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上次的事件以來,眠月樓便不時遭到外敵的攻擊,為此樓裡加強了內外戒備,氛圍壓抑了不少。雖然並冇有參與樓內的事務,但雪落已經感受到了不同尋常,走在路上,每個人都是低著頭行色匆匆。
殺害李稹的凶手至今冇有被查實,而春來自從那次指證雪落之後便失蹤了,冇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儘管如此,最大的嫌疑依然是在落在了雪落的頭上。有人懷疑她殺了春來滅口,然而因為公子和霜飛都力保她,所以儘管如此,雪落目前仍是安然無恙。
這夜是朔夜,夜裡,雪落有事正想去尋公子,來到大廳門口,便聽到其中有爭論的聲音,大約是風長老、雷長老,以及眠月樓中的一些要員在議事,說的便是近期不斷遇襲的事情。雪落甚至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被提到,大抵便是些懷疑、不善之類的言辭。公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聽他們爭論著。
雪落心裡暗暗有些難過,正想轉身離開,卻聽到其中忽然傳出了打鬥之聲,於是立刻衝進去,發現一個陌生的黑衣人仰麵倒在地上,脖頸上有一道極細的血痕。而公子依然坐在原處,正慢條斯理地用一方潔白的帕子擦拭著掌中金線上的血漬。
雷長老說:“主上!這些人竟然放肆到瞭如此地步,一而再、再而三地侵入我眠月樓,若再不反擊,我眠月樓威嚴何在!”下麵一片讚同之聲。
公子冇有說話。
“雷兄,你就彆說了。”風長老搖搖頭,“主上是不會聽我們的。”
“不,我偏要說!”雷長老踏前一步,高聲道,“當年老樓主在時,眠月樓是何等的意氣風發,雖然與世無爭,但卻從來無人敢惹我們分毫。而今呢?彆人都欺辱到了我們頭上來,你卻仍是不聞不問,你究竟有冇有老樓主半分骨血!”
此言一出,原本吵鬨的大廳頓時鴉雀無聲。眾人平素裡都知道雷長老心直口快,但這話其中的鋒芒和質疑已是顯而易見。雷長老,是在懷疑公子的身份!
依公子的脾性,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發怒,然而他並冇有,他緩緩地站起了身,就在他起身的一刻,忽然有幾十人不知從何處衝出,手持兵刃將公子團團圍住。類似的情景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然而這次,雷長老似乎早有準備。
“老雷!”風長老一聲驚呼。
雪落也是一驚,立刻衝上前去,卻被公子揚手攔下:“雷長老,你這是想造反?”
“屬下不敢,我隻是想確認一件事情罷了。如果確認主上就是我記憶中的那人,那我認殺認罰,絕無怨言。請主上摘下麵具!”
公子冷道:“今夜是我閉關的日子,不想與你糾纏這些,趁我還有耐心,儘早離開我的視線。”
“閉關,閉關!”雷長老冷笑,“自從你從鬱洛島回來之後,每個朔夜都去那不夜天裡閉關,而且從來不讓任何人跟著,隻有楊霜飛一人,行蹤極其詭秘。再加之從不示我們以真麵目,不得不讓人心生疑竇。如果你真的問心無愧,何不把麵具摘下,讓我們一看究竟?”
其他人似乎也早有此意,紛紛附和。
公子居高臨下,輕蔑地看著雷長老,還有圍在他身邊的這些人,嘴角輕揚:“你們以為,憑這些人就可以攔住我?”
“這些人當然不可以,但是我能。”
一個冷冽的聲音傳來,伴隨著聲音,一個男子從大廳角落的一處陰影中走出。
雲渲!
見到他,雪落本能地想往後躲,卻被公子一把抓住手腕。她驚訝地發覺公子的掌心竟然滿是綿密的汗水,然而他的麵色卻看不出任何異樣。公子轉過頭,極深地看了她一眼,平靜的目光下似有萬語千言。
雪落明白了。
聽聞公子每個朔夜都要閉關,明麵上的說法是去不夜天裡修煉,而此刻她才發現,他有著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他的身體並不像表麵上看起來那般堅韌不摧,而是如同一片結了薄冰的湖麵,堅強之下,是如履薄冰的擔憂。
她反握住他的手腕,握緊。
再見雲渲,雪落的內心依然不能平靜,然而她努力抑製住內心的波瀾,迎上了他的目光。然而,雲渲卻避開了,他直直望著公子。
“好身手,竟然能夠出入我眠月樓而不被髮覺,如履平地。”公子開口,“不愧是凝幽閣鬱洛島培訓出來的第一殺手。”
“你知道我?”
公子微笑:“我不僅知道你,還知道你為何而來,你在南疆這些日子的動向,也早已有人一一稟告於我,我也同樣知道在眠月樓裡,你和誰聯絡。”說到這裡,他看了雷長老一眼,“雷長老,你是樓裡多年的老人,竟又為什麼背叛我,背叛眠月樓,投向了邕州王?”
原來近期頻繁襲擊眠月樓的,竟是邕州王的人?聽聞此言,眾人都萬分驚訝,雷長老卻十分坦然:“明人不說暗話,既然你已經知道,我便直說了。我老雷的確是背叛了你,但冇有背叛眠月樓!我早就覺得你有問題,然而僅憑一人之力無力反抗你,王爺在南疆威望甚高,我便求助於王爺,他答應我,助我揭露你的真麵目!”
“他答應你,該不會是冇有條件的吧?”
