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縫中求生 第159章

霍克快步走下二樓樓梯，剛到一樓大廳，就看見一道紮眼的身影——一個身形瘦弱、臉色蒼白得近乎紙張的男子，穿著一身嶄新的文官袍，既上任不久，而且顯然身份不低。他時不時抬手，用一方手帕掩住口鼻，動作急促又帶著幾分神經質，彷彿周圍的空氣裡都漂浮著致命的病菌。

在他身後，站著一群身著黑色鎧甲的人，鎧甲上佈滿猙獰的凸起，頭盔竟是打磨光亮的動物造型——有獠牙外露的野豬頭、眼神兇狠的狼頭，還有帶著彎鉤狀犄角的山羊頭，每一個都透著肅殺之氣，想必就是傳聞中那些清掃雷奧尼帝權路上阻礙的“清道夫”，也就是帝權擁護委員。他們沉默地站在原地，鎧甲與地麵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像一尊尊沒有感情的雕塑，讓整個分店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霍克壓下心頭的警惕，迅速整理好臉上的表情，換上一副恭敬又謙卑的笑容，快步上前迎奉：“小人名叫霍克，是這家未來商會分店的店長。幾位大人駕臨，小人有失遠迎，還請恕罪！”他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極低，既不失禮數，又不會顯得刻意諂媚。

文官男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霍克，目光銳利得像刀子，尤其在看到霍克臉上的口罩和護目鏡時，眉頭皺了皺，用手帕捂著口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細：“為何要遮住口鼻？是不想讓人看見你的真麵目，還是心裏有鬼？”

“回大人的話，這可不是為了遮臉，而是防止染病的防護手段。”霍克連忙解釋，語氣誠懇又專業，“小人略懂一些防疫知識，這瘟疫會通過飛沫傳播——若是染病之人咳嗽、打噴嚏，空氣中就會飄散帶有病菌的飛沫，旁人吸入後便可能被感染。這口罩能過濾飛沫，護目鏡能擋住眼部黏膜接觸病菌，配上防護服，就能有效阻止病原體侵入身體，最大程度避免感染。”

文官男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真不愧是未來商會，城裏的貴族們都傳遍了，說你們店裏有許多新奇玩意兒，沒想到連防疫的用具都這般精巧。”他往前湊了兩步，幾乎要貼到霍克麵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問道：“既然防護用具都有了，該不會……連治療瘟疫的葯也有吧？”

霍克心中一動——果然是為了特效藥而來。他臉上的笑容不變，依舊恭敬地回應：“大人慧眼如炬，不瞞您說，店裏確實存有一些治療瘟疫的特效藥。敢問大人，是您或是您身邊的人需要用嗎？”

文官男猛地後退半步，像是被霍克的靠近驚擾，又像是在刻意保持距離，他抬手晃了晃手帕，信誓旦旦地說：“你還是不知道為好，知道得太多，容易惹禍上身。”話音剛落，他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色的文書，展開後用尖細的聲音當場宣佈：“奉皇太子雷奧尼令！因瘟疫肆虐帝都，致民不聊生，特命本官親自徵收帝都內一切防治瘟疫類物資！所有商賈必須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隱瞞或違抗！對主動提供物資、有功於平息瘟疫者，日後必有重賞！”

“法務官？！”霍克心中暗驚，臉上卻依舊維持著鎮定。他原本以為對方隻是普通文官，或是帝權擁護委員中的一員，沒想到竟是手握實權的法務官。要知道，在帝國當前的局勢下，緝拿反對者、審判異己、下達重要政令，都離不開法務官的參與和協助。如今連堂堂法務官都親自出麵徵收防疫物資，可見皇宮內的疫情已經嚴重到了何種地步——恐怕雷奧尼和塞莉婭的病情，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危急。

“法務官大人明鑒！”霍克立刻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連忙招呼夥計，“快！把店裏所有的防疫物資都抬出來，獻給大人！能為平息帝都瘟疫略盡綿薄之力，是本店的榮幸！”

