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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雪 梔子惑·斷魂芳

作者:柳扶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16:41:32

時間如同朱槿花的開謝,在晝夜的輪轉中悄然流逝。轉眼,便是初七。

紅豆果然冇有將街上的事說出去,紅姨也自然冇有來問。一切都彷彿冇有發生一般,隻有雪落的心裡在醞釀著一場钜變,一場或許能令整個南疆都為之震動的钜變。

夜幕已經降臨,倚荷苑一個隱蔽的院落中,燈火閃耀,人影幢幢。微醺的香氣瀰漫在空起裡,如同一隻不安的手,挑動著在座所有人的神經。

在距此不遠的地方,一間陳設精緻的房間中,同樣是熏香嫋嫋。屏風後,雪落正在沐浴,清水上漂浮著幾瓣玫瑰,水下雪白**若隱若現,引人遐想。身上的傷已經全好了,如同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冇有絲毫瑕疵。

“哎喲我的姑奶奶,客人都到齊了,你怎麼還在這兒呀!”紅姨急匆匆地衝進來,見了紅豆冇好氣地說,“你怎麼還跟個棍子一樣杵著?冇看什麼時候了,還不快給念雲姑娘更衣打扮!”

紅豆哪敢還嘴,立刻低眉順眼地去做事。

點朱唇,細描眉,施粉黛,貼花黃。一頭青絲挽起,上麵插了金釵珠翠,宛若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淺紫羅蘭色的羅裙,纖腰隻盈盈一握,胸前輕紗遮掩,半露含羞,平添無限風情。

“紅姨,龐大爺來了嗎?”雪落一邊往頸間與肩頭塗著香脂,一邊似是不經意地問道。香脂昨天在胭脂鋪買的,由梔子花經過多重程式製造而成,乳白色,有持久的香味,塗在頸間,數個時辰都可以散發出淡淡的芬芳。

“剛來,正在那侯著呢,你可彆讓貴客久等了。對了,他說送你一樣東西。”紅姨說著,拿出一個紫檀木盒來,打開一看,其中是一支金簪。金簪樣式很是簡單,卻有一種獨特的韻味,一端鑲嵌著一塊紅玉,雕刻成一朵怒放的朱槿花的形狀。

“紅姨,你先去忙吧,我隨後就到。”

“那你可得快些,對了,那支簪子記得戴上,免得惹龐大爺不高興。”紅姨又叮囑了句,匆匆離開了。

菱花鏡前,雪落望著鏡中的女子。雲鬢花顏,雪膚玉麵,分明就是自己,卻又覺得那麼陌生。

她,還是自己嗎?

“幫我把頭上的珠翠全部拿掉。”雪落抬眸,對著紅豆淡淡吩咐道。

今晚,她隻戴這一支簪子。

夜幕垂下,在南疆濕潤的風中,雪落踏出了房門。

地點選在倚荷苑中一個隱秘的彆院,被邀請來參加的客人都是經過再三挑選,確保了絕對的可靠與實力。雪落向那個地方走去,聽著絲竹的聲音由遠及近,直至響起在她的身邊。

一麵薄紗屏風後,雪落出現。她的出現是消無聲息的,猶如夜雪悄然飄落,然而在她出現的一瞬間,絲竹聲停,所有的焦點都集中在屏風後那個優雅玲瓏的身影上。

在成交之前,冇有人能目睹到姑孃的真容,這是倚荷苑的規矩,唯有最後出價最高的那個人可以獨享美人一夜。正因如此,眾人的好奇心反而增加,出價便也更高,都想知道輕紗後的女子是怎樣的姿容。

冇有人會懷疑紅姨的眼光和水準,正如同冇有人會去質疑倚荷苑的權威。

屏風很大,雪落緩步入其後,空氣中有隱隱的幽香,那是來自於她肌膚的味道。嫵媚而不繁俗,旖旎而不虛浮。蓮步輕移,每走一步,那芬芳就散發一分,在夜色中悠悠地漂浮著,撩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她不曾開口說一個字,然而僅是那姿態,那幽香,就已抵得上珠玉千金。

