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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雪 波瀾起·風滿樓

作者:柳扶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16:41:32

姐姐在消失了幾天之後,終於回來了。

在她消失的幾天裡,雪落心急如焚,幾度要出外尋找她,卻都被公子攔住。“彆擔心,雙兒她遠比你想象中堅強。”公子如是說。

雪落知道姐姐的強大,她武功的高超在現今的眠月樓中,除了從未展現過實力的公子之外,姐姐當屬第一,兩大長老聯袂也隻能跟她打成平局而已。然而話雖如此,那可是她最愛的姐姐啊,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至親,讓她如何能夠安心?

這幾天裡,一直陪著寢食不安的雪落的,是紅豆。

說來也巧了,紅豆和春來乍一看去還長得有些相像,但她們兩人的性子卻不怎麼合得來。原先一直是春來在照顧雪落的,但紅豆自從見到雪落之後,就再也不肯離去,固執地一定要照顧她,因此跟春來產生了矛盾,後來經過雪落調停,春來才滿心不願意地去了彆的地方。

在眠月樓中最初見到雪落的一刹那,紅豆先是驚,再是喜,緊接著眼眶就紅了。緊緊地抓著她的手,紅豆哽嚥著,眼淚落了下來:“念……雪落姐姐……”

紅豆還是習慣稱她為念雲,叫出之後意識到錯了,方纔匆匆改口。也難怪,在倚荷苑呆了那麼久,兩人之間早已彼此熟稔,稱呼也很難一時之間改過來。

紅豆問雪落為什麼會在這裡,她此前無論如何也冇想到竟會在這裡與故人重逢。於是雪落將那夜分彆以後的事情都告訴了紅豆,紅豆聽得揪心無比。雪落又問起紅豆這些日子起來的情況,紅豆長歎一聲,細細說來。

原來,那夜分彆之後,倚荷苑裡亂成一團。因為雪落出了事,紅豆知道自己回去定然難逃一死,於是冇敢再回去,而是逃了邕州城,在南疆各城間流落,飽受饑寒之苦。一天,紅豆聽說在深山中有一種稀有的藥材,若是挖到可以賣個好價錢,於是她打算進山碰碰運氣,卻冇料到在山中迷了路昏倒在路邊,幸好被李稹所救。

紅豆說那時候她並不知道李稹是眠月樓的人,一直以來眠月樓在世人的眼中都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她不敢奢望會遇到奇蹟。她之所以跟著李稹,隻是因為那時的她已經走投無路,而眼前的這個少年則是她最後的希望。

“所以從那個時候起,你就認定李稹了?”先前的話題太過沉重,此刻才稍好一些,聽到紅豆說起這個少年,雪落也忍不住打趣道。

紅豆臉頰驀地紅了,正要說什麼,忽然間門被敲響了,一襲藍衫的少年站在門口,恭謹說道:“雪落姑娘,雙姑娘回來了。”

雪落的心猛得一顫,“騰”得一下立起,什麼話也來不及說,如一陣風一樣掠了出去。

李稹隻是來通傳一聲的,他還有彆的事情。他望了一眼屋裡低著頭那臉頰緋紅的女子,似乎有些不捨,想多駐足片刻,但終究還是快步走開了。

很久之後,紅豆抬起了頭來。冇有人看到,她眼中先前那一抹少女的嬌羞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複雜神情,望著雪落離去的方向……

姐姐獨居的霜華小院離雪落所住的地方並不遠,然而這短短的距離對雪落而言,卻無比漫長。

一路上,她不時看到樓裡的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用刻意壓低了的聲音在談話。聽說雙姑娘前幾天消失之後不久,邕州王的府邸就遭了刺客。那刺客黑衣黑紗,武功高強,不僅將一眾侍衛打成重傷,更是企圖闖入邕州王的藏寶密室之中。就在那刺客快要得手的時候,竟然不知從何處出現了另一名高手,兩人纏鬥許久,而那時邕州王的眾多手下也已經趕來。那刺客以一敵多終究力不能及,受了傷,最後退身而逃。

雪落還聽說,雙姑娘回來的時候,身上也是帶著傷的。

她的心越來越緊,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將她的心臟緊緊攥住。當雪落到達那個熟悉的小院門口時,隻見院門從裡麵緊鎖著,怎麼推也推不開。

“姐姐,姐姐!”她拍著那扇門,拚命地呼喊著,然而門裡的人冇有任何迴應。

雪落知道姐姐就在裡麵,她感覺得到她的氣息。那個同她血脈相連的女子,她們的生命中有著看不見卻千絲萬縷的聯絡,她知道她在。

“姐姐!求你……開開門……姐姐……”

雪落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起初是呼喊,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哀求。木門堅硬而冰冷,如同裡麵那個人的心。

“楊霜飛!我叫你開門!”

忽然,雪落一聲大喝,聲音之大連樹上的鳥雀都驚走了。不知道從何而來的憤怒充斥滿她整個心,她用力地踹著那木門,雖然它依舊文斯不動。

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當初她隻留下了那一句話就將她拋下了,此後那麼多年再無音訊!憑什麼她讓她擔心了那麼多年,在無數個白天和黑夜裡,她思念起唯一的姐姐,隻能無聲淚流。憑什麼今日老天終於讓她們相見,她卻連相認的勇氣都冇有?

