霜。霧化噴頭運轉的嗡嗡聲在密閉空間裏回蕩，陳硯能感覺到防護服表麵的濕氣逐漸加重，直到指示燈再次變綠，通風係統啟動，將殘留的霧氣抽走，車門才緩緩開啟。

他抬手解開防護服的拉鏈，將厚重的外套脫下，又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伊塔黎卡的新鮮空氣——不同於帝都的壓抑與汙濁，這裏的空氣裏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讓人瞬間放鬆下來。

“陳硯，歡迎回來。”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硯轉過身，就看見克拉拉站在不遠處，懷裏抱著一摞厚厚的檔案，檔案邊緣有些微微捲曲，顯然是被反覆翻閱過。她穿著和自己膚色相近的灰呢大衣，長長的銀髮像是瀑布一樣垂在身後，從不施粉黛的她今天卻塗了淡色的潤唇膏，這顯然是伊塔黎卡乾燥的冬季給克拉拉帶來的一些小小的改變。

“我回來了。”陳硯笑著走上前，目光掃過她懷裏的檔案，“你也辛苦了，這些檔案都是和疫情有關的？”

“嗯，都是近期的病患統計和物資消耗清單。”克拉拉點了點頭，順勢問道，“帝都和門橋車隊那邊情況怎麼樣？沒出什麼意外吧？”

“車隊還好，感染的都是警備部門的獵頭兔，已經全部接回來送進隔離區了，有醫療機械人跟著，恢復起來應該很快。”陳硯語氣輕鬆了些，說起帝都的情況時，眼神多了幾分考量，“帝都那邊局勢有點複雜，城門封鎖後，物資進出隻能靠貧民窟角頭的走私通道。霍克打算從城門守衛和下級軍官入手，用特效藥和物資收買他們，這樣後續運貨的量能更大，也更安全。”

克拉拉眉頭微蹙，抱著檔案的手臂緊了緊，語氣裏帶著幾分擔憂：“就不能把霍克他們先召回來嗎？現在帝都又亂又危險，分店繼續開門營業的意義……好像不大？”她做事向來嚴謹，總覺得潛伏人員在危機時刻留在險境，風險遠大於收益。

“我也考慮過，但放棄分店太可惜了。”陳硯搖了搖頭，耐心解釋，“店裏裝了不少電力和通訊裝置，都是好不容易纔佈設好的，一旦撤人，沒人看管，很容易被偷或者被帝國軍發現，到時候再想重建就難了。而且現在未來商會在帝都已經有了信用，不少貴族和軍官都認我們的牌子，這時候撤離，之前攢下的人脈和信任就全沒了，損失更大。再等等吧，看看霍克那邊能不能開啟局麵，再做決定。”

克拉拉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你考慮得更周全，就聽你的。”她接觸人類社會的時間不算長，雖然在防疫和管理上滴水不漏，但在人脈經營和風險權衡上，確實還有很多要向陳硯學習的地方。

“我們換個輕鬆點的話題。”克拉拉笑著轉移了話題，抱著檔案跟在陳硯身後，往停車的方向走。剛走沒幾步，身後的傾轉旋翼機突然響起了機外廣播，電子音清晰而急促：「運輸機即將起飛，執行下一任務，請無關人員儘快撤離。重複一遍，飛機即將起飛，無關人員儘快撤離。」

陳硯腳步一頓，無奈地笑了笑：“阿耳戈這也太急了，連口氣都不讓喘。”話音剛落，飛機的旋翼已經開始加速，強勁的氣流向著四麵八方撲去，捲起地麵的細小沙礫，打在身上微微發疼。他把克拉拉攬進自己懷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大部分風沙，緊貼她的耳邊說：“忍一忍，等它飛了就好。”

克拉拉被他抱在懷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和手臂的力度，原本有些緊張的心情瞬間平穩下來。她順勢輕輕靠在他的懷裏，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卻一點都不刺鼻，反而讓人覺得安心。氣流掀起她的長發，拂過陳硯的手腕，帶著一絲柔軟的癢意。

直到傾轉旋翼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化作一個小點消失在天空，陳硯才鬆開手臂，幫克拉拉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長發，笑著問道：“剛才你想說什麼來著？還沒說完就被阿耳戈打斷了。”

