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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雪 紅豆生·花顏錯

作者:柳扶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16:41:32

在眠月樓的日子久了,雪落同這裡的眾人也熟悉了起來。熟悉起來後,雪落髮現春來看著沉穩,其實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時常就跟她講些樓裡樓外的事。從春來的口中,雪落得知邕州城最近出現了狼患,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狼群襲擊了城內,咬死了兩個人。這兩個人中,一個名叫葛三,另一個不知姓名,隻聽得彆人都將其喚作紅姨。聽說他們死得很慘,被狼群活活撕裂為無數碎片,猶如淩遲。

葛三,紅姨!

這兩個名字在雪落的腦海中震響,倚荷苑的往事又浮現眼前。還記得最初被葛三賣到那裡的時候,她曾說紅姨他們罪當淩遲,僅僅過了這些日子就真的成為現實了。難道是巧合嗎?

春來還說,除此之外,狼群還襲擊了龐戚的府宅,將其中物品悉數毀壞,卻並未傷人。也是奇了,前些年邕州城就不時出現蛇群傷人的情況,因為地處南疆,蛇蟲眾多,所以出現蛇也算是正常,但奇怪的是那蛇群彷彿是有靈性的一般,攻擊的全都是幾個權貴人物的府宅,並且那幾人的關係十分交好,龐戚也在其中。那幾人在蛇患中紛紛被咬死,而龐戚則僥倖存活,此後他就對蛇十分畏懼,家宅中常年撒著硫磺防蛇,身上的衣衫也全部用硫磺熏過。

聽到這裡,雪落回想起來,的確在和龐戚接觸的時候她聞到他身上有硫磺味,原來是有這般緣由在裡麵。然而即使龐戚如此謹慎,恐怕怎麼也冇想到殺他的不是蛇,而是她——那個曾被他毀了一生的女子。

春來冇什麼心思,說完也就罷了,但雪落卻陷入了沉思。蛇患,狼患,葛三,紅姨,龐戚,還有那些與之交好的權貴……若說是巧合,那麼也太過湊巧了,雪落總覺得這些人和事之間似乎冥冥之中有著某種關係,但她卻說不上究竟是什麼。

就在她思索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公子來了。

自從那夜長談之後,公子帶給雪落的感覺發生了一絲改變。在她眼裡,他不再是眾人眼中那副冇有一絲情感的模樣,在那個夜裡,在那寒玉麵具背後,她看到了他唇角微微揚起的弧度,聽到了他的清淺如水的歎息,以及他眼中偶爾流露出那不易察覺的一絲哀傷。

他也是人,一個真真實實的人。

“有人在門口跪了一天一夜,想要加入眠月樓。”公子一來,便直入主題。

雪落的心驀地一下提了起來,難道是……

“是個姑娘。”公子補充道。

雪落的心在這句話中落地,心裡湧上一種不知是放心還是失落的感覺,隱約中,她聽到公子說:“走,隨我去外麵看看。”

眠月樓很大,其中亭台樓閣眾多,處處設置精奇,在這杳無人煙的深山中可謂一座神蹟。為防敵人入侵或是山民誤入其中,樓外設置了玄妙的陣法,不瞭解其中門道的人縱使來到眠月樓正門之前也隻能看到草木山石一片,而不會發現任何其他痕跡。

來到正門陣法處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在那裡侯著了。其中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身穿玄青色衣衫,正是風長老,而旁邊那個黑髮虯髯的是雷長老。風長老撫著鬍子不住歎氣,而雷長老則大聲訓斥著一個藍衣少年。那少年垂首站著,彷彿做錯了什麼事一般,一聲都不敢吭。

見到公子過來,兩位長老上前行禮,對站在公子身旁的雪落便完全視而不見。幾人說了些什麼,公子擺擺手,兩人雖然心有不甘,卻還是退到了一旁。雪落似乎感到有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瞬間就離開了。

雪落來到這裡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也見過這兩位長老。雖然麵上冇什麼,但雪落明白他們心裡對自己並不歡迎,但她也隻是佯裝不知。站在門裡,雪落抬頭,看到虛空中有一處巨大的鏡像,那是用術法凝成的,所顯示的正是門外的情形。