“王爺坦蕩,自是說得分明,隻要求查明真相之後,眠月樓效忠於他即可。”
“哈哈哈……果真是個粗人,這種話也信,邕州王也真是膽大,竟敢用你這種內應,也不怕出賣了自己。”公子大笑,又轉向雲渲,目光忽然冷了起來,“那麼你呢,邕州王究竟許諾了你什麼好處,能讓你處處與我眠月樓作對?”
雲渲望著他,眼睛漸漸眯成了一條線:“他什麼也冇有許諾,隻是告訴我,如果我能殺了你,那麼……雪落自然就會回到我身邊!”
話落刀起,他的袖中,薄如蟬翼的刀鋒絕影而出。她看到那微泛青芒的寒光,如同煙雨儘頭的天青色,將公子籠罩。
若是在平時,公子躲開這一招根本毫不費力,然而此刻,她知道他身體狀況,於是來不及多想,直直擋在了他身前!
公子和雲渲同時發出一聲驚呼。雲渲那一招是下了殺心的,猛烈無比,速度又極快,根本無法躲避。
這一招是雲家刀法裡的最後一招,天光儘。雲家刀法雲渲早已連得出神入化,卻唯有這最後的一招總也練不好,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麼,他曾央求三哥教他,但三哥卻始終不肯。但即使如此,雲渲此刻使出的這一招依然威力極大。
公子本對雲渲的忽然出擊有所防備,卻冇有想到身後的這個女子會傻到不顧一切地擋在他身前,先前冷靜驟時都亂了,根本無暇思慮後果,所有的力量在一瞬間爆發出來,將雪落推向一旁,而同時,他自己冇有任何防備地落在了雲渲的攻勢之中,避無可避。
絕影,直直地斬在了公子的臉上。
隻聽得一聲玉碎之響,那塊幾乎堅不可摧的寒玉麵具驟然裂成了碎片,散落在地。刀鋒斜斜劃過公子的鬢角,留下一道血痕,斬下一縷長髮。
片刻之前還喧鬨無比的大廳裡,此刻隻剩下了無儘的寧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公子的臉上。
公子的手並冇有去顧及臉頰的傷口,而是自然垂落下來。他低著頭,臉頰的傷口有血珠兒滑落,一滴,又一滴。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她看到他的側顏,俊美如玉,蒼白如雪。
或許是因為常年不見陽光,他的膚色有一種紙一般的蒼白,那血滴順著麵頰蜿蜒,如同在宣紙上點染出了朵朵梅花。
“你!”“你……”雪落與雲渲幾乎同時發出了一聲驚呼。
她無論如何也冇有想到,眼前的人,竟是她曾經的同伴——那個已經在芙蓉鎮客棧中死去的人,蒼瀾!當時她跟雲渲看得分明,他早已經冇了氣息,怎麼可能……她的視線和雲渲相觸,讀出他的眼中也是一樣的想法。
“好一招天光儘。”公子緩緩地,開了口。
“主上!”雷長老則痛呼一聲,忽然跪倒在地,“我錯了,我罪該萬死!”
公子抬起了雙眸,那是一雙漆黑的眼眸,狹長,冷峻,彷彿冬日裡最冷的霜月。雪落這時才注意到,在他被髮絲遮住的另一側臉上,有一道狹長傷疤,雖然早已癒合,但依然觸目驚心。
“因為曾經在外遊曆期間受傷,容顏被毀,所以才日日以假麵示人,躲藏在黑暗之後。現在……也好。”公子忽然笑了起來,卻笑得有點蒼涼。
雷長老老淚縱橫,聲音中無限愧悔:“主上,屬下錯了,這些年一直都對你心存猜疑,卻不知你心中苦楚!老樓主離世前曾命我全心輔佐你,而我……此次事情皆因我而起,我背叛了眠月樓,已無任何顏麵再麵對主上,萬死難辭,唯有——”
說到此處,他的身子忽然一僵,往後倒了下去。
“老雷!”風長老起先一直在他身後,見此情形衝了過來,將他扶住。
“風……我……”雷長老忽然口吐鮮血,麵色變得無比痛苦,風長老焦急萬分,不住地問他怎麼了,然而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了。最終,雷長老艱難地抬起頭來,最後望了公子一眼:“今夜……邕州王……小心……”話未說完,他便帶著無儘的不捨和愧悔,氣絕離世。
雷長老的死令場麵一片混亂,雲渲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大廳中隻聽到風長老的悲傷痛哭:“老雷啊老雷,你我相識十幾年,我原以為瞭解你,你卻為何這麼想不開!縱使你曾經有錯,但如今已知錯悔改,以主上寬容定會饒你一命,你又何苦自儘謝罪啊!”
公子望著雷長老的遺體,無聲沉默。雪落察覺到他的身子在微微發抖,於是攙扶著他的那隻手暗自更緊了一些。
她輕聲說道:“他方纔說,今夜邕州王將……”
公子忽然震了一下,神色恢複如常。他一招手,立刻就有心腹上前,公子低聲交代了些什麼,眾人紛紛領命而去。坐回到椅子上,神色略顯疲憊地對雪落說:“今夜怕是有客人要來了,雪落,你回去好生歇息吧,我在這裡便好。”
“可是公子今夜不是要閉關嗎?這樣下去你的身子……”
“回去吧。”
“不。”她堅決搖頭,“我要留下來,陪你。”
“傻,”他笑了,“你留下來,不過讓我多加憂慮而已。”
他這話本冇有責怪的意味,然而雪落的心裡卻很難過。她看他的語氣似乎雲淡風輕,卻知道他的身子正在經受著怎樣的苦楚,這一瞬間她真的很恨自己。如果姐姐在這裡就好了,可以幫他分憂解難,而自己卻這般無用……
不時有屬下回稟情況,公子神色漸漸嚴峻起來,交代著相關事宜。雪落固執地不願走,就在他身邊陪伴著,看著他麵色越來越蒼白,額頭上甚至沁出了細小的汗水,卻依然在強撐著,不斷在心裡恨著自己的無用。忽然,她想到姐姐曾經提起過她煉製的一味藥對公子的病情有些好處,於是匆匆向姐姐的居所跑去。
漆黑的夜空,無星無月,偌大的眠月樓此刻竟彷彿連一個人也冇有。遠遠地傳來兵戈交鳴的聲音,在夜風中迴響。
終於找到了藥丸,雪落緊緊攥著藥瓶往回跑,卻忽然眼前一道黑影閃過,一個人陡然之間將她抱起,掠至了一邊!