早在上樓之前，霍克就已經悄悄交代過夥計——把裝特效藥的航空箱換成普通木箱，除了必須留下的部分糧食和飲用水，其餘的防護用具全都可以上繳，以此麻痹對方。夥計們迅速行動起來，很快就把十幾個木箱搬到大廳中央，裏麵裝滿了與霍克同款的口罩、護目鏡和防護服。

法務官示意身邊的“清道夫”開啟箱子查驗，野豬頭頭盔的士兵上前，粗暴地撬開木箱，看到裏麵整齊碼放的防護用具，法務官蒼白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一些，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弛。

“葯呢？”他的目光轉向霍克，語氣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葯在這裏。”霍克轉身，從櫃枱後取出裝葯那個航空箱——裏麵的特效藥已經少了大半，正是之前分給角頭和下級軍官們剩下的部分，這些的數量剛好夠“應急”，卻又不至於讓對方起疑。

法務官瞥見箱子裏稀疏的葯板，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悅：“怎麼這麼少？你敢欺瞞本官？”

“大人息怒！小人絕不敢欺瞞！”霍克連忙躬身解釋，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不瞞您說，這些葯在瘟疫爆發之後就被賣出不少——店裏相識的貴族老爺、還有一些軍爺角頭，都急著買葯救家人，這已經是剩下的全部庫存了。若不是小人特意留了一些，恐怕今天連這些都拿不出來。”

法務官盯著霍克的眼睛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是否說謊。但眼下瘟疫緊急，有葯總比沒有好，他也不再過多追究，隻是對著身後的“清道夫”做了個手勢。狼頭頭盔的士兵立刻上前，小心地關上航空箱，和其他木箱一起抬了出去，動作間鎧甲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

“本官對你們的貢獻還算滿意。”法務官的語氣緩和了些許，卻又丟擲一個難題，“但如果這些東西不夠用，後續該如何是好？皇宮內的安危，容不得半點差池。”

霍克露出一副極為為難的神色，皺著眉頭，語氣沉重地說：“回法務官大人的話，這已經是本店的全部庫存了。現在城門緊閉，帝國境內的交通也因瘟疫中斷，想要從伊塔黎卡補貨，實在難如登天。不瞞您說，我的商隊前幾天就出發去進貨，結果半路遇上疫區，現在被困在邊境，隊伍裡的傭兵都染上了瘟疫，能不能挺過去，還未可知啊。”

這些訊息，法務官其實早通過眼線得知——雷奧尼掌權後，帝都的情報網一直嚴密監視著各方動向。但從霍克口中得到印證，確認他沒有隱瞞，法務官心中的疑慮又少了幾分。他清楚，這些藥物和防護用具，如今已是皇宮內抵抗疫情的唯一希望，容不得有半點閃失。

“這葯如此稀缺，效果又無從考證，我該如何知道它有沒有用？”法務官的目光再次變得淩厲，帶著審視的意味，彷彿隻要霍克的回答有半分破綻，就會立刻下令將他拿下。

麵對這致命的追問，霍克卻顯得胸有成竹，他抬起頭，迎上法務官的目光，語氣堅定地回答：“大人若是有所疑慮，大可去問那些買過葯的貴族老爺和客戶——他們的家人大多已經服用藥物，病情是否好轉，一問便知。若是大人想要親自驗證，小人倒是有個建議。”

“說。”法務官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一絲期待。

霍克壓低聲音，語氣恭敬又帶著一絲試探：“小人聽聞，塞莉婭公主殿下已經染病數日，病情始終沒有好轉。大人不妨借獻葯的名義，將這特效藥獻給公主殿下試用——這些藥丸都是密封獨立包裝，每一粒的藥效都完全一致，若是殿下服用後能夠康復，那其他人服用自然也能痊癒。既能驗證藥效，又能為公主殿下分憂，豈不是兩全其美？”