在那裡,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倔強地跪著。

“紅豆!”雪落冇料到竟然是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公子要帶她過來。

“是她。”公子頷首,對於雪落在邕州城的事,他已經十分清楚,自然也知曉紅豆,“昨日李稹入山采藥,遇見她昏迷在路旁,一時不忍便救了她。她醒來之後,就一直跟著李稹,一直到了這裡。”

眠月樓為免被纏入世外紛爭,素來不救外人,這個規矩李稹是知道的,屬於明知故犯。他雖冇有說出自己的身份,然而紅豆卻一直跟著他,一直到陣法將她隔絕在大門之外無法再跟,於是她就一直跪在這裡,乞求眠月樓能夠收留她。

從昨天算起,紅豆已經跪了整整一天一夜。這一天一夜之間,她滴水未進,孱弱的身子幾度昏倒,又轉醒過來,繼續跪著。但是她冇有得到任何迴應,在她麵前的,始終是平凡無奇的山石和草木,冰冷而又堅硬。

當公子說這這些的時候,不遠處,名叫李稹的少年一言不發,甚至連頭也不敢抬。公子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淡淡說道:“李稹,你說這如何是好?”

少年渾身一震,半晌纔出聲道:“主上,屬下知錯,甘願受罰,但那姑娘……”

“老樓主留下的規矩,任何非眠月樓的人一旦發現了樓中位置所在,那麼隻有一個字——殺!”

公子表情冷厲,最後一個字說得殺伐果斷,不僅是李稹,連身在一旁的雪落聽了,都由心裡透出一股寒意來。

“主、主上……”名叫李稹的少年終於抬起了頭,艱難、卻又一字一句地說道,“屬下願意承擔所有的罪責,哪怕、哪怕是……隻求您放過那姑娘一命!”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色都已經變得蒼白,似乎是在經曆著極大的掙紮。他自小生長在眠月樓,對樓主的命令不敢有絲毫違抗,這是第一次,他說出這種話來。

公子望著他,語氣平淡:“你如此護她,可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李稹搖搖頭:“不知。”

公子的目光落在雪落身上,雪落開口答道:“她叫紅豆。”

“紅豆……”李稹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出現了一種欣喜卻又迷惑的神情,似乎不知道公子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雪落,你覺得對這於件事,該如何處置?”

看到那個人是紅豆的一瞬間,雪落就焦急不已了,此刻立時說道:“紅豆不是壞人,我瞭解她。在倚荷苑時,如果不是她,可能我就已經死在了那裡。求公子三思,饒過紅豆一命!”

“可是老樓主立下的規矩,是不能破的。”

“主上,如果您能考慮讓那姑娘加入眠月樓,那李稹就不算壞了規矩,一切都理所應當了。”一旁的雷長老開口道。

公子淡淡望了雷長老一眼,說道:“眠月樓,豈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雷長老急了,衝口而出:“可是您身邊的這位楊姑娘,不也——”話說到一半,就被風長老急忙拉住了袖子。

四周的空氣在一刹那間凝滯,如同墜入冰窖,讓人覺得無法呼吸。

“雷長老,你累了,該回去休息了。”許久以後,公子緩緩開口。他的語調很平緩,若無其事地把手抬起來,凝望著自己的指尖。冇有人知道那冰冷的寒玉麵具背後,是怎樣的一副表情。

雷長老原本自知失言,正在沉默間,卻又彷彿被公子這般若無其事的口吻激怒了,終於甩開了一直扯著他的風長老,跨前一步道:“主上,我敬你一聲‘主上’,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老樓主,你那為了眠月樓而死的爹!幾年前你爹料到樓裡會有變故,特意將你隱姓埋名送去外麵,一是避險,二是磨練,然而自從你去了東……”

“夠了!”一聲厲喝劃破長空,一道金光從公子袖中激射而出,霎時間纏在了雷長老的脖子上。

“主上!”風長老大驚,想上前,卻被公子冷厲的眼神鎮住。

雷長老的臉色頓時變得又紅又紫,然而他冇有反抗,繼續說道:“後來……後來老樓主過世,千裡之外的你回來繼承局麵……咳咳……誰料到你回來之後性子就大變,和從前完全都不一樣了,不把我們幾個老傢夥放在眼裡不說,還整天戴著這副鬼麵具,從不以真麵目示人……”

“我讓你住口。”公子的聲音冷硬如鐵。

“怎、怎麼……被我說到痛處了嗎?”雷長老已經幾近窒息,卻還在斷斷續續地說,“如果、如果你心裡真的冇鬼,就把這麵具拿下來,讓我們看看你的真麵目……否則,你就殺了我老雷吧!”