驚呼之聲還未出口,就被一個人的唇封在了喉中。
那是雲渲,他一直都冇有走,而是一直在這裡等著她。就像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守護在她身邊一樣。雪落猝不及防,而這一刻,她也終於不再抵抗。她和他的唇齒交纏在一起,他的唇,灼熱,滾燙,彷彿最熾熱的陽光,在這南疆濕冷的晚風裡,將她心底最深的那塊堅冰融化。
她愛他,自始至終,從未改變。
很久以後,他灼熱的呼吸終於平緩下來,望著她:“雪落,跟我走吧,離開這裡,我不會再讓你受絲毫委屈了。”
他目光灼灼,眸中似有星光閃耀,她笑著,眼裡卻緩緩落下了淚來。
“雪落……你……”
“我不能跟你走。現在的我已經冇有資格愛你,也不值得你愛。”
“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搖著頭,握緊手中的藥瓶:“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現在,我要去找公子了。”
“不行!王爺的人早有埋伏,此時那個大廳裡估計已經血流成河了,你不能去。”
“什麼?不!公子有病在身,他今夜必須閉關,否則……”雪落一驚,立刻就要趕回去,卻被雲渲緊緊抱住,他說:“王爺正是知道他有舊疾,每月朔日的夜晚身子極弱必須閉關,才選擇今夜來襲,為的就是一擊中的。”
“我就知道你們是早有預謀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雲渲,我冇有想到,你竟變成了這樣。”她推開他的懷抱,冷冷地望著他。
“雪落!”他喚著她的名字,“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在你心裡,那個人究竟有多重要?”
“很重要,他救過我的命,他的命比我自己的還重要。”
“是,他重要,可我呢?為了你,我可以連命都不要!”
聽出他的語氣中已經點燃了怒意,雪落沉默著,很久之後發出輕得好似花落的一聲歎息:“我一定要回到他的身邊。”
雲渲立在原地,望著那個他曾經無比熟悉的身影越來越遠,消失在了視線的儘頭。痛徹心扉,他甚至痛得忘了去阻攔她奔離的步伐。
在她的心裡,他真的連那個人絲毫也不如嗎?
雪落匆匆回到大廳,果然如雲渲所說,其中一片混亂,血跡斑斑。眠月樓的人和一群身穿甲冑的兵士正廝殺在一起,雙方各有傷亡。她焦急地四下望去,看到公子靜坐在一扇屏風之後,身邊守護了幾個侍衛,風長老也在旁邊。外麵殺喊聲漫天,而他就靜靜地坐在那裡,望著桌上的一杯茶,猶如一幅靜止的畫。
“公子。”她輕喚了一聲。
公子如夢方醒,對著她笑了一下。她鮮少見到他不戴麵具的樣子,不似平日那般冰冷,恍然間,他彷彿回到了當年在鬱洛島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叫做蒼瀾。對於他的身份她有著無數的疑問,而此時此刻,她相信他。為了救她,他才露出了真容,不管他是什麼身份,她都相信她這個人。
她把藥遞給公子,公子服下,麵色稍微舒緩了一些。
殺伐之聲漸漸小了下去,雪落正想出去看看,卻被公子一把拉住手腕。同時,雪落聽到外麵傳來一個似乎有些耳熟的聲音,說了一聲:“王爺。”
從屏風間的縫隙中,雪落看到那些兵士向兩旁分開,一個身穿戎裝的人正對著另一個人躬身行禮,隱約有些麵熟。雪落認了出來,此人正是邕州王駕下鐵翎衛統領——魏潘。
再看他身旁那人,是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身披一件灰色貂皮大氅,身姿挺拔,器宇軒昂。
這,就是邕州王。
因為隔著屏風的緣故,邕州王冇有看見雪落,而她卻將他看得分明。不知道為什麼,她分明冇見過他,卻總覺得有一種麵熟的感覺,彷彿是舊日相識。
邕州王一開口,便中氣十足:“早就聽聞眠月樓主武功高強,心思卓絕,實乃人中龍鳳,不知今日本王是否有緣得見?”
屏風後,公子緩聲應道:“恭候許久,貴客終於來了。王爺費儘心思步步部署,想必早是籌謀已久,今日一來應當不僅僅是為了見在下一麵的吧。”
“明人不說暗話,既然樓主如此坦率,那本王也就直說了。本王此行,是來招安的。”
公子輕笑:“眠月樓在南疆深山之中數十年來,從未招惹過外界,一向安然自居。南疆在王爺的統治下安定如鐵桶一般,又何來招安之言?”
“眠月樓,真的冇有招惹過外界嗎?”邕州王的麵色忽然一變,說道,“近幾年前,本王幾個下屬的家宅遭到群獸襲擊;一個月前,邕州城中的倚荷苑被縱火燒燬,本王結義兄弟龐戚也被殺其中;除此之外,前些日子本王的府邸遭人侵入,尤其是藏寶閣。經過調查,這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一個地點,那就是眠月樓!”
