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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雪 杯中影·夜來香

作者:柳扶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16:41:32

雪落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隻記得昏昏沉沉間,好似經曆了幾個輪迴。靈魂載沉載浮,幾乎隻差片刻就要離體而去,終究還是安穩踏上了堅實的土地。

手腕上恍惚間傳來細小的冰涼觸感,彷如冰冷的刀鋒貼著皮膚而行。那冰涼在她手腕綿延片刻,又遊離至她肩頭,緩緩挑開她衣衫,宛如條小蛇一樣在她肩頭盤桓……她想動,渾身卻冇有絲毫力氣。不知過了過久,那冰涼終於從她肩頭退卻,而她的精神也再次陷入了沉眠。

昏昏沉沉,起起伏伏,恍惚中彷彿度過了無數個春夏秋冬。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雪落終於從夢境中的那一片虛土種醒來。睜開眼,她看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所在。

她從鏡中瞧見自己,身上已經換上了一身新的衣服,她撐著要起身,手被什麼東西硌到,低頭一看原來是那塊鏤空的玉佩已經不知被誰擦洗乾淨,穿上了流蘇,掛在她的腰間。

如果不是身邊的侍女告訴她,雪落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竟然已經昏迷了幾天幾夜。

侍女名叫春來,生得細眉細眼,聲音也溫和。雪落問她這是在哪裡,她回答了三個字:“眠月樓。”

眠月樓?

雪落剛纔醒來,腦子裡依舊有些昏沉,過了很久纔將斷線的思維續上。仔細在腦海中搜尋著關於這三個字的相關資訊,卻隻是些瑣碎的片段而已。傳聞眠月樓是存在於南疆十萬大山中的神秘組織,非正非邪,以煉蠱治毒聞名天下,行蹤卻萬分隱秘。眠月樓避世而隱,平素幾乎從不與外界打交道,雖然名聲在外,卻從未有人見過其真容,因此便成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一入眠月樓,非死不得還。你,可想好了?”

遙遠得彷彿來自天際的聲音響起在腦海之中,隱約中,那一夜的山崖之下,男子雪白的衣衫一角忽然清晰起來。

墜崖之時,或許是老天憐憫,山崖邊橫生的幾棵樹減輕了她下墜的阻力,最終落地的一瞬,雖然全身已多處受傷,卻留得了一條性命。那時那刻,一個神秘男子不知何時出現,求生的本能讓她求救於他,他就隻說了那一句話。

她如今,是身在眠月樓?

身上的疼痛不斷傳來,雪落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身上纏滿了紗布。床旁邊的妝台上放了一架銅鏡,正對著她。鏡子中的女子容顏蒼白,臉頰上的傷痕已經結痂,變成了一種可怖的深褐色。然而傷口上似乎被塗了一種淺綠色的透明膏體,有一種冰涼的感覺,也不覺得疼痛。

雪落用手去摸那傷痕,門口卻忽然穿來一個聲音:“你的臉上塗了傷藥,如果不想毀容的話,就彆亂動。”

一個一襲黑衣的女子走了進來,縱使是在屋內,她的頭上依然戴了一頂帷帽,帽緣垂下一圈黑紗,遮住了容顏。窗外下著雨,是南疆連綿的細雨,淅淅瀝瀝。女子進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些許雨意。

春來立刻站起,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雙姑娘。”

雙姑娘?

雪落一驚。自從尋找姐姐以來,她就對“霜”這個字分外敏感,甚至連同音字也不例外。如今聽到春來這樣喚她,這是她本能的反應。

被稱作雙姑孃的女子淡淡地“嗯”了一聲,冇再說話。春來知趣,告辭退下了,房間裡就剩下了兩人。

“是‘霜飛’的‘霜’嗎?”顧不上任何彆的事情,雪落急急問道。

女子看了她一眼,冇有說話,隻是走上前來,伸出一隻手指沾了沾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雙”字。

雪落剛提起一絲希望的心,瞬時跌落下去。不是姐姐……

“不錯,竟然殺了龐戚。”女子緩緩開口,聲音中竟似有一絲讚許。

“是你……你是眠月樓的人嗎?”看著眼前的人,雪落已經基本明白了。眼前的女子一身裝束,跟芙蓉鎮的客棧中馭蛇的黑衣女子一模一樣。

雙姑娘緩緩點頭,默認了她的說法。

“那,蒼瀾也是你殺的了?”想到幾個月前的事,雪落一下子激動起來,“用蛇來轉移我們的注意力,趁機殺了蒼瀾,然後嫁禍,對不對!”

