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的倚荷苑,處處透著繁華和**的氣息。香風遠遠飄來,男子的談笑聲和女子的嬌笑聲不絕於耳,忽遠忽近,如同遠方重樓上的燈火,恍然間有一種虛幻的感覺。
龐戚早就吩咐過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擾他,這反倒為雪落現在的逃離提供了絕佳的條件。倚荷苑很大,從雪落現在所處的彆院逃出去,有一條隱秘的小路,小路兩旁的房間都是招待貴客的,平時並冇有多少人居住,這些雪落在前些日子就已經打探好了。黑暗中,雪落忍著合歡散的藥力,一點點沿著小路無聲前行。
忽然,她聽到了腳步聲。
雪落心裡一驚,忙閃身近進入旁邊的一間屋裡。屋子裡黑著燈,冇有人在。雪落屏息傾聽著外麵的動靜,卻不料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竟然衝著她所在這這間屋子而來!
藉著暗淡的月光,雪落四下一看,匆忙躲在了屋裡的雕花大床下麵。
“砰”的一聲,門開了。
“我的小乖乖,我可想死你了……”男人的聲音急不可耐。
“哎喲,不過半個月冇見,就猴急成這樣了。”女人的聲音帶著一絲調笑,無限曖昧。
竟是紅姨!
“嗨,彆提了!近來王爺身體抱恙,外人不知道,我們這些當差的可是戰戰兢兢隨侍榻前,累得老子腰都直不起來了,還不是趁著今晚有功夫才能溜出來會一會你。”
“堂堂邕州王駕下的魏統領,什麼時候也得這麼偷雞摸狗了?”
“再彆提了,這事情可千萬不能被彆人知道,不然被人在王爺麵前告上一狀,說我在王爺抱病人人輪值時出來尋歡,我啊,恐怕腦袋不保!”
“得得得,你就放心吧,這裡隻有你我,絕對冇有第三個人聽見。”
“那就好。哎喲,說了這麼多,都忘了正事了,快來讓我親一口!”
“哎呀……”
“**一刻值千金嘛!”
“你這冤家!”
兩人雙雙倒在了床上,緊接著,男人的喘息聲、女人的呻吟聲響了起來,混合著木床嘎吱作響的聲音,在屋中此起彼伏。
雪落躲在床下,連大氣也不敢出,拚命地捂著耳朵,然而那不堪入耳的聲音還是不停地響起在她的耳邊。香料混合著汗水,那是一種充滿了邪惡氣息的味道,在黑夜裡慢慢彌散。在這樣聽覺和嗅覺的雙重作用下,已經被雪落勉強壓製住的合歡散的效力在此時再次發作。
四周是墨一般的顏色,然而在這樣的黑暗中,她的眼前卻漸漸出現了色彩。
她的身子很輕,彷彿浸在溫暖的春水之中,每一滴水都化作一個溫柔的手,輕輕撫遍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她彷彿看到了雲渲,他溫柔地撫下身來,吻著她的臉頰,她的嘴唇,她的脖頸,然後緩緩向下……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到了小腹之上。那是任何人都不曾染指的神秘之地,盛開著隻待他一個人采摘的美麗花朵……
“誰?”
紅姨忽然叫了一聲,令雪落已經幾近迷亂的心如同被潑了一盆刺骨冷水,瞬間清醒過來。她屏住呼吸不敢動彈絲毫,額上已有冷汗涔涔。
“怎麼了?”男人正到興頭上卻忽然被打斷,聲音有些不悅。
紅姨冇有說話,似乎在側耳傾聽著什麼,半晌後說:“附近好像有人。”
“怎麼可能,不是你自己說的嗎,這裡除了我們,再冇彆人了。再說我來了多少次,從冇有過什麼問題,你多疑了吧。”
紅姨還是有些疑惑:“我剛纔似乎聽到了呼吸聲。”
“是你自己呼吸的聲音吧,”男人捏著她的下巴調笑,“還是被我弄得直入雲霄,不能自已,所以出現了幻覺?”
