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州王,這個睥睨風雲的男子,眼中滿是哀傷和衰頹。
霜華小院的房間裡,雪落躺在床榻上再度昏睡了過去。院落中,一叢鳳尾竹之下,邕州王獨身而立,背影有一種難言的蕭索。
曆曆往事浮上心頭。絲竹聲聲徹耳,女子笑靨如花,眼角眉梢俱是動人風情。年輕的男子執著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許下諾言:“楊花紛落時,我定來娶你。”
他同牡丹的舊事、雲家的破滅,以及當年的朝堂之亂,幾者之間是有著緊密的聯絡的,隻不過時過境遷,知道當年內情的人大都已不在罷了。若不是這一次邕州王自己講了出來,冇有人知道其中竟有著這般隱情。
二十年前,先帝尚在,邕州王也並未被封至南疆,在朝堂中頗有一方地位。那時他年輕氣盛,軍功累累,跟塞北雲家的公子雲仲勳更是莫逆之交,故而在朝堂和江湖中都頗有權勢,連皇帝都忌憚他三分。
自古以來,英雄自有美人配,邕州王也不例外。京中有一名妓,多少人千金一擲,隻為博她一笑,但她心中所屬卻隻有一人。冇有人能有她這般姿容,這般絕色,她的美如此大氣,如此雍容。她是他的知己,可以同他品酒論詩,更能為他分析天下情勢,唯有她能夠征服他的心,也唯有她配得上這個名字:牡丹。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愛上他之前,她猶如明珠生輝,而愛上他之後,為了他,她更是甘願斂起一身光華。彼時先帝昏庸,他不甘隻當個王爺,便意圖起事。而就在同一時候,牡丹懷上了他的孩子。牡丹自知出身低微,怕影響他的大計,便主動要求離開京城,而為了護她們母子周全,邕州王在多方思慮後將懷孕了的牡丹送到了遠離京城的塞北雲家,托好友雲仲勳照料。
誰也冇有想到,這一次的分開卻成了永彆。
在去塞北的途中,牡丹見到一個年僅幾歲的女孩在流浪,見她孤苦無依,心善的她便收養了女孩作為養女,給她起名霜飛,而她腹中的那孩子的名字她早已想好,名喚雪落。
她自由便流落在煙花之地,牡丹隻是個花名,不知道自己究竟姓甚名誰。她雖然跟在邕州王身旁許久,對外卻無名無分,為怕影響他的名節,更是不敢跟他姓的。然而孩子卻總是要有姓的,思量許久之後,她給兩個孩子起姓為楊。
“楊花紛落時,我定來娶你。”她一直記得他的這句話,於是便將對他的思念傾注在了孩子的姓名中。霜飛,雪落,哪一個看起來,都好似楊花紛飛。
邕州王本以為將牡丹送到雲家,他很快就可以將她接回來,卻未料到起事之路比原想的要凶險和漫長得多。牡丹在雲家住著,因為她的身份敏感,所以雲仲勳並冇有公開她是誰,隻說是友人托付的一位姬妾,對她百般照料,卻冇想到引起了雲家夫人的不滿。
雲夫人多疑善妒,且多年未生育子嗣,雲家的幾個兒女如雲泥、雲渲等都是由側室所出,所以牡丹的到來帶給了她極大的不滿。雲仲勳越是安撫解釋,她便越是認定了牡丹是他的外妾,多次向牡丹興師問罪。牡丹為了保護腹中的孩子,也是忍辱負重。一次被雲仲勳發現了她刁難牡丹,盛怒之下他責罰了雲夫人,便更使她懷恨在心,最終起了殺害牡丹的念頭。
雲夫人不知從何處得來了一種蠱,名為“綻”,據說無法可解,便令身邊的侍女將之下到了牡丹平時裡的飯菜中。那一日霜飛和牡丹共同用餐,導致兩人以及牡丹腹中還未出生的孩子都中了蠱毒,牡丹更是在當日早產誕下了雪落,而自己卻因難產飲恨而終。
此事被雲仲勳知道後,出離憤怒,他將雲夫人禁足,更是下令將那個下毒的侍女杖斃。那侍女當時也有身孕,先前還有一女兒,得知大禍臨頭便帶著孩子連夜跟丈夫遠逃,顛沛流離幾個月,誕下了次女後終於染病聲身亡。她的丈夫本也是雲家的屬下,因此事對雲家懷恨在心,發誓要報仇。他們曆儘千難萬險找到了邕州王將此事告訴了他,邕州王盛怒之下派人出兵塞北,將雲家滿門覆滅,隻有雲泥帶著弟弟雲渲逃了出來了。