“轉移你們的注意力是真,”雙姑孃的口吻無比平靜,“但我從未想過要嫁禍你們。”

她的語氣不像是在說謊,雪落半信半疑,說:“那輕塵呢,自從出事之後她就失蹤了,她去了哪裡?”

“她?”雙姑娘一笑,“去了她該去的地方。”

“我不明白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該明白的時候,你終究會明白的,現在我能告訴你的隻有這些。”雙姑娘站起身來,“你之前傷得很重,不過塗了眠月樓祕製的傷藥,已經冇什麼大礙了,再修養幾日應該就可以慢慢下地走動。這些日子都是春來伺候你,有什麼需要,你儘可以吩咐她。還有,你臉上的傷口切不可亂動,雖然已經上了藥,但傷口較深,癒合還需要一段時間,你也得小心為上。如果在癒合之前傷口再次開裂,那麼你的臉就會留下傷疤,終生難消。”

“終生?”雪落苦笑,“我所餘生命,不過三個月而已。”

三個月後,冬雪飄飛之季,十八歲生辰那天,就是她生命的終點。

雙姑娘本已邁出了去,聽聞這句話又轉過身來:“未必。”

雪落一驚,抬眸望她。

黑紗後,女子的容顏看不分明:“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既然製造得出一種奇蠱,就必定有解開的方法,‘綻’也不例外。”

雪落並不意外她為什麼會知道自己身中了“綻”,在昏迷的這段時間裡,她全身被上了傷藥,自然肌膚會被人看到,況且眠月樓本就以製蠱而聞名於世,知道她身中奇蠱也並不奇怪。

“你是說,我身上的‘綻’,有希望解開?”

雙姑娘笑著回答:“凡事還未到終點之時,切莫過早絕望。”

她的話說得含糊,讓雪落有些不明白究竟是何寓意,但言語之中,總歸給了她希望。這些年來,她已經習慣了每天謹小慎微地生活,也學會了不報任何希望,這樣就不會失望。然而雙姑孃的話,還是在她心中燃起了一星半點的希望之火。

她望著這個一襲黑衣看似難以接近的女子,冰冷的聲音下,似乎帶有淺淺暖意。那黑紗下的,會是怎樣的一張容顏呢?

“對了……救了我的人,是誰?”

雙姑娘望她一眼:“眠月樓的主人。”

“眠月樓的主人……”雪落喃喃地念著這幾個字,若有所思。腰間,那塊鏤空的玉佩靜靜地懸掛著,流蘇輕拂。

眠月樓的主人,會是什麼樣的呢?

眠月樓不愧堪稱製蠱與製藥雙絕,不過短短日子,雪落身上的傷已經基本痊癒,除了臉頰上的傷口由於太深還冇有完全癒合外,彆的已經基本冇有大礙。

雪落所居的地方平日裡冇什麼人,倒也圖個清靜。雙姑娘有時來看看她,但每次都是那副淡淡的模樣,並且來去匆匆。雪落傷重的時候,一直是春來在照顧她,不過雪落其實不怎麼習慣身邊總有個人在,於是傷情稍輕一點就讓春來不必總來,因此春來隻是定時來給她送來生活用品和一日三餐而已,平時並不在這裡。

有時候,看著春來,雪落會想到紅豆,她們看上去年紀相差不大,又同在她身邊。那夜匆匆一彆,不知道紅豆最終是否逃脫,現在又怎麼樣了。雪落想著想著,就會想到當年自己和姐姐分彆的那天,一時的分散,卻未料是永久的離彆……

姐姐,你說讓我跑,彆回來了。可是你呢,又是否知道我在苦苦尋你?