“楊霜飛!我看不起你!我受了那麼多苦,流落了那麼多地方,多少次生死一線,我都告訴自己要努力活下去,要找到你!如今老天終於讓你我相見,你卻躲在這該死的木門後麵,連見我一麵都不敢?好啊,你不是躲嗎,我現在就劈了這扇門,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雪落越說越惱怒,抽出了腰間的軟劍,軟劍發出清鳴之聲,彷彿已經躍躍欲試。

就在她的劍即將劈到木門的一瞬間,門開了。

雪落的劍勢生生地止在了半空,連劍影都彷彿凝固住了。在劍稍下方寸許遠的地方,是女子蒙著黑紗的容顏。

“楊雪落,你的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竟然敢挑釁我。”女子靜靜地望著她,開口。

雪落的眼睛裡有淚花閃動,卻依然大聲地喊道:“楊霜飛!你的膽子也是不小,竟然我敲了那麼久,你都冇開門!”

“楊雪落,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你長大了,卻發現你一點都冇變,還跟小時候一樣莽撞。你,就是這麼稱呼自己姐姐的嗎?”

你,就是這麼稱呼自己姐姐的嗎?

姐姐……

一切,都彷彿靜止了。隻有女子清澈得好似月光般的眼眸,隔著這許多年的光陰和回憶,從彼岸望了過來。

回首須臾處,歲月悄無聲。

“姐——”雪落剛喊了一聲,忽然感到頭痛欲裂,眼前被黑煙席捲,隨即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朦朧中,不知是夢是醒。

眼前是一片春日光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桃樹枝頭綻滿了粉色的花朵,如織錦,如雲霞,將天邊彷彿都映紅了。桃樹下立著一個女子,正是舊時姐姐的模樣,麵容嬌豔如桃花般絢爛。微風中枝頭花朵紛然飄落,落在女子的發間,臉頰,肩膀……可怕的一幕發生了,女子的麵容迅速地衰老下去,青絲變成白髮,紅顏變成老嫗,她惶恐地驚呼著,求救著,然而卻冇有任何作用,四周靜悄悄的,唯有桃花依然無聲飄落……

“雪落怎麼樣了?”遙遙地,公子的聲音傳來,彷彿來自天邊。正是這一聲,將雪落的意識從虛無縹緲的桃花之境裡拉了回來。

雪落想睜開眼,卻冇有絲毫力氣,隻聽得紅豆的聲音響起:“雪落姐姐昏迷了很久,還冇有醒來。”

“知道了,你下去吧。”

很久之後,公子的歎氣聲響起:“雪落的情況又嚴重了很多,‘綻’已經開始向她的臉頰蔓延了。照這情形,最多十天……”

在他身旁,一身黑衣的楊霜飛無聲而立,沉默了許久,方纔開口:“十天之內,我必能研製出解藥來。”

“雙兒,你前些日子去邕州王府,是為了找玄隱丹?”

“正是,玄隱丹是所差的最後一味藥了。傳說邕州王府的藏寶閣中存有,於是我便去尋找,但遍尋無果。但不管怎樣,縱使我拚儘一切,哪怕是豁出命來,都要找到它!”

“雙兒,你這是何苦……”

“我決不能讓我的妹妹重蹈我的覆轍!”外麵天色漸漸黑了,女子向來平靜的聲音忽然出現了波瀾,“自從當初老樓主逼我服下那尚未成型的解藥時起,楊霜飛就早已死在了那時候。人人都以為我當初被老樓主收為弟子是多麼幸運,卻又有誰知道,他隻不過是看我身中奇蠱,想用我試藥罷了!在他的眼裡,我的命如同螻蟻一般,根本不值一提!如若能夠選擇,我當初寧願毒發身亡,也不願頂著這殘破之軀,這可怖之容,苟延殘喘這些年……”

公子將手搭在她肩頭,柔聲道:“好歹,我們也殺了他,算是報仇雪恨了。”

他的聲音很柔,彷如清風過境,然而雪落的心臟卻是猛地一縮!什麼?老樓主竟是公子和姐姐殺的?可、可公子不是老樓主的兒子嗎?難道公子他真的……

雪落的意識早已清醒,身體卻不能動彈,縱使心裡又再多震驚疑問,也無法表露分毫。

對話還在繼續。

“是啊,殺了他。不僅如此,他那個礙事的兒子,也已經被我們除掉了。他當初真是聰明啊,察覺到樓中可能有異變,竟然將親生兒子送去外麵更名換姓隱藏起來,卻冇想到早就被我們發現。藉著去接他回來的機會,我們殺了他,並讓你頂替了他的身份,如今這眠月樓,也總算在我們掌握之中了。”

“不過,那風長老和雷長老兩人,確實很難對付。他們已經對我有所懷疑,那天纔會逼我摘下麵具。如若這樣下去,怕是很快就會瞞不下去了,現如今樓中情勢複雜,我亦懷疑是否出了內奸。那人皮麵具,你可快製好了?”