“那讓我再入雲霄一次,不就能知道是不是幻覺了?”紅姨嬌笑著,顯然也已相信剛纔是自己的錯覺,轉眼又與男人再赴**之歡。
雪落在床下,終於逃過一劫,身上衣衫卻已經被冷汗濕透。冇想到這合歡散的作用竟如強勁,加之外力的催助,竟讓她迷了心智,險些……
如果剛纔被髮現,她將萬劫不複。
充滿魅惑的聲音還在繼續,雪落靜下心神,令自己將這一切摒除在外。有了剛纔的驚險一幕,她萬分小心,艱難而小心翼翼地一分一秒熬著。
不知過了多久,那兩人終於激戰結束,起身穿衣。紅姨站在床邊,她的腳離床下雪落的臉隻有分毫遠,她心細多疑,雪落怕呼吸的微弱聲音被她發覺,隻能捂著嘴巴連呼吸也不敢,整張臉已憋得通紅。
就在那兩人走到門口時,雪落悠悠地吐出了口氣,卻聽到紅姨忽然轉身,尖銳的聲音破空而來:“誰在那裡!”
雪落一驚,就在這時門外花叢中忽然一聲響。響聲本身並不大,但在靜謐的夜裡就顯得尤為刺耳。一個花盆倒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同時一個黑影從花叢中閃過,跑向了另一側。
“有人!”
那個被稱作“魏統領”的男人喊了一聲,立刻拔腿追了上去,紅姨一邊喊著“來人啊”,一邊緊跟其後,將屋裡的情況暫時拋在了腦後。
雪落得此機會,奪門而逃。
剛纔這一鬨驚動了倚荷苑裡的守衛,到處亂成一團,雪落正好趁著混亂逃出去。然而也正是因為這一鬨使她找不到原先計劃好的路線,倚荷苑很大,其中小路眾多,她隻能憑著感覺向著一個方向跑去,能不能逃離全憑老天安排。
很快就有守衛發現了雪落的不對勁,責令她停下來。雪落自然不會停,一路狂奔到路儘頭,然而左右兩側都有守衛遠遠追來,她無處可逃。就在這時身後的花叢中忽然伸出一隻手將她拉了過去,整個人隱冇在了黑暗之中。
“噓……”那人讓她噤聲,卻不知她早因被迫灌下啞藥而不能說話了,“跟我來。”
話一出口,竟是紅豆的聲音。
紅豆拉著雪落小心翼翼地躲避著守衛,弓著腰在黑暗的掩護下一路潛行,拐了無數個彎後,紅豆一扒開花叢,一個極不起眼的牆洞出現在了眼前。這時忽然一隊守衛從身後追來,紅豆對雪落低聲說:“快走!出去之後一路向東,就能逃脫了!”
雪落不能說話,急得連連搖頭,拉著紅豆的手不鬆,意思是兩人一起逃離。紅豆急了:“如果一起走,那我們一個都走不了了!”說罷一下子衝出去,吸引開了守衛的視線。
雪落心中無限擔憂,卻也無濟於事,隻能咬牙從牆洞中鑽出。外麵是一條幽靜的小巷,漆黑無人,雪落按照紅豆說的方向一路奔跑,越跑就越僻靜,到了儘頭,她驚住了。
竟是一條死路!
怎麼會這樣,她明明是按著紅豆的話跑的,難道是混亂之中,跑錯了方向?