抬頭,天上一輪圓月,卻映得月下的人更加形單影隻。

院中種了很多夜來香,夜色下暗香瀰漫。院中角落有一個石桌,幾把石凳,雪落心中寂寥,於是從屋中拿了酒出來,又拿來兩個青花小碗,斟滿。

“春來。”明知道冇有人應答,她還是喚了一聲。回答她的,是秋蟲鳴叫的聲音。

雪落苦笑一聲,也不知是在笑些什麼。把麵前的一盞酒推到石桌的另一端,彷彿那裡坐著某個故人一樣,她端起麵前的酒杯,對了空氣輕輕說了一聲:“乾。”

明明那麼寂寞,明明知道冇人,卻還是要當做彷彿有人一樣,這樣她的心裡,或許就會不那麼寂寥了吧……

一杯酒下喉,灼熱的感覺在腹中蔓延開去,卻又忽然冰涼。

夜風習習,花影輕搖,忽然間一陣風吹來,雪落的眼睛被迷了一下。隻是一瞬間的功夫,她聽到輕微的聲響,是瓷器和石頭輕碰的聲音,睜開眼時,對麵放著的那個酒杯竟然已經空了。

雪落愣了一下,隨後輕笑起來,給兩個酒杯中又都斟滿了酒。

“既然來了,何不出來坐坐?”

雪落說了這一句後,對方依舊冇有聲響,她也不急,隻是望著手中酒杯,輕輕把玩。片刻後,一個人影從繁茂的夜來香叢中顯露出來。

夜色下,那人麵上穿著一身銀白衣衫,幾乎與明月一色。

是他,那夜救她的人。來到眠月樓這些日子以來,她從來都冇有見過他,即使是在那天夜裡,也隻看到了他雪白衣角而已。然而她知道,這就是他,眠月樓的主人。這是他的名號,她不知道他姓甚名誰,在這裡,所有人都稱呼他為“公子”。

關於公子,雪落瞭解得並不多,他不知道他是一個怎樣的人。然而有時無意間看到眠月樓中的眾人提到他時,眼中的神色都是敬畏和懼怕,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刻意壓低,彷彿在提到那個名字時,連聲音大一些都是一種不敬。

雪落對公子唯一的一點瞭解,來自於雙姑娘所告訴她的。

在眠月樓中,有四大長老,分彆是風、炎、木、雷。數月前,老樓主突然病逝,而雲遊在外的公子又還未回到樓中,那時候有人趁機作亂,煽動一部分人爆發叛變,眠月樓岌岌可危。後來公子歸來繼任了樓主之位,利用鐵手腕平定了內亂。叛亂的幾個領頭人,公子下令將他們用極其殘忍的方法殺掉。聽說那些人死得極其痛苦,被狼群活生生吞噬,卻並不是一下子咬死,而是在身上不斷咬噬血肉,如此慢慢折磨,幾天幾夜方能完全斷氣,最終整個人隻剩幾根零星殘骨,連山中野狗都不如。

對於領頭人,公子從嚴懲處,而剩下被煽動的那些人,他則采取寬恕的態度,如此恩威並施,最終令他們全都歸服,眠月樓的地位重新穩固。

儘管叛亂最終平定,但眠月樓也付出了極其慘重的代價。在平叛的過程中,炎長老和木長老先後身亡,曾經的四大長老,如今隻剩兩人。

如今在眠月樓中,地位最高的是公子,此外,便是所剩的風長老與雷長老。老樓主曾有兩名弟子,其中一人已病逝,唯剩下了霜姑娘。在老樓主過世後,她便輔佐公子,一直隨侍左右。雖然她名義上並冇有任何的頭銜,但事實上在眠月樓中冇有人敢不尊敬她,連長老也都敬她三分。

雙姑娘最初加入眠月樓是在幾年前,她來的時候就是現在的一身打扮,一襲黑衣,黑紗遮麵,整個人彷彿自夜的一角走出。據說那時候有人曾無意中見到過她的容顏,說她容貌清麗,美得如同初綻的桃花,卻不知為何要將自己掩藏起來。這些年來,這身裝束從未改變過,冇有人看到她麵紗下的容顏,如同冇有人瞭解她的過去。至於那關於她那美貌的流言,也終究成為一個傳聞罷了。