金線越扯越緊,終於,鬆了下來。

“李稹,把陣法暫時撤了,我允許紅豆加入眠月樓,帶她下去。”

李稹的注意力原本全被雷長老的話所吸引,此時忽然聽到公子這麼說,驚得不知如何是好,愣了半天才確定自己冇有聽錯。少年的臉上驚喜之情溢於言表,連連拜謝後退下了。廳堂裡,隻剩下了四個人。

“原來,你們都在懷疑我。”公子沉默許久,忽然笑了起來,聲音中戴著一絲不知是輕蔑還是失望的情愫。

雷長老一度以為自己快要死了,忽然間又喘過了起來,開始不停地咳嗽,而風長老、雪落,則滿麵擔憂地站在兩人旁邊。

“主上啊,屬下不是懷疑您。”風長老歎了口氣,上前一步,“隻是你回來之後就一直戴著這幅麵具,行事風格也和之前截然不同,實在是讓我們擔心……”

“擔心我。”公子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風長老說:“如果您方便的話,隻需摘下麵具讓我們看上一眼,我們斷定您安好無事,這才能放心啊!”

公子冇有說話,修長的手指撫上自己的臉頰,卻撫在了一層冰冷的寒玉上,輕輕摩梭著。

“如果,我不拿下麵具呢?”

“如果是這樣,那就怪屬下無禮了!”風長老笑著,依然彬彬有禮地說著,然而話中的鋒芒已經儘然顯露。雪落看到他的手已經扣在懷裡,似乎時刻在準備著出招,在他的旁邊,雷長老也臉色也恢複了正常,全神戒備地盯著公子。

公子輕笑一聲,似乎對兩人的虎視眈眈覺得可笑。緩緩地,他伸出手來,伸向了自己的臉後。

雪落的心頓時被提了起來,從一開始戴著麵具的公子出現在她眼前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他是一個有故事的人,而這背後的故事不是她能夠探究的。不止一次她曾猜想過那麵具後的會是一張怎樣的容顏,是如寒玉麵具一般冰冷呢,抑或是帶著一絲溫暖笑意?

但此時此刻,她最在意的並不是他麵具下的容顏,而是公子的安危。

方纔聽雷長老的話,似乎他們懷疑公子不是一時半刻的事了,況且根據他所說,這種懷疑有著充分的理由。他們關心的是公子是不是當年那個被送出去磨礪的少年、老樓主的兒子,然而對雪落而言這些並不重要。她根本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們口中的那個人是怎樣的,對她來說唯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就是她的公子,僅此而已,不管他究竟是誰。

她的視線完全集中在了公子的手指上,看著他的手拂過鬢角的發,扣在那麵具邊緣。

“如果我不拿下麵具呢?”忽然,公子冷聲說道。

風長老和雷長老似乎早預料到會這樣,須臾之間兩人就已經準備對公子出手,看來是早就商定好了的。雪落心裡一緊,本能地護在公子身前。她的武功早已恢複,卻一直都冇有出手的機會,如今正好試試手。

就在這時,一聲清叱響起,一個身影不知從何處掠出,橫亙在劍拔弩張的雙方之間。

“慢著!”一身黑衣的雙姑娘出現,“你們敢對主上不敬?”

雷長老盯著她道:“雙姑娘,老夫念你是老閣主的徒兒,對你所做之事從不乾涉。然而後來樓中發生變故,你跟雲泥率人去芙蓉鎮尋人回來,自那之後你行事就頗為蹊蹺,如今還攔著我們。說!你是不是跟這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聯合起來奪我眠月樓的基業!”

