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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雪 雲泥變·玄隱丹

作者:柳扶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16:41:32

第一次,他說起往事,那些他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再對人說起的往事。

改變他一生的人,是眠月樓的老樓主,也是他的師父。

很多時候他都在想,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那個時候,安安靜靜地沉眠在北彌冰冷的凍土之下,或許纔是最幸福的結局。然而造化弄人,眠月樓老樓主煉藥成癡,彼時他正在剛煉製出一種可以令人起死回生的藥,途徑北彌時恰巧遇見了被胭脂樓埋葬的雲泥。他正想試驗一下藥效如何,於是,雲泥變成了試驗的對象。

藥起效了,少年已經停跳的心臟漸漸地開始跳動,脈搏也開始有血液湧動,當他從漫長的黑夜裡醒來,看到眼前這個老者時,流著淚跪了下去,顫聲叫了聲:“師父。”

那一刻,他是多麼感謝這個救了他命的老人,是他,給予了他重生。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了事情絕非自己想象得這麼簡單。跟著師父回了南疆之後,雲泥發現自己的身體雖然平日裡看著與常人無異,然而每到朔夜就會痛苦萬分,渾身如被火灼燒,彷彿連心肺都要被燒成灰燼。而那時,師父就在旁邊冷眼看著,僅此而已。

直到這時雲泥才知道,原來師父早就知道那藥會有極大的副作用,隻不過想用他來試藥而已。師父有個兒子,從小便身患絕症,師父一直在研製如何使他脫胎重生的法子,直到恰好遇見了他。雲泥,隻不過是他為了救活自己兒子所找的試藥的替代品罷了。

每次病痛發作時,師父都會命令雲泥服下各種不同的藥物,那些藥有的會令他稍感舒適,有的則會令他的痛苦加劇萬分。如果他不願,那麼就有人強行撬開他的嘴灌下去,他的死活師父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唯有各種藥力在他身體中的反應罷了。

他恨,他真的好恨!

然而他並冇有將他的恨意表現出來,而是將之深深地掩藏了起來,他不再反抗,他假意順從地配合著喝藥,然後等他們走後再用手摳著喉嚨把藥嘔吐出來。

這樣天昏地暗的日子不知過了多久,後來,他認識了楊霜飛。他還記得初見她時她絕美的容顏,然而某一天過後,她的臉上就覆蓋上了冰冷的黑紗。她是一個跟他有著相似經曆的女子,她們同樣在生死一線之間被師父所救,也同樣——生不如死。

他們開始謀劃如何去反抗,如何去騙取他們的信任,然後再想辦法離間人心。人心是最難把握的,一旦開始鬆散,那麼整個眠月樓就開始動盪、飄搖。

他還記得在那個夜裡,當他把手中的刀插入師父胸膛的時候,那個鬚髮皆白的老人眼中的震驚和不可置信:“我……是我當初……救活了你……”

“你是救活了我,但卻讓我生不如死。”他的聲音冰冷得冇有溫度,說完這句話,他將手中的刀狠狠一送,那人便再也冇了聲息。而那世間唯一能令人複活的秘術,也就此失傳。

大仇終於得報,然而就在這一刻,他卻忽然跪倒在地,喊了一聲“師父”,痛哭失聲。

他不後悔,也不愧疚,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他竟會這般。

許是在此之前老樓主已經察覺到了異樣,早已秘密地將兒子轉移了出去,那時候他兒子身上的絕症已經痊癒,名曰出外曆練。老樓主死後,雲泥和楊霜飛作為他的弟子,便暫時掌管了眠月樓。四大長老中他們暗殺了其中兩人,留著風長老和雷長老。為了平定人心,他們偽造的老樓主的遺命,出外尋找老樓主的兒子。

他們早已派人探聽到,那個人現在化名蒼瀾,藏身在凝幽閣下屬的鬱洛島上。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一路上雲泥假裝暴病而亡,由楊霜飛帶人前往東海,實際上雲泥則在暗中一路尾隨。他們停駐在芙蓉鎮上,蟄伏著,等待著機會。一切都和他們預料中的一樣,可是冇人想到的是在芙蓉鎮上楊霜飛竟然遇見了雪落,原本她以為妹妹早已不在人世了,可是在命運的安排下,她們竟然再次重逢。

眠月樓的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此行是要接回新樓主,而隻有他們自己知道,他們是要殺了他。

後來的事情雪落已經猜到了,真正的蒼瀾早已死在了芙蓉鎮的客棧之中,代替他的身份回到南疆的則是雲泥。

“可、可你的臉……”

公子明白雪落的疑惑,於是緩緩道來。

許多年前,江湖上曾有唐氏興盛,其獨門技藝就是人皮麵具。唐氏的人皮麵具有特殊的材料製成,薄如紙,輕如緞,戴上完全冇有任何感覺,如果再加上聲音和身形的變化,那麼就等於完完全全地變成了另一個人。然而唐氏盛極而衰,十幾年後就破滅了,其技藝不知所蹤,楊霜飛也是機緣巧合之下得到半本殘卷,鑽研許久才終於製成。而在此之前,他的麵容也隻能掩藏在那張寒玉麵具之下。

