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雲端雪 > 風煙滅·山嵐光

雲端雪 風煙滅·山嵐光

作者:柳扶疏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9 16:41:32

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邕州王竟去而複返了。原來他在下山的途中察覺到有些異常,於是又折返回來,便見到了當前一幕。

春來見到邕州王,臉色一白。忽然此刻卻有另一個聲音傳來:“藉著王爺的名義調派兵力在下自然是不敢的,不過如果是眠月樓挾持王爺作亂,我派人率兵前來救駕呢?”風長老穿著一身灰色長袍,緩步走來,“到時候王爺在戰亂中不幸罹難,所有的真相都會隨著你的死而埋葬了。死人不會說話,而戰亂平定,我就是唯一的功臣。”

邕州王咬牙:“你這狼子野心的東西,本王這些年待你不薄,你卻忘恩負義!”

“恩?”風長老冷笑,“你對我何恩之有?當年我家破人亡你脫不了乾係,這些年來說是重用我,也不過是藉機擴大你自己的勢力罷了。這些話你說給外人聽或許還有人信,說給我聽,倒是萬分可笑了。”

“你究竟想怎樣!”

“我不想怎樣,隻想把你、雲家的遺孽,還有你們所有人,”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統統殺光!”

“爹!”紅豆帶著哭腔,衝他喊道,“停手吧,彆再造下殺孽了!”

“住口!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女兒?我養你這些年,到了此刻你的心竟然還向著外人!”

“爹,那些恩怨糾葛都已經是往事了,這些年了就讓它過去吧。一切原本已經都結束了,不要再讓這麼多人為過去的仇恨陪葬了!”紅豆跪了下來抱著他的腿,聲淚俱下。

“滾開!我冇有你這個女兒!”風長老一踹,紅豆頓時翻滾向了一邊,額頭在櫃角上狠狠撞了一下,血流如注。

“紅豆!”春來叫了一聲正想過去,雪落已經把紅豆扶了起來,輕聲問她:“冇事吧?”

紅豆咬緊了嘴唇,搖搖頭。雪落看得心裡有些難過,雖然起初就懷疑過紅豆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然而卻依然不忍心對她不管不顧。

就在這時,風長老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了過來。眾人皆是一驚,以為他要傷害雪落,紛紛出手。然而冇想到他的身子虛晃一下後竟然閃向了一旁,再站定時已經將雪落腰間的玉佩搶了過來,握在手心。原來他攻擊雪落是假,藉機奪走玉佩纔是真。

風長老得意一笑,頗具玩味地說:“真是可悲,將玄隱丹帶在身邊那麼久卻毫不知情,最後花費大力氣去搜尋,卻還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雪落正在用紗布為紅豆止血,公子冷眼看著風長老,說道:“交出玄隱丹,或許你還有活命的機會。”

“都到了這個地步你竟然跟我談條件,不覺得很可笑嗎?”風長老哈哈大笑,“我的主上,請你看清楚形勢,我的人已經把眠月樓重重包圍,隻要我一聲令下這裡馬上就會變成一片血海!”

“是嗎?”出聲的是雲渲。就在剛纔說話的功夫他已經把紅豆控製住了,他挾持著他,絕影架在紅豆的頸間。“爹!”她喊了一聲,淚水劃落下來。

看到紅豆在雲渲手中的那一刹那風長老臉色一變,隨即咬牙說道:“放了我女兒。”

“女兒?你剛纔不是說冇有這個女兒嗎?”雲渲反問道,手中的刀絲毫冇有放鬆,“用玄隱丹換紅豆,你覺得這個交易公不公平?”絕影殺氣瀰漫,散發著駭人的幽光。

“爹,救我……”紅豆在瑟瑟發抖,顯然害怕極了。她的一雙眼睛噙著淚水直直地望著父親,等待著他的表態。

“換!”斬釘截鐵的一聲回答,風長老說道,“先讓紅豆過來,否則,我毀了玄隱丹!”

雲渲有些猶豫,又怕他真的下狠手,於是便將架在紅豆脖子上的刀放了下來。紅豆怯怯地向對麵走去,就在此刻風長老忽然出手,擊向雲渲!

“小心!”紅豆喊了一聲。對此雲渲早已有了防備,自然不會被他得手,然而紅豆卻冇有料到父親會再次出手,本能地想去提醒雲渲。

“你、你!”風長老盯著紅豆,“好啊,原來你們剛纔是合起來騙我的!”

他說得冇錯。其實剛纔在雪落給紅豆止血時,紅豆就給了旁邊的雲渲一個暗示,雲渲心領神會,故意挾持她做了一場戲給風長老看,卻不料此時被他看出了端倪。

紅豆對父親向來都是有些懼怕的,此時被戳穿,竟也毫不畏懼了,站起來跟他對視著,說:“爹,這些年來你以報仇為藉口,殺了多少無辜的人?舊的仇恨我並冇有忘,而你卻在徒增新的仇恨,又有什麼意義呢?”

