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裂縫中求生 第128章

午餐過後，陳硯帶著伊莎貝拉稍作休息，然後便驅車前往城外。越野車駛出伊塔黎卡的新城牆，眼前的景象瞬間從繁華的城區，變成了開闊的平原--遠處的地平線上，能看到綿延的丘陵，和廣袤的森林，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

“第一站，開拓村。”陳硯放緩車速，指著不遠處一座炊煙裊裊的村子說道。伊莎貝拉趴在車窗邊，好奇地打量著--村子裏的房屋大多是簡易的木屋，卻排列得整整齊齊，村外的田野裡，十幾個青壯漢子正彎腰收割麥穗，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汗水，卻沒有絲毫疲憊，反而透著一股踏實的幹勁；另一邊的林場裏，幾個伐木工正用斧子砍伐樹木，倒下的樹榦被削去樹枝放在原，顯然是為了用作建材而做的準備。

這是伊莎貝拉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觀察底層勞動人民的生活。在王都，她看到的要麼是貴族的奢靡，要麼是貧民窟的絕望，從未見過這樣“忙碌卻充滿希望”的場景，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真實。

“以前的開拓民，大多是在城市裏混不下去的人。”陳硯的聲音適時響起，打破了車內的寂靜，“他們沒錢、沒背景，在擁擠的城市裏找不到工作，隻能自發聚集起來，向領主申請開拓資格。領主會給他們提供一些物資上的支援，他們則在荒蕪的土地上建立村子，耕種土地，靠自己的雙手活下去。”

“這樣的村子，不是很容易消失嗎？”伊莎貝拉疑惑地問道，“畢竟你說他們沒什麼本事，萬一遇到天災或者收成不好，豈不是要散夥？”

“話是這麼說，但隻要城市裏還有混不下去的人，這裏就不會缺移民。”陳硯指著田野裡收割麥穗的漢子，解釋道，“你看那些人，他們不是普通的開拓民，是帝國聯軍的降兵。他們的家鄉要麼被帝國佔領，要麼已經沒有親人，不願意再回到戰亂的地方，就自願留在伊塔黎卡。這裏沒有戰亂，沒有壓迫，他們可以重新開始人生，靠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

“你是想說，佛馬爾家把這片土地治理得很好？”伊莎貝拉捕捉到了陳硯的言外之意。

“至少比其他領主能幹。”陳硯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你看看王國的其他領地：瑟倫佔據著天然海港，靠海上貿易賺得盆滿缽滿，這是天生的優勢；卡戎有綿延百裡的山脈，出產上等鐵礦，資源得天獨厚；科林雖是苦寒之地，卻有大片森林，裏麵有豐富的物產和亞人部落，日子過得並不差；莫迪凱有萬頃草原，畜牧業發達，羊毛和牲畜遠銷各地；西拉有水網縱橫，航運和漁業都很興旺，還有水棲亞人幫忙；伊萊亞斯更不用說，是王國的糧倉，糧食產量冠絕全國。這些優勢，伊塔黎卡一樣都沒有。”

“那貝萊領呢？我聽說貝萊領也沒什麼資源。”伊莎貝拉想起途經的領地，追問道。

“貝萊領有最好的地理位置。”陳硯解釋道，“它是貿易樞紐，無論是哪個領地去王都，還是領地之間互相貿易，都要經過貝萊領的道路。這種戰略位置帶來的收益，可比資源優勢更穩定--隻不過它是地理優勢，不是資源優勢罷了。”

伊莎貝拉沉默了--她從未想過，領地之間的差距竟如此之大。她看著眼前忙碌的降兵，又問道：“按你這麼說，伊塔黎卡既沒有特產，也沒有好位置，現在還成了對抗帝國的前線，這些降兵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裏？”

“因為奧萊克的仁政，還有我的存在。”陳硯轉過頭，眼神堅定地看著伊莎貝拉，“奧萊克給了移民兩年的免稅期，讓他們能攢下錢，早點實現自給自足--畢竟領主的援助是有限的。而我則提供戰略和技術支援，比如改進武器、訓練軍隊、修建防禦工事。正是因為這些，伊塔黎卡才能在帝國三十萬大軍和諸王國十萬聯軍的進攻下，撐到今天。”

“你真的有這麼厲害嗎？”伊莎貝拉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我不是不相信你，隻是我從沒見過戰場，想像不出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樣子。”

陳硯沒有辯解，隻是點了點頭：“既然你想像不出來，那我們就去下一個地方，讓你親眼看看。”