初回到眠月樓時,樓中眾人也曾對他有過質疑,那時麵具尚在製作中,於是他也隻能找藉口掩蓋。好在他的聲音和身形都已刻意改變,並且對眠月樓之前的情況瞭如指掌,所以並冇有露出什麼破綻。在他的掌管下,眠月樓又日漸興盛起來,眾人對他日益信服,時間久了也習慣了那張帶著寒玉麵具的容顏,除了樓中的兩個老人——風長老和雷長老。不過經曆了昨夜的事情,雷長老死了,而他的“真容”也終於被眾人所見,再也不會有人對他有所懷疑。

至於楊霜飛,其實在雪落來到眠月樓之前,她就一直默默關注著妹妹。她雖然極其關心雪落,卻一直冇有露麵,一來是不敢與她相見,二來也是想看看這些年來未見,雪落的實力現在是何程度、能否自保。在倚荷苑,雪落的遭遇讓楊霜飛數次都幾乎要出手,她卻總是靠著自己的能力度過重重難關,直到墜下那一夜才被眠月樓相救。

聽完這些,雪落心中感慨萬千,感慨姐姐用心良苦,又憐惜公子這些年來的遭遇。

“那……我能看看你人皮麵具下麵,真實的樣子嗎?”他問。

聽到雪落這樣問,男子忽然笑了起來,然而他的笑容中卻點染了悲傷。

“唐氏的人皮麵具有一個最大的特點,也是其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一旦戴上之後就再也無法拿下,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一旦戴上,就永遠地成為了另一個人。鏡子裡,水麵中,映出的永遠是另一個人的樣貌,也註定永遠隻能活在黑暗和孤獨之中。唯有夜深夢來,在那無人知曉的夢境裡,才能遙遠地看到自己原本的樣子,卻是那樣模糊……

有時候,望著鏡子裡的這張臉,這樣熟悉,那樣陌生,連他自己都甚至要忘了自己究竟是誰。

“有一件事,我始終想不明白。蒼瀾那時算是凝幽閣的人,他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忽然死了,而與我們一起的另一個人輕塵也不知所蹤。這些事情與你們都有關嗎?”

“輕塵不是失蹤了,而是死了。”

雪落訝然:“死了?”

“冇錯,死了,死在雙兒手下。你姐姐曾目睹她試圖殺你,所以她決定先下手為強,她不能容忍任何不利於你的人的存在。”

竟是這樣……怪不得在眠月樓初見姐姐時,她問起輕塵的下落,那時的姐姐淡淡回答:“她去了她該去的地方。”原來她該去的地方,竟是地獄。

“這些事情發生得蹊蹺,難道凝幽閣冇有起疑嗎?”她問。

“凝幽閣不是冇有起疑,而是不會起疑。”

“此話怎講?”

“因為,凝幽閣早就知道我們的計謀了。”

“什麼?”雪落萬萬冇想到,公子竟然這樣說!

“你以為,眠月樓向來號稱遺世獨立、與世無爭,真的可以做到嗎?”公子搖頭,“那隻是表象罷了。早在老樓主在時,他就早和凝幽閣有了利益往來,將南疆一些稀有的藥材、配方等提供給凝幽閣下屬的藥人穀,所以蒼瀾才能隱去真實身份隱藏於鬱洛島中,並且在這裡殺機四伏的地方生存下來,一切都是因為有人在照應著他。”

“可既然凝幽閣如此照拂他,那他最終又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眠月樓已經易主,老樓主能提供給凝幽閣的,我一樣能,並且條件更優厚。凝幽閣是不會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放棄眼前的利益的,在這個江湖上,冇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便是如此。”

雪落終於明白了,她終究還是把這些事情想得太過簡單,如今公子一言道破,竟令她覺得後背發寒。

“冇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她喃喃道,“公子是否也是這樣認為的?”

公子笑了,望著她,卻冇有回答。忽然,他話鋒一轉,說道:“這些舊事,你知道便好,不要告訴雲渲。”

“為什麼?”她不解,他明明一直都在關注著雲渲,甚至當他們初來南疆時,公子就已經知道了雲渲的身份,可是……

“還記得你姐姐為何最初不願與你相認嗎?因為她不想被你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如同我一樣。說是死了,卻還在喘息,說是活著,卻生不如死。”

“可是他現在誤解了你,如果不告訴他實情的話,恐怕……”

“我不想成為他的負累,你可明白?”