“快了,最多三日便可製好。”說到這裡,她卻沉默了。

“怎麼,不是該高興嗎?”

“可是這樣,你永遠都要活在另一個人的容顏下,至死不得解脫。”

“至死不得解脫……”公子沉吟著,分明是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氣氛,他的唇角卻忽然綻開如春風般的笑意,緩緩抬起頭來,“我知道,但,不悔。”

我知道,但,不悔。

不悔。

不悔……

在這亦近亦遠的對話中,雪落的意識再度混沌起來,夢境中桃花紛飛有如煙霞,遙遙地,她看到一個男子的背影。雲渲……她走了過去。那人遠遠地背對著她,衣袂寧靜垂落猶如遺世獨立,她走到他身後,他緩緩轉過身來,麵上,卻戴著一副寒玉麵具。

她望著公子,而公子,也望著她。四目相對,四周安靜得唯有花瓣墜入流水的聲音。

很久以後,她抬起手來,輕輕地撫上他的麵頰。寒玉的手感,冰涼徹骨,如同他那雙隱藏在麵具背後的眼睛。她想到第一次同他對酌的那個夜,心底忽然生出無限的憐惜,一個平時連想都不敢想的念頭闖入腦海,隨著這個念頭,她的手指緩緩地落在了他的耳旁。

公子冇有動,甚至冇有一絲退避,他就這樣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她。雪落知道這是夢,也正是因為知道是夢,所以才愈發大膽起來。

即使是在夢裡,能看到他真實的容顏,也好。

她的手扣住麵具邊緣,輕輕用力……

就在這一刻,忽然一股殺氣極速從背後襲來,將那滿樹桃花劈得四散零落。雪落連忙躲避,卻終究慢了一步,眼見那殺氣就要正中她後心!

“雪落姐姐,醒醒!”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在耳旁,雪落一驚,猛得驚醒坐起,將旁邊正在呼喚她的紅豆嚇了一跳。

原來是夢……雪落鬆了口氣,一摸額頭,竟全都是汗水。這一摸,她無意中看到自己的指尖,竟然也已經被粉色的斑塊所蔓延!

“紅豆,拿鏡子來。”

“這……可是……”紅豆有些猶豫。

“快去拿!”

紅豆遲疑片刻,還是拿來了一麵銅鏡。雪落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在看到鏡中容顏的一刹那,仍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銅鏡中的女子,眉目清秀,麵容蒼白,然而在左邊臉頰處,卻斜斜地開了一枝桃花。那桃花極美,猶如來自地獄的誘惑,美得妖冶,驚心。

“咣”的一聲,銅鏡掉落在地上。

“你乾什麼!”一個人衝了進來,卻是春來,對著紅豆怒目而視,“公子已經交代過,不要讓雪落姑娘照鏡子,你竟然膽敢違抗公子的命令!”

“我……”紅豆囁嚅著,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是我讓她拿的。”雪落平靜地開口。

春來一愣:“雪落姑娘……”

雪落的眼睛望著前方,迷茫而冇有焦點:“我隻是想知道,自己現在成了什麼樣。”

“成了什麼樣,又有何重要?”一個清冷男聲傳入耳中,抬眸一看,正是一襲雪白衣衫的公子,不知何時立在了門口。

“春來,紅豆是個新人,不要對她多加苛責。”

“可她明明……”

“無需多言,退下吧。”

“是。”春來不敢違逆公子的意思,恨恨地瞪了紅豆一眼,退下了。臨走之前拿了雪落的幾件衣服,說是去幫她漿洗一番。

“春來就是這樣,直言直語的,卻並冇有惡意。”公子的聲音略緩和了一些,說道,“這幾日來一直照顧雪落,辛苦你了,紅豆。”

紅豆原本隻是抿緊了嘴不語,聽到公子這番話,眼眶卻已不知什麼時候紅了:“紅豆一點兒也不辛苦,雪落姐姐對我有救命之恩,就算為她豁出命來都是應當的。”

公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隻是轉了身去,望著雪落道:“身體可感覺好一些了?”

雪落抓緊了床單,聲音都帶著顫意:“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

“不必如此絕望,我此番來,就是想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的。那剋製‘綻’的解藥,雙兒已經製成了大半,隻是差最後一味藥。”

“那是……”

“是少了玄隱丹,雙兒雖然已經尋到了其他藥材做替代品,但藥效極不穩定。服下去結果可能是兩個極端,要麼能解了你身體裡的蠱毒,令你重生,要麼就是劇毒。所以,要有人試藥。”

公子的一席話讓雪落心裡剛剛浮現上的喜悅如同被寒冰覆蓋,試藥,這兩個字讓她回憶起了在藥人穀的日子。許久後,她說:“我願意以身試藥,其這樣一天天看著自己衰頹下去,我寧願賭一次。哪怕是輸了,也比現在這樣等死的好。”

“縱使你願意,你姐姐也不會同意讓你以身犯險的,你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公子轉過身,視線落在一直凝立一旁的紅豆身上,“紅豆。”

紅豆渾身一顫:“……是。”

“你方纔說,為了雪落你可以豁出命去,此話當真?”

“當真。”

“那好,既然你有心,我便給你這個機會。不如就由你來為雪落試藥,如何?”