公子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手中的茶杯,冇有說話。
“今日本王特意前來,就是為了將這些事情做個了結。如果眠月樓肯歸順於我,那麼此前種種本王都可以不再計較,如果……”
“如果我說不呢?”
邕州王的眼睛眯了起來:“樓主是當真不願再多加考慮了?”
公子緩緩起身,淡淡掃了掃衣襟:“王爺說的,在下從來都冇有考慮過。”
“可惜啊,眠月樓本是塊好玉,本王是愛玉之人,然而如今也不得不親眼看到玉碎了。”他搖了搖頭,看了魏統領一眼,後者一聲令下,立即又衝進來了眾多手持兵刃的士兵,將大廳團團圍住。在最前麵的正是雲渲,他的手中持著絕影,望向屏風的一方,然而因為屏風的阻隔,他始終看不見她的身影。
“是嗎?”公子輕笑,掃了雲渲一眼,“看來王爺真是下定決心要滅了眠月樓,就像十幾年前你滅了雲家一樣,對麼?”
“雲家!”雲渲一驚,麵色陡然一變。
邕州王麵色陰了下來:“你到底是誰?”
公子淡然說道:“我自然是這眠月樓的主人,而王爺過去所做的那些事,我隻不過是看不過眼罷了。”
“你不是說,隻要我助你滅了眠月樓,你就可以讓雪落回到我身邊,也可以告訴我當年雲家覆滅的內情。”雲渲冷冷地看著邕州王,聲音很沉,一字一句,“雲家被滅,到底是怎麼回事?”
“此事我日後再給你解釋,今日……”
“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人!”邕州王大吼,“給我滅了眠月樓!”
“誰敢!”雲渲怒吼,掌中的絕影已經殺氣瀰漫。士兵們被震懾住了,你看我我看你,冇有一個人敢上前來。
雙方就這樣對峙著,氣氛凝滯到了極點。就在這時,公子忽然對著空中朗聲說道,“雙兒,潛藏了這麼久,想必也都累了吧,還不快來見過王爺。”
隨著一陣風聲,一個黑紗遮麵的女子從房簷上躍了下來,隨她一起的還有眠月樓的眾多高手。他們手持長弓、強弩,形成了一股合圍之勢,裡外加擊,將邕州王的人困於其中。
“姐姐?”
雪落這才知道,原來早在得知雷長老叛變之前,公子就已經察覺到了異樣,於是借采藥之名口將楊霜飛調了出去,實際上則命她帶人潛藏在此。邕州王的人他也是故意放進來的,為的就是將他們內外合圍在此,好一招甕中捉鱉。
楊霜飛盯望著邕州王,眸中有仇恨的火焰在燃燒:“龐戚那些人作惡多端,殺了他們,是替天行道!而你,則是一切的源頭!”
雪落明白她心中的仇恨和怒火,如果不是那些人,她們姐妹根本不會分離,也不用經受這些年的煎熬和苦楚。
“今日,真是饒不得你們了!”邕州王話音一落,雙方便打鬥起來,大廳中眾人也廝殺起來。邕州王本是軍旅出身,雖然已近中年,然而一身功夫依然厲害,楊霜飛同他打鬥也絕不輕鬆,冇有占得半分便宜。
身旁的侍衛們都被公子遣散了開去,隻有雪落一人在他周圍。有個人想從屏風側麵偷襲公子,被公子察覺,掌心中金芒一閃,那人便生生被劈成了兩半。公子的金線雖看似是繞指柔,此刻卻如同百鍊鋼一般橫掃過去,頃刻間便有數人哀嚎倒地,其餘人等見此情形也紛紛退縮,不敢上前。
然而,隻有雪落知道,公子方纔那蓄勢的一發已經幾乎用儘了他全部的力氣,站在他的身旁,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身子在微微發抖。他的麵色雖仍勉強保持著平靜,然而眉心已不可控製地皺了起來,看上去似乎正在忍受著極大的苦楚。
楊霜飛此前被邕州王壓製得死死,此時有人上前幫她,方纔得到片刻喘息的功夫。她看到公子情形不對,立即抽身來到雪落身邊,低聲對她說道:“快送公子去不夜天!”
說罷,她在雪落耳旁極快地耳語了幾句。那是幾個很奇怪的短句,每一句都由數字和方位組成,雪落雖然不解其意,但還是全部記在了心裡。她還想細問,忽然有人襲來,楊霜飛一劍將來人擋下,同時猛地推了雪落一把:“快冇有時間了,快去!”
姐姐所說的話必有其道理,雪落來不及多想,立刻將公子攙扶起來,往不夜天的方向走去。
不夜天所在的位置是在後山的一片密林之中,那裡平日中是眠月樓的禁地。樹木生得高大繁茂,能見度極低,所幸林中有螢火遊蕩,勉強能令她看清腳下的路。雪落隻是依稀記得方位,一路上都在暗自祈禱不要錯了方向,更不要遇到敵人阻攔,還好一路都很順利,不久之後,她看到了那個洞口。
雪落並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看似平凡無奇的山洞會被叫做不夜天。洞口並不大,鋪著青石板,周圍雜草叢生,若不留神可能都會被忽視過去。往裡一看黑黢黢的,彷彿一個野獸的口無聲地張著,等待著獵物的到來。
公子雙目微闔,麵色愈來愈差,雪落將他扶著靠坐在一棵樹下,自己走上前去檢視,剛走到洞口忽然便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阻力,彷彿有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眼前,將她向外推去。她試了幾次,均是如此。
仔細觀察周圍,雪落髮現地上的石板有些玄機,其中排列的方式看似平淡無奇,實際上暗含了奇門遁甲、五行陣法之術,那阻擋她的力量就是由此發出的。思索一番後,雪落想到了姐姐囑咐給她的那番口訣,於是試著按照其中所說的方位和步數緩步行走,竟然驚奇地發現阻力竟在慢慢減弱,最終消失了!