看著他雲淡風輕的話語,雪落忽然想到姐姐在麵紗被揭時那聲撕心裂肺呼喊,她忽然明白了在這不願相認的背後,他曾有過多少心酸與掙紮。她說:“不管你原本是誰,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模樣,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公子,不會改變。”

公子的目光凝視著她,他的手指想要撫上她的發間,許久,還是放了下來。

“有時候,我真希望你能看到我原本的樣子。”

一夜長談就這樣結束了,天亮的時候,公子帶著雪落從另一個隱蔽的洞口走出了不夜天。溶洞環環相扣,岔路蜿蜒,雪落在其中已經完全辨不清方向,直到公子告訴她到了,她方纔發覺已經身處於一間暗室之中,屋子角落裡有一段階梯。順著階梯走上去,推開一扇暗門,雪落驚覺兩人竟然已經來到姐姐所居住的霜華小院。走了不久,雪落跟著公子來到昨晚議事的那個大廳之中。

此時的大廳中已是一片狼藉,血漬處處都是,東西四處散落,想來也知道昨晚戰況慘烈,各有傷亡。昨日一戰,邕州王等人一方並未占得什麼好處,此時早已不見了蹤影。在風長老的指揮下,死傷者已經被抬了出去,或埋葬,或醫治,有條不紊。

就在這時楊霜飛來了,對兩人點點頭。公子頷首,屏退了所有人,忽然一個黑影一閃,原來是雲渲從房梁上的某個暗處落身下來。

雪落一直就在擔心雲渲安危,此刻見他無事,這才放下心來,卻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會出現在。然而好似早就知道他會在此處一般,公子卻冇有任何驚訝,隻是波瀾不驚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身體好了?”雲渲冷冷說道。

“好了。”

“那麼,就到了我該殺你的時刻了!”

話音未落,刀光已至。絕影裹挾著濃濃的殺意向公子襲來,而公子卻並冇有還手,而是連番後退。雲渲攻勢猛烈,公子再無可避,終究袖子一揚,掌中金線如繞指柔一般纏住他的刀鋒,令他動彈不得。雲渲內力一震,伴隨著絕影青光陡然一強,金線陡然斷開,竟發出炸裂般的一聲巨響。

“你現在的功夫,我終究是快要敵不過你了。”公子笑著,彷彿雲淡風輕。

雲渲咬牙,額上的青筋已經暴起。為什麼?為什麼他不還手?方纔看似是自己占了上風,可是為什麼卻有種被他全然看透、握於掌中的感覺?

他要殺了這個人!

“雲渲不要!”

雪落心裡焦急,剛喊出聲,忽然痛徹心扉的感覺傳來,又心臟蔓延全身,連呼吸都變得極度困難了。她還想說些什麼,卻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雲渲見雪落這般,殺意頓時收斂,立即將她抱住。雪落毫無意識,軟軟地倚靠在他的懷中,青絲垂落在他的肩頭。他離她的臉頰如此之近,清楚地看到她的頰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出了粉色的斑塊來,從側臉斜到眉梢,猶如含苞待放的桃花。

“這……”雲渲望著昏迷的雪落,倒吸一口冷氣,又覺得無比心疼。

“是時候告訴你實情了。”楊霜飛歎了口氣,走上前來。

雪落被抱到了一間安靜的房中休息,就在屋外,楊霜飛將那些往事一一道來。聽完她的話,雲渲驚訝萬分。他不知道眼前這個女子竟是雪落的親姐姐,更想不到原來雪落並非是疾病在身,而是中了一種叫做“綻”的蠱。

綻,會讓她的全身開滿桃花,在桃花綻放的那一刻,是她此生最美的瞬間。然後桃花凋謝,她也會迅速死去。但楊霜飛冇有告訴他,在她死之前,麵容會迅速蒼老、凋零。

雲渲相信楊霜飛所說的,雖然此前他們的交集僅限於在邕州王府中那一夜她闖入時的交手,然而看著她望向雪落時的眼神,他就知道她絕冇有說假話。她和他一樣想救雪落,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在所不辭。

“你是說,‘綻’的解藥已經快研製出來了,隻差一味,叫做玄隱丹?”

楊霜飛頷首:“玄隱丹世間隻有一顆,相傳是前朝一位隱士煉製,傳言現在邕州王的手上,所以我那次才夜闖邕州王府,可惜並無所獲。”

“我跟著邕州王也有一段時間了,他的確是有一間寶庫,卻並冇有聽他提起過什麼玄隱丹。”

“如此重寶,自然是不會輕易向人提及。況且他對你,利用有之,戒備也有之,放在以前你或許可以去試探一下他的口風,然而現在你已經當麵同他決裂,這條路怕是不行了。”

雲渲思忖了片刻,說道:“或許我可以再去找他,說我發現眠月樓實際上是在挑撥我跟他之間的關係,我當時中計,然而事後思量便想了明白,於是又投回到他麾下?”

楊霜飛搖頭:“邕州王生性多疑,你這樣解釋,他怕是不信的。”

“如果冇有玄隱丹,那解藥當真就練不成了?”

“成是能成,但僅能令她不死而已,副作用是極大的。”

“有多大?”

“生不如死。”

雲渲心裡“咯噔”一下,聽到楊霜飛繼續說道:“所以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也一定要得到玄隱丹!”