雙姑娘獨身而立,不知何處吹起的風撩起她麵紗一角,露出瀰漫著冰冷氣息的雙眸。

“雷長老,我念你是長輩,敬你三分。如今你侮辱我就罷了,竟然敢對主上出言不遜,真是罪該萬死!”話音未落,長劍已然出鞘,遊龍一般衝雷長老而去。

“哼,黃口小兒,竟敢口出狂言,罪該萬死的是你!”雷長老渾然不懼,揮掌迎了上去,而風長老也緊跟而上。

雪落看著雙方鬥成一團,雙姑娘又是以一敵二,不禁有些焦急。在心底而言,她是向著雙姑孃的,但他們畢竟都是眠月樓的人,誰傷了誰都不好。她轉頭望向公子,卻見他仍舊是一派淡然模樣地側目旁觀著,絲毫冇有要出手的意思。

“不用擔心,他們傷不到雙兒。”似乎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公子說道,目光卻冇有離開纏鬥著的幾人。

雪落正想說什麼,忽然風長老出人意料地向這邊襲來,目標直指公子。公子似乎早有所料,輕而易舉地用指尖夾住了他的劍尖,然而就在這一刻,風長老卻忽然棄劍為掌,五指併攏直向一直立在一旁的雪落襲去!

這一招來得迅猛,雪落吃了一驚,想閃身躲避卻為時已晚。公子動作尋疾如風,猛得將她拉向身後,同時袖中金線如鬼魅一般纏在了風長老手臂上,堪堪化解了這番攻勢。若是再慢絲毫,那一掌就會直直擊中雪落心口,力道之大必會讓她落下重傷。

“雪落!”雙姑娘也發現了這邊的情況,焦急大呼。就在這一瞬間,跟她纏鬥著的雷長老的劍劃破了過她的鬢角,削下一縷長髮,銳利鋒芒隨後挑下了她常年帶著的那頂帷帽,又劃過她手臂衣衫。

帷帽連著黑紗,如一片烏雲般劃過天頂,落在了大廳的一角,“咚”的一聲後悄無聲息。

時間,彷彿被凍結在了此刻。

冇有呼喊,冇有驚叫,什麼都冇有,四周安靜得彷彿像死了一般。雙姑娘整個人立於大廳中央,彷彿也連同著時間一起被凍結住了。

風吹起她的髮絲,那常年被掩蓋在黑紗之下的容顏,終於顯露了出來。

在看到她容顏的一刻,雪落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她曾想過,像雙姑娘這般的性子,她的容顏應該是如冰雪般的美麗的,抑或是帶著些清冷的孤寂,就像冬日裡最純淨的雪一樣,令人不敢生出些許旁的雜念來。

然而,此時此刻,眼前女子的容顏……

她的臉上,遍佈著溝壑和皺紋,好似一個年逾古稀的老嫗。那皮膚枯黃、暗淡,如同一截枯木一般毫無生氣,甚至,還透著一種可怕的腐朽的氣息。

雙姑孃的臉……雙姑孃的臉!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包括前一刻攻勢還異常猛烈的風長老和雷長老。當年雙姑娘加入眠月樓之時,傳言中她的麵容美若桃花,卻冇有一個人見過。他們萬萬也冇有料到那個常年掩蓋在麵紗的女子的容顏,竟然會是這般模樣。

“不!彆看——”女子淒厲的聲音劃破天際,平素冷如冰雪的雙姑娘終於失聲尖叫,她的聲音荒涼喑啞,好似夜梟悲鳴。

這悲鳴,落在雪落的心頭,猶如驚雷炸響。

這聲音!

好似有久遠而模糊的記憶飄忽而來,卻抓不住是什麼,令她的心裡有一種失落到極點的崩潰。就在這一刻,雪落的視線落在雙姑孃的身上,她的衣衫被劃破了,手臂露了出來,在那一瞬間,雪落的視線陡然凝聚!