雪落抬頭,隻見麵前是一幢幽深的建築,門開著,如同一頭巨獸在黑暗中無聲地張著血盆大口,等著獵物的到來。
這是一座義莊。
身後傳來了一隊人匆匆的腳步聲,還有火把光影閃爍,應該是那些人已經追來了。雪落避無可避,隻能躲進義莊之內。
義莊裡停放著黑壓壓的棺材,有的棺蓋合著,有的是半開,甚至有的隻是一卷草蓆而已。空氣裡充滿著難聞的氣味,義莊長久不通風,這氣味不知積聚了多久,令人幾欲作嘔。
雪落背靠著最角落裡的一個棺材坐下,那是一個死角,可以將她的身影遮擋住。她一麵希冀著那些人不要進來,一麵凝神聽著外麵的動靜。四周是死一般的寧靜,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
雪落幾乎要尖叫起來,然而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喑啞的聲音。就在這一刻,她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扯住了一般,排山倒海的疼痛襲來,將她淹冇。
那是,相思之痛。
雲渲!
腦海中浮現出這兩個字的一瞬間,雪落已被人整個抱在懷中,幾個起落便躍上了房梁。房梁上方有一扇天窗,不大,卻正好容兩人通過。一切發生在兔起鶻落間,待雪落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置身於義莊的屋頂之上。
抬頭,長夜浩瀚,朗月如霜。
幾乎是同一時間,義莊的人被人從外麵踹開,一群持著火把的人在其中搜尋一番,甚至包括她剛纔藏身的角落。搜尋一圈後,那些人一無所獲,於是離開了。
直到這時,雪落抬起頭來,纔看到眼前人的容顏。
是雲渲,真的是他。
月色下,他的眼睛亮得如星辰一般,形成的光輝之中,是她的麵容。
“雪落!”他將她擁入懷中,聲音中帶著顫意,“是你,真的是你……”
屋頂之上,朗月之下,她任由他抱著,冇有說話,也冇有掙紮。心口在隱隱作痛,然而這種痛楚卻令她更加清醒地意識到一切都是真的,而不是一個夢。月色籠罩在她和他的身上,猶如一個永不褪色的誓言。
“念雲,念雲……根本冇有什麼念雲,對不對?可是,那時你又為什麼要騙我?”
是啊,根本冇有什麼念雲。思念雲渲,這個名字的意思,就這麼簡單。她是這樣愛他,連隨口拈來的一個名字,都無法逃脫他的氣息。
她早已愛他入骨,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寸肌膚,相思儘染。
“雪落,你為什麼不說話?”
她看著他,無法回答。
“回答我,為什麼要離開我,為什麼要騙我,這一切到底都是為了什麼?”
他一遍遍地追問著,聲音逐漸變得冰冷,然而她能回答他的,隻有沉默。啞藥的作用使她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即使想解釋也無能為力。然而他卻不明白,一句句將她逼得更緊,她的身子靠在房頂的飛簷之上,已退無可退。
她本是一直低著頭的,她不敢麵對他的容顏,不敢麵對他的眼睛。然而此刻雲渲捏著她的臉,強令她將頭抬起,她卻忽然發出了一聲痛楚的聲音。
然而,也隻是一聲含糊的低呼而已。
雲渲這時才發現她的臉上竟然有一道狹長傷口,還未結痂,顯然是新傷。
“雪落!你怎麼了?”雲渲心急如焚,立刻就要看她臉上傷口,然而雪落卻如同觸電一般地彈了開來,連連後退,直到離他丈許遠才停了下來。
她竟忘了,她的臉上是有著這樣一道傷痕的。
容貌之於女子,如同兵刃之於俠客。愛美是女子的天性,更何況是在自己所愛的人的麵前,冇有人希望他看到自己醜陋的模樣。她殘破的身軀原本已如此不堪,如今被毀了容顏,竟要連在他麵前的最後一絲尊嚴都要剝奪嗎?
不,她不要。
雲渲卻不明白女子的心思,見她臉頰受傷,他心急如焚地想幫她檢視傷口,卻見她捂著臉驚惶後退,看他的眼神猶如看一個瘟神,他的心中猶如被刀子捅了一下。
怎麼了,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了?
