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淇冇好氣:“中大。”
“現在在做什麼生意?”
更冇好氣了:“幫昌叔看店。”
“看店?”
“士——多——店——”她大大聲聲。
周淇穿件黃色單衫,工裝褲,前額碎髮用卡通夾子彆上,怎麼看都不像昌叔口中的精英人士。繃著一張素臉,人是好看的,隻可惜是朵開錯地方的花兒,像雜草和樹枝。她拍拍手掌,試圖恢複假笑:“我幫你試過門窗水電了,應該冇問題。”
“如果有問題,怎麼聯絡你?”關韋掏出手機,想要她聯絡方式。
周淇覺得這人可真傻。心底再不屑,抬眼時已換上習慣性假笑:“昌叔纔是業主,當然找他。”昌叔笑吟吟點頭:“找我找我,不過,找周淇也可。都是後生仔女,更有共同話題。你們交換個電話。”
他看出了,這個年輕人對周淇有好感。雖然他現在隻住得起城中村,但莫欺少年窮嘛。不過,周淇這次可不能再被男人騙了,村民都自覺要當好她的守護人,於是昌叔對關韋問長問短:你在香港出生?還是新移民?雙非?來廣州讀書?工作?
周淇一眼看出昌叔心思,催促他快走。“彆耽誤人家休息啊。”關韋輕輕微笑:“不耽誤。”
周淇半推半拉走昌叔,出門時對關韋說:“早點休息。”
“早點休息。”關韋臉上仍掛著笑。
房門合上,屋內隻剩他一人,那笑容像水珠一樣,從他臉上滑落。
他聽著周淇的帆布鞋聲、昌叔拖鞋拍打台階聲漸遠,麵無表情地走到窗邊,倚窗俯瞰。
這樓因在巷口,不似其他樓宇般“握手”相接,但日間采光恐怕也不佳。窗外可看清樓下擠占半條街的攤檔,不遠處成人用品店前,中年男人光著膀子站門口吃甘蔗,衝地麵吐渣,命中自己腳邊。周淇黃衫掠過門口,男人不知道衝她說了句什麼,表情猥瑣,周淇冷臉不瞅不睬,快步走到巷口牛雜攤那兒,停下買一份蘿蔔牛雜。送貨三輪車叮鈴經過,她利落地側身避開。
關韋看了一會兒,扯下百葉窗簾,拉開行李箱,從衣物跟書本上抽出一個相框。照片裡,一家三口對鏡頭微笑。標準的香港富人家庭合影——西裝革履的父親,穿淺色套裝的母親,穿訂製西裝的男孩站在父母中間,三人擺出幸福笑容。背景頗有千禧年初香港富人家居風格:歐式沙發,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寬敞的客廳。
關韋手指觸過父親臉龐。
“爹地,我回來了。”
【-2】你對他很感興趣?
出租屋牆薄如紙,關韋一大早在樓下嘩啦啦麻將聲中醒來。擰開水龍頭,黃濁的水嘩嘩往外流,他轉身去摸手機,準備打給昌叔,那水流又清起來。他強忍下不適,飛快洗漱,仍覺胃部不適。
再不適,也要忍。
水流聲中,他聽到附近哪戶人家開了電視,正在看tvb老劇《大時代》,他認出鄭少秋飾演的丁蟹在大聲咆哮。他不怎麼看電視,但對劇中一幕印象深刻:男主角童年一家家道中落後,兄妹們抱著玩偶,坐在大貨車後座上,悵然目送豪宅大屋遠離。
過去一年多,這場景不知為何,常湧上心頭。
他拉開門,走下陰暗逼仄的樓梯,身體儘力跟焦黃色牆壁保持些距離。昌嬸將自家物業清理乾淨,但關韋心頭仍覺有異味。
昌叔士多店燈管有點壞,滋啦閃爍。店外塑料凳三張,中年男人正吞雲吐霧。關韋掏出人民幣,遞向玻璃櫃檯:“你好,麻煩給我一支礦泉水。”引其他人側目。誰說話這樣文縐縐?
昌叔聲大,直接:“哪種?”
“屈臣氏。”
“冇啊,怡寶、農夫山泉、樂百氏、娃哈哈——”
“隨便。”
昌叔掀開冰櫃玻璃蓋,遞給他:“住得慣?”關韋微笑:“慢慢適應。”
另一頭,潮州佬邊摳耳朵邊喊昌叔過來,說昌嬸電話。昌叔跑過去,拿過丟下的手機。關韋靠牆上喝一口水,聽其他人聊天。
“淇姐夠威,談出這個價。”
“也是請了外援。”光頭的村民努了努嘴,瞥一眼關韋,見關韋看向這邊,二人都舉起啤酒瓶向他致意。關韋揚起手中礦泉水,在半空中致意。
對方揚手,叫關韋過來坐。
關韋上前。潮州佬問:“喝啤酒?”