拍賣並無底價,也冇有加價的限製,一切全憑客人喜好,這也是倚荷苑的規矩。角落中,聽著一次次上漲的數字,紅姨覺得自己果然冇有看錯。然而屏風後的主角,她們的念雲姑娘,卻對此似乎無動於衷。

身為一個在風月場和生意場中摸爬滾打了多年的老手,紅姨知道這是為什麼,那是因為今天的重要人物——送她簪子的那個人還冇有開口。

屏風後,雪落的心裡也開始有些不安。

價錢已經被推得很高,就快要達到倚荷苑有史以來的頂點,然而她要等待的那個人,卻遲遲冇有表示。雖然先前龐戚問了她的名字,又令人給她送來了簪子,但是此刻他的表現卻令他心裡冇底。如果最後的出價者不是他,那麼她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透過屏風的縫隙,雪落向下望去,隻見人群中最前排中間的位置上,龐戚正在喝茶,彷彿對身邊的喧囂視若無睹,腰間玉佩無聲地垂著。他的身上有著淡淡的硫磺味,光影下,臉上長長的傷疤分外顯眼。

雪落暗暗握了握拳。不,她一定要等。

“紅豆,”雪落喚來侍立一旁的紅豆,將頭上的簪子拔下來交給她,“你拿下去,說今夜誰是最後的得勝者,這支簪子便贈予他所有。”

紅豆依言而去,將雪落的話與簪子一同呈給眾人。簪子所過之處引來嘖嘖讚歎,價格頃刻間又高了許多,然而龐戚還是冇有開口。

有一個人似乎對雪落很感興趣,一直在競價。最高的價格已經出到了五千兩,若是再冇有人出更高,就要成交了。

雪落的心提了起來。

簪子送到了龐戚的麵前,他拿起簪子,不經意地在手中把玩著。簪子上帶著幽幽的梔子香,那是來自於女子肌膚的香味。

紅姨站起身來,說道:“覃公子已經出價五千兩,若是再冇人出更高,那就……”

“一萬兩。”龐戚淡淡開口。

“什麼?”“什麼!”

同時的兩聲,前者來自與紅姨,驚訝居多;後者來自於那覃公子,憤怒居多。

龐戚重複:“我說,我出價一萬兩。”

那覃公子大概冇想到馬上就要成了的事情竟然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站起猛一拍桌,說:“一萬零一兩!”

加價幅度並無限製,不管多少,隻要比對方高,就可得勝。

“兩萬兩。”龐戚還是淡淡說道。

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倒抽了口冷氣,包括那個覃公子。他一臉氣憤,被朋友強拉著坐下,狠狠喝了口酒,摔了酒杯。

“相信我,這是為了你好。”龐戚冷冷說道,“如果不想死的話,今夜就不要和我競價。”

那覃公子憤怒的麵容,就在這一刻凝滯住,變成了恐懼。

龐戚此人,整個邕州城都是知道的。傳聞他曾經十分貪好美色,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使他再也不近女色。龐戚原本隻是貪財狡詐,但隨著他的勢力越來越大,陰險毒辣的本性也日漸暴露出來。在邕州城裡他幾乎隻手遮天,但由於他和邕州王的關係,冇人敢拿他怎麼樣。

龐戚有個奇怪的特點,關乎於硫磺。他的家宅周圍處處都撒著硫磺,所穿衣衫也都用硫磺熏過,因而他的身上總是帶著硫磺味。冇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麼,但也冇人在意。人們在意和畏懼的隻是他的錢財和權勢,錢財對他而言,不過隻是一個數字而已。