自從由藥人穀離開,他遍尋她不見,好不容易遇到了,她卻自稱是另一個人,斷絕了他的念想。他不死心,依然不肯離開邕州城,憑直覺他覺得她一定在這裡。
他一定要找到她,不論生死。
一個老人告訴他,這麼久了,她或許已經不在人世了,那義莊中存放著許多無錢下葬的窮人遺體,還有客死在這裡的異鄉人。雖然不相信她已經不在了,但他依然還是趁夜晚無人時去了義莊,挨個翻看其中的遺體。
每看一具,他的心就鬆了一分,卻也更多了一分迷惘。這時他忽然聽到外麵有腳步聲,於是躲藏在暗處,卻發現一個女子驚惶逃了進來,竟然是她!
他想老天終究憐憫,給了他們重逢的機會。然而她的反應卻讓他的心漸漸冷了下去,她躲避著他,一個字都不說,不肯看他,甚至連受傷了也不肯讓他觸碰一下。這些日子以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又為什麼會這樣?
他不明白,他想明白。他們曾約定過患難與共,生死不負,然而……
“雪落,你竟已經如此厭惡我了嗎……”夜色中,他喚著她的名字,神情淒然,“如果你已經不再愛我,我決不會再纏著你。”
他的聲音並不大,卻令她心如刀絞。她想解釋,卻不能言語;想麵對,卻冇有勇氣。無措之下她本能地後退,卻忘記了身後是屋頂邊緣,腳一踩空一下子墜落了下去!
雲渲驚呼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了過去。然而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他冇能拉得住她,兩人齊齊掉了下去。
半空之中的一瞬間,雲渲將她護在懷中,那是一種本能的反應。
雲渲背部著地,重重地摔在地上,雪落摔在他的身上,毫髮未傷。他護著她,用他的身體,用他的血肉,冇有一絲遲疑。
所幸,義莊後方的地麵是一片荒草,因為長久無人打理,花木反倒長得極好,大片大片的朱槿花雜亂而葳蕤地生長著。泥土柔軟,花葉繁茂,緩衝了墜落時的重力,兩人因而都冇有受傷。然而那下墜的力道也絕對不小,望著雲渲因痛苦而皺起的雙眉,雪落已經眼淚婆娑。
這一刻,多麼像當年在鬱洛島上,她和他結下夙緣的那一刻。那時候為了躲避盤查的人,她在他的身上,吻了他。當唇齒相依的那一刻,她已經明白,身下的男子在她心裡占據了獨一無二的地位,誰也不可取代。
那時候,是她和他嘴唇的第一次相觸。
前塵往事撲麵而來,同現實交疊在一起。月色如霜,銀白色的月光下,身下男子的麵容彷彿冰雕雪砌一般,如同當年那個冰冷的少年。幾年來,歲月的刻刀雕琢著他的麵容,在他眼角眉梢刻下幾許風霜。光陰荏苒,他變了,然而始終如一的是,他是她此生最愛的人,也是她永遠無法逃脫的羈絆。
這一刻,在怒放的朱槿花叢中,不由自主地,她的唇,輕輕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一瞬間,彷彿能聽到花開的聲音。
雲渲有片刻的愣忡,然後抱緊了雪落,回吻著她。他吻得是那樣用力,令她幾近窒息,身體中有什麼東西彷彿一下子被點燃了,熊熊烈焰,燃儘了整個荒原。
她像一條渴水的魚,在他懷中索求著,修長雙腿如蛇一般將他緊緊纏繞。女子的嘴唇嫣紅如花瓣,又如鮮血,有一種極度的魅惑,令他心裡沉睡的野獸緩緩甦醒。
他低吼一聲,反身將她壓在身下。
夜色中,遍地朱槿,緩緩綻放。
他們之間是清白的,即使相愛如斯,即使許多次到了邊緣,卻也從來冇有越過那道底線。在他心中,她是如天際落雪一般的存在,寧靜,聖潔,不容一絲玷汙。他不敢想,那畫麵隻要多想一刻,彷彿對她來說都是一種褻瀆。
然而此時此刻,那落雪一般的女子卻彷彿化作了奪人心魄的魑魅,眸間有奇異的光華流轉。在月色下,她臉頰狹長的傷口呈現出一種淒迷的紅色,如女子臉頰斜斜掃上的胭脂。
隻是,那胭脂,卻是由血凝成。
血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它可以維持人的生命,也可以激發出人身體中深深潛藏著的某種東西。比如恐懼,又比如說,**。
他對她的**,就在這一刻,徹底噴薄而出。
雪落的身子,化作了一口幽深的井,又彷彿一泓溫柔的泉。她的髮絲已經散開,如同黑色的緞子鋪了一地。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肩,指甲簡直都快嵌入了他的血肉中去,身體因為不斷的衝撞而顫抖著,臉上是一種不知是快樂還是痛苦的神情。
疼到極致,也就不疼了。快樂和痛苦在此刻融為一體,身體的愉悅,還有心口的疼痛,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彙聚在一起,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緩緩地,原先透徹心扉的那種疼痛竟然逐漸變淡,最終在登上雲霄的那一刹那,悄然散去。
疾風驟雨已經過去,當雲渲如清風細雨一般地吻著她時,雪落忽然意識到,在和他親密接觸的此刻,她的心口竟然已經不再作痛。
相思引……難道已經失效了?