雙姑娘最初是被老樓主帶回來的,老樓主誇她有通靈的天分,於是悉心調教,交給了她“馭獸”的功夫,修煉至一定境界後可以駕馭各種毒蟲猛獸。這種功夫對修煉之人十分挑剔,可以說萬裡挑一,必須要靈性極強的人纔可以,而她就是這種人。

雪落終於明白為什麼在最初的那個夜裡,雙姑娘會如此輕易地駕馭蛇群來襲,卻並不知道她為什麼會來到芙蓉鎮,又為什麼會這樣做。她並冇有想傷害他們,似乎隻是為了引開他們的注意力,而她究竟是什麼目的卻不得而知。對於這些,雙姑娘並冇有提起,而雪落也冇有去問。雖然心中有著疑惑,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她不該去問,無論她有多麼想知道真相。

關於蒼瀾為什麼離奇死亡,而輕塵又去了哪裡,這些雪落隻問了一次,在得到雙姑孃的回答之後,她就再也冇有問過。憑直覺,雪落覺得這樣的一個女子,是不會說假話的。況且雖然雙姑娘為人冷淡少語,但在這些日子裡,她的確是對雪落多有照拂。

想到這裡,雪落忽然發現在離開鬱洛島之後,自己在判斷事和人這方麵,似乎越來越感情用事了,竟憑著相處不多時日的那些許感受,以及對方對自己的一點點好,就選擇相信對方。

可是,除了相信,她還有彆的選擇嗎?

冇有。

在這遙遠的南疆,陌生的山穀,她獨身一人。遇上仇人,在複仇之後懷著必死的決心跳下山崖,以為一切都將瞭解,卻被眠月樓主所救……回想起這一切,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然而事已至此,再想這些也已經都是徒勞。此時此地雪落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相信命運的安排,相信上蒼自有天意。

夜色之中,銀白衣袍的男子臨月而立。他身姿修長,衣袂當風,腰間雪白流蘇在夜風的吹拂下微微擺動,恍然望去,竟有如謫仙一般。然而當她想看清他麵容的時候,卻發現他的臉頰上戴著一張純白色的寒玉麵具,遮擋住了他的容顏。

這……就是那個人,當初在懸崖下救了她一命的人?

仰望著身前的人,本能地,雪落想站起身來。男子望著她,麵具後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他俯下身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地按在她的肩頭。

雪落還冇明白他要做什麼,忽然感到一陣力道壓在肩頭,柔和而又有些霸道。說它柔和,是因為那力道溫柔得如同春日清風,甚至還帶著些許暖意;說它霸道,是因為它雖然表麵輕柔,但其實內勁雄厚,令人根本無法抗拒。

在那力道之下,雪落不得不重新坐回到了石凳上。而對麵的男子,也緩緩落座。

方纔按壓她肩頭的那兩根手指,此時握住了酒杯。酒杯是青花瓷的,杯中盛滿了酒,酒中映出一輪圓月,點點殘星。

男子的手指,修長得如同不染一絲塵埃的青竹,卻又是蒼白的。那蒼白從的他肌膚裡透了出來,令他的手指看起來有一種冰冷的感覺,和他臉上的寒玉麵具一樣。

那張麵具背後的臉冇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眸子能看出些許的情愫。雪落看著他的眼眸,總覺得依稀有些眼熟,彷彿在很久很久的記憶裡出現過一樣。然而那感覺就像一陣風,待她仔細回想,卻冇有任何痕跡了。

“自斟自飲,不覺得悶麼?”

男子開口的一刹那,四周忽然安靜下來,連沙沙作響的竹葉都冇了聲息。他的聲音略有些低沉,卻又無比悅耳,如同風吹過的聲音。

那一刻,雪落有一瞬間的愣怔,待反應過來後,即刻俯身單膝跪下。

“雪落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對於她的反應,公子似乎並冇有意外,伸手扶她起來,對著她輕笑道:“並非是我救你,而是你自己救了自己。”

公子繼續說道:“那一夜,我隻是恰巧在懸崖之下遇見你,並將你帶回。那時候你筋骨皆碎,已經奄奄一息,即使用再好的藥,如果你本身冇有頑強的求生欲,也無法撐過這一關,但你做到了。所以我說,救你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不管外麵的情況如何,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內心。”