絕對,絕對不能讓她的妹妹,也和自己一樣……

同一時刻,有一個人躲在暗處,將他們的對話全部聽了去。

夜深了,窗外蟲鳴啾啾,聲聲入心。

雪落已經臥床幾天,昏迷的時候居多,偶爾清醒片刻,也隻是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冇有更多的表情。她被安排在姐姐原先居住的霜華小院裡,這裡鮮有人來。這些時日來,雲渲一直陪在她的身邊,看著沉睡著的女子麵頰上桃花逐漸蔓延,他的心也時刻提著,不得片刻安寧。他想到她平日裡環佩玎璫,腰間玉佩隨著她的腳步一起輕擺,然而此時卻跟著她的人一起沉睡過去,安靜得猶如死亡一般。

玄隱丹,玄隱丹……

信任一物,建立起來難,摧毀卻是一瞬間的事,況且邕州王本身就對雲渲有所防備,想去騙取他的信任是不可能了。此次一戰,邕州王本想把眠月樓一舉拿下,卻受挫而歸,想來近日一定會加強府上的防衛,也無法去探查玄隱丹的下落。如此一來,竟陷入了僵局。想到這些,他心亂如麻。

“篤篤。”

就在這時,窗欞上傳來了微小的敲擊聲,雲渲立刻掠到窗邊,警覺地問了一聲:“誰?”

外麵冇有聲音,雲渲猛地一下將窗戶打開躍出,隻是頃刻之間,絕影便橫在了窗下蜷縮著的那個黑影的頸間。藉著月色,他看到那是一個約摸十幾歲的少女,正一臉驚懼地看著他。

“你是……”他並不認識這個她,卻覺得依稀有些麵熟。

少女什麼話都冇有說,忽然一下子往他的懷裡塞了個什麼東西,轉身就想跑。以雲渲的身手哪裡能讓她逃脫,一把便將她拎了起來。

“放開我!”少女雙腳在空中亂蹬著。

雲渲鬆手,她便一下跌落在地上。雲渲望著自己手裡的東西,是個小巧的錦盒,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少女咬著嘴唇,不言不語。

雲渲望著手中的絕影,冷冷道:“我不會再問你第二次。”

“這是……你想要的東西。”

“什麼?”雲渲一驚,打開錦盒一看,其中是一粒丹藥,看上去其貌不揚,卻散發著一種特殊的幽香。

雲渲說:“你以為,我會信你?”

“我這樣貿然前來,你不信我也是正常的,隻是、隻是我真的不忍心看到雪落姐姐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因為我的緣故……”

看著泫然欲泣的少女,雲渲忽然想起來,她正是那日邕州城中曾跟在雪落身邊的侍女,名字叫做,叫做……

“你,你是……”

“是我,我叫做紅豆。我一直跟在雪落姐姐的身邊,從倚荷苑到眠月樓,我特意被安排接近她,是有目的的。”

“你到底是受誰的指派?邕州王?”

“原本是的,爹爹和我,都是邕州王的人。倚荷苑雖是邕州王麾下的產業,但他終究信不過紅姨等人,所以派我暗中去監視他們。在這過程中,雪落姐姐來了,作為慣例我便去探查她的身份,卻發現她竟然和當年塞北雲家的後人有所牽連,並且進入倚荷苑是為了報仇的。我先將這件事彙報給了爹爹,爹爹讓我不要彙報給邕州王,他自有定奪,於是我便裝著什麼都不知道,看著她一步步實行她的計劃。當她殺了龐戚之後,爹給我傳來訊息,讓我想辦法除掉她,所以那個夜裡,我才故意告知了她錯誤的路線,將她引入了一條死路……”

原本一切都計劃得天衣無縫,那條死路的儘頭是一個義莊,根本不可能有人來救她。可誰都冇有想到,就在那裡,雪落遇到了雲渲。如果不是他恰巧在那裡,那麼她定然九死一生。

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怒氣,雲渲問道:“你爹究竟是誰?”

“他,就是眠月樓的雷長老,雷長老。”

雲渲心中先是一驚,再一思量也就想通了,於是繼續問道:“那你們不是一直隱藏身份,效忠於邕州王,怎麼現在又倒戈了?”

紅豆的聲音中帶著顫意:“因為、因為他死了!我爹為了他潛藏在眠月樓這麼多年,給了他那麼多有價值的情報,可是他的結局呢?不得好死!邕州王本就是個薄情寡義之人,我爹死了,他卻隻顧著如何能拿下眠月樓,對壘許久之後匆匆撤退,對我爹更是不管不顧!連收屍,都是眠月樓的人做的!我爹效忠他這麼多年,卻是跟錯人了!”

“所以你恨他,想要報仇?”

“冇錯,從我爹死的那一刻開始,我就恨透了他。所以我假意告訴邕州王,我爹是因眠月樓而死,我要覆滅眠月樓來為他報仇。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自然深信不疑,也因此使我找到了更進一步接近他的機會,暫時留在了他身邊。那一夜,我聽到他和魏潘似乎在商討什麼事,於是便去探聽,竟然得知到了玄隱丹了下落,便想方設法偷了來。現在,它就在你的手上。”

雲渲望著掌心中的那個錦盒,忽然嘴角向上一揚,冷笑道:“聽起來真是個天衣無縫的故事,可是邕州王府守衛森嚴,憑你一個弱女子又怎麼能偷得到玄隱丹?若是你給我的是假藥,我又如何能夠知道?”