三人重新上車，朝著下一個目的地駛去。因為距離不遠，十幾分鐘就到了。車子剛停下，伊莎貝拉就透過車窗，看到了讓她震驚的一幕--隻見一片荒蕪的土地上，矗立著許多鋼鐵巨物，有的像巨大的手臂，正揮舞著鏟子挖掘深坑；有的像鋼鐵巨獸，正拖著沉重的石塊在土地上行駛，發出“轟隆隆”的轟鳴。

“這些是什麼？難道也是你說的‘鋼鐵巨人’阿耳戈的同類？”伊莎貝拉指著那些機械，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她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鋼鐵造物，心中既好奇又敬畏。

“這些是工程機械，你要叫它們‘鐵巨人’也可以，隻不過它們沒有人類的外形，隻能執行特定的任務。”陳硯笑著解釋，“比如那個挖掘深坑的，叫挖掘機；那個搬運石塊的，叫裝載機。有了它們，修建工程的速度能比人工快幾十倍。”

“原來如此。”伊莎貝拉恍然大悟，又指著眼前的施工現場問道，“那這裏是在修建什麼？我看到有深坑，有平整的土地，還有剛蓋好的房子，卻看不出用途。”

“這裏是城防軍的訓練營。”陳硯語氣嚴肅起來，“我們打算在這裏訓練一支新型的作戰軍隊--和以前那些握矛持盾、靠人海戰術的士兵不一樣，我們需要的是靈活機動、戰鬥力強的高素質軍隊。”

“新型軍隊？我想像不出來是什麼樣子。”伊莎貝拉皺著眉，腦海裡全是傳統軍隊的模樣，實在無法將“靈活機動”與“軍隊”聯絡起來。

“萊卡和她率領的獵頭兔小隊，你見過吧？”陳硯提醒道。

“見過！”伊莎貝拉立刻點頭，“在去和談之前，德朗傑魯子爵還當眾質疑她們的戰鬥力，結果被萊卡隊長用槍法狠狠回敬了一番。”

“那你就想像一下，如果每一個城防軍士兵，都能做到和萊卡一樣的動作，擁有和她一樣的戰鬥力，這支軍隊會有多強？”陳硯問道。

“天啊！那豈不是可以以少勝多？”伊莎貝拉瞬間瞪大了眼睛，心中充滿了震撼--她見過萊卡的槍法，快、準、狠，普通士兵根本不是對手，如果一支軍隊全是這樣的人，就算人數少，也能打贏數倍於己的敵人。

“可以這麼說。”陳硯點頭，“也正因為如此，我們可以壓低常備軍的數量，節省軍費開支。而且我們打算採用兵役製--隻要百姓到達服役年齡，就必須參軍服役。”

“可這樣不會激起民怨嗎？”伊莎貝拉擔憂地問道，“強製參軍很容易引起百姓不滿，萬一有人反抗怎麼辦”

“怎麼會？”陳硯笑著解釋，“本來遇到外敵入侵時，領主就會臨時徵召城內居民參軍，本質上和兵役製沒什麼區別。但兵役製更規範：隻徵召青壯年，服役期隻有三年，三年後就可以退役。這樣一來，每年都有精力旺盛的年輕人加入軍隊，軍隊裏永遠是新鮮血液；退役後的士兵會被登記為預備役，如果再次遇到戰爭，可以很快召回，經過簡短訓練就能投入戰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比起那些常年維持幾萬人常備軍的領地，我們能省下大量軍費--這些錢可以用來發展經濟、改善民生。而且退役的士兵年齡不大，還能正常工作、結婚生子，甚至因為服過兵役，更受僱主青睞，對城市建設和經濟發展沒有任何影響。”

伊莎貝拉仔細琢磨著陳硯的話，越想越覺得合理--和平時期，年輕人願意參軍，既能獲得榮譽，又能學到技能；兵役輪換製保證了軍隊的戰鬥力，還不會影響民生；預備役製度則讓領地隨時有應對戰爭的能力。這種製度，比王都那種“貴族子弟逃避兵役，平民被迫長期服役”的情況，要先進太多了。

“確實好處很多，要是以後王國軍也能採用這種兵役製度該有多好。”伊莎貝拉望著遠處訓練場上的身影，眼神中滿是憧憬--她能想像到，如果王國軍也能如此高效，或許就不會在麵對帝國時落在下風。她的目光掃過周圍警戒的獵頭兔隊員，突然想起一個疑問，轉頭看向陳硯：“我有一個疑問，為什麼是獵頭兔先成為新型軍隊呢？明明人族士兵數量更多，訓練起來也更方便。”