懷著這樣疑惑的心情,雪落試著運了一下內力,感覺到丹田出有一股暖流緩緩湧出,隨著她的意念而通過經脈,遍佈全身。身體裡的經脈原本像乾枯的河道,此刻終於注入了涓涓水流,將乾涸的土地漸漸浸潤。
雪落感到自己的武功在漸漸恢複,手腳也變得有力起來,因為內力流轉全身,她體內的啞藥的毒性也因此被逼出來了一些,嗓子不像先前那般劇痛,似乎已經能發出簡單的音節……就在雪落無比欣喜的時候,卻看到雲渲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她,其中有一種極度驚愕的神色。
順著他的目光,她低頭望去,卻忽然爆發出了一聲尖叫!
隻是恍然纏綿的功夫間,她的手掌、手臂、胸前、脖子……幾乎是除了臉部以外的其他部位,全都出現了淺粉色的痕跡。那些痕跡形狀如花苞一般,色澤豔麗如桃花,明豔地生在她肌膚上。
昔有宮人桃花妝,眉間盈盈花瓣如春日落英,然而如今,這桃花卻開遍了她的全身。
綻……
雲渲呆呆地看著她,眼中的驚愕漸漸褪去,變成了一種奇異的迷離。
“雪落,”他喃喃著,彷彿被無限魔力吸引,“你好美……”
與此同時,穆淩煙當初的話語,卻響起在雪落耳旁。
“隨著蠱毒在你血液裡蔓延,你會的容貌會越來越美。在你十八歲生辰那天,蠱毒最終發作,你的全身皮膚上會開滿緋紅的桃花,你的容顏也會呈現出這一生最美的一瞬。但是,在那極致美麗的片刻之後,你的容顏會迅速凋零,在極短的時間裡老去,最終化作一個老嫗而死。這就是‘綻’,世間最美麗,也最殘忍的蠱。”
言猶在耳,字字驚心。
此時此刻雪落終於明白,原來穆淩煙當以試藥為名讓她服下相思引,其實是在救她。
而如今,相思引已解。
看著雲渲癡望著自己的目光,穆淩煙的話一遍遍地在雪落的耳邊迴響。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彷彿有形有質,化作朵朵桃花,緩緩綻開在她的肌膚之上。
極致美麗,容顏凋零,迅速老去……
不,她不要!
雪落尖叫一聲,撕裂了這沉沉夜色。雲渲一驚,恍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方纔竟然莫名地迷了心竅。雪落跌跌撞撞地站起,向遠去跑去,雲渲驚喚她的名字,緊追上去,將她抱在懷中。雪落拚命掙紮,像個孩子一樣在他懷裡亂踢亂咬,然而雲渲卻始終都冇有鬆手。終於,她靠在他的肩頭,低聲嗚嚥了起來。
雲渲抱緊她,輕撫著她的背:“雪落,不管曾經發生了什麼,不管將來會怎樣,都彆害怕,我會始終在你身邊。冇有了你,我縱使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他的話說得極輕,極緩,彷彿在對她說,又彷彿在對自己說。
“永遠也彆離開我了,好嗎?”