原來如此,雪落心中瞭然,於是立即退了回去,攙扶起公子,小心地按著特定步伐向其中走去。
踏入洞口的一瞬間,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南疆地貌獨特,這洞口看似很小,但其中則彆有洞天,越往前走空間越開闊,但溫度也越來越低,還隱隱聽得見暗河流動的聲音。走了一段路,雪落來到了一間寬大的石室之中,這裡已經很冷了,無數的鐘乳石從上方垂落下來,形狀奇特,鱗次櫛比,有如九天瀑布倒懸。最奇特的是,這裡雖然已經深入洞中,卻並不黑暗,原因就在頭頂。
在這裡,黑暗退卻,石室頂端有無數個散發著微藍光亮的小光點,映得整間石室熠熠生輝。雪落從未見過如此奇幻又離奇的情景,那些光點猶如紛飛螢火,又好似漫天星辰,夜色在這裡悄然隱去,美得彷彿讓人連呼吸都忘記了。
這就是它名字的由來——不夜天。
公子的手指微微動了一動,指向了一個方向。雪落順著看過去,發現在角落裡有一扇石門,周圍隱約有寒霧飄出,彷彿是間冰室。那裡,就是公子閉關的地方。
“公子,我們走。”
“哼,想走?冇那麼容易!”
忽然間,身後傳來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在石室裡迴盪。雪落立刻回頭,發現來時的路上多了一個人,竟然是消失了很久的春來!
自從上次指證過雪落之後春來就不知所蹤,雪落一度以為她見陷害自己不成便逃出了眠月樓,誰想到此刻竟出現在了這裡。
雪落心裡一緊:“你怎麼會在這兒?”
“我能進來,還真得多謝你了。你真的以為在邕州王圍攻眠月樓的情況下,竟能讓你們來到不夜天,冇有一個人攔截?若是冇有你帶路,我怎麼能順利地破了這不夜天門口的陣法呢。”
“你是邕州王的人?你潛藏在眠月樓這麼久,是為了什麼?”
“這個我無需跟你多做解釋,我此刻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就是為了阻攔你們。”
雪落麵色漸冷,掌中內力漸漸凝聚:“我絕不會讓你傷害公子,哪怕是分毫。”
“是嗎?若是在平時,我還真不是你們的對手,但是現在……”
“現在,你依然不是。”
這個聲音不帶一絲感情,響起在春來身後。是雲渲,他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不夜天裡,也不知無聲地立了多久。
“怎麼是你?”春來訝然,“你不是已經歸於邕州王麾下了嗎?”她並不知道不久前在大廳之中發生的事情。
“我不歸於任何人麾下,我做事,隻跟從著自己的心。”
“現在情勢已十分明朗,顯然眠月樓已處於下風。識時務者為俊傑,若是你我能趁著此刻一起將眠月樓主殺了,你不但可以讓你愛的那人重回身邊,而且在王爺麵前可以……”
“無需多言。”雲渲冷冷打斷,“今日有我在此,你就不能越過這裡一步。”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春來眼見說服不成,也不多言,徑直舉起武器,向雲渲擊去。看那身形,那速度,那招式,竟然也是個高手。在眠月樓的這些日子裡,她一直在隱藏著自己的實力。
雲渲武功高強,數十招過後,春來已經被逼到了山洞崖壁旁,腳下是暗河邊緣,而絕影已經架在了她的頸間。雲渲冷冷地望著她,如同盯著獵物的獵人。
春來將手中武器一扔,雙眼閉上:“技不如人,我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我不想殺你,隻想聽你說實話,邕州王和以前雲家的舊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知道。”
“不可能!”雲渲將絕影又逼近了她頸間一分,“你是邕州王安插在眠月樓的內應,一定瞭解許多內情,如果你今天不想死的話,就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
“我隻知道當年王爺與雲家曾是故交,但後來不知因為什麼原因反目了,聽過是跟一個名叫牡丹的女子有關。那女子當初曾是傾國名妓,得王爺垂憐,但最終也是紅顏薄命,隻得一抔黃土匆匆埋葬。其中具體緣由,冇有人能知曉。”
“還有呢?”
“我所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就這麼多?”
春來坦然說道:“我現在性命在你手上,也無需隱瞞你什麼。”
雲渲盯著她的眼睛看了許久,忽然一側嘴角揚起:“既然你已經把所知道的都說出來了,那也冇有必要留你了……”
春來的眼神變得極度驚恐,慌亂的情緒第一次出現在她眼中,她正要說什麼,卻聽到雪落喊道:“雲渲,彆殺她!”
“怎麼?”
“你方纔不是說過,隻要她將所知道的都告訴你,就饒她一命?”
雲渲冷睨了春來一眼,說道:“如果我不那樣說的話,她根本不可能說實話。”
“可是她已經做到了,而你——”
“我?”雲渲的眼神有些意外,“雪落,你這是在怪我言而無信?。”
“我並不是怪你,可是她也隻是奉命行事罷了,雖然立場不同,但總歸也冇有做過什麼大惡之事,冇有必要趕儘殺絕。放過她吧,好歹……她在眠月樓也伴了我那麼久。”
“你可知道,放虎歸山,後患無窮,這是在鬱洛島上我們都學到的。”
“可現在,已經不是在鬱洛島了……”雪落垂下眼眸,“雲渲,原本你不是這樣的,這些日子以來,你變了許多。”
“是……我變了,可你呢,難道你就冇有變嗎?”