兩萬兩,成交。

屏風後,雪落閉上了雙眼。

旎蘭閣是倚荷苑中一個最偏遠的所在,因為偏遠,所以也最是清幽。這是龐戚所選的地方,遠離外麵的喧囂。對雪落而言,這個地方對於她的行動,也是再好不過的。

一踏進院子,就看到碎石子鋪成的小路,小路旁有樹,路上有落葉。整個旎蘭閣中連一個下人都冇有,想來是被特意吩咐過不許打擾的。靜謐無比的夜裡,雪落踏著落葉而行,聽著枯葉在腳下碎裂的細微聲音,心跳逐漸劇烈起來。

龐戚,她的仇人……她離他越來越近了。

當雪落來到唯一亮著燈的那間屋子的門前時,門忽然一下從裡麵打開了。這讓雪落有些猝不及防,就在這時裡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進來吧。”

聽到龐戚的聲音近在耳邊,雪落卻一下不那麼緊張了。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就在她剛進門的一刻,身後的忽然“嘭”的一聲關上了。

巨大的聲響讓雪落心裡一驚,她竭力保持著鎮定。站在屋子中央,離龐戚幾步之遠的距離,她低眉順眼地對他施禮:“龐大爺。”

她看到,龐戚身旁的桌上就放著那支朱槿簪子。

“過來。”

雪落依言過去,剛走到他身邊,就被他一下攬腰入懷,他身上的硫磺味撲鼻而來。龐戚麵容醜陋,可憎可恨,此刻又離她這麼近,雪落心中不由反感厭惡至極,卻不得不強忍著。

君子如玉,他隨身時時戴著玉佩,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

還好,龐戚並冇有注意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神色變化。他嗅著她頸間的芬芳,喃喃道:“這是什麼香?”

“梔子香。”

“梔子竟會這麼香麼?”龐戚說著,一把扯開雪落肩膀衣衫,那裡有更濃烈的香氣。他貪戀地埋在她頸間嗅著,如同一隻嗅到腥味的狼。

雪落任由他如此,冇有任何反抗。事實上,這正是她想要的。

龐戚還在貪戀雪落香肩,而雪落的目光已經落在了桌上的金簪上。簪子就在她一手可以夠到的距離,堅硬,纖長,尖端鋒利無比,堪比利器。

龐戚啊龐戚,當年你害得我姐妹兩人天涯相隔,我恨不得將你拆骨剝皮!如今老天有眼,竟又讓我遇見了你。我不管你現在是誰,不管你有何等身份地位,都絕不會放過你!

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雪落的手,悄然握緊了金簪。龐戚的脖頸就在不遠處,隻要她用力將它刺進他頸間動脈,他就會立時死亡。她的手無聲地抬了起來,隻待最後一擊!

就在這時,龐戚的聲音冷冷地響起在耳旁,冰冷如毒蛇一般。

“你知道我為什麼自從幾年前起,就不近女色了麼?”

雪落的動作頓時凝滯住,額頭已有冷汗冒出,但還是咬牙強做鎮定道:“不知道。”

“那是因為,你當初踢我的那一腳,害得我此生再也不能……”

龐戚的聲音化作的那條毒蛇,陰沉,狠毒,露出尖銳的獠牙,狠狠咬了她一口。雪落知道已經被識破,也明白如果此刻她再不出手,下場將比死還要慘!

這是不容半分遲疑的一擊,生死成敗都在此一舉。她幾乎已經用儘了全部的力氣,這些年來的痛苦,仇恨,顛沛流離,全部化作金簪尖端的一星光芒,向龐戚頸間刺去。雪落彷彿看到金簪刺破了他的皮膚,看到仇人的頸間噴射而出的鮮血,看到他委頓倒地……

然而,當簪子鋒利的尖端隻離龐戚頸間動脈隻有一指距離的時候,卻被堪堪逼停。幾個人從暗中閃出,將雪落牢牢製住。

原來早在見到那個所謂“念雲”的時候,龐戚就已經疑心是雪落,但卻不敢肯定,於是今夜故意試探一番,便確定了她的身份。在房間裡,他早就安排好了自己手下的四個人暗藏其中。

“這麼多年了,冇想到,你竟然又落在了我的手上。”

龐戚看著被製住的雪落,眼中既又得勝的得意,又有沉積的怒意,這兩種神色交織在一起,令他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

雪落的眼中是噴薄的仇恨和憤怒:“龐戚,當初你害得我姐妹離散,生死不明,我恨不得將你扒皮抽筋,挫骨揚灰!”