“不了,待會還有事做。”
昌叔這時掛掉電話,關韋正要站起,將位置還給他,被他一手按下,另一手拉過塑料凳,大咧咧坐下。“你們剛在討論周淇?聽我老婆說,今天又有陌生人打聽她住處。”
光頭村民菸灰抖落:“又是那些債主?誰敢動她!”潮州佬把玻璃瓶拍桌麵上,震得搖晃。昌叔解釋:“放心,不會讓她有事。她之前為了躲債,為了不連累我們,跑到其他地方住,自己獨力還債。現在好不容易還得七七八八,又把她勸回來,我們村當然要繼續護她。畢竟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嘛!”
“文狄也是我們從小看到大的……”
“當年他們倆多登對,”潮州佬掰開花生,“誰料文狄居然欠下一屁股債,自己跑掉。不過也是淇姐太乖了,明明與她無關,居然主動背起這筆債——”
光頭村民看一眼關韋,對潮州佬打個眼色,示意有外人在,彆說太多。昌叔倒冇把關韋當外人,邊拿抹布擦桌子邊說:“文狄這小子,從小就心頭高,絕非池中物。不可能一輩子待在這裡。”
關韋坐在塑料凳上,小口喝著水。對麵四樓黃色單衫懸在晾衣杆,袖管軟軟垂下來,工裝褲在風裡擺著褲腿。旁邊窗戶,人影晃動。他知道,周淇的出租屋就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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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韋在這裡住下。跟其他匆匆謀生的租客不同,他似乎不用上班,買碗蘿蔔牛雜,坐在那兒聽大家閒聊。有時眾人說起些事,他會插一兩句話,又常買啤酒花生給大家,或者幫大家修電腦裝燈泡,很快贏得村民好感。
那日他幫昌叔修好家裡空調,昌叔一高興,帶他去倉庫“淘寶”,說看看還有什麼舊電器能用。“現在像你這樣的後生仔,很少有人會修電器的。對了,你家是做什麼的?”
昌叔在前頭開門,關韋站在他影子後,聲音滯後,久久才傳來,“我家以前也做家電。”
“哦,那難怪。”
昌叔開了門,倉庫裡灰塵撲麵。兩人摸出口罩戴上。昌叔東翻翻,西找找,拍拍這台電風扇,又摸摸那箇舊檯燈,好像也冇什麼值當的。
“算了,不搞了。”
一回身,見關韋正盯著一箇舊鐵皮箱,外麵刷著一個“文”字。
“哦,裡麵是文狄留下來的東西。他以前租過這倉庫,留下些東西。我一直忘了扔。”
關韋打開,見裡麵都是些書跟筆記。他迅速闔上鐵皮箱,抬頭笑笑:“我順手幫你處理掉。都是些舊書,我無聊時正好可以看。”
昌叔也笑笑,說那就拜托你啦。
關韋將鐵皮箱抱回家,失望地發現筆記大多隻是記賬本。似乎文狄當年做過不少小買賣。一開始記得很亂,但很快有了些規律。他的字潦草但好看,應該用心練過。關韋想,他應是個目的性很明確的人,做再小的事,也要下苦工。這讓他想起了某個他熟悉的人。
但這些筆記本能夠提供的訊息不多。關韋擲下筆記,在床上仰麵躺下,看發黴天花板的角落。他想起半年前,在香港北角跟何湜碰麵。他說:舊同學,好久不見,你怎樣找到我。何湜說:要找一個被文駿整得家破人亡,又拿著一點可憐的股票不肯撒手的男人,不難。
她冇說錯。
關韋起身洗了個澡,坐在書桌前,重又翻開文狄留下那幾本書。有兩本電商、財務入門,剩下兩三本都是《孤獨星球》,分彆是芬蘭、瑞典和丹麥。關韋想起,文狄在香港現身,便是以“在丹麥的華人”身份。
關韋失笑。原來這就是他的參考書。看來何湜的情報冇錯,這是個偽裝者,而三圓村就是他的出身地。但這個偽裝者的弱點在哪裡呢?關韋信手翻手邊那本《丹麥》,一眼注意到“克倫堡”景點那兒,“哈姆雷特故事發生地”一行被劃上線,旁邊寫上三個小字“帶周淇”。
關韋盯著這幾個字,好一會兒,又翻了翻後麵,發覺好幾個做了記號,有時候畫個星,有時候隻寫個“周”字,有時寫一個字。
是誰?周淇的英文名嗎?還是彆的什麼人?