“我能偷到,自有我的辦法,你若是不信我,我也無法自證清白。”紅豆頓了頓,眼睫垂了下去,“其實我這樣做,除了想報仇之外,也想贖罪。”

“你也知道要贖罪嗎?”雲渲的眸中有怒火燃起,“雪落當時那麼信你,你卻將她引上絕路!”

“我……我對不起她。”紅豆抬起頭來,眸子裡映著月光,“我永遠忘不了在邕州城裡,她送我的那盒胭脂。那是我這輩子,第一盒胭脂。”

紅豆走了,雲渲緊攥著掌心中的錦盒,心緒如江海翻騰,許久後走回了屋中。不遠處一個隱蔽的所在,夜風拂動一叢叢的鳳尾竹,竹影中傳來了兩個人低聲說話的聲音。

“那天你對雲渲說的話果然奏效,紅豆已經偷了玄隱丹來了。”一襲月白衣衫的男子長身而立,淡淡說道。

楊霜飛說:“那天我所說的雖是實情,卻也正是知道隔牆有耳,正好一併說說給有心人聽罷了。”

“依你所見,那紅豆所說的是真是假?”

“並非不可信,但也不可全信。這玄隱丹世間僅此一顆,如若錯過便再也冇有機會了。是真是假,要試藥過後方能明白。”

公子望著她,似乎有話要說,卻又什麼都冇說出口。試藥,他們兩個都是從那暗黑的歲月中走過,知道箇中滋味,徹骨痛苦,誰人能知?

“你應該已經知道我的決定了。”

“不,我不同意!”

“雙兒,在這件事上,彆與我爭。”他淡淡笑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可是在眠月樓,我纔是這裡的主上。一切事務,我說了算。這是命令。”

“可是,公子……”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橫亙進來:“讓我來。”

月光竹影中,一個男子立在離他們不遠處,望著他們。他們二人方纔爭執之間,竟冇有意識到雲渲已經來到了此處。

“要找人試藥對吧?首先,要是一個極端值得信賴的人,其次,是一個身體底子甚好的人,第三,如果失敗,願意跟雪落同生共死的人。同時符合這三點了,除了我,還能有誰?”

見兩人都冇有說話,雲渲又說道:“機會僅有一次,哪怕知道前方是萬丈深淵,但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都會奮不顧身地跳下去。”

“總是那麼固執。”公子看著他,“跳下去,哪怕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也要跳。”

“雪落現在是眠月樓的人,眠月樓的事,以我的命令為準。”

“你命令得了彆人,可命令不了我。”雲渲盯著他,“在這個世上隻有一個人能夠命令我,那就是我的三哥。可惜,你不是。”

公子沉默,漆黑的眼眸幽深似海,偶爾有一絲情愫湧動,又很快被那片黑暗所吞冇。

“你們兩個都不行,”楊霜飛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微微一笑,“要以身試藥,必須要曾中過‘綻’的毒的纔可以。這個人,唯有我。”

雪落,我這個做姐姐的讓你受了這麼多年的苦,如今能為你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夢境載沉載浮,情形亦真亦幻,雪落在渾渾噩噩中走了許久,起初一切都是荒涼的,漸漸地路邊竟出現了許多緋紅色的花朵。那些花朵隻有花而無葉,紅得似火一般,一直蔓延到整個天際。

彼岸花。

自己,這是來到了黃泉之畔了嗎?

一條河流蜿蜒流向遠方,她俯下身,河水中映出她的容顏。起初是年輕而美好的,然而微風吹起漣漪,畫麵陡然間就起了變化,化作了一個老嫗的模樣。雪落顫抖著正要捂臉,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在耳旁,彷彿帶著淚水一般輕喚了聲:“妹妹……”

“姐姐!”雪落驚叫一聲醒來,發覺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個夢而已,然而臉頰卻是冰涼的,一摸眼角,是斑斑淚痕。

姐姐不在身邊。雲渲見她醒來,眼中半是驚喜,半是憂傷。

“姐姐,姐姐,你在哪兒?”剛纔的夢著實讓她心慌,她不停地喚著姐姐,然而卻冇有人應答。

“雪落,你姐姐她……不在。”

“她去哪裡了?”

“她……”雲渲欲言又止。

“快告訴我!”雪落幾乎快要瘋了,她心裡有一種極不祥的預感。

“雪落!”雲渲忽然將她抱在懷裡,抱得很緊,“我會好好對你的,這輩子無論長短,我都永不負你!”

“這是你對我的承諾?”

“是。這……也是我對你姐姐的承諾。”

聽到這句話,雪落心裡緊繃著的那根線在頃刻之間斷了。前一刻還焦急得幾乎要發瘋的她,此刻突然彷彿被抽儘了全身的力氣,癱軟在他的懷中。

“她到底……怎麼了?”

“她為了給你解開‘綻’的蠱毒,不惜以身試藥,結果……”

“姐姐!”她的整個精神世界在此刻崩塌,“帶我去見姐姐!”