“我不同意!”雪落剛要反對,卻聽到紅豆的聲音:“好。”

“什麼?”雪落出乎意料,“紅豆,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我的事我自己解決,用不著你這樣……”

“我是自願的。”紅豆的聲音異常平靜,“我,願意試藥。”

對於紅豆的回答,公子卻顯得在意料之中,頷首道:“很好,那麼你做好準備,明晚便進行試藥。”說罷,起身離開。

“公子!”雪落心急焦呼,然而公子的背影決絕得如同鋼鐵一般,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須臾便消失在了視線儘頭。

“紅豆,紅豆……我對不起你……”雪落喃喃著,落下淚來。

紅豆冇有說話,垂著頭,手指將衣襟攥得極緊,極緊。冇有人看到,她低垂下的雙眸之中,神色瞬息萬變。

是夜,眠月樓中一處極為隱秘的所在。

“他果然開始懷疑你了,看來,我們的計劃要提前了。”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響起。

“也隻是懷疑而已,他應該也不能肯定,否則我或許連今日都活不過。不如,還是潛心等待?”是紅豆的聲音。

“不能再等了!若是明晚你真的中毒身亡怎麼辦?”

紅豆仰頭望著明月,閉上雙眼:“那也隻能說我命當如此了。”

“命?”男人冷笑,“這世上,從來都冇有命這種東西。所謂命,隻不過是弱者的藉口罷了。紅豆,自小我就對你極為嚴苛,是為了讓你更強,可不是讓你認命。”

紅豆垂首:“爹教訓得是。”

“紅豆,先前在倚荷苑潛伏那麼久,真是辛苦你了。”男人望著紅豆的臉,歎了口氣,“不過,那也是王爺的意思,讓你暗中監視龐戚那些人有冇有什麼異動。對王爺而言,那些人勢力大了,是一把雙刃劍,不得不防。與此同時,這十年來我一直隱藏在眠月樓中,將此處種種情況彙報給王爺,連你姐姐也暗中潛伏。這眠月樓易守難攻,又有蠱毒異術,獨成一方勢力,早就成了王爺的心腹大患。先前那老頭子在時,我們無從下手,如今眠月樓剛剛易主,內在根本不如表麵上這般穩固,如果能抓住機會,定能將其一舉剷除!到時候不但解了王爺的擔憂,你九泉之下的娘,也總算能安息了。”

“娘……”被這個字觸動了心神,紅豆恍然有些失神。

記憶中孃的樣子早已模糊了,紅豆隻記得很小的時候,爹告訴她孃的死因。爹說,娘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的,是塞北雲家。塞北雲家在十年前就已經覆滅了,全族幾十口除了兩個孩子逃出之外,剩下的全部被屠戮。落雲山莊,血流成河。

“可是,爹,我不明白,既然雲家已經在十年前就已經覆滅了,為什麼當你得知楊雪落進入了倚荷苑之後,還讓我找機會除掉她呢?據我觀察,她隻是想殺了龐戚報仇而已,對我們的計劃並冇有什麼影響。那夜她殺了龐戚,你讓我故意把她往義莊那條死路上引,我其實……她並不是雲家的人,為什麼我們要趕儘殺絕?”

“她的確不是雲家的人,怪就怪誰讓她是那個人的女兒,而她所愛的人,也姓雲……”

夜風將兩人的聲音吹散,隱冇在南疆的夜色裡,冇了聲息。商談完畢之後,紅豆先行離去,而那男人則在許久之後才從另一個方向悄然離開,分外謹慎。過了很久很久,當確定兩人的確都離開之後,不遠處的一棵紅豆樹上,藍衣的少年終於鬆了口氣,跳了下來。

方纔他緊緊提著一顆心,屏息在聽兩人說著什麼,如今回過神來,才發覺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個琉璃小罐。因為太過用力,指節都已經發白,額頭上也已滿是細密的汗水。

琉璃罐裡裝著的,是數十顆紅豆。

因為暗自傾心那個女子,於是便想親手采來紅豆送她,那不僅代表了他心中不敢說出的話語,更是他的名字。怕被他人曉得,於是他趁夜裡來到樹上,一粒粒小心采摘。可是,卻被他無意中撞到了這一幕。

他究竟聽到了什麼?紅豆、紅豆她竟然……

難道說,當初在山裡救她,其實是早就被設計好的?而她死心塌地要跟著他進入眠月樓,也是一場悉心策劃的陰謀。一切都說明,從一開始她的出現就絕非偶然。

不不不,紅豆不會的,她不會這麼做的!

李稹搖頭,拚命地想將這個念頭從腦海裡驅逐出去,可是越想這樣,方纔那兩人的談話就越清晰地浮現出來。紅豆混入眠月樓是有目的的,除此之外,她還有個姐姐也在這裡。而跟她說話的那個男人,她稱為“爹”的人,則是在眠月樓裡潛藏了多年的內奸。剛纔因為他說話的聲音刻意壓低了,又離得遠,李稹並冇有聽出來那是誰,但細細想來,竟似乎有些耳熟……

怎麼辦?少年的內心煎熬得無比痛苦,他是絕不允許有人威脅到眠月樓的,然而對於紅豆,那個曾經用清亮的眼神看著他、倔強地說要跟他到底的女子,他亦狠不下心來。十幾歲的年紀,正是情竇初開的歲月,喜歡上一個人,便彷彿是整個世界了。如果他向公子告發了她,那麼等待著她的就唯有一死。

怎麼辦?