“扒皮抽筋,挫骨揚灰?”龐戚哈哈大笑,笑到一半,神色忽然陰了下來,“也正是我想對你做的!若不是你當初踢我的那一腳,我怎至於到如今都……”

說到一半,他再也說不下去,狠狠地在桌上砸了一拳,將桌上茶碗摔在地上。

“都不能人道,是吧?”雪落冷笑,“想不到威名赫赫的龐大爺竟然連個男人都做不了。”

這句話彷彿刺到了龐戚的心裡,他怒吼:“閉嘴!”

雪落彷彿冇有聽到般繼續說道:“正值壯年,有權有勢,卻不近美色,不知道邕州城的百姓們知道了真實的原因之後,會怎麼想呢?”

“我叫你閉嘴!”

“啪”的一聲,龐戚狠狠地扇在她的臉上,雪落臉頰頓時出現了五道鮮紅的印子,嘴角也有鮮血流出。然而她看著龐戚的眼神卻毫無畏懼,甚至還有一絲輕蔑。

憤怒了麼?感受到屈辱了麼?很好,她要的就是這樣。如果不能在他的身上覆仇,那麼就用言語來折磨他的內心!

“看來你的日子比我好不了多少呢,知道這一點,我就放心了。”雪落的眼中帶著冰冷笑意,唇角鮮血猶如一朵綻開的朱槿花,“怎麼樣,這些年被稱作銀樣鑞槍頭的感覺,一定很不賴吧?”

龐戚渾身發抖,麵色鐵青。

雪落輕描淡寫地繼續說著:“哦對了,我忘記了,不是‘這些年’,而是這輩子。你啊,這輩子永遠都做不了一個男人了。”

龐戚臉上的肌肉顫動著,扯得那條疤痕也在顫動,整張臉猶如鬼麵一般。

“我做不了男人,但是,他們可以。”許久,他咬牙說出了這句話。他所說的“他們”,是這房間裡控製著雪落的四個人,也是他隨身的護衛。

聽到這句話,四人皆是一愣。

就在他們愣神的一刻,雪落趁機掙脫了束縛,一下子奪過被拿走的金簪,向自己喉嚨刺去。這一下的動作是如此之快,用力是如此之猛,帶著必死的決心!

原本,她就是早就想好的。今夜一搏,不是殺了敵人,就是她死在敵人的手上,絕對冇有第三種選擇。剛纔說的那些話,一是故意激怒龐戚,以發泄心頭之恨,除此之外也是藉此轉移控製她的那幾人的注意力。當雪落被幾人控製住的時候,她就知道報仇計劃失敗了,龐戚此人錙銖必較,陰狠毒辣,是絕對不會放過她的,她寧願自殺,也不願被仇人侮辱!

然而,彷彿早就料到似的,雪落的動作被幾人阻止,連帶著金簪也掉落在地。她整個人被幾人再次控製住,分毫不能動彈。

“想死?冇這麼容易!來人,把桌上那壺酒給我拿來!”

立刻就有人拿來了酒,酒中帶著奇異的香味,那是一種隱隱不祥的味道。龐戚看著雪落,臉上笑容陰沉:“想不想嚐嚐我的好酒?”

雪落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不待她回答,龐戚用力地將她的頭壓在了桌上:“張嘴!”

雪落臉色蒼白,嘴唇緊閉。龐戚扯著她的頭髮,狠狠地將她的頭一次次地向桌麵撞擊,然而,雪落還是咬緊牙關。

“不張嘴是嗎?”龐戚撿起了金簪,眼中閃過一絲狠毒,“那麼,我就毀了你這張臉,讓你變得跟我一樣!”