不管外麵的情況如何,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內心。

這句話在雪落的心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她從不知道原來在自己的心裡有著那樣強的求生欲,而這一切,都源於一個“情”字。

她曾經被教導看待一切都要摒棄感情,否則很可能會被矇蔽了雙眼,所以要學會冷漠,學會無情,也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然而這些日子以來,在外麵經曆了這麼多,相遇與離彆,仇恨與拯救,癡情與無情……她在生和死之間打了幾個來回,卻更加看不破這一切了。

在朱槿叢中和雲渲分彆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明白,生離即是死彆。她知道如果冇有他,雲渲會過得更好,而一直在生與死的邊緣苟延殘喘的她註定給不了他幸福。所以在跳下懸崖的一刹那,她心裡的最後一個願望就是希望他能忘了她,而自己也能忘了他……儘管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死百了,她希望自己死了,如此以來便不用再記掛這些凡塵俗事,不用為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將來”而憂心,也不用因為思念一個人而痛徹心扉。

她希望她死。

然而,連雪落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是,在潛意識中,她的身體裡竟潛藏著如此巨大的求生意念。願意死亡,願意忘記,這隻是她不斷做給自己的心理暗示而已,目的是為了逃避這些現實中的痛苦,其實這並非她內心裡真正的想法。

雪落根本不記得在墜崖之後的事情,對於那段時間的記憶,在她的腦海中完全是一片空白,包括她向公子的求救,她也是事後拚命回想,才勉強拚湊起了破碎的畫麵。在那個時候,支援著她的唯有求生的本能。

她騙得了任何人,卻騙不了自己的心。她是那麼愛雲渲,她是多麼想跟他攜手白頭,相扶終老,又怎麼捨得離他而去?選擇這樣做,不過是在殘酷的現實中,冇有辦法的辦法罷了。而現在公子的一句話,將她這麼久以來心裡一直隱藏的感情一下說穿。

“公子說得是。”望著地上月影,雪落失神苦笑,“可笑我一直妄圖欺騙自己,卻不知那是最不可能做到的事。”

公子將手中那杯酒一飲而儘,說:“人生在世,不過短短幾十年,不求轟轟烈烈,但求無怨無悔。”

雪落冇料到公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語氣中甚至還略帶著一些感傷。在她的印象中,眠月樓的主人是冷厲的,是絕然的,是高高在上如同神祗一般的存在,這樣的人,是不應該有這樣的語氣的。

況且,現在站在他眼前的自己,對他來說也隻是萍水相逢而已。算上救她那一夜的初見,她和他此時不過隻是第二次見麵,而他的口氣卻彷彿麵對著一個相識多年的老友,帶著些感傷,帶著些遺憾,還帶著些寂寥。

“公子……”

“冇什麼,隻是一時感慨罷了。”公子一笑,又斟了一杯酒,“這些日子以來,在眠月樓過得可還習慣?”

“多謝公子關心,雪落過得很好。”

“那就好,從今往後,你就一直住在這裡吧。”

雪落一下子冇反應過來:“一直住在這裡?”

公子頷首:“如今你已經是眠月樓的人了。”

他的聲音並不大,但還在是在雪落的心裡擊起了漣漪,她想起那一夜的懸崖之下他的那句話。

一入眠月樓,非死不得還。非死不得還……

彷彿看穿了她心裡在想著什麼,公子說道:“這是自老樓主在世時就定下的規矩,眠月樓避世而隱,尋常外人不得加入。但若是一旦加入了,此生就是眠月樓的人,自此由生到死都跟眠月樓息息相關,除了死之外,冇有任何可以退出眠月樓的方法。”頓了頓,他說,“眠月樓有一個規矩,那就是不救外人。”

所以當初他才問她那句話,隻有她成了眠月樓的人,他才能救她。

凝幽閣,倚荷苑,眠月樓……一路匆匆而行,滄桑钜變。若是旁人忽然被告訴這些,或許會有一種命運自此改變的感慨,然而對於雪落而言,卻不過是從一條路踏上了另一條路罷了。

她的命運從很早之前起,就已經不屬於自己。

她歎息一聲,卻也冇有再說話。公子莞爾,忽然袖中閃過一道細小微光,待雪落反應過來之時,一條細若遊絲的金色絲線已經搭在了她的手腕上。那金色絲線不知由何種材料製成,冰冷如雪,看似柔韌,卻柔中帶剛。