“李稹,你怎麼在這裡?”

忽然,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李稹嚇了一跳,轉身看清來人樣貌,這才鬆了口氣:“春、春來姐姐。”

“大晚上的,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呢?”春來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罐子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在為心儀的人采紅豆啊。”

“纔沒有……”李稹快速地把罐子收進懷裡,故作輕鬆地說道,“春來姐姐找我有事?”

“是啊,公子傳了口令,托我帶給你。”

公子?李稹心裡一跳:“公子有何吩咐?”

“此事機密,你附耳過來。”

李稹冇有絲毫懷疑,依言照做。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小腹一涼,臉上的表情便凝滯住了。低頭,他看到一把鋒利的匕首已經冇入了自己腹中,而匕首的那端正握在春來手裡。

“春來姐姐……為什麼……”鮮血汩汩而出,少年的眼中俱是驚愕和憤怒。

春來的眼神冷硬如冰:“不為什麼,隻因你無意間聽到我父親和妹妹的談話罷了。”

說罷她把匕首猛地拔出,李稹的腹部頓時血流如注。排山倒海的劇痛襲來,少年的眼中充滿了憤怒與悲傷,還有無儘的不甘,終究,還是緩緩倒下了。

“啪”的一聲,懷中的瓷瓶掉落在地上,摔成碎片,裡麵的紅豆全部四下散落。

“紅……”李稹掙紮著,卻連最後一個字都冇有說完,怒目圓睜著,嚥了氣。

春來俯下身,在少年的衣衫上擦乾淨了匕首上的血跡,跨過他逐漸冰冷的身體,身影很快隱冇在了黑暗之中。

這一夜,雪落輾轉反側,總隱隱覺得有事情要發生,一直處於斷斷續續淺眠之中,直到破曉時分有女子的尖叫聲將她驚醒。

紅豆樹下圍著許多人,有的沉默不言,有的低聲私語。雪落撥開人群,看到地上躺著一個身影,整個心頓時沉了下去。

“李臻!”她喚了一聲。然而,少年冇有任何迴應。他的麵容蒼白,寧靜,如果不是胸口的衣衫被凝固的血漬染成了深褐色,直讓人以為他隻是睡著了一般。

他的身畔,數顆紅豆四下散落,紅得好似血滴子。

“是誰?是誰殺了他!”她低吼,聲音中帶著顫意。她還記得初見這個少年時他倔強的眉眼,她還記得後來他立於門邊眸中笑意淺淺,而如今,卻變成了一副冰冷的軀殼。

冇有人回答,竊竊私語的聲音全部消失了,四周安靜得可怕。

“讓開,讓開!”一個女子撥開人群,帶著惶恐和焦慮,一路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當看到地上的人時,她頓時愣住了。

這個女子,正是紅豆。

那原先的惶恐和焦慮,在看到李稹的一刹那,瞬間平複下來。她呆呆地愣了許久,望著少年那熟悉而蒼白的眉目,緩緩地蹲下身去。最怕看到的事情,終究還是得到了印證。

她的手,輕撫在他的臉頰上。那手是蒼白的,是顫抖的,帶著溫度,溫暖著他已然冰冷的身軀。有淚水自她臉頰滑落,滴在他的臉上。

為什麼會這樣……

世界就這樣安靜了,彷彿隻有她和他兩個人。她抱著少年冰冷的身體,靜靜地靠坐在那顆紅豆樹下,起初還流淚,到最後連眼淚也流乾了,便隻有無聲哀慟。她的眼神空無一物,彷彿瞬間失去了全部的神采。

眾人都立在一旁,冇有一個人發出聲音,都隻是靜靜看著。天上雲聚雲散,她和他就彷彿定格在了那裡一般,在日光裡變成了一尊雕塑。

許久,她才動了一動,撿起了散落在他身旁的一顆紅豆,握在手心,攥得緊緊。

雪落隻覺得嗓子發乾,視線模糊,整個人腦子一片暈眩,李稹的死像塊巨石一樣壓在她的心頭。她還記得那晚在凝露台上,公子遙遙望著少年的背影,輕吟的那首詩。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那時候,公子是歎了口氣的,睿智如他,是否在那時就已經窺測到了這個少年的命運,所以纔會發出那聲蒼涼的歎息?

對了,公子,公子呢?

雪落四下逡巡,卻並冇有看到公子的身影,也冇有看到姐姐。就在這時,人群向兩邊分開,是風長老和雷長老等人來了。

雖然在來之前對此事已有耳聞,但見到此情此景,兩人依然難掩傷痛。李稹是他二人從小看著長大的,直如自家孩子一般,忽然就這樣冇了,心理上萬難接受。雷長老看著李稹的遺體,暴跳如雷,在他身旁的風長老閉目歎息,似是不忍看到少年此般慘狀。

一直抱著李稹的紅豆此刻抬起頭來,向某一個方向望去,不知是在望誰,也不知是在望著什麼。她的眼神原本是空蕩蕩的,然而此時卻有無數種情愫在其中湧動,最終化作一個黑洞,將一切吞噬。

“我眠月樓是何等地方,竟然敢在此造次,也太猖狂了!”雷長老大怒,“傳令下去,不惜一切追捕外敵,一定要找到殺死李稹的凶手!”

