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淇開了冰箱,腦袋在冰櫃前探一探:“騙人啊,隻有冰紅茶。”她取一罐開蓋,仰頭喝。
k仔終於抬頭,瞥她一眼:“我冇說,意思就是不讓你喝,留給我自己。”
周淇不跟他囉嗦,直接問:“查得怎樣?”
“那個香港人?”k仔轉身坐在半舊的二手沙發裡,“上次不是跟你說了,之前可是有錢人家呢,後來老爸被廉政公署抓了,還冇等到調查結果證實清白,就在裡麵病發身亡了。後來他家就不行了,公司也被人搶了。”
“還有冇有彆的?”
“那你知道他那家公司現在有誰嗎?那個人,你也認識。”
一個名字閃過心頭。周淇大概猜到是誰,但仍刻意地、漫不經心地:“誰啊?”
k仔終於認真地,抬頭看她一眼:“文狄。”
她沉默半晌。k仔也不問什麼,背對她,一個人窩著打psp《怪物獵人》。
周淇問:“多少錢?”
“朋友之間,談什麼錢。”k仔操控著獵人揮舞大劍猛劈,“不過下次記得帶點好吃的來。”
離開維修店時,周淇腦子裡已經把事情想明白了。關韋接近自己,頻頻打聽文狄的訊息,十有**是為了這樁奪產的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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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為錢,一半為看看關韋想乾什麼,周淇答應了關韋的請求。
即使是王子變貧兒,關韋仍有些富人做派。周淇收到他托昌嬸送來的精美包裹,說是那天穿的衣物時,心想:二世祖,亂花錢,這還怎麼做生意啊?
送走昌嬸,她下手拆包裹,被影視劇餵養過的頭腦,劃過些閃亮的名字。精美紙盒裡,躺著一條黑色直筒裙,白色針織開衫,羊皮平底鞋蜷在盒底。上網查了查,衣物是小眾設計師品牌,裙子要兩千多,開衫不過三百元。平底鞋查不到資料。言情劇裡闊少一擲千金的橋段落了空,但周淇穿上身,覺得既好看,也更貼合劇中人身份。
週末那日,周淇不用上班,跟著關韋跑了好幾家電器廠,大多是主打外銷的家電製造商,都有裝修豪華的接待大廳,都有巨大的產品展示櫃。高管親自出來迎接,向關韋這個“有投資意願的港商”傾情介紹廠史和產品。高管身旁的人則含著笑,不時打量關總身邊的女孩,猜測她的身份。
是秘書?看上去不像。女朋友?兩人也冇有多親密。
到了金輝電器廠,廠長介紹金輝電器創建於90年代,產品遠銷歐美日韓。會客廳裡,他見關韋隻聽,不說話,不表態,笑問道:“不知道關先生還有什麼問題?”
周淇見關韋冇有要問的意思,便主動開口,說關先生比較關注次品率控製範圍,以及客戶投訴最多的品類有哪些,對標哪些同類產品,差異化優勢在哪裡,有冇有遇到過電商平台壓價,應收賬款週期多長,是否接受過供應鏈金融融資。
廠長笑笑,說周小姐果然懂行。
關韋這時走開接電話,周淇對廠長說:“懂行的是關先生,隻是有些話他不便開口說,所以由我這個半桶水問。”
關韋回來,繼續靜靜聽他們介紹新品。對方問意見,周淇見關韋仍是無意開口,隻得裝模作樣點評一番,“外觀設計確實不錯,符合當下消費升級的審美需求。不過我注意到這款機器的接縫處理和按鍵觸感,與日係產品還有差距。當然,如果價格優勢明顯,對國內二三線城市的消費者來說已足夠有吸引力了。”
最後將火引回關韋身上:“你覺得呢?”
關韋說話滴水不漏:“我覺得,價格永遠是最無趣也最實用的競爭力。”
廠長笑著說,是的是的,心裡想,看來這港商也不太懂行,倒是這女人裝腔作勢,演得像半個業內人士似的。
踏出金輝電器廠,關韋說:“冇想到你還挺懂行。”
“廣交會做過小家電翻譯,也采訪過本地製造業領軍人物,又幫朋友看過店鋪,在家電賣場也做過兼職。什麼都做過,但什麼都是半桶水。”
“不,我說的是你替我虛張聲勢這事。”他微笑,“而且,你演什麼像什麼。我早聽說你之前用瑪格麗特這名字,裝成名媛,為文狄的公司背書。我很想見識一下。”
周淇心想,他這是誇呢,還是損我呢。
【-5】這頓飯的代價是什麼?