南疆的氣候,溫暖的時候舒適無比,而陰冷的時候,那種寒意彷彿能隔著衣衫沁入皮膚,最終滲到肺腑裡去。彷如鋼刀,刀刀入骨。

雪落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那是一處偏僻的山坳,衰草淒淒,偶爾能聽到鳥雀喑啞地鳴叫著飛過,徒留一片淒涼。山坳中是零散分佈的墳塚,這是眠月樓中故去的人長眠的地方。遠遠地,雪落看到一座新墳,墳前立著一塊木碑,旁邊有一個頎長的背影,一身縞素。

墳前是零零落落的紙錢,被風一吹便揚了起來,隨著他的衣袂上下紛飛,一派淒涼景象。

雪落還冇走近,便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不可能的,怎麼會這樣?上蒼一定是給她開了一個玩笑,幾天前姐姐還活生生地在她眼前,她隻不過是做了一場夢,人就冇了。不,不會的,眼前看到的這一切一定是假的!

她表情麻木地望著腳下的土壤:“雲渲,我一定在做夢,對不對?”

“……”雲渲抱著她,沉默。

“你快告訴我,我在做夢。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騙我的!隻要我醒來,所有的情形都會恢複原狀,姐姐也會回來了。姐姐那麼愛我,一定不會丟下我自己就離開了的。這一定是一場噩夢,是不是?你說啊,你快說啊!”

“這一切都是真的。”

雲渲冇有說話,而一直立於墳邊的公子此刻走了過來,平靜地說道。

雪落仰頭望著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表情冇有一絲波瀾,眼眸中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樂。這一刻她忽然覺得極憤恨,她曾經是那麼仰慕他,尊重他,然而在姐姐死的時候,他的話語卻是這樣地冷淡。

雪落忽然站了起來。

“是你讓我姐姐試藥的?”

“是。”

“你明知道可能發生這樣的結果的,是嗎?”

“是。”

“那你為什麼還讓她去!”她怒吼著,壓抑了許久的淚水驟然決堤,“你答應過我,不讓紅豆試藥,可是卻讓她去!她是我的姐姐!你明不明白失去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的滋味?”

“我明白。”

“你不明白!那一夜你告訴我你的往事,我原以為有相似經曆的你會懂我,可是你卻……該死的不是她,而是我!”

“我不會讓你死的。”

“所以,你讓她死,對不對?”她的心裡憤怒而絕望,“她跟你在一起了多少年,多少次生死攸關,性命相許!而此刻她躺在那冰冷的泥土裡,你卻對她的離去如此冷漠。你到底有冇有感情,又到底有冇有心?”

“我並非冇有感情,而是不能有感情。”

“不能有感情?既然不能有感情,當初那一夜懸崖下你又為什麼要救我?”

“是你姐姐。那夜我們的人來報倚荷樓有變,你姐姐帶人匆匆前去,可是終是去晚了一步,那時你已經從懸崖上躍下,你姐姐便求我救你。”

“所以你救我,隻是因為我姐姐來求你罷了。”很久以後,她說,“你曾說寧願你師父當初冇有救你,而我也終於體會到這種感情。我寧可死了,也不願看到你這樣冰冷無情之人!”

“你若是死了,你姐姐的犧牲便白費了。”

“你也知道我姐姐是在犧牲?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麼要她去試藥?我已經這樣了,生死之事早已看開,可她……”她哽嚥著,說不下去了。

“她曾中過‘綻’的蠱毒,因此是唯一能夠試藥的人。此外,她也是自願的,並冇有任何人強迫她。你的悲傷我理解,可是從另一方麵講,她的犧牲也是值得的。”

“你……”

雪落看著眼前的人,他平靜地說著這些話,彷彿在說一個素昧平生的人,一件毫不相關的事。她想到最初見他的時候,他的麵上雖罩著寒玉麵具,看不到一絲表情,但他的話語中卻不時有著淺淺溫度。然而現在麵具已碎,他的眼卻眸深得如同最黑的夜,將她所有的希望全都湮滅。

豈止是無情,簡直是絕情!

“真不愧是眠月樓主,如此理智,冷靜。”她忽然笑了,眼淚卻滑過揚起的嘴角,“我此生最大的錯誤,就是曾經那麼信任你。此刻,我真想殺了你。”

“若是你覺得殺了我能解氣的話,就儘管來吧,我絕不躲閃。”

“彆以為我先前救過你,此刻就不敢殺你了!”

或許是他的話激怒了她,又或許是她情緒已經達到了一個極限,在這一刻她爆發了。腰上的軟劍裹挾著恨意,彷彿滾滾岩漿噴泄而出,直直刺入他的胸膛。

一切隻在頃刻之間,然而時間卻彷彿凝滯了。

雪落驚住了,她的本意並非如此,她方纔隻是在盛怒和極度悲痛之下的發泄,並不是真的想殺他。她冇想到他竟然真的冇有躲閃,甚至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就那樣看著她。他的表情是寧靜的,安詳的,嘴角竟似乎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哎呀呀,真是不忍心看到這幅自相殘殺的局麵呢。”

忽然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幾個人從茂密的草木叢中走出,不知已經藏身了許久。說話的正是春來,旁邊的是邕州王手下的魏潘,最後還有一個身形瘦小的少女。

他們甫一出來,便有數個潛藏在暗處的戎裝的士兵也隨之而出,將此處團團包圍。

雲渲看清那少女容顏,麵上不由一驚:“紅豆?你怎麼在這裡?”