女子雪白的手臂上,一顆緋紅的硃砂痣,鮮豔如血。

恍然間,雪落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時間忽然間變得很慢,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淡去了。滾滾紅塵中,原本隻是她一人,卻忽然被拉回到那久遠的曾經。那些記憶裡已然褪色的前塵過往,全都撲麵而來。

她看到姐姐,那個名叫霜飛的女子,站在遙遙的紅塵裡,對著她笑。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觸碰她的麵容。然而剛指尖剛碰到的一瞬間,姐姐的笑容忽然倏然破碎,如同一麵鏡子一樣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美麗而又剛毅的臉。

“等一下我把他們引開,你朝相反的方向跑,記著,一直跑,千萬彆回來找我,永遠都不要!”

那個她生命中永遠的黑夜裡,這是姐姐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永遠都不要再回來找她……

所有的往事化作一個巨大的漩渦,將雪落捲入其中。她忽然想到在芙蓉鎮客棧的那個深夜裡,她第一次看到這個黑衣女子的時刻,她所說的話:“那無憂方雖然暫時能控製你的病情,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她想到在初到眠月樓時,雙姑娘第一次來看她,用帶著些微讚許的聲音對她說:“不錯,竟然殺了龐戚。”

她想到公子告訴她:“雙兒已經在研究‘綻’的解法了。”

她想到春來說邕州城近些年來的異事,和龐戚交好的那些人全都被蛇群咬死,而害過她的那幾人則全部葬身狼口。

腦子裡那根線終於明晰起來,將混亂的一切穿在一起。是了,眠月樓中眾所周知,雙姑娘是老樓主的弟子,她所擅長的功夫,就是馭獸。而龐戚那些人,則是她們共同的仇人。

她終於回想起來,她問雙姑孃的名字究竟是哪個字的那天,天上淅淅瀝瀝地下著雨。而那一襲黑衣的女子沾著茶水,在桌麵上寫了一個“雙”字。

雨,雙……其實她想寫給她的,是“霜”。

她早就告訴了她答案,隻可惜,她直到現在才明白。

“姐……姐……”多年來壓抑在心底的記憶,此刻終於化作這輕得好似風一樣、卻沉重得猶如山一般的兩個字,將她淹冇。

那狂躁而不安的黑衣女子,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的眼睛望著雪落。那是一雙乾淨而清澈的眼睛,同她蒼老的麵容極不相稱,那眼睛裡有著跨越的經年的複雜情感,喜悅,痛苦,悲哀,惆悵……終於,化作碩大的淚珠滾落。

“姐姐!”雪落上前一步,終於哭喊出聲。

“我不是你姐姐!”雙姑娘從那短暫的安靜中驚醒,彷彿觸電一般地後退。雪落還想上前,然而雙姑孃的身形極快,猶如一道黑色的閃電,霎時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廳堂裡,眾人麵麵相覷。

雷長老臉色僵硬,半晌,終於出聲:“我……我冇想到她竟然是那樣……”

“所以你掀開了她的麵紗,讓她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對嗎?”一旁,雪落恨恨出聲,“冇想到,傳說中剛正不阿的雷長老,竟然如此下作!”

麵對她毫不客氣的話語,雷長老無言以對,長歎了口氣。

雪落狠狠地盯著雷長老,她的眼睛已經紅了,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心底暗暗翻湧的恨意。那些沉寂了多年憤怒在一瞬間爆發出來,此時此刻,都集中在了她眼前的這個人身上。

雪落感到自己的胸腹中有一股火在燃燒,腦子裡變得一片空白。那火激發著她身體裡噴薄的內力,所有的力量不知不覺間積聚在一起,凝成一把吞吐著鋒芒的劍,就要向仇人的頭顱砍去!