雪落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的人。雲渲,這個曾經出生入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子,在此刻,某種竟似有盈盈液體。
雪落的心,在那一刻砰然柔軟。
一瞬間她什麼都不願多想,什麼都不願多念,她想將那所有的愛恨悲歡所有的痛苦悵然全部拋諸腦後,忘記了病痛,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空間,甚至……也忘記了自己。
隻記得他。
此刻,他與她在一起。
她想答應他,然而就在那一聲“好”即將出口的一刻,身後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
“這裡是死路,他們應該跑不了,把這裡統統包圍!”是一個大嗓門的男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正是先前的那個魏統領。
“念雲姐姐,快跑啊,他們來抓你了!”緊接著,一個女子焦急地喊道。
“你給我閉嘴!”魏統領怒吼,伴隨著一記響亮的耳光聲。
是紅豆!她被他們抓住了嗎?
雪落一驚,立刻就要衝出去,卻被雲渲按住肩膀。回頭,她看到男子望著外麵,眼神中閃出一種冰冷的神色,那是曾經隻有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纔會有的神色,如一隻黑暗中的鷹隼,冷酷,絕厲。
“那個名叫念雲的,你聽好了!老子乃是邕州王駕下鐵翎衛統領魏潘,奉命帶兵前來捉拿殺害的龐戚的嫌犯。你的同夥已經被我抓到,識相的話就速速束手就擒,否則,我就在此殺了她!”
“念雲姐姐,你彆管我!快……”紅豆的話隻說了一半,就聽不到了。
雪落側身躲在牆角處,向外望去,隻見外麵有著許多舉著火把的人,火光映得黑夜如同白晝。大批官兵持著長矛、弓箭,對準了這裡。
原來不久之前,一片混亂之中,有人發現了龐戚的屍體,於是一陣大亂。魏潘便趁機喝令眾人緝凶,並聲稱自己原本是有事務要向龐戚稟報,於是纔來到了倚荷苑,藉此巧妙擺脫了自己來其實是偷偷來這裡尋歡的事實。
魏潘是邕州王駕下鐵翎衛的統領,說話自是有些分量的,一言便穩住了局麵。藉此機會,他調集來了這附近駐守的鐵翎衛共幾百人,對倚荷苑及其附近進行搜尋,這樣便抓住了神色慌張的紅豆。紅豆自是什麼都不承認,又有人說曾看到兩個人影並肩而逃,因而他斷定她有同夥,而失蹤了的雪落便成了首要的懷疑目標。他們將紅豆帶來此處,就是為了逼出雪落。
“對方約有三百人,呈三麪包圍,弓箭手居多。此外,震、坤方位都有弓箭手隱藏。”
黑暗中,雲渲說道,聲音冷靜而低沉,以往每次兩人並肩麵對敵人的時候,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最精準地分析敵人的狀況,以給己方贏得最有利的條件。
雪落掃視一眼震、坤方位,果然隱約看到樹影中有似有人影暗藏其中。
“三百人……”雪落喃喃。
雲渲看她一眼:“人數雖多,卻未必不能突圍出去。”
雪落不語,她知道他已下定了決心。他們縱有武功,然而對方人數實在太多,並且大都是長距離兵器,他們赤手空拳,可以說勝算渺茫。若是不顧一切拚死一搏,或許還能求得一線生機。可是如今她本就體弱,武功又隻恢複了少許,雲渲在麵對敵人的過程中勢必會拚儘全力保護她,這樣他就一定會受傷,甚至……
她不敢再想。
“雲渲。”她忽然喚他,聲音雖然依然喑啞,但足以令雲渲眸中一亮。這麼久的分彆以來,包括今夜,她還是第一次喚他的名字。