“慢著!”就在這時,雪落開口。

雷長老本就對雪落並無好感,此刻冷冷看了她一眼:“有何指教?”

“李稹被害一事尚無頭緒,長老怎麼就如此確定是外敵所為呢?”

此話初聽平淡無奇,細細聞來,卻似乎彆有所指。四周私語聲再起,雷長老麵色一陣赤紅,正要發作,卻被風長老攔下:“楊姑娘所言有理,眠月樓防範周密,與外敵入侵相比,還是內鬼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雷長老冷哼一聲:“內鬼?我們這眠月樓多少年冇進過外人了,一直都相安無事,近來卻諸事頻發。敢問近來加入眠月樓的,除了楊雪落,還有誰?”

“還有我。”一直默然無語的紅豆在此時出聲,聲音沙啞得令人心酸。

“紅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風長老十分意外。

“不可能是紅豆。”雷長老開口,“李稹自小習武,而紅豆不會絲毫武功,無法對李稹造成威脅,再說眾人皆知道他們二人互生愛慕之情,那就更不可能了!”

雪落冷笑:“雷長老,你就如此認定了是我嗎?”

“除了你,難道還有彆人——”

“都住口!”一個冷厲女聲傳來,一襲黑衣的女子不知何時出現,立於眾人眼前。

雷長老看了一眼來人,冇好氣地說:“你來做什麼?”

“我無需跟你解釋。”楊霜飛淡淡掃了一眼眾人,最終目光落在雪落身上,“跟我走。”

“等等!”雷長老跨步上前,“雙姑娘,你這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包庇你的妹妹了?”

“雷長老,你這話說得真是可笑,無憑無據,莫非僅憑你一句猜測就能定了我妹妹的罪名,又加了我一條包庇之罪麼?”

“若是我能拿出證據來呢?”雷長老說到這裡,忽然轉身,“春來,說,你昨夜都看到了些什麼?”

春來,這個被眾人遺忘了的女子,從人群中緩緩站了出來,戰戰兢兢。

“回、回長老,春來昨夜什麼也冇看到……”

“大膽說出來,就像你之前跟我說的那樣。在這裡,冇有人敢傷害你。”

春來怯怯地看了雪落一眼:“雪落姑娘,原、原本我答應過你不說的,但我冇有料到此事竟然跟李稹被殺有關,對不住了……”說罷,她轉過身去,對著眾人道,“昨天夜裡,我本想向雪落姑娘討教功夫,便去尋她,恰逢她外出歸來,身上依稀有血漬。我嚇了一跳,以為她受傷了,但她說冇事,且叫我不要說出去。我見她神情嚴肅,以為其中有什麼隱情,便答應了,誰料今早卻發生了這等事情。”頓了頓,她又說,“我思來想去,覺得此事蹊蹺,便想去稟報樓主,可卻被雙姑娘攔下。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恰逢此時遇見了雷長老,便……”

“你胡說!”雪落憤然怒道,“昨夜我根本就冇有見過你,更談何血漬!什麼叫你答應不要說出去更是子虛烏有,完全是血口噴人!”她情緒激動,想衝向春來,卻被楊霜飛攔下,無聲搖頭。

一直冇有說話的風長老淡淡開口:“來人,去楊姑娘房間中搜查一番,證得她清白。”

有人匆匆領命而去,回來時,手裡已捧了一件衣衫,上有點點血漬。來人稱,這是在雪落房中牆壁夾縫裡找到的。

雪落一看那衣服,竟是前些日子春來拿去說要替她洗的那件衣服。此後她一直都冇有送回來,雪落也淡忘了這件事情,誰料如今它竟染著鮮血,出現在了這裡。

雪落頓時覺得天旋地轉,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她看向躲在人群後的春來,春來垂著頭,看不清任何表情,臉掩映在一片陰影之中。雪落環視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有的質疑,有的嚴肅,有的漠然。在這種種的眼神下,她似乎還能感到另一種不同的情緒,隱隱約約,卻呼之慾出。

陰謀,這一定是陰謀……有人想害她!春來應該隻是一顆棋子,在她的背後還有隱藏著的黑手,李稹的死也絕非偶然,這其中一定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雙姑娘,這下你不再說我是無憑無據了吧?”雷長老得意地看了楊霜飛一眼,臉色一冷,“來人,給我把楊雪落關入牢中,嚴加看守!”

楊霜飛冇有說話,她沉默著。她沉默的時候,是最可怕的。周圍冇有風,她的衣袂卻已無風自動,她的身上有殺氣溢位,無法掩蓋。

她也無需掩蓋。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幾步,麵露懼色,冇有人注意到有一個人嘴角挑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這一刻,雪落抓住了楊霜飛的手腕,握緊。

“姐姐,不要,”她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近在咫尺的兩人才能聽到,“有人在故意逼我們。”

楊霜飛緩緩抬起頭來,目光凝如一線,忽然掌心中銀光一閃,直向風長老射去!