他合上書頁。床沿邊悶坐半晌,他忽然記起何湜那句話:“一個人在意的地方在哪裡,他的弱點就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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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韋已掌握了士多店的規律。工作日,昌叔昌嬸輪流看店,週末或平日晚上則是周淇在店裡。好幾次,他見周淇站在士多店櫃檯後,熟練地為顧客找零。這家店看似普通,卻是她經營小生意網絡和蒐集情報的中心。
這日,他到這裡買瓶水,見周淇低頭看一本書。他輕聲咳嗽:“打擾你看書了?”
“要什麼?”周淇抬頭,將書封反蓋在櫃檯上,露出習慣性笑容。
“一瓶怡寶。”關韋遞錢給她,等待找零時,他握著礦泉水瓶身,“我以為你會在豪華辦公室裡談判,冇想到在這裡做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也談不上,就是幫昌叔看店。”
“你中大唸書,去過大公司實習,當初幫文狄打理生意時,經手數十萬。後來文狄欠債跑路,六十萬元,全部由你替他還掉,現在還剩一點。有這樣的本事,怎甘心在這裡看間士多?”
周淇很慢很慢地抬起眼睛,打量關韋。她一個字不說,表情也罕見地冷。那種偽裝的甜美的笑,像煙霧離開火把一樣,從她臉上消失。她要告訴關韋:她不喜歡彆人查她。
關韋說:“三圓村冇有秘密,而且你還是這裡的大紅人。他們說,你是文狄的另一個版本。”
周淇仍舊麵無表情,“那他們有冇有告訴你,有人還說,我是他給自己養的老婆?”
周淇見關韋茫然,唇角揚起一抹熟練假笑。“哈,逗你的。人言可畏,你彆信。”她將錢推到櫃檯邊緣,動作乾脆利落,“好奇心太重,對你冇有好處。”
“隻是聽到一些閒言碎語。”關韋捏著礦泉水瓶,目光並未離開她,“我好奇,憑你的能力,為什麼甘心在這裡?”
“那你呢?”
關韋接過錢,卻不急著離開:“我來這裡隻是想重新開始。”
周淇靠在櫃檯邊,審視他,“家道中落的香港人,偏偏選擇城中村?廣州那麼大,選擇很多。”
關韋冇料到她也調查了自己。他臉上看不出表情,片刻,換上微微一笑,“看來三圓村確實冇有秘密。”
“包括你的。”周淇心想,你可太高調了,剛來就替三圓村立下大功,又自以為不動聲色地打聽她的事。城中村來來往往的租客雖多,但像他這樣的少,村民們都看在眼裡。
染滿頭粉色頭髮的年輕女人進店買菸,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周淇立刻換上了親切微笑,轉身去拿貨。關韋並冇走開,靠在櫃檯上,低頭打量她剛看的那本書。一本市場營銷的經典書籍。
周淇送走顧客,關韋問:“不知道為什麼,我總直覺你會喜歡看哈姆雷特啊什麼的。”
“我看上去像這麼有文化嗎?這種王子複仇記的故事,我不感興趣。”她抬眼,“下次想瞭解我,直接問。比起道聽途說,我更欣賞直接的人。”
她拿過計算器,開始算賬。
“我小時候在這邊長大。”他半真半假道,“文狄以前也住在這裡?”
周淇停下按計算器的手,抬起眼皮:“你對他很感興趣?”
“聽說他眼光獨到,隻是運氣不佳。”
“有人說他是騙子,有人說他是天才。”周淇把計算器推到一旁,
“你想聽哪個版本?”
“真實那版。”
“有空再告訴你。”又一個顧客走過來,要兩盒方便麪跟一個牙膏。周淇笑盈盈問對方要哪個牌子,再冇理會過關韋。
【-3】錢是好東西
兩年了。再冇有人在周淇跟前提起過文狄的名字,關韋是第一個。
一定是這個原因,周淇這晚拉閘打烊,回家洗澡洗漱,上床後卻久久睡不著。她爬起來,在隔壁吵架聲中看了幾頁書,聲響漸歇時,才終於睡著。
跟文狄初識的一切,卻入了夢來。
九歲那年,周淇爸爸跟她最要好朋友的媽媽,走在一起了。
爸爸離了她,她跟著媽媽長大,冇少被人欺負。同學們對著她起鬨:“你冇爸爸啦!你爸爸現在是喜喜的爸爸啦!”
她咬著牙,從路邊撿起石頭,攢在手心,對著同學就扔過去。同學們怪叫起來,說殺人哪殺人哪,周淇以後可冇男人要呀。周淇又憋屈又憤懣,但一腔情緒無處發泄,掏出削鉛筆刀,一下一下劃著路邊的木棉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