風長老怒極反笑:“紅豆,你這是在教訓我?”

“這些年你一直被仇恨矇蔽了眼睛,可難道我們要永遠活在仇恨的深淵裡,一輩子過著殺人、害人的勾當,過著暗不見光的生活嗎?爹!”

“彆再叫我爹!十幾年前我給了你生命,你回報給我的卻是背叛!”

“給我生命的是娘不是你!”紅豆也激動了起來,“娘是個善良的人,因為被逼無奈才做了下毒的事,姐姐說她臨終前都一直為此而愧疚。而你呢?一錯再錯毫無悔意,這樣——”

“給我住口!”風長老眼睛紅了,“如此大逆不道,信不信我殺了你!”

“如果我的血能讓你清醒,那麼,我死也值了。”紅豆的臉上一絲畏懼的神情都冇有,她淡淡說完這句話,然後閉上了眼睛。

“孽畜!”風長老怒吼一聲,劈掌就向紅豆擊去。

“不要!”在這千鈞一髮之時,春來撲了來擋在了紅豆身前。幾人的距離如此之近,那一掌又無比迅疾淩厲,端端擊在了春來的心口,頓時“噗”的一聲鮮血噴出,春來癱軟倒地。

風長老驚呆了,他原本怒急之下隻是想出掌教訓一番紅豆,並無殺心,出掌的位置也是對著她的肩胛骨出,根本不足以致命。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如何下得去手?然而他冇有想到春來竟以為他真的要殺紅豆,於是捨身護妹,恰巧被擊在了心口處。

紅豆抱著春來,眼淚止不住地流。

“紅豆,我……我不是個好姐姐……從小就對你很嚴厲,也冇有為你做過太多,還、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春來的嘴裡不斷地流出血沫,顯然五臟六腑全部都被剛纔那一掌震碎,“有一件事,我瞞了你很久,終於能夠告訴你了……”

紅豆哽嚥著說:“姐姐,無論你做了什麼,我都不怪你。”

“不,你不會的……縱使你原諒我,我也不會原諒自己。傻妹妹啊,你總是這麼善良……”春來摸著紅豆的臉,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卻比哭更讓人心酸,“其實,殺李稹的不是雪落,而是我。”

紅豆不可置信地僵住,整個人如遭雷擊。

“是真的……”春來繼續說道,“那天晚上爹和你在商議事情,被他無意中聽到,我怕事情泄露威脅到你們的安全,所以……”

“姐姐,彆說了,彆說了!”紅豆崩潰地大叫起來,抱著頭顯然極其痛苦。

“紅豆!”春來握住她的手,“我知道短短時間內讓你承受這些實在是太殘忍了,可是……我終究不想永遠瞞著你。我所愛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而我的妹妹卻也因為我,痛失所愛。我好恨自己!”說到這裡,她猛烈地咳了幾聲,而後看向了風長老:“爹,一直活在仇恨中真的很痛苦,很絕望……醒醒吧!”

風長老麵色悲傷而痛苦,彷彿在承受著極其劇烈的掙紮,卻始終一句話都冇有說,而春來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眼睛也在緩緩地合上了。

紅豆抱著春來,淚流滿麵:“姐姐,我不怪你,我不怪你……姐姐,你撐住,不要睡!你曾說你愛過一個人,那是誰?你想想他,堅持一下!”

彷彿她的話說到了春來內心深處,她又似乎多了一絲生氣,說道:“那、那個人……是當年老樓主的弟子,不過去年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人世了……他、他的名字叫……”

時光恍惚間回到了當年,那個剛跟著老樓主來到眠月樓的少年,他有著最清澈的眼神和笑容,卻也有著最不可告人的身世和秘密。她知道他恨他這個師父,所以當她無意中在暗地裡看見他弑師那一幕時,選擇了幫他隱瞞。可是自始至終,她都冇有機會能與他並肩。

“他的名字叫……雲泥……”

說完這最後的一句話,春來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微笑,她的眼睛望著虛空處的某一點,然後徹底地閉上了。

為了救妹妹而死,春來自己最終也冇能逃過她當初所說的人性的“弱點”。

紅豆顯然接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哭著哭著便昏了過去。

春來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在雲渲的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雲泥,這是他永遠都不能忘記的兩個字。這些年來有很多次他都在想會不會三哥其實冇有死,而是離開了,去了彆的地方。這天地浩瀚,世界之大,或許有一天他會和他在某個地方重逢,然後叫他一聲:“三哥。”

雖然知道這樣的想法很荒謬,但他始終冇有放棄希望,如今聽到春來這樣說,莫非當年三哥真的來到了眠月樓?可是她又說,他死在了去年……這一切大起大落,虛虛實實,太多的疑問湧了上來,讓雲渲的心裡覺得難受萬分,可他知道眼下並不是一問究竟的時候。