他在幫她號脈,用那不知名的金色絲線。冰涼的手感在她手腕上蔓延開來,又化為一種令人心神寧靜的力量,如同雪花飄落,融於體溫。雪落忽然想到在先前昏迷的時候,迷迷濛濛之中也有著同樣的感覺。

“咦?”公子一向平靜的語調中出現了一絲波瀾。

雪落望向公子,他的臉猶如寒玉,看不出任何表情。

“怎麼會這樣?真是奇怪……按理來說不應該……”公子喃喃自語,彷彿有些疑惑,複有低下頭來,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雪落心裡一緊,問:“公子可是發現了什麼異樣?”

公子抬頭,直截了當地問:“你可知道你的身體裡被種下了蠱?”

原來如此,雪落瞭然。既然已經是眠月樓中的人,又受了公子的救命之恩,當下也不隱瞞,將自己兒時中了“綻”、又如何服下相思引,如此種種,一一道來。這一係列的事情紛繁複雜,時間跨度從她兒時說起,雪落隻撿重要的講,關於師父的事也冇有提及,便是連和雲渲的那些往事,都被她刻意略過。

有些事不是不願想起,而是一想起,就會痛徹心扉。

這一說便說了許久,公子冇有插一句話,隻是默默聽著,間或望著手上的酒杯,似乎在思索著。杯中,映著一輪明月。

“你知道你是如何被人下了‘綻’的嗎?”待她說完,公子問道。

雪落搖頭,她雖然自小受到疼痛折磨,但也一直都以為自己身患奇症而已,直到穆淩煙一語,她才知道原來自己是被下了蠱。這蠱究竟是誰下的、什麼時候下的、怎麼下的,她一概不知,唯一知道的是自她從記事起這蠱毒就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公子歎了口氣,說:“這麼看來,或許是你在孃胎裡的時候,就中了蠱毒了。對你下蠱的人,不知是有多大的仇恨,竟然連小小嬰孩都不放過……”

公子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頸上,在那雪白的肌膚上,有緋紅色的桃花靜靜開放著。那好似美麗花朵的痕跡,卻是蠱毒發作的標誌。

自從那夜朱槿叢中繾綣過後,相思引消失,而“綻”則大麵積地爆發出來。直到那時雪落才明白,原來穆淩煙以試藥的名義讓她服下相思引,其實是為了壓製她身上的蠱毒而已,心中不由對並冇有將真相告訴她的穆淩煙多了許多感激。她原本以為相思引無藥可解,卻未料它竟然在一夕之間儘數消失。

那一夜的繾綣纏綿又浮現眼前,明月之下,朱槿花叢,他在她耳畔急促的呼吸,輕輕呢喃著她的名字……想到這些,雪落的臉不由變得通紅。

公子望著她,聲音中浮現出一抹瞭然的笑意,道了聲:“原來如此。”

雪落頭垂得更低了,彷彿被看穿了心事,臉頰紅得好似夏日天邊的雲霞。

“穆淩煙曾告訴你,這相思引無藥可解?”

“她的確是這麼說的。”雪落點頭。她不由想到了當初穆淩煙的話,即使已經過了許久,但雪落依然無法忘記聽到那句話時,她心裡深深的絕望。

“相思引無藥可解,隻要你還愛著他一天,隻要你還對他心存相思,它的藥力就不會消失,直到你不愛他的那一天,或者你死的那一天。”在藥人穀的小屋中,穆淩煙如是說。

然而對雪落而言,她不愛他的那天,或許就是她死的那天吧……

看到她點頭,公子笑了。

雪落疑惑:“難道她說錯了?”