陳硯聞言，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就不得不說伊萊亞斯領主幹的蠢事了。”他發動車子，“我帶你去看看獵頭兔這個族群，你就知道她們為什麼會先成為新型軍隊，也知道她們究竟是如何來到這裏的。”

“你之前不是說，她們是以傭兵的身份來到伊塔黎卡的嗎？”伊莎貝拉疑惑地追問，之前的對話還清晰地記在腦海裡。

“對，你說的沒錯，那是一部分獵頭兔為了討生活，跟隨伊萊亞斯領主參加的領主聯軍來到這裏。”陳硯一邊開車，一邊解釋，“但你知不知道，獵頭兔的故鄉在哪裏？她們為什麼要背井離鄉，靠當傭兵為生？”

伊莎貝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猜測：“難道她們的故鄉，就在伊萊亞斯領？”

“這就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了。”陳硯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他通過後視鏡看了一眼伊莎貝拉，心中瞭然--王室的教育顯然從未涉及亞人的起源和現狀，全是“人類至上”的理念，難怪伊莎貝拉對亞人的遭遇一無所知。

越野車在鄉間小路上行駛了大約30分鐘，眼前的景象漸漸從開闊的田野，變成了山清水秀的丘陵地帶。這裏就是奧萊克專門為獵頭兔劃定的保護區：清澈的小溪從山腳流過，小丘上的樹木枝繁葉茂，空氣中瀰漫著青草與野花的香氣。山丘上錯落有致地分佈著十幾座木造小屋，屋頂覆蓋著整齊的瓦片，牆壁刷得潔白，每間屋子都有明亮的窗戶和堅固的木門，屋前還有小小的院子，院子裏堆著過冬用的柴火，煙囪裡偶爾冒出裊裊炊煙。

“這裏的環境挺不錯的，房子也很新。”伊莎貝拉忍不住讚歎--她原本以為亞人的居住環境會很簡陋，沒想到會是這樣規整舒適的樣子。

“她們來到這裏才一個月，房子自然是新的。”陳硯笑著解釋，“這些房子都是用我的工程機械建造的，速度快，質量也有保障。以前她們住的，都是木頭和乾草搭的棚子，颳風漏風，下雨漏雨，冬天更是冷得沒法住人。現在有了這些帶壁爐的小屋，至少能安穩度過嚴寒的冬季了。”

陳硯把車停在村子的入口，剛開啟車門，就聽到一陣清脆的歡呼聲。隻見十幾個穿著樸素衣裙的獵頭兔孩子，從不同的小屋裏跑了出來，朝著車子的方向揮手：“是萊卡姐！還有陳硯大哥！”

“不對不對，要叫萊卡族長，不能叫萊卡姐！”一個紮著雙馬尾的小女孩糾正道，小臉上滿是認真。

另一個小女孩也跟著補充：“那陳硯大哥也不能叫，要叫陳硯老闆！萊卡族長說，我們能住上這麼好的房子，都是靠陳硯老闆幫忙。”

陳硯被孩子們認真的模樣逗得哈哈大笑，走下車，張開雙臂：“叫什麼都行，大哥也好，老闆也罷，不都是我嘛。”

“噢噢噢！”孩子們歡呼著圍了上來，有的拉著陳硯的衣角，有的仰著小臉看著他，還有幾個年紀小的孩子，伸出雙手要抱抱。陳硯笑著彎腰，順手抱起兩個孩子，輕輕掂了掂：“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呀？我看你們好像長高了一點。”

“有！我們每天都好好吃飯！”被抱著的小女孩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族裏的阿姨做的飯菜可好吃了，有香噴噴的烤肉，還有甜甜的麵包！”

“我最喜歡吃肉！”旁邊大一點的女孩也驕傲地說道，引得其他孩子也紛紛附和。

“我喜歡麵包！”

“我喜歡大米飯！拌著肉湯吃，可香了！”

陳硯笑著揉了揉孩子們的頭髮：“喜歡歸喜歡，但不可以挑食哦，蔬菜也要多吃一點，這樣才能快快長大，將來要做一個對族群、對社會有用的人。”

“好～”孩子們齊聲回答，聲音清脆又響亮。

伊莎貝拉站在一旁，看著陳硯與獵頭兔孩子們溫馨互動的場景，心裏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她在深宮長大，身邊的侍從永遠恭恭敬敬，從沒有人像這樣和她親近；她也見過王室的孩子，卻從未有過如此純粹的快樂，更沒有誰敢這樣隨意地和“上位者”撒嬌。