雲渲被這一喚吸引了注意力,卻冇想到雪落忽然在他身後出手,封住了他幾處大穴,甚至包括啞穴。待他回過神來,整個人已經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們要抓的隻是我,不知道你在此,我不能連累你,讓你跟我一起送死。”她看著他,眸中有繾綣情意,也有刻骨悲傷,“我會引開追兵,兩柱香後你的穴道會自動解開。到了那時你就快些離開吧,離得越遠越好,永遠彆回來,也永遠彆管我了……”
雲渲站在原地,眸中驚愕、憤怒、悲傷的神色交織在一起,卻無能為力。
“對不起,我不能按照我們的約定,做到生死不負了。我唯一能做的,隻有無論生死,都要保你安然無恙。”
說完這句話,她極快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在唇間留下淡淡幽香。然而那幽香轉瞬即散,猶如桃花紛然飄下,又被風吹落。
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她離開,內心被絕望充滿。黑夜裡,她的背影和夜色融為一體,越來越遠,走出了他的視線,也彷彿走出了他的生命。
雪落摘了一朵朱槿花,將花瓣暗暗攥在手中,走了出去。
魏潘原本冇想著雪落能束手就擒,在外麵喊話也隻是試探一下虛實,冇料到她竟真的走了出來。見到她獨身一人,他放心了許多,卻仍不敢走上前去,隻是遠遠喊道:“算你識時務,還不快快繳械投降,或許王爺一念仁慈,還能留你一具全屍。”
雪落定定地看著他,魏潘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正想說話,聽到雪落開口:“讓我降你可以,但你必須得先放了她。”
她的手所指的正是紅豆,此刻紅豆正被兩個壯漢壓著,嘴巴被布塞了起來,衣冠不整,身上還有血痕。
她的聲音驟然冷厲:“你們對她用了刑?”
魏潘一畏,卻強裝鎮定說道:“用刑了又如何,不用刑,她能說出你往哪兒跑了麼?”
雪落望向紅豆,紅豆著急地“唔唔”著,滿臉淚痕。雪落歎了口氣,她並不怪紅豆說出了她的下落,一個弱女子被官兵抓住並且用了刑,除了交代,她還能怎麼辦?況且要是冇有紅豆,可能她根本就逃不出倚荷苑。
“放了她,我跟你們走。”
魏潘遲疑了片刻,一點頭:“好,我答應你。來人,放了她!”
壓著紅豆的兩人給她鬆了綁,又將她口中布團取出。紅豆嗚嚥著:“念雲姐姐,我不是故意背叛你的,我、我……”
“我知道,我並冇有怪你,快走吧。”
“念雲姐姐……”
“快走!”雪落閉上了雙眼,“還有,我並不叫念雲。我姓楊,名叫楊雪落。”
“趁老子還冇反悔,快滾!”魏潘吼了一聲,紅豆原本還有話要說,被嚇得一下噤了聲。她望著雪落,雪落卻已不再看她,她縱有萬分不願,也隻能離去。
約摸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魏潘終於沉不住氣了,說:“已經這麼久,她肯定已經跑遠,你這下能跟我們走了吧。怎麼著,是自己束手就擒呢,還是要我們動手?”
雪落暗暗算著時間,估計著紅豆已經到了安全的地方,於是對魏潘說:“悉聽尊便。”
魏潘一使眼色,身旁的幾個人拿著枷鎖向雪落靠攏過去。就在他們剛到雪落身邊的一刹那,雪落忽然一揚手,無數血紅色的物體飛揚而出!
那幾人一驚,但顯然也早有準備,迅速護住頭臉,翻身躲開。片刻後抬起頭來,發現散落在地上的竟不是暗器,而是緋紅的朱槿花瓣。再一看,方纔雪落站的地方,竟已空空如也!
變故來得太快,待到無數弓箭射出的時候,雪落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箭雨紛紛落下,卻冇有一支射中目標。
“一群蠢貨,還愣著乾什麼,她往那邊跑了,快追!”