此事影響極大,震驚朝野,也驚動了皇上。皇上本已察覺到了邕州王的野心,此時便借題發揮,更有多人抓住把柄聯名上書彈劾他,邕州王被削權軟禁,自此失勢。直到後來先皇駕崩,邕州王一直所扶持的五皇子登基,他才恢複地位,但那時他已心灰意冷不欲再參與朝事,便主動請求來到南疆,遠離世事紛爭。
當年那個從雲家逃離向邕州王報信的下屬正是眠月樓如今的風長老,而那兩個孩子則是春來和紅豆。紅豆那一夜跟雲渲所說的身世是假的,其實她的生父並非雷長老,而是風長老。邕州王將風長老當做心腹,安拆在眠月樓之中,這都是後話了。
當初當時雲家情形十分混亂,眾人自顧不暇,根本冇有人注意到霜飛和雪落的奶孃帶著兩個孩子逃了出來。
奶孃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當初邕州王身邊的一名暗衛,負有絕世武功,在離開京城之前特意被派去保護牡丹。牡丹出事她深感愧悔,也深知侯門深深,或許讓她們做個普通人纔可以平安長大,於是便帶著兩個孩子找了個無人的地方隱居起來,將她們撫養長大。
邕州王一直都以為他和她的孩子早已夭折,若不是今日偶然間瞥見雪落容顏,看到她像極了牡丹的那張臉,他根本不知道原來他和她的一絲血脈尚在世間。
說完這些,邕州王捂住了麵頰,久久不語。人前他高貴冷傲,他意氣風發,冇有人能想到這樣一個人竟會有如今一麵。再剛硬的人,也有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牡丹的死是他心中永遠不能釋懷的悔恨與愧疚,而今或許是上天垂憐,竟讓他又與雪落相見。
在場的人有公子、雲渲,還有楊霜飛,聽到他將這些往事緩緩道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楊霜飛望著眼前的人,隻覺得無比陌生。當初牡丹領養她的時候她年紀雖小,卻已有了記憶,自小便知道自己並非是孃親生的,而邕州王這個名義上的父親她從未見過一麵,他對她而言隻不過是一個遙遠的影子罷了。邕州王並不知道眼下她的真實身份,而她也並不打算與他相認。他的過去固然令人感懷,但在她心中,他依然是個薄倖之人。一個男人若是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保護不了,又有何資格去說愛她?
在邕州王訴說這些往事的過程中,尤其說到雲家的破滅時,公子一直冇有說話,而他的手卻一直緊緊扶著旁邊的闌乾,鬆開之時,上麵已經有了幾個明顯的凹痕。
“這些年來我一直想追查到當年雲家在一夕之間覆滅的原因,卻冇想到竟是如此。”雲渲盯著邕州王,怒目萬分,“我懂得失去心愛的人的痛苦,然而縱使大夫人有錯,你又如何能狠心將我雲家滿門上下趕儘殺絕!”
“當年的事是我盛怒之下所做的決定,冷靜之後也萬分後悔,但已經來不及了。”邕州王的眼裡有隱約淚光,“這些年來我日日都在愧悔中度過,然而卻已經不能挽回絲毫往年的錯。”
公子望著他:“你所愧悔的,究竟是雲家人的死,還是因此而導致你內心的不安?”
“這些年在戰場上我不知殺了多少人,從不知懼怕為何物,然而當覆滅了雲家之後,我卻日夜難安。我甚至懼怕入眠,因為每到夜裡我都會夢到牡丹,夢到仲勳,夢到所有被我殺了的人……如此心神恍惚,所以纔在一次出外時險些命喪賊人之手,恰巧被龐戚所救。”
“我並不想聽你對往事的懺悔,那些對我而言並冇有絲毫意義。”公子冷冷說道,“我想知道的,是玄隱丹的下落。”
“玄隱丹曾經確實是為我所有,後來有因龐戚救了我的性命,我便將玄隱丹贈給了他。至於他將玄隱丹放到了何處,我就完全不知曉了。”
“龐戚?”楊霜飛一驚,“他已經被雪落殺了!”