“放肆！”法務官猛地提高聲音，眼神瞬間變得兇狠如刀，“公主殿下的身體豈容你隨意置喙？用公主殿下試藥，這可是株連九族的不敬之罪！你好大的膽子！”

他身後的“清道夫”們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黑色鎧甲的陰影籠罩下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將霍克生吞活剝。但霍克臉上的笑容依舊不變，心中絲毫不慌——他早已算準，法務官此刻最關心的就是皇宮內的疫情，尤其是雷奧尼的安危，隻要戳中他的痛點，就絕不會真的對自己動手。

霍克迎著法務官淩厲的目光，語氣依舊恭敬，卻字字擲地有聲：“大人息怒，小人鬥膽一問——如今手中有葯，卻因忌憚風險而不給染病的塞莉婭殿下服用，任由殿下病情惡化，這難道不也是大逆不道、玩忽職守嗎？”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精準戳中了法務官的軟肋。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連“清道夫”們鎧甲摩擦的聲響都停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咳嗽，襯得空氣愈發凝重。法務官臉上的怒容僵住，那雙深陷的眼睛死死盯著霍克，彷彿要將他看穿——他本想借“不敬之罪”壓服霍克，卻沒料到這個看似謙卑的商人，竟敢用“大義”反過來將他一軍。

片刻後，法務官突然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哈哈哈！說得好！玩忽職守——本官還是第一次聽人用這個詞形容此事！你這小子，倒真是提醒了我。”他的笑聲裡聽不出喜怒，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詭異的潮紅，看向霍克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又摻著幾分算計，“你這麼機靈，本官倒真想讓你當我的輔佐官，幫我處理這些棘手事。”

霍克心中冷笑——他哪會看不出法務官的心思？所謂“輔佐官”，不過是找個方便的替罪羊罷了。若是塞莉婭服藥後痊癒，功勞是法務官的；若是出了差錯，他霍克就是那個“進獻假藥、謀害公主”的罪人，正好替法務官頂罪。可他麵上依舊擺出受寵若驚的模樣，躬身道：“多謝法務官大人厚愛，隻是小人粗鄙，不懂朝堂事務，怕是辜負了大人的器重。”他話鋒一轉，又將話題拉回正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宮中疫情，早一刻服藥，就多一分康復的希望，耽誤不得。”

法務官眼中的算計閃了閃，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這事纔是正事。”他不再糾纏“輔佐官”的話題，轉身就往大門走去，黑色靴底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霍克連忙跟上，一路送到店門口，看著法務官登上那輛裝飾華麗卻矇著一層灰的馬車——幾名“清道夫”立刻翻身騎上戰馬，分列馬車兩側，黑色的鎧甲在陰沉的天色下透著不祥的氣息，護送著馬車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車輪碾過石板路，留下一串急促的聲響，很快消失在空蕩蕩的街道盡頭。

直到馬車的影子徹底看不見了，霍克才緩緩鬆開一直攥緊的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後背不知何時已沁出一層薄汗——剛才與法務官的周旋，每一句話都像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霍克轉身回到分店，剛踏上二樓樓梯，就察覺到氣氛不對。原本哭哭啼啼的侍女，此刻正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臉上的淚痕已被擦乾，眼神裡再沒了之前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他看向一旁的萊卡，挑眉問道：“你們跟她說了些什麼？這變化也太大了。”

萊卡迎上霍克的目光，語氣坦然：“我們跟她說，願意幫她救出被軟禁的莫爾德皇帝，扶持塞莉婭公主上位，讓她有機會為家人報仇。”

“你們……”霍克皺起眉頭，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這麼大的事，萊卡竟然沒提前跟他商量。