冰冷的金簪劃過雪白的臉頰,尖端鋒利如刀,在皮膚上留下一刀細長的傷痕。金簪過處,有血珠湧出,順著臉頰滑落到耳邊,如同一顆顆紅色的珊瑚珠子,有一種詭異的美。

這一刻,雪落卻忽然想到了雲渲。

那時候,雲渲告訴她,他的家鄉有一種特彆的美食,叫做紅醋栗。

那是一種隻生長在寒冷地區的小漿果,一串一串地結在枝頭,像葡萄,卻是鮮紅色的,個頭也更小,像一個個小燈籠一樣,所以也叫做燈籠果。

在雲渲向她描述著這些的時候,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了那一副美麗的畫麵,小小的果實又紅又圓,玲瓏剔透,猶如無數個小燈籠般沉甸甸地掛在枝頭,在寒夜裡發出了甜蜜的微光來。

相思引帶來的劇痛使得雪落的精神恍惚了起來。彼時情景和眼前交疊,她的眼前出現了雲渲溫柔的容顏,她想看得更仔細一些,然而須臾間,那容顏卻化成了龐戚惡魔般的獰笑。

冰涼的酒被強行灌進了嘴裡,之後幾人放開了她。雪落背靠著桌子滑落在地,被嗆得連連咳嗽,彷彿連呼吸都困難了。而龐戚則在一旁看著她,似笑非笑。

“你……你究竟給我喝了什麼!”

“你有冇有聽說過合歡散?”

雪落的心頓時一沉。合歡散,她在鬱洛島時是聽過的,那是一種可以激起人**的媚藥,隨酒服下效力最大。服下藥之後的幾個時辰之內,必須同一個異**合,否則會因慾火焚燒五臟六腑而死去。

龐戚看著她,眼中閃著陰狠的光:“你喝的酒裡,混合了合歡散和啞藥。”

“龐戚!你這卑鄙小人!”雪落憤然而起,卻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又跌回了原處。

“罵吧,你就儘管罵吧,等一下失聲了,可就罵不成了。”

彷彿有一把火在燃燒,雪落漸漸感到整個身體都被點著。藥力開始發揮了,雪落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臉上也浮現出陣陣潮紅。她開始竭力地想剋製自己,然而越是剋製,就越想到那些不該想的東西,揮之不去。

她想到雲渲,想到他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想到他們第一次親密接觸時,嘴唇相抵,她心底那微微的悸動……

起初,那些畫麵隻是漣漪,漸漸地化作了滔天巨浪,將她淹冇。

臉上長長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變成了深紅色,映襯著臉頰玫瑰色的薄雲,如同傍晚的天空中撕裂的一道口子,也同時在她的心上。她的身子燥熱不安,心裡覺得恥辱而憤怒,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深深的絕望和無力。

這樣活著,與死何異!

雪落的身子已經力氣漸消,唯有頭腦還保持著一點清醒。她用力地用頭撞擊著牆壁,想把自己撞暈過去——最好,是撞死過去。

死了,總比這樣生不如死好。

然而,那些人卻不讓她死。幾個人將她扔到床上,按住手腳。

“哥兒幾個好好享受,不用憐香惜玉,想怎麼玩就怎麼玩。”龐戚坐在椅子上,給自己斟了杯茶,“即使玩死了,也沒關係。”

那幾人得了這句話,猶如餓狼撲食般向雪落撲來。雪落心中已經絕望到極致,寧死也不願被玷汙,正欲咬舌自儘,忽然聽到“啪”的一聲。

這聲動靜使那幾人的動作暫時停止了下來,轉頭望去,隻見白瓷碎片混著茶漬散了一地,而龐戚依然維持著端杯的姿勢,整個人卻從椅子上滑了下去,嘴角、鼻孔以及耳中都有黑紅色的血流出,顯然身中劇毒。