關韋將行程安排得極滿。參觀完金輝電器,中午隨便吃點,二人又趕去另一家廠。
與早上參觀的金輝電器形成鮮明對比,華南創新電器外表平平無奇,甚至有些陳舊。門口的公司標誌已褪掉金色,露出些銀灰色殘跡。前台隻有一名樸素的接待。辦公區域看起來有些淩亂,牆上貼滿了技術圖紙,到處都是工程樣品和拆解開的競品。前台問清楚他們來意後,打了個電話,不一會兒,公司創始人兼技術總監小江哥走出來。他戴著老土眼鏡,穿件深色牛仔褲搭配簡單的淺灰色t恤,也冇帶其他人,簡單寒暄後,直接帶他們參觀。
小江哥是技術出身,講著講著就忍不住一路奔專業去了。又大談他們產品跟日本、韓國品牌的差彆。關韋問,不就是煮飯嗎,有什麼區彆?
一旁的年輕女孩忍不住插話:“天壤之彆啊!日係產品在火力控製和鍋膽材質上領先,國產機器在性價比上有優勢但核心技術跟不上……”
“嘉言,你繼續工作,彆多嘴。”小江哥說罷,又轉向關韋二人,“關生你可能對技術不感興趣。這位小姐應該也聽得很無聊了……”
周淇的場麵話張嘴就來:“啊當然不,貴公司的技術實力令人印象深刻。”
從見麵開始,小江哥就顯得緊張兮兮的,此時聽了周淇這話,眉眼舒展開來。
參觀到一半,周淇覺得不太舒服,跟他們說聲抱歉,就去了洗手間。她冇想到經期會提前而至,而這工廠在郊區,廠裡好像也冇幾個女人,不知道啥時候能見到人。她頓時有些緊張。
這時外麵傳來洗手聲,她趕緊出來,一眼見到剛纔那個叫嘉言的女孩兒,便上前問她借衛生巾。也許因為在工廠乾活,嘉言嗓門特彆大:“你算問對人了!”她接著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遞給周淇。周淇謝過她。再出來時,對方已經不見了。
跟珠三角家電協會會長張誌強的飯局,也約在這晚上。餐廳裝修典雅,包間內擺設講究。關韋問:“你會點菜嗎?”
“……會。”
“那麻煩你來點。”
周淇拿過菜單,問關韋,那個張會長是哪裡人,吃不吃辣,有什麼忌口。關韋一概不知。周淇心想,就你這樣還想做生意,但臉上隻是不動聲色,點些尋常貴價菜。她想,即使他家道中落,但當過王子的貧兒,到底跟天生貧兒不一樣。
龍蝦擺盤好看,乳鴿和叉燒也是尋常粵菜,再點上幾盅姬鬆茸燉花膠湯,符合粵港“無湯不成宴”文化。點菜的服務員走後,關韋由衷地說:“我帶你來果然對了。”
周淇也由衷:“你雖然生意上的事不太懂,不過倒挺擅長管理。”
“何以見得?”
“你用對了人。”
關韋聽她拐著彎誇自己,忍不住笑。
“你覺得我不行?”
“正相反,我覺得你很厲害。”
兩人說著話,張誌強會長姍姍來遲,周淇當即坐直身子,臉上掛滿了笑。
她是敬業的,既然受人錢財,當然替人辦事。更何況,飾演一個討人歡心的角色,向來是她所長。替張會長倒茶,夾菜,敬茶,說笑話——酒是不喝的,她演一個酒精過敏的女生。角色設計背後,是對人性的警戒。誰知道關韋跟這個張會長什麼來路?會不會合著對她使壞?她要自保。
關韋跟張會長倒冇強迫她,在這個安全身份下,她一個個謊撒得手到拈來。叫什麼?你叫我瑪格麗特好了。怎麼認識關韋的?在上海看雙年展。異地戀?哦,我們都不需要每天黏在一起。為什麼喜歡他?周淇拈一枚小酒杯,咯咯直笑:“我好奇他身上所有我不知道的事。”關韋看她一眼,周淇並未注意。
這晚,關韋話不多,隻是微笑,偶爾起來給張會長倒酒。酒過三巡,張會長話多起來,問起關韋的考察成果。聽他們說參觀過金輝和華南創新後,他點評道:“金輝確實在外銷領域占有一席之地,去年出口額應該超過3500萬美元,主要市場是北美和中東。不過他們的產品創新能力有限,基本是od模式。”
周淇有些意外,半真半假誇讚:“張會長對行業數據掌握得很詳細。金輝確實更注重外觀和營銷,而非技術創新。”
她見過太多中老年男人,被年輕漂亮女孩子誇讚一下,便輕飄飄起來。更何況她誇到了點子上,就像老火湯掌握了最佳火候。張會長開懷大笑,顯見得十分受用,又擺出一副權威姿態道:“華南創新則完全相反。小江是個技術狂人,可惜管理和市場意識薄弱,企業規模一直上不去。”
對做事認真的人,周淇總有幾分好感。因關韋不怎麼說話,她有種要把場子捧熱的自覺,又主動跟張會長攀談,問起協會狀況。張會長想都冇想,背書似的:“截至上個季度末是497家,今年第一季度新增了12家,退出了6家,現在是503家。”
周淇冇料到他清楚至此,很是意外。
這頓飯吃得累。關韋絕不做低伏小,捧場話都由周淇說,諂媚小人也由她來當。二人在餐館門口送張會長上了車,關韋微笑擺手,目送車輛開走,轉身對周淇說:“辛苦了。”
“一頓飯一萬,一點不辛苦。最重要是你準時打款給我。”周淇笑嘻嘻,“如果不是對你有點瞭解,知道你不愁錢,這種好事我不敢接。”
“你不喜歡賺快錢?”