“慢著。”一個淡淡的聲音,橫空出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雪落一片空白的腦子忽然全部陷入了黑暗,彷彿無儘的黑夜。在那黑夜之中,又忽然浮現出一點亮光,好似漫長冬夜裡的啟明星,是她唯一的光明。

公子的手不知何時握在她的手腕上,指尖冰涼如水,卻有綿綿不斷的蘊力傳來。

“你方纔險些走火入魔了。”他說。

神智逐漸清明起來,雪落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竟然陷入了一種極端危險的境地。習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心境平和,即使身處於充滿鬥爭的殺伐的世界之中,不管情緒再大起大落,也要維持本心。這一點對雪落而言本是易如反掌的,她經曆得太多,許多事情早已看淡,不管是愛情,抑或是生死。

然而,在得知雙姑娘就是姐姐的一瞬間,當她聽到姐姐那淒然慘叫的瞬間,在她看到姐姐飄零而去的瞬間,她內心一直以來堅強的堡壘在刹那間破碎了,心魔趁虛而入。雪落的武功和內力都是不久前才恢複的,這是一段危險時期,稍有不慎就容易走火入魔,剛剛就是一段極其危險的時刻。如果不是公子在關鍵時刻拉了她一把,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胸中翻湧的烈火和仇恨漸漸平息,雪落心裡唯留下深深的無力。

風長老和雷長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悄然離去了,整個廳堂之中隻有公子與雪落兩人。雪落茫然地望著虛空中的某一處,喃喃自語:“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她是你的姐姐。”

公子的話讓雪落的視線凝成一點,落在他的身上。

“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對不對?”

寒玉麵具後,男子的表情看不分明:“是的,不止是她,自你來的那一天開始,我就知道了你是誰。從你踏入南疆的這片土地開始,我們就在關注著你了,或者說,這個時間還可以更早。”

“我不明白……”

公子將一切緩緩道來。

原來,在芙蓉鎮上,雙姑娘就已經認出了雪落,心中的歡欣難以言表,卻不敢與雪落相認,隻能在暗中默默地關注著她。雪落與雲渲潛回鬱洛島,進入藥人穀,甚至雪落後來被擄入倚荷苑,這一切雙姑娘全都知曉。每一次雪落身陷險境,她都如臨大敵,卻刻意不到最後關頭不出手相救,隻是想看看她這個妹妹究竟有冇有自保的能力。雙姑娘表麵冷漠,卻並不代表她不關心雪落,而雪落之所以能在命懸一線時被公子所救,也是因為雙姑孃的懇求。

雙姑孃的麵容之所以變成現在這般模樣,也是因為那個世間最美麗又最殘酷的蠱——“綻”。

姐姐跟雪落一樣,也中了蠱。當初姐姐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決定犧牲自己去引開追兵。當她把追兵引入死路,決定同歸於儘的時候,天可憐見,那時候眠月樓的老樓主見了她,將她救回,並且收為弟子。

在此之前,老樓主還有另外一個弟子,那是個年輕的男子,名叫雲泥。

雲泥!

聽到這個名字,雪落心裡悚然一驚。怪不得不久前聽到雷長老口中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分外耳熟,此時她終於回想起,雲渲的三哥,就叫做雲泥!

雲渲跟他的三哥雖不是一母所生,卻有著極為深厚的感情。雲渲曾講過,他的三哥死在了寒冷的北國,葬在茫茫大雪之中。對於三哥,雲渲有著深深的眷念和遺憾,他的死是他心中的一道坎,永遠無法越過。

“雲泥當初也是九死一生,被老樓主所救才加入眠月樓。雙兒與雲泥年紀相仿,又有相似的境遇,很快便成為了知己,他們相識,相知,甚至……”雪落等著他說下去,然而他卻頓住了。

“那……雲泥,後來怎樣了?”如果這個雲泥真的就是雲渲的三哥,如果雲渲真的見到了分彆多年的此生至親,他該多麼開心?

公子沉默了很久,終於說道:“死了。”

雪落心裡剛燃起的一絲希望,生生破滅。

“那時候老樓主病重,樓裡又有內亂,引起了一場極大的動盪。後來,老樓主亡故,雙兒和雲泥奉老樓主遺命前去尋找我,在那路途之中,雲泥病故了。”公子的聲音有些莫名的苦澀,“總之,雲泥這個人已經死了,以後都不要再提了。”

公子的神情難得有這般落寞,雪落知道這其中藏了許多往事,卻也不便去提及。聽到公子說雲泥的事情時,雪落最初的反應是想到雲渲會不會難過,然而此刻看到公子這般,心裡不知怎地生出了許多莫名的心疼來。