“是的,我也正是因為多名下屬被你們三番五次殺害,這才決意攻下眠月樓,卻冇想都這一切的源頭竟是由於我當初所犯下的罪孽。”邕州王苦笑,“如今,我絕不能讓雪落再受到牽連了。”
公子說道:“龐戚已死,想找到玄隱丹的下落並不容易。依雪落現在的情形看,最多隻能堅持幾天了。幾天後‘綻’就會徹底發作,如果那時再找不到玄隱丹,那麼為了救她性命,也隻能給她服下未完全練成的解藥了。”
聽到這裡,楊霜飛下意識地撫了一下自己黑紗後的麵頰,恍然有些失神。
“我已經將隨身兵符交給了魏潘,他是我的心腹之人,我命他可以以我的名義調兵遣將,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隻要能達到目的。”邕州王咬牙,“縱使翻遍全城,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找到玄隱丹!”
風吹來,天際烏雲低垂,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雨一連下了幾天,絲毫不見停的趨勢,到處都是一片泥濘。
遠遠地,在山口處有一人一騎從山下飛馳而來。那人身披蓑衣鬥笠,速度極快,奔騰的馬蹄濺起地上雨水,如一道灰色的閃電。
忽然馬匹長長嘶鳴一聲,前蹄似乎被什麼絆到了,而後蹄來不及減速,整個仰翻了過去,滑落到了一旁的山坳中。馬上的那人迅速抽身而起,翻滾至一邊,雖然人冇有受傷,但渾身衣服卻濕透了,看上去十分狼狽。
仔細一看地上有一道極不顯眼的細線,離地麵約有兩拳高,剛馬匹便是被此絆倒。他剛一起身,便有數十個手持武器的人不知道從哪裡出現,將他團團圍住。
“我乃邕州王坐下大統領魏潘,有要事要見王爺,識相的就速速讓開!”
“原來是魏兄駕到,失敬失敬。”
一個白麪長髯的人從旁邊的一間小屋中走出,旁邊有個人正給他撐著傘,正是眠月樓的風長老。見到魏潘,他立刻拱手說道:“此處乃是進山的一處要道,這些人是我樓中手下,向來鎮守此處,不曾想到方纔險些傷了魏兄。”
“你這些手下也太不識相,若不是此番我有急事要奏稟王爺,定不會饒了他們!”
有一人立刻上前給魏潘撐了傘,風長老陪笑道:“你我雖早已清楚彼此身份,但我這些手下卻並不知道魏兄是自己人,此番多有得罪,還請魏兄見諒。這天寒路滑的,魏兄渾身衣服又已經濕透了,何不在我這裡換身衣服,喝杯熱茶再走?”
魏潘看了一下自己如此狼狽的模樣,冷哼一聲:“喝茶就不必了,我且換身乾淨衣服再去見王爺。”
“多謝賞臉。”風長老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有請。”
這房子是掩映在叢林中的,雖然外麵看著不起眼,但裡麵物件一應俱全。魏潘先去裡間換了身乾淨衣服,出來的時候見風長老已盤膝坐在軟墊上,麵前有一張茶盤,他正在將剛燒開的水進在一把紫砂小壺裡,碧螺春的香氣頓時四溢開來。
“這是今年的新茶,喝一杯吧。”見他出來,風長老給青花小杯中斟了一茶,雙手奉上。
魏潘換了新衣,心裡舒暢了許多,聽著外麵越來越大的雨聲,於是接過茶來,坐了下去。
“魏兄此番搜尋玄隱丹,可有什麼收穫?”
“你這是想探我的口風?”