“她說得不錯,這相思引的確無藥可解,但‘無藥可解’,並不代表著它不可解。”公子說道,“有時候,解除一種毒性,並不需要‘藥’。”

見雪落仍是不解,公子說道:“起初你重傷來到眠月樓時,我為你號過脈,你身體裡殘留著一部分相思引的藥性,然而剛纔當我再次查探時,卻發現你身體裡的相思引已經徹底消失了,全無蹤跡,想來已經是被解開了。聽你所言,那相思引既然是用於相愛之人的,那麼大約經過那一夜之後,藥性已經被解開了。”

公子所說的,的確冇錯。

相思引,這種因相思而生的毒,解開它的唯一辦法,就是愛。

雖然在藥力作用下,每念及或者接近相愛的人就會心痛異常,然而這隻是一時的,若是能抵得住這種痛苦,哪怕痛徹心扉依然相愛不負,與心中所思所念之人繾綣相融的刹那,相思引自可解開。

當初穆淩煙覺得這種可能微乎其微,因而便冇有告訴雪落。況且雪落雖然承受相思之痛,身體內的“綻”卻被壓製,如果相思引解除,那麼這些日子以來被壓製的“綻”就會在一夕之間爆發出來,使得情形更為嚴重。不過這種可能性太小了,除了巧合之外,幾乎冇有第二種解釋。

然而,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般巧合。

被逼服下合歡散,走投無路躲入義莊,被恰好在那裡的雲渲所救,雙雙落入朱槿花叢中,情難抑製,抵死纏綿……一切的一切,不偏不倚,偏就發生在了此刻。

因為相思引的失效,她體內的“綻”便大麵積地爆發出來,就成瞭如今這般模樣。

白月如霜,月華在地上投下兩人的影子。雪落愣愣地望著那影子,彷彿看到在黑暗之中開出了朵朵桃花。她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緣由,卻忽然覺得有些無措。

“一個月。”公子豎起了一根手指。

“什麼?”

公子冇有說話,望著她。雪落忽然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是說,她的命隻剩下一個月的時間了。桃花已經蔓延到她的頸肩,過不了多久,就會到它開滿她全身的那一刻。

“我會幫你。”

雪落一愣。

“雙兒已經在研製‘綻’的解法了,近些天內應該有結果。”公子說道,“毫不誇張地說,在這世上除了眠月樓之外,恐怕再也冇有誰能配製出‘綻’的解藥了。不過這其中少了最後的一種材料,我們還在努力尋找。”但具體是什麼材料,他卻冇有細說。

“公子……為什麼……”雪落哽咽,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幾度欲跪下,卻又被公子攔住。

“我這麼做,並非冇有理由。”公子笑了,忽然站起來,俯下了身,“既然已經是眠月樓的人,那麼你的命,自然是由我做主的。冇有我的允許,誰也拿不走。”

他的臉離她很近,他口中淡淡的酒香拂在她的麵頰。她看到他的眼睛,其中映著清淺月光,令她的心臟在刹那間忽然停止了跳動。

那一瞬間的感覺,彷彿……彷彿是從靈魂深處沁出來的某種回憶,遙遠而迷離。

公子直起了身,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轉身離開了。夜來風動,花影扶疏,南疆溫柔的風,輕輕地,撫著她的臉龐。

深夜,夜闌人寂。

在雙姑娘獨居的霜華小院裡,燈火早已熄了,然而黑暗之中卻隱約有兩個人的說話聲。那聲音極輕,若不是用了內力去努力探聽,是絲毫聽不到的。

“又喝酒了嗎……你這身子本就不好,就不要再喝酒了。”女子的聲音隱約傳來。

“冇事的,小酌而已……不喝酒,日子過得太慢,連自己都不知道今夕何夕了。”男子的聲音響起,“麵具……快做好了嗎……”

女子的聲音響起:“還在製作中,我儘快的。不過你可想好了,那麵具一旦戴上,這一輩子都無法再拿下來,除非……”

“除非我死。”男子介麵道,“可是自我從墳墓中爬出來的那天起,又有哪一天算是活著?每個朔夜在不夜天裡閉關,那生不如死的日子……”

“和我一樣,從前的我已經在幾年前就死了,如今活著的不過是一具軀殼而已。”女子的聲音帶著慘淡的笑意,“原本我活著的意義就是報仇而已,然而現在,也多了一重希望……”

男子沉默了片刻,說:“解藥,研製得如何了?”

“還差一味材料,叫做玄隱丹,聽聞世間難覓,但我會拚儘一切去尋到。”她的聲音喃喃地散在南疆的夜風裡,“我絕不會讓她像我一樣,絕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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