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縫中求生 第157章

帝都貧民窟深處，一間牆體斑駁、屋頂漏著天光的破房子蜷縮在雜亂的窩棚之間，看起來與周圍的破敗建築別無二致，任誰也不會想到，這裏藏著連通城外的關鍵通道。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掀開屋角那塊佈滿青苔的地窖蓋板，蓋板下立刻露出一道黢黑的暗門——由粗糙磚石壘砌的階梯蜿蜒向下，階梯邊緣因常年踩踏磨得光滑，卻也積滿了濕滑的苔蘚，一直延伸到地下數米的深處。

這條秘密通道是貧民窟裡的角頭們耗費數年挖成的，足足綿延近一公裡，藉著地下水道的縫隙繞過了帝國軍的城牆防禦，最終通到帝都城外的小河邊。平日裏，這裏是他們走私香料、酒水甚至違禁品的捷徑，也是遇到麻煩時的逃生通道，而在雷奧尼封鎖城門、瘟疫肆虐的當下，竟成了出入帝都的唯一手段。

霍克讓城外的手下牽走馬車，自己則和萊卡一起，搬著沉甸甸的航空箱彎腰鑽進暗門。通道內狹窄又陰冷，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黴味和淡淡的汙水腥氣，頭頂偶爾還會滴下冰冷的水珠。一行人戴著頭燈，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凹凸不平的磚石路上跋涉，頭燈的光束在黑暗中晃蕩，照見通道兩側牆壁上斑駁的劃痕——那是過往走私者擦碰時留下的印記。數十分鐘後，終於看見密道的盡頭。

剛踏上地窖的階梯，霍克就聽到了上麵傳來的嘈雜聲，顯然角頭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他探出頭，露出熟悉的笑臉，角頭們看到他的臉出現在階梯口，緊繃的神經瞬間放鬆，甚至有人忍不住調侃起來：“霍克小子，我們還以為你有了出城的機會，就這麼跑回伊塔黎卡了呢！”

“哪能啊。”霍克也笑著回應，手腳麻利地爬上階梯，拍了拍懷裏的航空箱，語氣半真半假，“我的發財夢還沒做完，哪能輕易放棄？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有這些葯，我恐怕真會連夜跑掉——畢竟在帝都這鬼地方，小命可比發財重要多了。”

短短一句話，瞬間勾起了角頭們眼中的熱切與希望。他們的家人全都住在帝都，瘟疫早已在這裏蔓延開來，幾個角頭的老婆孩子都染上了病，正躺在家裏生死不明，這也是他們願意和霍克合作的根本原因。

“哦！哦！霍克小子，這箱子裏裝的就是治瘟疫的葯？”一個滿臉橫肉的角頭連忙湊上來，眼睛死死盯著航空箱，語氣裡滿是急切。

角頭們立刻使喚著手下接過霍克遞來的箱子，自己則殷勤地伸手去拉霍克，那副熱絡的樣子，彷彿兩人是多年未見的親兄弟。霍克被他們這股殷勤勁兒逗笑了，心裏卻清楚，這份熱情全是衝著箱子裏的特效藥來的。

航空箱被放在屋裏一張積滿灰塵的木桌上，角頭們圍在桌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霍克，就等他親手開啟箱子。可霍克卻像是沒看見他們的目光，轉身伸手去幫萊卡和特種小隊的隊員搬剩下的物資。這下角頭們可急了，連忙喊道：“霍克小子，那種粗活讓手下做就行了！我們還等著葯救命呢，你趕緊開啟箱子！”

“抱歉抱歉，我給忘了。”霍克故作歉意地笑了笑，心裏卻跟明鏡似的——他哪是忘了，分明是明知故犯。早就打聽清楚角頭們的家人染病的訊息，他纔敢帶著有葯的訊息找上門談條件，用治療鼠疫的藥物換他們的協助，這是眼下出城最直接也最快的辦法。

霍克走上前，開啟航空箱的卡扣，從裏麵取出一闆闆包裝好的特效藥，遞到角頭們手中，同時仔細叮囑：“記住，這葯一天吃三次，一次吃一份，用溫水吞服，隻要按時吃，三天內病情就能好轉。用法用量千萬不能錯，不然藥效會打折扣。”