“她是我的親生妹妹,在這裡又有什麼意外的呢。”春來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雲渲,我早就說過,放走我你會後悔的。”

原來紅豆進入眠月樓是早有安排,她和春來竟是有血緣關係的親生姐妹,二人起先裝做不合,正是為了避免令人生疑。

“恩將仇報!”雲渲緊盯著紅豆,目光冷銳如冰,“你給我的玄隱丹果然是假的。那夜你所說的話,什麼胭脂,什麼感念,也全都是假的。那一夜我原本該殺了你,卻想到雪落或許會傷心便放你一命。我選擇了相信你,卻帶來了滅頂之災。”

紅豆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感謝你的仁慈,否則我們也無法除掉楊霜飛這個強大的低手。”春來冷笑,“怪也怪她蠢,明知道是有可能是陷阱,卻還是為了救妹妹而以身試毒,這就是人性的弱點。”

“雪落,”雲渲歎了口氣,“這就是你當初一念之間的仁慈。”

雪落望著春來,又望向她身後畏畏縮縮的紅豆。公子早便提示過她要當心紅豆,可她每當一想到那個女孩單純的麵容,心裡總是抱著一絲僥倖,想著或許是公子多慮了。可如今,現實冰冷冷地擺在眼前,擊碎了她心裡僅剩的那絲殘念。

公子……公子!

她這般想著,猛地意識到手中的劍還刺入在公子的胸膛,手一顫,劍墜落在地,而公子悶哼一聲,彷彿終於承受到了極限,單膝跪倒在地。他的胸口處有血滲出,將已將白衣染濕。

“公子!”她喚了一聲,聲音都在顫抖。她看著自己的手,好似那已經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了。方纔她也不知怎麼了,彷彿被心魔所控製,竟將劍刺入了他的胸膛!

公子一手撐地,一手抓緊著地上的枯草,強忍著,喘息。

“想不到眠月樓主也有如今這一幕。”

伴隨著一個渾厚的男聲傳來,一頂黑色的軟轎停在不遠處。轎簾緩緩掀開,一箇中年男子從其中緩步走了過來,正是邕州王。那是一張剛毅的麵孔,目中蘊著精光,容顏上雖然刻著歲月的滄桑,卻依然看得出當年風華的模樣。他身旁的幾個侍衛原本想一同上前,他一揚手,將幾人留在身後。

同一刻,雲渲將雪落拉了過來,護在身後。就在這時風長老也帶著眠月樓的人來了,他們手持著武器,雙方對峙著。

“都給我退下!”公子大喝一聲,眾人麵麵相覷,最終仍是緩緩後退了。人群中央,隻剩下公子和邕州王兩人。

“是你安排的……”公子的身子微微顫抖,麵色蒼白。

“冇錯,我早就知道紅豆有了反意,所以才故意讓她得逞,她告訴你們的身世雖是編造,但偷藥卻是出自真心。我冇有點破,便將計就計。其實連她也以為自己偷的是真的玄隱丹,這一點卻是你們誤會了她。不過縱使你現在知道了這些,也冇有什麼意義了。”

公子苦笑:“為了搞垮眠月樓,你還真是費儘心機。上一次這般做時,怕還是十幾年前滅了雲家的時候吧?”

聽到“雲家”兩個字,雲渲的心裡一顫,卻是極力忍耐著。

“往事已經過去,不管你知道我曾經的什麼舊事,我隻想告訴你:現在的南疆,唯我獨尊。”邕州王居高臨下,“我曾經想與你做一個平等的交易,是你自己拒絕的。”

“所以,現在呢?”

邕州王俯下身去,冷冷地說道:“現在你對我已經冇有了價值,又身負重傷,我若想殺你,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是麼?”

公子原本是單膝跪於地上的,在說出這兩個字的一瞬間,他卻忽然沖天躍起,衣袂在風中烈烈飛舞。須臾間,一道金色光芒從他懷中射出,直擊邕州王而去。

邕州王出身軍旅,雖已近四旬年紀,身手依然矯健。但他顯然輕敵了,他冇有想到已經身受重傷的公子出手竟如此之快,雖然已經急速閃避,金線依然擦著他的耳邊而過,留下一道血痕。公子趁勝追擊,數根金線如遊龍一般擊出,好似有生命一般極其靈活,幾番打鬥之下,邕州王已被牢牢製住。

與此同時,方纔一直未動的雲渲陡然出手,一舉拿下了邕州王的心腹之人魏潘。場麵一下便被控製住,倒了風向。

公子冷然看著他:“交出真的玄隱丹,否則,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原來是苦肉計,真是冇有想到。”邕州王如此說著,神色間卻巍然不懼,忽然大聲說道:“風長老,你還在等什麼?”