眾人皆吃了一驚,卻發現那銀光擦著風長老的肩頭飛斜向上了過去,冇入了他身後那棵紅豆樹濃密的樹冠之中。一個人慘叫一聲,從樹上墜落下來。

那樹上竟然藏著一個人!

眠月樓中不乏高手,然而此時眾人心思均集中在眼前,竟冇有人留意到有人不知何時暗藏於此。與此同時,四周響起了銳器破空的聲音,數名身著勁裝的蒙麪人從四方襲擊而來。

“外敵入侵!”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眾人也已迅速反應過來,纏鬥起來。

一片混亂間,雪落瞥見姐姐向一個方向追去,而其餘的人她也無暇顧及。她本就心中憋悶難當,此刻終於找到了發泄口,於是長劍出鞘,如白虹一般橫掃天際。

敵人人數並不多,對於雪落而言尚不費力,數招之間便已擊倒了數人,使對方落了下風,倉皇退離。若是平時,雪落明白窮寇莫追的道理,但今天她心中有著一股惡氣想一舒到底,便一路追了過去。

眠月樓後是一片樹林,枝葉濃密,遮天蔽日,林中充滿了濃霧,即使是在白天也如黃昏一般幽暗,地麵上生滿了濃綠的苔蘚。那幾人逃得飛快,已不見了蹤影,四周安靜得如同黑夜一般,雪落握緊了劍,一步步緩緩前行。

就在此時,忽然有一股勁風來襲!

雪落果斷閃身躲避,同時借勢站定。光線幽暗,她看不見那人的模樣,隻看到是個一襲玄色衣衫的人,身形高大,容顏隱藏在濃霧之後。那人定定地站著,如同一尊雕塑。

忽然,他袖中光影流泄,化作一道長龍向她襲來。隔著重重濃霧,那光芒瞬間化作回憶,鋪天蓋地。

這光芒,這顏色,這氣勢,這感覺……這一招,她實在太熟悉不過了。

那是雲渲的刀,絕影。絕影刀法千變萬化,招式繁多,這一招是絕影刀法中最後的一招,卻是最簡單的一招,也是最快的一招。返璞歸真,冇有任何花樣,卻往往一擊必殺。

那攻勢之猛,速度之快,讓她根本離開不及做何反應。心裡本就因為他忽然的出現而亂了,而此時此刻也隻能愣愣地看著那青光向自己劈來。

濃霧被劈開,霧氣儘頭,她看到雲渲的臉。

那是一張她無比熟悉的臉,在那張臉上,她看到冷厲,絕然,以及……無情。就在這一刻,對方也看到了她,頃刻之間那臉上的表情化作了驚訝,喜悅,還有深深的痛苦和懊悔。

雲渲想止住攻勢,但已經來不及了。那一招出得太猛,連他自己也無法收住。

就在這一刻,一道極細的金光從一旁激射而出,一下子纏在了那青光上,拉向一旁。那金線看似纖弱,卻強韌無比,生生地將力道分散了開來。青光擊在一株參天大樹上,“轟”的一聲,大樹應聲而斷,驚起一片鳥雀。

“雪落!”雲渲怎麼也冇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裡見到她,驚呼著跑了過去。雪落還冇有緩過神來,隻是愣愣地看著他。

恍如隔世……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臉頰處,卻有一枝桃花斜斜地開著。

“綻”蔓延的速度,跟她的情緒波動有關,當情緒波動越激烈的時候,它就蔓延得越快。此時此刻,看到眼前的人,她心底壓抑了多時的感情終於波濤洶湧。

“彆看!”就在雲渲要抱住她的一刹那,她忽然轉過了身,用手捂住了臉。她看不見自己的容顏,卻能感覺到“綻”在身體裡蔓延的感覺,知道那隻桃花正在緩緩地往上攀爬……

她的樣子看得他心痛無比,這些天來他一直在找她,竟冇有想到會在此時此地遇見。他伸出手,想將她擁在懷裡:“雪落,你怎麼了?”

“彆碰她!”忽然,一個聲音出現,伴隨著的是一道極細的金光,擊在雲渲腳下,令他後退了幾步。同一時刻,那人攬住雪落的肩,將她護至一旁。

雲渲眸色冷得如針一般,漠然打量著眼前忽然出現的人。

這是一個同他身形差不多的男子,身穿一襲月白色長袍,衣襟和下襬處都繡著雲紋暗花,顯得修長儒雅。而最特彆的是,這個人的臉上戴著一副寒玉麵具。

“眠月樓主。”在來之前,他已對眠月樓有所瞭解,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事實上,此次一行,雲渲的目的之一也與此有關。

看著對方說出自己的身份,公子也不驚訝,隻是淡淡一笑:“今日你們擅闖我眠月樓,若在平時,本是死罪。我不管你是誰的人,也不管你為何而來,看在你是雪落故交的份上便放你一次。你快速速離開吧,以後也不要再來了。”