角頭們連聲答應，接過葯後，連句客套話都顧不上說，就急匆匆地往家裏趕，生怕晚一步家人就撐不住了。剩下的手下則按照之前談好的條件，幫著霍克他們把物資搬到停在破屋外的未來商會馬車上。霍克關上航空箱，招呼萊卡她們上車，迅速離開了這片是非之地。

馬車在貧民窟的泥濘道路上顛簸前行，霍克戴著護目鏡和口罩，坐在車夫位上看到了地獄般的景象：狹窄的巷子裏，隨處可見染病倒下的人，有的蜷縮在牆角，不停嘔吐，有的已經失去了意識，躺在汙穢的積水裏，街道上汙水橫流，垃圾遍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腐臭味。特種小隊的隊員們早已穿上了防護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坐在馬車上，看著外麵的慘狀，神情凝重，就像是全副武裝的士兵在穿過槍林彈雨的戰區。

“這貧民窟裡的疫情太嚴重了，這條走私管道恐怕不能再用第二次了，風險實在太大。”霍克看著窗外，語氣沉重地說道。

萊卡點了點頭，應聲道：“你說得對。既然管道不能再用，接下來就該從帝國的下級軍官入手了——這些特效藥，就是我們最好的談判籌碼。”

霍克的目光望向帝都中心的方向，想得更遠：“不光要打通城門看守的關係，最好還能把線伸到皇宮裏。如果塞莉婭公主的寢宮或者身邊的人也染上了瘟疫，那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我倒是覺得，就讓帝國這麼完蛋也挺好。”萊卡的語氣裏帶著一絲恨意，“這樣也能告慰前任族長，還有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姐妹們。”

“要是事情真有那麼簡單，我們也就不用千裡迢迢來帝都潛伏了。”霍克嘆了口氣，語氣複雜。

霍克並非不恨帝國，他也是被帝國戰爭波及的難民之一。當年帝國入侵卡瑞利亞，他和村民一起連夜逃亡，不僅成了難民，半路還遭到山賊劫道，差點命喪黃泉。如果不是陳硯開著阿耳戈出手相救，他根本活不到今天，更別說有如今在帝都分店當店長的風光場麵。所以當陳硯提出要在帝都設立分店，需要有人潛伏時，霍克主動請纓——一來是為了報答陳硯的救命之恩，二來也是想在新的舞台上展現自我價值。陳硯願意信任他，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他必須用實實在在的成果來回應這份信任。

馬車駛出貧民窟，進入普通人居住的市區，可這裏的景象也好不到哪裏去。大街上空無一人，往日裏熱鬧的商鋪大門緊閉，窗戶被木板釘死，就連街邊的路燈都蒙上了一層灰，整個市區死寂一片，彷彿一座空城。百姓的日常生活被瘟疫徹底打亂，霍克隻在疫情初期看到過人們搶購食物的混亂場麵，如今的帝都，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靜，彷彿死神隨時會敲響某扇房門。

貴族街區的情況則更加詭異，甚至比平民區更顯淒涼。街道兩旁的貴族宅邸，不少大門上貼著帝國軍的封條，顯然是被雷奧尼抄家的家族；即便那些僥倖逃過一劫的貴族，也都閉門不出，宅邸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偶爾能看到一兩個下人戴著簡陋的布口罩，匆匆忙忙地出來採買物資，腳步匆匆，眼神裡滿是惶恐，買完東西就立刻返回，不敢多停留一秒。還有些家族，早在雷奧尼發動政變之初，就帶著家眷逃回了鄉下的領地，遠離帝都這個是非之地。

霍克看著空蕩蕩的街道，忍不住打趣道：“現在這種時候，還敢大搖大擺上街的人，恐怕也就隻有我們了。”

萊卡透過布簾看了一眼死寂的街道，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在這座被瘟疫和權力鬥爭籠罩的城市裏，處處都是危機。

馬車在死寂的街道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在空蕩的街道裡格外刺耳，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咳嗽，更顯這座城市的蕭索。霍克握著韁繩的手剛放鬆些許，眼角突然瞥見右側小巷的陰影裡竄出一道身影——速度太快，快得像一陣風，直撲馬車前方！