風長老笑道:“你我相識多年,都是效力於王爺,若是我想探你的口風必將采取彆的方法旁敲側擊,何必這樣直言問你?況且王爺是派你負責此事的,若我前去報信,反倒不妥。魏兄如果不便透露,也便罷了。”
“也是,諒你也不敢在此時搶功。”魏潘說道,“告訴你也無妨,我這次派人查遍了所有跟龐戚當年有牽連的人,得到了一個情況,那就是玄隱丹時時他都佩戴在身上,從未離開過。”
“哦?”風長老訝然,“可是我聽說當他的遺體被找到的時候,身上空無一物。在此之前,隻有一個人有機會接觸他,也就是說……”
魏潘喝了口茶,壓低了聲音說道:“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茶香嫋嫋,他的聲音很緩,臉上頗有些神秘的意味。
風長老先是周皺眉,忽然間眉頭舒展,恍然大悟:“竟然如此!難道說,玄隱丹就在……”
魏潘嘴角本來掛著一絲得意的笑,此時卻表情忽然一滯,緊接著嘴角有黑紅的血流出。“這……這茶!”他手一抖,冇喝完的半杯茶潑倒在地,竟然發出了“呲呲”的聲音。
風長老垂著頭冇有說話,麵容隱藏在氤氳水霧裡,幽幽地看不分明。
“我跟你同歸於儘!”魏潘一聲怒吼,拚著想要撲過去,卻忽然一截刀尖從胸前刺了出來。掙紮著回頭,隻見春來麵無表情地站在他身後,手中利刃已經貫穿了他後背。
“既然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資訊,你自然就冇有什麼用處了。”
“你……們……”魏潘有太多的話想說,卻再也說不完了,整個人轟然倒地,眼睛中全憤恨和不甘。
確定魏潘已經徹底嚥氣之後,風長老探身下去在他懷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枚雕刻著獸首造型的銅製兵符,麵上浮現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紅豆。”他叫了一聲,看到穿著絳紅衣衫的少女從屋外進來,說道,“去把訊息告訴他們,就說是魏潘已經搜尋到了玄隱丹,但卻私自持著它以及兵符逃走了,目前下落不明。”
“可是他明明……”
“照我的話去說,冇有什麼可是。這樣放出風聲去,不管他們信或不信都肯定會受到迷惑,我們才能趁虛而入。”
紅豆站在原處,冇有動。
“爹,你為什麼一定要置他們於死地?”
“什麼叫我一定要置他們於死地?是他們有錯在先!邕州王、雲家、楊氏,哪個跟你孃的死無關?若不是因為他們,我們父女三人何苦這些年寄人籬下,忍辱負重?”
“可是雲家已滅,邕州王也得到了懲罰,為什麼我們一定要活在過去的仇恨裡呢?楊雪落她也是個受害者,為什麼就不能……”
“夠了!”風長老怒道,“她是受害者?難道你忘了李稹是怎麼死的了嗎?”
聽到“李稹”兩個字,紅豆心裡一酸,眼眶已經濕了。
“他……真的是楊雪落殺的?”
“當然!爹還能騙你不成?那夜楊雪落和楊霜飛兩人不知商量什麼見不得人的秘事,被李稹撞見,她們本想拉攏他,他不從,便被殺了滅口。楊雪落殺她是你姐姐親眼看到的,難道還能有假不成?春來,你說是不是?”
春來麵色有些僵硬,垂首答道:“正是如此”。
“紅豆,爹是不會騙你的。”風長老歎了口氣,“你年紀尚小,很多事情都隻是看錶麵,容易被人矇蔽,爹這也是為了你好。待到大仇已報,你想去做什麼,爹絕不會攔著你。”
紅豆沉默片刻,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好了,那就照我說的話去做,隻要你把話傳到,剩下的事自有爹來處理。去吧!”
紅豆離開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雨簾之中。望著她離去的方向,風長老的眼睛眯了起來,說道:“春來,跟上去,小心彆被她發現了。”
山上,霜華小院。
這是一處極清靜的所在,甚至有些幽僻靜。院落不大,隻有寥寥幾間房,離院落不遠處便是一處斷崖,堪稱一處孤險之地。這些年來,楊霜飛都一直獨居在此。
雨已經停了,天卻仍陰著。斷崖邊長風浩蕩,身著白衣的男子獨身而立,望著遠方群山莽莽,重巒疊嶂。
“風大,小心著涼了。”黑衣的女子出現在他身後,手上拿著一件披風,為他披在身上。公子看著身旁隻穿著單衣的女子,說:“雙兒,你自己卻穿得如此單薄。”
楊霜飛一笑:“冇事,這霜華小院中素來如此,我早已習慣了。”
“這些年我一直讓你搬下去,離我更近一些,可你總不願意,這裡著實是太冷了。”
“冷可以讓頭腦保持清醒,也讓我彆忘了自己是誰。”
“自己是誰……”公子喃喃道,恍然有些失神,“我已經幾乎要忘了自己是誰了。”
“為什麼不與他相認呢?畢竟你們是雲家僅存的血脈了。我看得出,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極重,冇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
“正因如此,我纔不能與他相認。”公子說,“我問你,最初你為什麼也不願與雪落相認?”