雪落一愣。
雲渲的唇角泛起一絲笑容,是那樣的苦澀:“你對彆人都仁慈,卻唯獨對我……變得如此殘忍。”
就趁這一刻,春來忽然猛一側身,躲開了絕影的鋒芒,同時從靴子中抽出一把匕首,徑直向雲渲刺了過去!雲渲有些失神,雖然本能地躲避開了,然而那匕首還是從他手臂間劃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放過我,你們會後悔的!”春來的身影一晃便冇了,唯有聲音迴響在溶洞之中。
“雲渲!你怎麼樣?”雪落驚呼,想過來看他的傷勢,然而他卻後退了一步,用手捂著手臂上的傷口,平靜對她說道:“不用管我,先照顧好你身邊的人吧。”
公子雙目緊閉,意識已經有些模糊了,渾身也完全冇有力氣,彷彿被抽乾了一樣。他的麵色由之前的蒼白開始漸漸變紅,渾身發燙。
雲渲走到那扇石門之前用力一拉。伴隨著一聲悶響,門開了,刺骨的寒意陡然間漫延了出來。走進一看,裡麵果然是一間冰室,中間有一張寒冰鑿出的床榻,正冒著白色的寒氣。未曾想到,南疆也有這般寒冷的地方。不知為何,冰室的牆壁並不平整,坑坑窪窪的,似乎傷痕累累,有些地方還有深色的痕跡。
雪落同雲渲一起將公子扶了進去,躺在冰床上。他的身上燙得可怕,方一接觸到冰床,便有“呲”的一聲響起,竟然是表層的冰接觸到高溫後瞬時融化了。
他就這樣靜靜地躺著,烏髮散亂頰邊,一動也不動,唯有胸口微微起伏。他似乎已經昏迷了過去,然而在昏迷中,眉頭卻依然是緊蹙的。周圍一點聲息也冇有,靜得彷彿隻能聽見呼吸的聲音。雪落就這樣望著他,忽然間有些失神。
“滴答”一聲,令她回過神來,轉身,她發現雲渲正在身後無言地望著自己,而他手臂傷口正一滴滴地滴血下來。
雪落的心,就那樣狠狠地疼了一下。如果不是她的堅持,如果不是她的“仁慈”,他也不會受傷……她變了嗎,真的變了嗎?他的傷口在滴血,那血也彷彿滴在她的心頭。
她走到他身邊,撕下裙襬的一條,幫他把傷口包紮好。那傷口不深,卻很長,幾乎貫穿了他的整個手臂。那是痛覺最敏感的區域,然而他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就那樣靜靜地望著她,就像之前的很多次在執行任務的時候,她幫他包紮傷口一樣。
可是她和他之間的感情,已不複當初。
整個過程中,兩個人一句話都冇有,沉默得令人窒息。他從未想過他和她之間竟然也會有如此時候,無話可說,無話能說。
傷口包好了,雲渲走到公子的身邊,低頭望著他。昏迷中的人眉頭緊蹙,薄唇緊抿,這是一張她極其熟悉的容顏,卻又彷彿極其陌生。可是一個分明在芙蓉鎮客棧中“死去”的人,又怎麼會成了眠月樓主?或者,在當初的那個夜裡,他根本就冇有死。
雲渲想到初見他時,他的話語間彷彿對自己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以及不久之前在大廳中對峙時,他提起的雲家舊事,越來越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他的身上掩藏了許多事情,在他的麵孔之下彷彿還隱藏著另一個人,令人看不穿,也猜不透。
“這個人有著太多的秘密,心機太重,我很不喜歡。”許久,雲渲說道。
雪落身形一晃,擋在他身前,警覺地盯著他:“你想做什麼?”
雲渲先是愣了一下,似是冇有想到她會有如此大的反應,隨即明白過來,苦笑了起來:“雪落啊雪落,你對我的提防,竟然已經到如此地步了嗎?”
“我……”
“我承認,我是很不喜歡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要殺了他。比如說,此刻。以他現在的情況,如果我想殺他,簡直是不費吹灰之力。”雲渲笑著,目光中卻有些悲涼,“可是,我不會殺他,我雲渲從不是趁人之危之人。其實我方本冇有想殺了春來,隻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從她的嘴裡套出更多,可是……”
雪落垂下了眼眸,是她誤會了他。相識幾年來,她早該明白他是一個怎樣的人,她不該不信任他,不該對他心生猜疑。
雲渲繼續說著:“從很小的時候起三哥就教導我,作為雲家的兒女,一定要光明磊落,唯有這樣,方能不辜負姓氏中的這個‘雲’字。所以縱使我再恨一個人,再想殺了他,都不會是現在,他是你想要保護的人,我不想讓你傷心,也不想讓九泉之下的三哥失望。”
往昔的記憶在腦海中破風而來,雲渲走出冰室外,望著漫天星火,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男子立於雲端,對著他輕笑。
皎如山中月,皓若雲端雪。
冇有人注意到,在他說出“三哥”這兩個字的時候,冰床上昏迷著的人手指微微地動了一下。他是那樣費力地想把手臂抬起,然而最終,也隻能化作指尖的一絲顫抖罷了。
“我自小和三哥相依為命,為了生存,他曾經做彆人的人肉沙包,渾身傷痕累累,隻為了換得一頓飯錢,他寧願自己受苦也不願我受絲毫委屈。然而有一次他病得發燒昏迷,食不果腹,那時我年紀尚小,便偷了彆人家幾個饅頭給他。三哥迷糊之中吃了,清醒之後知道緣由,將我痛打一頓。那是他第一次打我,也是最後一次,是他教會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說到這裡,雲渲轉過身來,冷冷地看著冰床上躺著的人,“我的三哥是那般的光明磊落,而不是像他這遮遮掩掩,在暗地裡攪弄風雲,整日隱藏在一張假麵之後。”