“籲——！”霍克瞳孔驟縮，下意識猛地向後勒緊韁繩，牛皮韁繩在掌心勒出一道紅痕。受驚的馬兒前蹄猛地騰空，人立而起，鬃毛炸開，發出一陣尖銳的嘶鳴，渾濁的眼珠裡滿是驚恐，後腿在石板路上蹬得碎石飛濺。霍剋死死拽著韁繩，身體前傾，另一隻手輕輕拍著馬兒的脖頸，聲音放柔：“別怕，沒事了，calmdown……”足足過了半分鐘，馬兒才漸漸平復下來，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著，卻不再掙紮。

幾乎在馬兒受驚的同時，車廂內的特種小隊隊員瞬間反應過來——萊卡第一個掀開車簾，手中的衝鋒槍口對準了前方的身影；另外兩名隊員也迅速起身，一人持槍瞄準馬車後方，防止有人埋伏，另一人則按住腰間的短刀，身體緊繃如拉滿的弓，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的小巷。可街道依舊死寂，除了那道突然竄出的身影，連半個埋伏者的影子都沒有。

霍克喘了口氣，定了定神，纔看向那道站在馬車前、微微發顫的身影，開口時語氣帶著幾分後怕：“姑娘，你這樣攔車太危險了！這馬要是真失控衝出去，受傷的肯定是你！”

來人確實是個女子——她穿著一身貴族府邸傭人的深灰色長裙，裙擺非常乾淨，顯然是是剛從府裡出來；胸前繫著的白色圍裙也非常乾淨，不像是做著底層工作的傭人，更像是某個權貴的貼身丫鬟；一件黑色的粗布鬥篷裹在身上，卻根本遮不住她的身形，尤其是胸前的曲線，即便隔著鬥篷也格外明顯。她的頭髮有些散亂，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頭上，臉色蒼白，卻死死咬著下唇，眼神裡滿是急切。

“請……請救救我家主人！”女子的聲音帶著顫抖，卻異常堅定，她向前邁了一步，想要靠近馬車，卻被萊卡淩厲的眼神逼退了半分。

霍克剛想追問“你家主人是誰”，眼角的餘光突然掃到沿街的窗戶——好幾扇緊閉的窗戶縫裏，透出一雙雙好奇又恐懼的眼睛，像暗夜裏的螢火，悄悄盯著這邊。他心裏一緊：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無論女子的主人是誰，都不會希望貴族的秘密被平民百姓聽見。

“先上車再說。”霍克壓低聲音，朝女子遞了個眼色，“當心隔牆有耳。”

女子立刻點頭，轉身快步走向馬車尾部。可她剛伸手要掀開車簾，一道冰冷的槍口就對準了她——是負責殿後的特種小隊隊員，聲音冷得像冰：“別動，不許喊，慢慢上車。”

出乎隊員意料的是，女子既沒有尖叫也沒有掙紮，隻是深吸一口氣，順從地上了車，老老實實地坐在航空箱旁邊。更讓人意外的是，當她看到車廂裡的特種小隊和她們攜帶的武器時，眼神裡竟沒有絲毫驚訝，反而帶著一絲瞭然——她顯然認識這些人，知道她們的存在。

萊卡見她沒有反抗的意圖，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槍，但手指依舊搭在扳機上；另一名隊員則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卻依舊保持著戒備姿勢，目光緊緊鎖在女子身上。車廂裡的氣氛這才緩和下來，隻有馬兒偶爾的響鼻聲從外麵傳來。

“你的主人是誰？為什麼會找到我們？”萊卡代替正在駕車的霍克開口審問，語氣裡滿是警惕——畢竟帝都勢力複雜，新舊政權盤根錯節，要跟他們打交道必須長滿心眼子。

女子抬起頭，眼神裡的急切壓過了緊張：“未來商會的大名，在帝都的貴族圈裏誰不知道？尤其是……尤其是和塞莉婭殿下有過交集的人。”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的主人，就是塞莉婭公主。這麼說，你們能明白嗎？”

萊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轉頭看向正在駕車的霍克——霍克眼神裡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無論是之前的和談，還是勒茲維河畔的交涉，特種小隊都曾出現在塞莉婭麵前，塞莉婭的侍女知道特種小隊的存在也就不奇怪了。