就在這時，幾個獵頭兔成人從屋裏走了出來，萊卡和特種小隊的成員也從陳硯身後走來。她們笑著走上前，一人抱走一個孩子：“好了好了，別總纏著老闆，讓老闆歇會兒。”萊卡抱起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輕輕捏了捏她的臉蛋，眼神溫柔--顯然，這些隊員也很久沒見到族裏的孩子了，臉上滿是思念。

孩子們也不鬧，乖乖地靠在姐姐們懷裏，嘰嘰喳喳地說著最近的趣事，村子裏滿是歡聲笑語。

“你們的感情可真好。”伊莎貝拉走到陳硯身邊，語氣中帶著幾分羨慕。

陳硯的笑容卻漸漸淡了下來，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忙碌的獵頭兔成人，語氣沉重：“但你可知，她們在來到這裏之前，吃了多少苦嗎？你仔細看看族裏的大人--她們的臉色有多蒼白，身形有多消瘦，為了給孩子留一口吃的，她們自己常常餓著肚子，你以為她們是天生就這樣憔悴嗎？”

伊莎貝拉順著陳硯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那些獵頭兔成人雖然臉上帶著笑容，卻難掩眼底的疲憊，她們的衣服雖然乾淨，卻明顯不合身，顯然是別人接濟的；有的女性手臂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說話時聲音也有些沙啞，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

“怎麼會這樣？”伊莎貝拉驚訝地問道，她實在無法想像，這些看起來平和的獵頭兔，竟經歷過這樣的苦難。

“這就要從伊萊亞斯那個傢夥說起了。”陳硯的語氣中帶著幾分憤怒，他緩緩講述起獵頭兔的過往，“獵頭兔的故鄉，就在伊萊亞斯領。那裏土地荒蕪，連狩獵都很艱難，可伊萊亞斯領主不僅沒有給予她們任何幫助，反而因為人類至上的理念，處處排擠、欺壓她們，不僅租稅照收，搶走她們辛苦狩獵的獵物，甚至還要她們強製各種勞役。”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後來，帝國入侵，伊萊亞斯領為了擴充兵力，強行徵召獵頭兔充當傭兵，這樣即便戰死也不用給撫恤。很多獵頭兔死在了戰場上，可伊萊亞斯不僅沒有撫恤，甚至連傭金也沒付。更過分的是，當獵頭兔們稍有不滿，伊萊亞斯便秘密籌劃，想要屠滅獵頭兔的族群，讓整個族群滅種。”

伊莎貝拉聽得目瞪口呆，她從未想過，王國的領主竟會對亞人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

“為了活下去，獵頭兔們隻能背井離鄉。因為我之前答應過她們，接收和庇護獵頭兔族群，並與奧萊克交涉，最終得到了這片土地。”陳硯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得到安身之所的獵頭兔就決定全族遷徙。原本我和奧萊克是打算和伊萊亞斯和平交涉，用金錢換取獵頭兔的自由，誰知那傢夥居然派兵一路追殺，甚至越過邊界，一直追到我的地盤。本來我就對伊萊亞斯的做法很不滿意，人既然來了也就別想輕易回去。他們甚至還在叫囂，奧萊克來也一樣，我就讓無人兵器把他們全數拿下，並且讓奧萊克修書，讓伊萊亞斯支付贖金和賠償金。伊萊亞斯非但不賠，還妄圖找來王都的貴族施壓，我也不是好惹的，就訓練了萊卡她們，滲透進了伊萊亞斯的城堡，把人給綁了出來。最後軟磨硬泡，他才答應支付贖金和賠償金。”

“原來你們之間還有這種摩擦……”

聽到獵頭兔差點滅族時，伊莎貝拉的內心並沒有太大的波瀾--長久以來的“人類至上”教育，讓她無法真正將亞人與人類平等看待。陳硯也看出了這一點，卻沒有停下講述：“我知道，讓你一下子將亞人與人族一視同仁，是天方夜譚。但如果你真的想讓王國長治久安，就必須明白，種族間的隔閡與歧視，隻會讓王國越來越弱。隻有打破這些偏見，讓所有人都能平等地生活，王國才能真正強大起來，哪怕這一刻，需要等上十年，甚至一百年。”

伊莎貝拉沉默著，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村裡嬉戲的獵頭兔孩子，心中第一次對“人類至上”的理念，產生了一絲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