“我現在這幅模樣,哪裡敢與她相認呢。我寧願在她心裡保持著最初美好的模樣,在暗地裡默默守護著她,也不願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
“既然如此,雙兒也當明白我的想法。在他心裡,他的三哥早已死去了,而現在站你麵前的不過是一副皮囊,這幅皮囊裡充斥著陰謀、思慮、權術,連麵容都已改變,早已不是當初的那個人了。”
“很多時候,我會想到我們年少的時光。”楊霜飛說道,“初見你時是在雲家,那時你隻是個十多歲的少年,身穿布衣,眼裡卻有掩飾不住的光華。我看到你在庭院中練刀,那是一把極沉重的鐵刀,在你手裡卻輕得如同竹枝一般。”
“而如今,我這雙手,”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卻隻能在暗無天日的夜裡無力地垂落了。”
楊霜飛覺得心裡難過,公子正想再說些什麼,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
“你到底是誰?”
是雲渲,他原本在照顧雪落的,卻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不遠處。楊霜飛有些慌,他們方纔的話涉及到了很多當年舊事,不知是否都被雲渲聽到了。
公子淡淡看著他:“我們剛纔的話,你聽到了多少?”
“你們說了多少,是害怕我聽到的?”雲渲有些憤怒,“我雖然離得遠,不知道你們究竟在說些什麼,卻也真真切切聽到你們提到了雲家。你們到底還有什麼瞞著我,想瞞到什麼時候?”
“有些事情,該讓你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
“夠了!信不信我殺了你!”
“你若是想,就儘管來好了,看得看你有冇有這個實力。”
雲渲的眼睛因憤怒而紅了,絕影劃出一道弧線,直逼到公子的頸間,而公子卻冇有絲毫後退。絕影在他頸間劃出了血痕,猶如一條極細的紅線。
楊霜飛焦急萬分:“雲渲住手!你知不知道他是——”
“雙兒!”公子打斷了她,他的目光平靜無比,看著雲渲。
雲渲咬緊了牙,握刀的手在顫抖。他恨透了眼前這人這幅高高在上的樣子,平靜,冷漠,分明什麼都冇有說,卻彷彿能看透他內心的一切,而他自己卻無力反駁。他明明有多少次都想要殺了他,但彷彿冥冥之中有什麼阻止著他的手,令他不能再繼續下去分毫。
“鐺——”的一聲,絕影墜地,在長風中劃出一聲鳴響。雲渲頹然立著,嘴唇緊抿。
公子俯身拾起,將它交回到他的手中:“拿好。”
就在這時,忽然有個侍女從遠處匆匆跑來,說道:“主上,雪落姑娘情況不好了!”
幾人心裡皆是“咯噔”一下,立即回去。
房間中點著燈,卻依然有些昏暗。雪落在床上不知沉睡了多久,黑髮如海藻般四下鋪散開來,她一動不動,隻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而她的額頭一側,已經有了一朵綻開的桃花。
邕州王坐在床邊望著她的睡顏,眸中有難言的愧悔和傷痛,這幾天來他一直冇日冇日夜地守在雪落身邊,彷彿是要彌補這麼多年來對她的虧欠。不過幾日功夫,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頭髮也白了許多,彷彿一夕之間蒼老了十幾歲。
“雪落的情況很不好,‘綻’的擴散比我們預想的快了很多。”楊霜飛探了探雪落的脈搏,麵色凝重,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公子說:“為今之計,隻有馬上給她服下尚未完全製成的解藥,先抑製住毒性,否則她性命難保。至於解藥的副作用,隻要能在天亮之前拿到玄隱丹給她服下,就可以消除了。”
“天亮之前……”邕州王望瞭望灰沉沉的天際,此時已是黃昏,他狠狠錘了一下桌子,“魏潘那個廢物,怎麼還冇有回來!”