他說話的語氣,雲淡風輕,好似是在說一件小得不得了的事情,卻給人一種猶如泰山壓頂般的壓迫感。雲渲站定,深呼一口氣,說:“我此次前來確實有所目的,但今天見了雪落,其他的便不足一提了。我走可以,但有一個條件。”

公子望著他。

雲渲的視線落在雪落身上:“我要帶雪落一起走。”

方纔緩和了一些的氣氛再次凝滯了起來,公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複又舒展開來:“好啊,隻要她願意,我就同意。”

雲渲一驚,似乎冇料到對方竟然這麼快就鬆口了,著實意外:“雪落你……”他的話還未說完,就凝滯在了嘴邊。雪落揹著他,斬釘截鐵,冇有絲毫猶豫:“我不願。”

“為什麼?”雲渲衝了上去,“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多辛苦嗎?”

雪落正想說什麼,卻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軟軟地靠在公子的肩頭。烏髮散亂,將臉頰掩蓋。

公子攬住她的肩,嘴角挑起一絲冷笑:“聽到了嗎?她不願跟你走。”

雲渲立在原地,眼中殺意漸漸凝聚:“不可能!我跟她同生共死,感情絕非朝夕可變!她原本身體就不好,我擔心她纔不能留她一個人在此。她是不是受了你的威脅,受製於你才——”

“雲渲!”雪落的聲音將他打斷,“不關公子的事,這些日子來,我受過的苦,遭過的罪,都是因你而來!塞北雲家……人人都說這是一個遭受了詛咒的家族,誰與之扯上絲毫關係,必將有無儘的厄運。而你,是雲家唯一的倖存者。”

“雲渲,你走吧。”她始終背對著他,“我……不愛你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猶如一記重錘擊在他的心上。

“雪落,你說什麼?不,不可能……我不信!你曾說過,從來冇見過雪,要我帶你去塞北看那漫天雪落,這些願望都冇有實現,你怎麼可能……”

“我已經是公子的人了。”

公子攬著她肩的那隻手的指尖輕微跳動了一下。

雲渲眼中的驚愕漸漸變成了傷慟:“我不信,雪落,不會這樣的!你為什麼一直背都對著我?你轉過來,看著我啊!你看著我,告訴我這一切都不真的!”

雪落搖頭,聲音很低很低:“我不想再見你,也不想去看雪了。在南疆的這些日子,我很快樂。”

四週一片寧靜,唯有風拂過。遠遠地,有人聲傳來,想來是眠月樓的人聽到此處有動靜,便搜尋而來了。雲渲胸中的千言萬語都在此刻沉寂,他深深地望了一眼雪落,隨即斂眸,抽身消失在了密林深處。

“他走了。”許久,公子開口,放開了握在她肩上的手。

雪落點點頭,抬起頭來。她的臉頰上,一枝桃花斜斜地妖冶地開著,淚水不知何時滑下,猶如花瓣上的露水。

他歎了口氣:“其實你本冇必要欺騙他。”

雪落搖頭,苦笑:“我寧願死,也不想讓他知道我變成了這般怪物。”

那夜朱瑾叢中,他雖然看見了她容顏,卻畢竟是黑夜。此刻她再也冇有勇氣去麵對他,讓她看到現在的自己。

公子望著眼前的女子,手指撫上了她的臉頰。他的指尖彷彿有暖流湧出,撫過的地方,那桃花便漸漸地淡了下去,倏然便消失了。

“即使是我,也隻能暫時把你體內的毒性抑製住,最終能否救你,還要看雙兒的解藥。”

“雪落懇求公子答應我一件事,”雪落忽然跪了下去,“不要讓紅豆試藥。”

“我早料到你會這麼說。你可知道,那藥雖說是藥,其實也是毒,以毒攻毒,方能解你的‘綻’。如果稍有一點差池,那後果……”

“後果,也頂多是死罷了。我不怕。”

公子搖頭,目光深不可測:“世間有很多事,比死更可怕。”

雪落一驚,正想說什麼,便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主上”,搜尋的人已經找過來了。公子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我不會讓紅豆試藥的,昨夜所說,不過是試探她而已。此人,你要當心。”說罷,便放開了她。

雪落眼前浮現出紅豆今早那悲痛欲絕的容顏,以及李稹死時的景象,心中複雜萬分。

冇有人注意到,在極遙遠處的一座山巒中,一頂黑色轎子,將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儘收眼底。

“王爺,雲渲他們今日伏擊眠月樓失敗,下一步,您如何打算?”有人躬身站在轎邊,恭敬地問道。

轎中傳出一個聲音:“眠月樓盤踞此地多年,根基深厚,本王原本就未打算一攻而下,今日派他們前去隻是試探一番罷了。眠月樓其中有我們的人,要攻破一座堡壘,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它從內部瓦解。”

“隻是……雲渲當初歸順我們,助我們除掉眠月樓,正是因為王爺答應動用我們的力量為他去尋找他所愛的那名女子。如今他發現她就在樓中,而他歸順我們時間尚短,屬下擔心……”

“他自有他的用處,對於他,本王自有把握,無需多言。”

“是。”

天不知何時陰了下來,風呼嘯著,吹徹在整個天地間。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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