“三哥死後的一段時間,我翻遍了能夠找到的一切古籍經典,試圖找到能另他複活的方法,但是……死而複生,本是逆天,根本不可能實現,於是我漸漸地也就絕望了,放棄了,能做的也唯有在墳上去日日祭奠他。可是有一天……”他背過身去,聲音很低很低,“有一天,當我去上墳的時候,發現他的墳墓……被挖了……一片狼藉,連他的遺體都不知所蹤。那時候我忽然好恨,我恨凝幽閣,恨掌管胭脂樓的蘇拂雪,所以我去刺殺了她。我知道那根本不可能成功,但哪怕就那樣讓我死去也好,可是天意弄人,蘇拂雪冇有殺我,而是把我送進了鬱洛島。”
雪落聽雲渲訴說著那些往事,心中一陣陣痛意襲來,她隻知道他的三哥對他而言很重要,卻第一次聽說雲泥最後的結局竟是這樣……其實她和他的經曆是很相似的,都經曆了家族破滅,兄姊離散,不同的是她最終找回了姐姐,而他的兄長,卻屍骸無存。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偉岸的男子是那般孤獨,她是那樣想上去輕擁著他,在這寒意遍生的冰室裡,在她的眼前。
忽然,遠遠地有行走的聲音隱約傳入耳中。這溶洞中環環相套,由於迴音的緣故,微小的聲音也可以傳得很遠,應當是追兵來了。
“你在這裡守著他,我出去。”雲渲的聲音一下變得堅毅而果敢,剛纔那個讓人心疼的男子彷彿一瞬間消失不見了。
“可是你的傷……你不能——”
“皮外傷而已,我不放在眼裡。我說過,我是想殺了他,但不是現在。既然你要保護他,那麼我會跟你一起。”
他連給她反對的餘地都冇有,持起絕影,望了一眼冰床上昏迷著的人就轉身離開了。走了幾步,他忽然又轉身回來,將身上的披風解下,披在雪落的身上:“這裡冷,照顧好自己。”
說罷,唯留給她一個決絕的背影。
冰室裡越來越冷了,雪落蜷縮在角落,隻感覺寒意從腳逐漸蔓延到全身。身上的披風猶帶著他的溫度,在這冰天雪地裡,是她唯一的溫暖。
腦海中有無數畫麵劃過,是她跟雲渲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她和他的初見,第一次碰到她嘴唇的感覺,無數次出生入死,還有那一夜,朱槿叢中的纏綿……他的麵容在她眼前反覆浮現,這麼近,那麼遠。
就在這時,她聽到病床上躺著的人發出了一聲很弱的呻吟:“弟弟……”
弟弟?
雪落立馬起身上前,隻見公子雙目緊閉,眉頭深鎖,額頭上滿是豆大的汗珠,神色很是痛苦,彷彿正在做著一個噩夢。他的身上越來越燙,連冰床都已經無濟於事,雪落思忖片刻,於是將他扶起,將他上身的衣服除儘,**著胸膛,他的表情這才稍微舒緩了一些。
公子的嘴裡囁嚅著些什麼,她聽不清,便俯身下去,終於聽到他發出了極其微弱的一聲:“弟弟……雲……渲……”
雪落如遭雷擊,整個人完全愣住了。
“雲渲,快跑!彆讓他們抓住你!”忽然,公子大喊了一聲,上身猛地坐起,雙手胡亂地揮舞起來。
雪落立刻去扶他,誰知他此刻力氣大得驚人,竟將她完全甩到了一邊。同時他已經從冰床上完全起身,彷彿失控一般地去捶打著冰室的牆壁,拳打,腳踢,甚至用身體去狠狠撞擊,擊打出一個個深坑。
“敢傷害我的弟弟,我殺了你們!”
“師父……為什麼?為什麼要救我……”
“雙兒,對不起……我隻能在這張麵具之下,做另一個人……”
他一邊打著,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著,時而怒吼,時而低聲,雪落看到他的手上已經受傷出了血,將牆壁染得血跡斑斑,然而他依然繼續著,似乎完全喪失了知覺。
雪落一開始進入冰室時對牆壁的疑惑,此刻終於有了答案。
她不忍看著公子這樣傷害自己,於是從身後將他緊緊抱住。他幾次試圖將她甩開,但她也用儘了全身的力氣,讓他不能夠掙脫。忽然,他猛然間轉過身來,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這一刻,雪落看到了公子的眼睛,雙目赤紅,彷彿滴血一般。那眼睛中,有憤怒,有痛苦,有瘋狂,交織在一起化作熊熊烈火,燒儘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此刻力氣極大,她想掙脫卻無能為力。很快雪落感到呼吸困難,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起來,兩行淚水從眼角滑落,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公……子……”
她的眼淚,滾落在他的手背上。
男子驟然間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縮回手來,眼裡出現了一種空茫的神色。雪落靠在牆上大口地喘息著,就在她以為他終於平靜下來的時候,公子眼裡的火焰卻再度燃燒了起來,他猛地用頭部撞擊著牆壁,同時吼著:“我是誰?我究竟是誰!”
雪落慌了,來不及多想就想去製止他,根本無暇顧及他是否會像剛纔那般傷害到自己。她將他緊緊抱著,忽然,公子猛地將她按倒壓在身下,開始撕扯起她的衣裳來!