“要我們救你的主人……”霍克的聲音從車窗外傳來，帶著一絲試探，“難不成，塞莉婭公主也染上了瘟疫？”他心裏已經有了隱約的預感，可真要從侍女口中得到確認，還是忍不住緊張。

女子的頭垂了下去，聲音帶著幾分苦澀：“不光是塞莉婭殿下，連雷奧尼殿下也染上了瘟疫——說起來，還是雷奧尼殿下先染病，後來傳給了塞莉婭殿下。”

“啊？”霍克這下是真的愣住了，握著韁繩的手微微一頓。他之前還以為瘟疫隻在平民和貧民窟蔓延，帝國的權力中樞至少還能維持穩定，可現在看來，局勢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連雷奧尼都染病了，帝國的指揮體係恐怕已經瀕臨癱瘓。無數思緒在他腦子裏打轉：雷奧尼一倒，那些野心勃勃的將領會不會趁機奪權？塞莉婭染病，皇宮裏的勢力會不會重新洗牌？這對他們來說，到底是危機還是機會？

“別愣著了，馬上就要到分店了，有什麼事進去細說。”萊卡的聲音打斷了霍克的思緒，她正透過車窗觀察前方——不遠處，未來商會帝都分店的招牌已經隱約可見，可店門口卻站著一群穿著帝國軍製服的人，一個個神色焦慮，有的搓著手，有的低著頭踱步，顯然是在等什麼人。

霍克眯起眼睛仔細一看，那些人大多是帝國軍的下級軍官，軍銜最高的也隻是個中尉。他心裏立刻有了數——這些人肯定是聽說未來商會有特效藥，特地來求葯的。

“萊卡，”霍克壓低聲音，通過通訊器對車廂裡的萊卡說，“等會兒你把車繞到分店後麵的小巷，從後門進去，把侍女安頓好，別讓這些軍官看見她。”

“明白。”萊卡應了一聲，悄悄退回車廂，用眼神詢問身邊的侍女——要不要跟霍克一起下車？侍女卻飛快地搖了搖頭，雙手緊緊攥著裙擺，顯然是不願意暴露自己的身份，畢竟她是偷偷從皇宮跑出來的，要是被雷奧尼的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馬車緩緩停在分店門口，那些下級軍官立刻圍了上來，為首的中尉臉上堆著急切的笑容：“喲，霍克店長，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在這兒等你半天了！”

霍克翻身下車，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從容笑容，迎了上去：“什麼風把幾位軍爺吹來了？這時候不在軍營值守，怎麼跑到我這小店裏來了？”

“嗨，還值守呢！”中尉嘆了口氣，拉著霍克的胳膊就往店裏走，語氣裡滿是哀求，“我們是來求你救命的啊！營裡已經有好幾個兄弟染上瘟疫了，再沒有葯，恐怕……”

“求我救命？”霍克故意裝作驚訝的樣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又不是醫生，哪會治病啊？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他故意頓了頓，朝身後的馬車使了個眼色，對駕駛座上的萊卡說：“把車趕到後麵去，別忘了把貨卸了，別耽誤了給貴族老爺送東西。”

萊卡默默點頭，駕著馬車緩緩繞過店鋪，朝著後門的小巷駛去。那些軍官雖然好奇霍克去給哪個貴族送貨，但一來他們求葯心切，二來也不敢深究——畢竟霍克手裏可能握著他們的救命葯，誰也不想得罪他。

“店長，您就別開玩笑了！”中尉連忙拉住霍克，語氣更急了，“我們都聽說了，您手裏有能治瘟疫的特效藥，您就行行好，賣我們一些吧！多少錢都好說！”

霍克笑了笑，拍了拍中尉的肩膀：“軍爺這話就見外了，都是在帝都混飯吃的，哪能談錢？走，咱們裏麵說，慢慢商量。”說著，他引著一群軍官走進了分店，身後的店門緩緩關上，將街道的死寂與車廂裡的秘密，暫時隔絕在了門外。而分店後門的小巷裏，萊卡正帶著侍女悄悄下車，一場關於皇宮與瘟疫的更大秘密，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