魏潘一聲怒吼,眾人這才如夢方醒。大批人馬迅速掉頭,追著雪落消失的方向而去,頃刻間一個人都冇了。
朱槿叢中,雲渲聽著喧囂逐漸遠去的聲音,心裡已漸漸絕望。
雪落,你可千萬千萬不要有事……
夜色中,雪落奪命狂奔,身後追兵窮追不捨。
剛纔她用花瓣假做暗器,吸引開了敵人的注意力,然後趁著一瞬間的功夫一躍而逃。雖然那時候動作極快,但她明白自己已經是強弩之末,根本支撐不了多久。但為了雲渲,她還是一刻不停地逃離著,將敵人引向了相反的方向。
天空中不知什麼時候飄來彤雲,將月色完全遮住,處處一片漆黑。雪落的體力漸漸不支,身後的敵人也越來越近。羽箭紛紛射來,都被雪落堪堪避過,然而縱使如此,還是有一支箭穿透了她的肩膀。
一陣劇痛襲來,雪落幾乎要站立不穩,但還是咬牙奔跑著。夜太黑,雪落已經完全不辨方向,隻隱約記得跑出了城,當她意識到身前是一處懸崖時,已經來不及了。
敵人重重包圍上來,無數支弓箭對準了她,蓄勢待發,而光禿禿的懸崖邊上冇有任何可以遮擋的物體。此時隻要她稍有異動,或許就會被齊發的萬箭射成一枚血刺蝟。
身後離懸崖邊緣隻有一步,雪落已經毫無退路,然而,同樣地,她也毫無畏懼。
魏潘揹著手,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楊姑娘,這下你無路可逃了吧。我奉勸你還是乖乖地跟我們走,少受些皮肉之苦。”
雪落望著他,忽然反手將插入肩頭的羽箭拔出,扔在地上,眸中浮現出一種奇異的笑:“恐怕,要讓魏統領失望了。”
說著,她整個人竟直直地向後仰倒下去,而她的身後,就是萬丈懸崖!
一切隻是一刹那的功夫,待魏潘跑到懸崖邊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本已料定她逃無可逃,因為她的身後隻有一條路,而且是條死路。他怎麼也冇想到,她竟這樣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死路!
懸崖下方漆黑一片,不時傳來山風嗚嗚的聲音,猶如百鬼泣鳴,令人遍體生寒。
她……她竟真的這樣,死了?
想到雪落墜崖之前臉上的笑,魏潘莫名地打了個寒戰。那笑容中帶著嘲笑,帶著輕蔑,還帶著一絲勝利的意味。她的臉上斜長的疤痕被那笑容牽扯著,妖冶得有些可怖。
這樣的表情出現在一個女子的臉上,而那女子,已墜入萬丈深淵。
“大、大人……我們、我們怎麼辦?”身旁有人戰戰兢兢地問他。
魏潘沉默片刻,咬牙艱難說道:“回去!”
懸崖邊,頃刻空無一人。
冇有人知道,此時此刻,懸崖下,躺著一個渾身鮮血、奄奄一息的女子。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恍惚間,彷彿萬物寂滅,一切皆空。她的身子輕得像漂浮在雲朵之上,又睡著落雪緩緩飄下。
一雙腳,緩緩地走到了她的身邊。
意識已經極度模糊,她想抬頭看那人是誰,渾身卻已經冇有一絲力氣。唯有手指顫抖地抓住了他的衣衫下角,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救……”
那人的衣衫是白色的,彷彿黎明的一角。她的手指上沾著血,血漬也便沾染到那人衣服上,然而,他卻依然站在原地,絲毫未動。
她已經氣如遊絲,許久許久,才勉強發出一聲微弱的聲音:“救我……”
許久,她聽到那人的聲音,冰冷得如夜色一樣,又飄渺得好似是一種虛幻的存在。
“一入眠月樓,非死不得還。你,可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