克拉拉的臉頰微微泛紅，抬手攏了攏懷裏的檔案，聲音比剛才軟了些：“我是想問，今晚你有空嗎？”

“當然有空——就算沒空，也得擠點出來。”陳硯挑了挑眉，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克拉拉愣了一下，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猜的啊。”陳硯笑得更歡了，“我猜你是想請我吃飯，對吧？”

“臉皮真厚。”克拉拉瞪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不過你猜對了。明後兩天我輪休，沒什麼事，想做些暗精靈的傳統美食，讓你嘗嘗。”

“那我可太榮幸了。”陳硯故意誇張地睜大眼睛，“整個伊塔黎卡，恐怕也就隻有我能有這待遇了吧？”

“看把你美的。”克拉拉的臉更紅了，耳尖都泛著粉色——能為自己喜歡的人親手做家鄉菜，還能得到他的期待，這種感覺，比完成任何一項重要任務都讓她開心。

“我先送你回宿舍吧，然後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

“不用那麼急，吃飯要等到晚上呢。”

“那我先去外麵逛一圈，處理些事情，還要跟家裏打個招呼，就說晚上不回去了。”

克拉拉聞言，眼神裡閃過一絲歉意：“這樣會不會……有點對不起她們？”

“是我該道歉，跟你沒關係。”陳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認真，“放心，我會找機會補償她們的。”

“你呀……”克拉拉無奈地搖了搖頭，可臉上卻滿是幸福的笑容，“真不知道該誇你會處事，還是該罵你太貪心。”

“這叫愛之深，責之切，對吧？”陳硯笑著打趣。

“就會油嘴滑舌。”克拉拉伸手輕輕拍了他一下，“老實交代，你用這招騙了多少人？”

“冤枉啊！”陳硯立刻舉起手，故作委屈，“我隻在你這裏用過，別人可沒這待遇。不信你問阿耳戈，它都能作證。”

“真的嗎？”克拉拉擺出一副將信將疑的樣子，眼神裡卻藏著笑意。

“千真萬確！我可以對天發誓。”陳硯一本正經地說，逗得克拉拉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啦，我信你這一次。”

“好嘞！公主請上車。”陳硯誇張地彎腰，拉開車門的動作格外殷勤，惹得克拉拉臉頰發燙，弄的她都有點不好意思。車子緩緩駛離著陸場，沿著伊塔黎卡的街道前行——路邊的店鋪大多已經恢復營業，偶爾能看到穿著防護服的防疫人員在噴灑消毒水，空氣中瀰漫著安寧又充滿生機的氣息。

“你剛才說，你原來生活的世界和這裏很不一樣？”克拉拉突然開口，眼神裡滿是好奇，“能再跟我說說嗎？比如你說的‘城市’，真的有那麼多高樓，比伊塔黎卡的塔樓還高？”

“當然了。”陳硯放慢車速，說起地球的往事時，語氣裡多了幾分懷念，“我以前住的城市，高樓能有幾十層，晚上的時候，窗戶裡的燈亮起來，像滿天星星。還有‘汽車’，比我們現在開的越野車小，跑得也快，路上能排成長長的隊……”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高樓和汽車的樣子，克拉拉聽得入了迷，眼睛亮晶晶的，像第一次聽故事的孩童，時不時追問一句“那你們出門都坐那個‘汽車’嗎？”“有沒有比傾轉旋翼機還快的交通工具？”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原本需要半小時的車程，不知不覺就到了克拉拉的宿舍樓下。車子停下時，克拉拉還有些意猶未盡：“那後來呢？你說的‘地鐵’，是在地下跑的車嗎？”

“是呀，下次有空再跟你說地鐵的事。”陳硯笑著說，幫她開啟車門。

克拉拉抱著檔案下車，轉過身對他揮了揮手：“那說好了，晚上我等你。”

“放心，肯定準時到。”陳硯也揮了揮手，看著她走進宿舍樓，才發動車子離開。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歸鄉的疲憊，早已被這份突如其來的邀約和輕鬆的閑聊，沖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