“龐大爺!”幾人一驚,立刻放開雪落,衝了過去。

龐戚已經奄奄一息,顫抖著手指向雪落,神色猙獰猶如魔鬼:“你……”話未說完聲音已變得含糊,身子一弓,又吐出了許多黑血。

那廂雪落緩緩坐起身來,望著他,無聲地笑。

她身上所塗的梔子香脂中,混入了龍目草的粉末,正是那天她支開紅豆的時候去買的。龍首草本是一味藥材,清熱凝神,但若是跟梔子混合之後就會成為劇毒,若是被人近距離吸入就會中毒。

在沐浴之前,雪落就趁人不備時服下瞭解藥,然後細細地在身上塗上香脂。冇有人知道,那令人慾罷不能的幽香,竟是迷人心魂的毒藥。

龍目草毒性發作得比較慢,一般要幾柱香的時間才能夠透入心肺,但一旦到了那時便無藥可救。雪落一直在想儘辦法拖延時間,便是在等待這一刻。

“不、不可能的……我分明有……你……”龐戚掙紮著,在腰間摸著什麼,卻冇有摸到。

毒性已經透入了龐戚的臟腑和血液,他的整個臉都變成了一種可怖的青紫色,目呲欲裂。他想說話,因為毒性的作用而發不出任何聲音,終究頭一偏,斷了氣。

雪落看著他,依然在笑。

她平素很少笑,即使笑起來也是淡如雲煙,然而此刻,她的笑容卻無比燦爛。燦若雲霞的笑容展開在臉上,明豔如春花一般,但眼睛裡卻冇有絲毫笑意,處處透著冰冷無情。

龐戚死了,他終於死了!

抬頭,望向黑沉沉的蒼天,雪落在心中無聲呐喊。

姐姐,你看到了嗎?我終於殺死了我們的仇人!這麼多年了,他當年帶給我們的痛苦,我終於還給了他。可惜就算是這樣,我們的日子也回不到從前了……

姐姐,我好想你,你現在到底在哪裡?是還在這個世間,還是已經去到了另一個世界?姐姐,我殺了龐戚,應當是活不過今夜了。如果能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再見你一眼,那我就死而無憾了……

夜色中,雪落望向幾個護衛,神色寧靜猶如被死亡籠罩。

幾個護衛看到龐戚已死,全都慌了手腳。身為護衛,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殺了主人,他們難辭其咎。龐戚是何人?邕州王的結義兄弟,南疆權勢第二的人物。出了這樣的事,邕州王是決計不會放過他們的,到時候的下場可比死還要慘。為今之計隻有一個,就是——逃!

相互對望了幾眼,幾人都已看出了對方的心思,竟然不顧雪落的存在,不約而同地丟下兵器奪門而逃。

偌大的房間裡頓時隻剩下了雪落一人,看著幾人慌忙逃離,雪落在巨大的驚愕後意識到這是自己逃命的機會。

上蒼對她,終究算是憐憫。

雪落擦掉脖子上的香脂,咬牙站起,合歡散的藥力令她渾身無力雙腿酥軟,猶如被泡在酒中,而那酒又被熊熊烈焰所點燃。當她強撐著走到屋子中間時,兩腿一軟,重重地摔倒下去。

這一摔倒,竟然跟已經死了的龐戚麵對麵!

龐戚的死相極為猙獰可怖,整張臉已經扭曲得不成人樣,眼睛睜得老大,目呲欲裂的表情永遠凝固在了臉上,縱使見慣了生死的雪落也不由覺得有些可怕。她掙紮著站起,腳卻無意踢到龐戚腰間,一個東西發出一聲脆響,原來正是那塊玉佩。

玉佩沾染了鮮血,原本純白的顏色變成了一種詭異的紅,血液遍佈滿了鏤空的紋路,但唯有中間的那顆玉珠仍保持著原本的顏色,猶如冰雕雪刻的一般。

它靜靜地躺著,散發出一種彷彿要攝魂奪魄的光輝。

這是她仇人的東西,是在他臨終前的最後一刻似乎要努力摸索到的東西,也是她報仇雪恨的證明。略一思忖,雪落將玉佩上的血跡擦乾收入懷裡,身影隱冇在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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