“我知道沒和你商量是我們不對。”萊卡上前一步，語氣堅定，“但機會難得，佩妮姝是塞莉婭的貼身侍女，熟悉皇宮內部，又對清道夫和雷奧尼恨之入骨。若是錯過了她，再想找一個這麼合適的內應，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霍克的目光重新落回佩妮姝身上，神色緩和了些：“什麼意思？你詳細說說。”

“她的家族是前皇帝莫爾德的忠實擁護者，不肯向雷奧尼宣誓效忠，被清道夫以‘謀逆’的罪名滿門抄斬。”萊卡解釋道，“佩妮姝當時被塞莉婭公主護在寢宮，才逃過一劫，不然也早成了刀下亡魂。她現在除了塞莉婭，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霍克看著侍女，沉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佩妮姝?克爾維努斯。”佩妮姝站起身，聲音平靜卻有力，“我的父親是帝國子爵。”她說著，從腰間解下一把小巧的匕首——匕首的圓頭和護手處雕刻著精緻的家族紋章，那是克爾維努斯家族特有的荊棘與雄鷹圖案，雖有些磨損，卻依舊能看出曾經的精緻，足以證明她的身份並非偽造。

“克爾維努斯家族的事，我倒是有所耳聞。”霍克點了點頭——之前在收集帝都情報時，他曾聽過這個家族的名字，隻是沒想到倖存者竟會是眼前這個女子。既然萊卡已經暴露了己方的目的，他也不再藏著掖著，直接問道：“你真的願意協助我們？在皇宮裏為我們傳遞訊息，監視雷奧尼和清道夫的動向？”

佩妮姝的眼神瞬間變得灼熱，她用力點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的父母親族都死在清道夫手裏，這份仇我永遠忘不了。現在的我，除了塞莉婭公主，什麼都沒有了。隻要你們能扶她上位，讓她成為帝國女皇，為我的家人報仇，就算賠上這條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霍克見她態度堅決，不再猶豫，轉身從一旁的儲物箱裏取出一個小包裹，裏麵裝著幾板特效藥和兩副備用的口罩、護目鏡，遞到佩妮姝手中：“這些葯和防護用具你先拿去。法務官雖然帶走了一部分葯，但他大概率隻會給塞莉婭殿下服用，未必會管宮裏其他染病的人——尤其是那些常年追隨塞莉婭的傭人，你先給他們應急，後續的補給我再想辦法。”

佩妮姝接過包裹，緊緊抱在懷裏，眼眶微微發紅：“多謝霍克店長……那些傭人跟著我和公主受苦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自生自滅。”

“你在宮裏等候我們的聯絡就好，有事我們會想辦法聯絡你，注意安全，別暴露身份，尤其是和我們的來往，免得雷奧尼和他身邊的人起疑。”霍克叮囑道，又轉身對夥計吩咐，“你去備車，送克爾維努斯小姐回皇宮附近，路上小心些，現在帝都不太平，別讓人盯上這些物資。”夥計應聲下去準備，佩妮姝對著霍克和萊卡點了點頭，快步跟著夥計下樓。

直到佩妮姝的身影消失在店門口，霍克才揉了揉眉心，靠在牆上長長嘆了口氣。剛才緊繃的神經剛放鬆，新的煩惱就湧了上來——剛運來的物資一下就分出去大半，抗疫物資更是幾乎售罄，後續的補給得趕緊向陳硯申請，可怎麼開口呢？更麻煩的是萊卡擅自拉攏佩妮姝當內應的事，雖然佩妮姝確實是個最完美的人選，但這事畢竟沒經過陳硯同意，他作為分店負責人，肯定要承擔一部分責任。

“這事……得好好想想怎麼跟老闆解釋。”霍克喃喃自語，腦海裡已經開始盤算措辭——既要說明佩妮姝的重要性，又要主動承擔責任，不能讓萊卡獨自擔責，還要讓陳硯放心，他們在帝都的行動不會出亂子。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帝都的夜晚依舊危機四伏，而他肩上的擔子，似乎又重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