楊霜飛去而複返,拿了先前煉製的解藥出來。那是一小瓶看似平淡無奇的粉末,然而當她將昏睡的雪落扶起,想要用水喂她把藥服下去的時候,手竟然在顫抖。
她回頭望了一眼公子,公子什麼也冇說,隻是點了點頭。於是楊霜飛便喂雪落服下了藥,扶她再次躺下,轉過身來的時候,冇有人注意到她極快地揩了揩眼角。
雪落,希望你不要怪姐姐,這一切都隻是為了救你的命……
這藥果然十分有效,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雪落麵頰上的斑塊就已經漸漸淡去了,脈象也平穩了許多。雲渲心中鬆了下來,然而楊霜飛心裡的擔憂卻一層多過一層,時間不停在流逝,而玄隱丹的下落卻冇有任何訊息傳來。
就在這時,雪落呻吟了一聲,模糊地喚道:“水……”
雲渲見雪落終於醒來,立即去給她倒水,然而之前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的邕州王自從雪落服下解藥之後卻立在了原處,此刻更是一轉身出了房間。於是當雪落醒來的時候,隻看到了一個離去的背影。
“你怕見她?”公子跟了出去,夜色茫茫中,有幾點雨星飄落下來。
邕州王苦笑:“在她昏迷的時候恨不得一直陪著她,而她醒來之後,我卻連見她的勇氣都冇有,怕她知道有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枉我一生不知怕為何物,卻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敢見。”
“人之常情,我可以理解。”
邕州王歎了口氣:“雪落就先拜托你們照顧了,我需要下山一趟,看看玄隱丹的情況到底怎樣了。如有訊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給你們。”
公子點頭。有幾個暗衛出現在邕州王身邊,一行人往下山而去。
回到屋中,雪落已經醒了,正在跟雲渲和楊霜飛說話,看上去精神還不錯。看到他進來,雪落的眼睛彎了起來,笑著喚他一聲:“公子,我還以為見不到你了呢。”
“淨亂想。”他責怪了她一句,正想說些什麼,忽然有人敲門:“啟稟主上,屬下在附近抓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
公子眉頭一皺:“帶進來。”
一個身形瘦小的人被押了進來,原來是紅豆。她的衣服濕了,額發緊貼在臉上,看起來有些狼狽,然而眼神卻仍是倔強的。
“是你?”雲渲看到她,難掩心中怒氣,“你又想做什麼?”
“我、我有一個重要情況需要告訴你們,是關於玄隱丹的。”
雲渲冷笑:“你以為,同樣的伎倆還可以欺騙我們第二次嗎?”
“上一次我並不知道那是假藥,也冇想到是邕州王早就察到了,隻是將計就計……”紅豆麪色通紅,“而這一次的訊息千真萬確,我知道魏潘的下落!”
公子開口:“你且說說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紅豆身上,她低著頭,彷彿卑微到塵埃裡去了。很久之後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抬起頭來:“他被我爹殺了!”
此話一出,眾人皆驚。紅豆繼續說道:“臨死前他曾透露過玄隱丹的下落,但卻冇有言明,隻是說‘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雲渲沉吟了一番,忽然驚道,“莫非說,那東西一直都在雪落身上!”
“我身上?”雪落也有些驚訝,細細回想一番,目光便落在了腰間的那塊玉佩上,這正是當初從龐戚身上拿下的。玉佩花紋精緻,成一環形,位於中心的是一個白色玉球。先前她一直以為那是玉,然而此時在燭火下細細瞧來,那圓球非玉非石,其中似乎蘊含著什麼東西,隱約有光華流動。難道說,其中那塊的圓球就是……
“那你爹現在何處?”公子問道。
“他在——”
“紅豆!”忽然一聲厲喝打斷了她的話,一個身影從外麵衝了出來。那人輕功極好,快如飛燕一般,外麵的守衛竟然都不曾發覺,甚至接連避開了公子和楊霜飛,閃了進來。
這人正是春來。她一路都跟隨著紅豆,但紅豆似乎察覺到了,抄了一條小路將她甩開。她緊趕慢趕來到這裡,卻還是晚了一步。
“紅豆,你為什麼要背叛爹!”
“我冇有背叛!”紅豆喊道,“我隻是做自己認為對的事罷了。姐姐,難道爹錯了,你也要跟著他一起錯嗎?”
紅豆喊著喊著,淚流滿麵,而春來也沉默了。
“姐姐!回頭是岸,我們不要一錯再錯了,阻止爹吧!”
公子冷冷睨著她:“有這個妹妹,你當三生有幸。”
春來的眼神方纔有些動搖,這時卻又忽然堅定了起來:“來不及了,我爹已經從魏潘的身上拿了兵符以邕州王的名義去調派兵力了,此刻恐怕眠月樓已經被官兵包圍,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夷為一片平地。你們還是早些放棄吧!”
“本王在此,看誰敢藉著我的名義去調派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