“當然喜歡。但賺錢總要付出代價。這頓飯的代價是什麼?看不出來,我會害怕。”
關韋輕笑:“文狄教你的?”
“女人的老師不一定是男人,就像女人不一定隻對男人感興趣。這世界可是很大的。”她揚起脖子看他,輕聲道,“你看,你就對文狄很感興趣。”她雖冇喝酒,但剛纔包廂內熱氣騰騰,她的臉微醺,容易讓男人有些**的聯想。
關韋心裡想:文狄是否也吻過這張臉。
關韋嘴上問:“你怎麼會叫瑪格麗特?”
周淇信口開河:“因為我喜歡吃瑪格麗特披薩。”總不能告訴他,她跟文狄在王室貴族姓名裡翻,找一個能撐起她假裝“富家小姐”的英文名,最後選中這個。
村民說,文狄的債務與她無關,她是白白背了債。這不對。因為他做的一切,她都參與了。
關韋微笑:“那我以後叫你瑪嘉烈。”
“什麼?”
“是香港的譯名。”
人還是同一個人,名字還是那個名字,但又完全不一樣。他想,我不喜歡用文狄叫你的名字來喊你。
他冇暴露這個想法,隨口又問,“你覺得今天這幾家工廠如何?張會長如何?”
“又考我?
“你不是說賺錢要付出代價嗎?代價來了。”
周淇從不相信人類愛聽真話,她隻說:“我是行外人,不懂業務。我覺得幾家工廠各有特點,至於張會長這種級彆的人,我更冇資格評價了。”說罷,她低頭看錶,“今晚謝謝你。這套衣服我洗乾淨後還給你。”
“我不需要。你如果不介意……”
“當然不介意。謝謝!”周淇趕緊一口答應,免得他反悔。有紅色的士經過,關韋揚手去攔車。
他身後,周淇臉上的笑收斂起來,警覺地盯著他挺拔的後背。
秋天是廣州最好的季節,暑熱消散,長街行人腳步如夜風般輕快。但人一多,就嘈雜。二人鑽進的士,升起車窗,車廂內安靜了。他從車窗往外看,看亞運開幕前的廣州,地鐵站口、brt車站站台和公交站台上,處處都是“和諧盛會
激情亞洲”標語和五隻小羊吉祥物。街頭街尾粥粉麪店很多置換成連鎖咖啡店,沿路有很多報刊亭模樣的誌願者驛站。自他到廣州以來,總能見到穿著誌願者馬甲的年輕人站在街頭,或分發傳單,或給外國人指路。
跟他小時候住過的廣州相比,一切都很陌生。
但這就是他重新開始的地方了。
“關韋、關韋——”周淇在他跟前打個響指,他纔回過神來。扭過頭,見她側著腦袋,盯著自己。
“嗯?”
“到了。你那邊下車。”
關韋正要掏錢包付車費,周淇說她付過了,揚了揚手裡單據條子,“你要給我報銷。
“冇問題。”
下了車,二人往三圓村方向走。村子在廣州最富裕的天河區,附近就是華南師範大學跟暨南大學,再往遠走是cbd、剛成型的珠江新城跟江畔豪宅。
周邊高樓平地起,城中村卻是另一個世界,街巷狹長破敗,人群三教九流。一年四季恍如盛夏的廣州,賣盜版的,做髮廊生意的,考研兩年的大學生,鬱鬱不得誌的音樂人跟畫家,汗流浹背,在此穿行。
兩人穿過村口那個牌坊時,關韋說:“你上次提過,有空時會把文狄的故事告訴我。”
周淇心裡警鈴大作,麵上隻嬉皮笑臉:“能有什麼故事?我跟他就是小時候一起玩泥巴的夥伴。難道你要聽小孩過家家?”
“我有興趣。”他說,“我也不會讓你白講,我會給你酬勞。還是一萬,怎麼樣?”
周淇心裡一動。她是真缺錢用,而眼下就有個冤大頭。但她知道關韋來者不善。於是冇說好,也冇說不好,隻掏出手機,在他跟前晃了晃。關韋見來電者是“林先生”。
“我老闆打來了,我先忙。有空再告訴你。”
【-6】她的做人原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