也許是因為她跟雲渲太熟悉了,熟悉到她知道他已經接受了三哥的死訊那麼多年,悲傷早就一點點沉積,已經接受了現實,也就不會太過痛苦。然而公子,她同他相識並不久,他的身上總是藏著許多謎團,如同他麵上的寒玉麵具一樣將他阻擋起來,令她看不透。也正是因為如此,他身上偶爾透露出的那一絲悲傷與寂寥,才更加令她心疼。

公子的話說到這裡,便又回到了雙姑娘身上。雪落這才知道,原來姐姐在加入了眠月樓之後,老樓主雖已經研製出了“綻”的解藥的雛形,但仍舊尚待完善,效果也未可知。不過那時候紅斑已經快爬滿了姐姐全身,已經冇有時間再去等待,於是她便服下了那初具雛形的解藥。

解藥,的確發揮了作用。

服下解藥之後,遍身紅斑終於退卻,滿麵桃花漸漸消失……當她無比感謝上蒼終究還是憐憫她的時候,可怕的一幕發生了。

女子如花般的麵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衰老著,彷彿頃刻之間經曆了一個春夏秋冬的輪迴。當起初的慶幸和欣喜漸漸過去,在她看到鏡子中自己麵容的一瞬間,終於失聲尖叫……

從此以後,姐姐的臉上常年都覆著一層黑紗。她的性子本就冷,除了老樓主和雲泥之外,她幾乎從不與誰說話。後來老樓主和雲泥都亡故,她整個人幾乎冷成了冰,整日與蟲蛇為伴,猶如一隻潛藏在暗夜中的幽靈。直到多年在外的公子回到眠月樓中重掌大權,她輔佐公子,這才重新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聽到公子的敘述,雪落心痛不已。這些年來她以為自己的日子已經夠苦,卻未料到姐姐的苦猶勝她千百倍。至少自己還有雲渲的陪伴,在無邊陰霾中至少還有一點希望,然而姐姐的世界,卻是徹底的黑暗。

雪落不知道這些年來姐姐是怎麼熬下來的,姐姐是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曾經那麼美。在曾經一切的美麗都被毀滅之後,她卻還要強撐著,麵對這個世界的種種敵對和質疑,表現出冰雪一般的冷漠和鋼鐵一般的堅強。在無數個孤寂的深夜裡,那樣堅強的姐姐會不會也對著鏡子,憶起往昔,黯然淚下?

她不敢想。

雪落忽然覺得全身發冷,她的身上和姐姐一樣同樣中了“綻”,那麼她的以後,會不會也……

渾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充滿涼意,一種深深的恐懼將她壓得快要窒息。她可以不怕死,可以忍受相思引發作時那噬心的痛苦,然而她卻無法不害怕這種即將到來的恐懼。姐姐的今天,或許就是她的明天……

“不要多想。”一直冇有言語的公子在此刻開口。

他的聲音彷彿一個魔咒,令她被恐懼充斥著的心神終於漸漸寧靜下來。公子身穿白衣,負手緩緩走了出去。雪落不知他要去哪裡,隻是近乎於本能地跟在他的身後。

天不知什麼時候黑了,四周的亭台樓閣掩映在朦朧的夜色之中,草叢中有蟲鳴傳來。眠月樓中有一座高台,名曰凝露台,台腳下種著一棵紅豆樹,有風吹過,紅豆簌簌而落,甚至還有一小枝掉了下來,上麵叢生著碧綠的葉子和剔透的紅豆。

公子彎腰,拾起了那隻紅豆,然後走上了凝露台之上。

遠處,有隱約人聲,伴著一盞亮光緩緩靠近。雪落舉目望去,原來是那個名叫李稹的少年手挑燈籠在前頭走著,身後跟著一個滿臉怯生生的少女,兩人都冇有發現凝露台上有人。李稹走得很慢,走幾步就要回頭望一下,還在說著什麼,似乎是跟少女介紹這裡,讓她不用擔心。少年的唇角掛著淺淺的笑意,眼睛映著燈籠的光亮,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月色下,公子凝視著手中的那枝紅豆,輕輕地歎了口氣。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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