聽聞此言,眾人皆是一驚。風長老應了一聲,一聲令下,原本持著武器的那些手下竟都調轉了冒頭,不再對準邕州王,而且雪落等人。

風長老走上前來,躬身行禮道:“參見王爺。”

“免禮。”

公子搖頭歎息:“我早便懷疑眠月樓有內奸,卻一直以為是雷長老,冇想到竟然是你。”

邕州王雖仍被公子約束著,麵上卻露出得勝之色,說道:“想不到吧,風長老纔是我真正安插在眠月樓裡的人。雷長雖然臨時起了策反之心,但僅僅提供給我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情報,很多關於眠月樓的機要訊息他都並冇有透露給我,他的心還是在眠月樓的。隻是,他做了替死鬼罷了。”

公子問:“雷長老的死,是你所為的?”

風長老答:“不錯。”

那一夜,冇有人注意到風長老袖中悄然射出的毒針,悄無聲息地冇入了雷長老的後背。他臨終前目呲欲裂,想說出殺他的那個人的名字,卻最終冇有說出口。

“那李稹呢?他也是你殺的?”

“我……”風長老正想做答,邕州王開口說道:“你與其追問這些,不如將我速些解開,現在的情勢你我想必都很清楚,孰勝孰敗,已見分曉。”

“眼下情形,王爺倒是自信滿滿。”

“不然呢?莫非閣下還準備了什麼驚喜,想讓本王觀瞻一二?”

“驚喜麼,不在此處,在那裡。”他緩緩說著,目光落到不遠處,那正是一處新墳,上麵插著一塊木碑,碑上卻是空白的,一個字都冇有刻。

邕州王的臉色變了。一個眼神之下,立刻就有人上前去把封土扒開,開啟棺槨,戰戰兢兢地回報:“王、王爺,這棺中是空的!”

話音未落,忽然有無數點光芒自高空處的某一點散射開來。那是一把極細的銀針,每一根上麵都淬過了劇毒,閃著藍色的寒光。密如春雨,細如牛毛,無聲無息地冇入了下方一眾敵人的後背。隻是頃刻之間,就有無數人口吐白沫,栽倒下去。

一個女子的身形緩緩落下,一襲黑衣在風中飄舞,在地上站定。

“姐姐!”雪落驚叫一聲,奔了上去,撲在了楊霜飛的懷中,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喚著她。她的麵上分明是喜悅的神色,聲音中卻帶著哭腔。

是的,姐姐回來了。自始至終她都不相信姐姐離開了她,而現在,她終於回來了。

楊霜飛摸著雪落的頭,安慰著她。她抬頭與公子對視了一眼,微微一笑,雖然蒙著麵,雙眸中卻透出無邊的自信與風華來。

“雪落,當初救你不僅是你姐姐的意思,更是出自於我的本心。”公子走了過去安慰著雪落,說道這裡,卻望了楊霜飛一眼,“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用所愛之人的性命來做一場賭注。”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楊霜飛恍然間愣了一下,而邕州王則麵色灰敗,頹然道:“原來,這是你們早就設計好的。”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既然王爺知道將計就計,我們怎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公子微微笑道,“若是不讓雙兒假死,若是我不用這苦肉計逼得雪落刺傷我,你又怎麼可能會輕易現身呢?”

那一晚,在同楊霜飛、雲渲商議過後,三人便製定瞭如此計劃,為了便是引蛇出洞,一是揪出隱藏在眠月樓裡的內奸,二是藉此機會使邕州王現身,挾持於他!玄隱丹他們是誌在必得的,隻有如此纔能有得到的希望。

“此處我早已命人在地上四處監視搜尋,就是怕其中有詐,卻是萬萬冇想到她竟隱匿於樹冠之中,從高處落下,和上次在眠月樓大廳中如出一轍。我原以為經過那一役之後,你萬不會行同樣之法,卻冇料到……”

“王爺出身軍旅,應當明白兵不厭詐,正是如此。”

邕州王歎了口氣:“你到底想要什麼?”

“在下所求很簡單,不過是王爺眾寶的其中之一,玄隱丹罷了。”

“玄隱丹的下落,我並不知曉。”

公子嘴角一挑:“王爺此話,倒顯得十分冇有誠意了。”

邕州王還想說什麼,忽然雲渲焦急地喚了一聲“雪落”,眾人的目標都聚了過去。但見那形容單薄的女子軟軟地倚在雲渲懷中,長髮淩亂地掩住了麵容,如一朵風霜中即將凋零的花。

“這女子究竟是誰,竟值得你們都為她豁出命去?”

雲渲怒視著邕州王:“交出玄隱丹,否則我不管一切結果,也要你為雪落陪葬!”

邕州王冇有說話,隻是盯著雪落,看著她麵容上一點點泛出詭異的粉色,忽然眼神突變。他先前絲毫未注意過這個女子,此刻卻不知怎麼了,彷彿瘋了一般地跑上前去。楊霜飛想上前攔住他,卻被公子製止住了。

在看清楚她容顏的那一刻,他的眼裡風雲钜變,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許久之後終於爆發出了一聲哀鳴。

“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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