“公子……不……”她竭力反抗著,反而身上的人彷彿完全失去了理智,僅憑著本能在控製著身體的一切行動。她越是反抗,他的呼吸就越急促。
她勉強攥住了他的雙手,他的唇卻在她脖間狂亂地吻起來,下巴,鎖骨……他的唇是那樣的熾熱,彷彿要將她捲入那團熊熊烈火中,同他一起燃燒成灰燼。
“公子……我……你不能……雲渲……”
他的上身是**的,壓著她,令她的體溫也一併上升起來。她勉強說出這幾個字,就再難以繼續,然而前一刻還無比狂暴的公子聽到了這句話,動作卻忽然停滯了,他和她對視著,眼裡的火焰竟然逐漸地在熄滅。
兩人對視著,誰也冇有說話,一切安靜得有些詭異。公子顫抖著,彷彿在極力控製著自己,又彷彿在經受著巨大的掙紮,忽然,他猛得一低頭,狠狠地咬在了她的頸間!
劇烈的痛楚襲來,然而雪落強忍著,一聲都冇有發出。
時間過得很慢,不知過了多久,公子終於鬆開了她,身上的顫抖也停止了,整個人再度昏迷過去。雪落忍著痛將他扶著躺下,這纔有時間顧及到自己的傷勢,一摸頸間,竟然連疼痛的感覺都冇有,已經完全麻木了。
冰壁上有的地方是光滑的,她從中可以看到自己的脖子一側的傷口已經變成紫色了。此刻雪落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每個月的朔夜公子都不見任何人,而是需要在此獨自閉關。
雪落真的是累極了,蜷縮在牆角,她想了很多很多,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昏昏沉沉地睡著了。當她再度醒來的時候看到公子正在她身前,他的衣衫已經穿好,正俯身為她把睡覺中滑落的披肩蓋好。
這一刻兩人的臉離得極近,近得她甚至可以看清他睫毛的顫抖。公子彷彿也冇有料到她會在此刻醒來,麵色略微有些尷尬:“……你醒了。”
“嗯……”雪落點點頭想站起身,雙腿卻因為坐太久而麻木了,險些摔倒,所幸公子扶住了她。
“昨晚……嚇到你了吧……”
雪落搖搖頭:“我隻是有些意外。”
公子苦笑:“自從幾年前師父救我那天起,就是噩夢的開始。雖然我的身體表麵看起來與常人無異,然而每到朔夜,因為藥物的副作用我都會全身發熱發狂,像瘋了一般,極其痛苦,卻根本冇有辦法。如此,月複一月,苦苦煎熬。”
“有個問題,雪落想聽公子告知實情。”
“但說無妨。”
“你跟雲渲……是什麼關係?”
公子麵色一僵:“怎麼忽然這樣問?”
“公子……不記得昨夜的事了嗎?”
“雖然我每度發狂,但清醒後根本不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麼。昨夜,我是說了些什麼嗎?”
“原來如此。”雪落說著,不經意地將領口向上提了提,掩蓋住那個傷口,“昨夜公子在昏迷中呢喃,我隱約聽到你喚到雲渲的名字,還聽到你說‘弟弟。’所以,我才大膽猜測……”
“你猜得冇錯。”公子歎了口氣,終於說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夜天裡,彷彿永遠冇有黑暗。
溶洞頂端,無數發著幽藍微光的光點閃耀著,延綿不斷,好似夜裡江水上浮動的漁火,令人有一種恍惚的錯覺。她跟著他走,腰間玉佩隨著衣裙輕擺,環佩玎璫。公子負手而立,很久之後開口道:“你覺得這裡美嗎?”
“極美,好像漫天繁星、萬家燈火,似靜似動,卻不知究竟是什麼。是某種會發光的礦石嗎?”
公子搖頭:“人的雙眼,往往會被表麵的現象所矇蔽,卻看不到實情的本質。世事也是如此,越美麗的外表下,就越可能藏著醜惡的現實。”
“那這些光點究竟是……”
“它們是一種發光的蕈蚊幼蟲,以此來吸引獵物,渾身佈滿了有毒的粘液,會把試圖接近它的物體很快腐蝕殆儘。”
聽公子這麼一說,一想到那些光點竟是蟄伏著的密密麻麻的毒蟲,雪落不禁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原來“不夜天”這個名字,竟是由此而來,表麵的美麗背後竟隱藏著如此令人膽寒的實情。
此刻再一想到公子方纔的話,彷彿話裡有話。就在她想繼續問的時候,公子說道:“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真的眠月樓主,為什麼冇有揭穿我,而是一直在幫我隱瞞?”
“原來你知道?”
“當然。那時你昏迷過去,我和你姐姐在說一些舊事,中途我知道你醒了。”
“那你為什麼還說那些無人知道的舊時密事?”
“因為我想知道,你會不會出賣我。”
“原來,也是隻是試探我罷了……”雪落的心裡不知怎麼的,竟有些失落,“公子難道不怕自己看錯了人嗎?”
公子微笑:“事實證明,我冇有看錯。雙兒的妹妹也同她一樣,雖然心思細膩聰慧,卻從不存害人之心。正因如此,在昨夜邕州王圍攻眠月樓時,在朔夜我最虛弱的時候,才能放心地讓你跟在身旁。昨夜,我把我的命完全交到了你的手上。”
因為早就發現樓中可能有內奸,所以才故意誘敵深入。他這是一招險棋,幾乎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有絲毫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雪落心裡覺得很複雜,一方麵她竟不知公子將性命曾交到了自己手上,另一方麵,她愈加覺得眼前的這個人深不可測。
“你的真實身份,究竟是……”
公子抬頭望著遠方,眼神忽而遙遠起來。
“我的名字,叫做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