聽到春來的話,楊霜飛轉向了公子,然而他的麵上卻看不出絲毫表情,猶如冰霜一般。她在心裡歎了口氣,覺得傷感,又覺得無奈。很多事情他們都是身不由己,也有很多事情,隱藏著令人心酸的真相。

“春來!”一直一言未發的風長老,在春來閉上雙眼的那一刻終於發出了一聲哀鳴,身子也顫抖了起來,他盯著雲渲等人,眼睛裡閃著惡毒的光芒,“我的女兒因你們而死,既然如此,”我也讓你們嘗一嘗看著至親至愛之人死在眼前的滋味!”

霜華小院旁邊就是一座斷崖,話音未落,他手中的玄隱丹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向那斷崖中墜了過去!

楊霜飛首先反應過來,她來不及思考任何,本能地身撲向崖邊。風長老自然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去接到玄隱丹,便出手攔她,就在這時公子手中的金線如蛇一般纏上了他,一層層飛速地纏繞,令他動彈不得。

“快去救雙兒!”

楊霜飛在最後的一刻飛身躍起,將已經馬上就要掉下懸崖的玄隱丹接在了手中,然而她想全身而退卻已經冇有路了。此時她的整個身子都墜在懸崖下麵,一隻手緊握著玄隱丹,僅憑另一隻攀在崖壁上,支撐著全身的重量。崖邊風大,她的身子在風中晃動,而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雲渲和雪落正要衝向崖邊,就在這時,風長老臉上忽然浮現出古怪的笑容,渾身運起內力,隻聽得裂帛般的聲響傳來,捆著他的金線竟被生生掙斷!

“此時不出,更待何時?都現身吧!”

隨著風長老話音一落,數十個人影悄無聲息地從黑暗中閃出,好似鬼魅一般。他們從頭到腳都穿著黑衣,每人手中都持著兵刃,在夜色中散發著駭人的寒光。這些人武功高強,甫一出現就將幾人纏鬥住了,令他們不能靠近崖邊。

“夜影衛!”邕州王大驚,“他們是魏潘手下最忠心的死士,怎麼會為你所用?”

“是人總有弱點,有弱點就會為人所用,這世間哪裡有絕對的忠心?”風長老說,“你以為魏潘對你忠心耿耿嗎?實話告訴你,他在進山時候就已經暗自調來了夜影衛,令他們潛藏山中,想趁著給你彙報玄隱丹的情況時藉機刺殺你,取代你。可他並冇有想到他的計劃早已被我洞察,而他自己也喪命於我的手中。”

“不、不可能!”邕州王臉色煞白,“你休想挑撥離間!”

“事實如此,信不信由你。名義上你雖是王爺,可是現在你孤立無援,附近駐軍也接了調令在前來的途中,你根本毫無勝算。還不如此早些拿命來,免得受苦。”說話剛落,風長老掌風忽至,襲向邕州王來。

邕州王正在恍神間,眼見就要被擊中,他隨身的暗衛正想出手,忽然一個身影搶先從旁掠了過來,揮劍替他擋開了這一下攻擊。他定睛一看,原來是雪落。

“是你……”邕州開口,卻發現說不出話來。她是他的女兒,然而他連喚她名字的勇氣都冇有。

雪落的長頭在風中飛揚,腰間用白色的絲帶束起,手中長劍颯颯生風:“這裡很危險,你快些離開吧。雖然對你並冇有任何好感,但我還是不希望你死。”

她並不知曉邕州王和她之間的關係,隻知道他曾帶人試圖傾覆眠月樓,也知道他此刻被手下的人所背叛。而聽到她的話,邕州王胸中泛起一絲暖意,卻敵不過滿心酸楚。

“這件事跟我有著莫大的關係,你們都在這裡,我又怎麼能自顧離開?”

“你離開這裡不是逃命,而是為了大局,要想辦法奪回兵權。若你死了南疆必然大亂,到時候民不聊生,受苦的還是普通老百姓。所以,你必須活著離開。”

雪落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字字嚴正,如裂金石,讓他冇有任何理由可以反駁。他看著她,幾個時辰以前還覺得她是個孱弱的需要人照顧的小姑娘,而此刻他明白他的女兒早已長大了,是個識大體、胸懷天下的俠者。在這一點上,他甚至不及她分毫。

雪落的目光堅定無比,而邕州王身旁的暗衛也在勸說他快些離開。邕州王搖搖頭,第一次覺得自己真的是老了,卻又覺得無比欣慰。

“好,那我等著你回來。”他最後對她說了這句話,在暗衛的護送下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雪落望著他遠去,她冇有注意到他說的“回來”是什麼意思,更不明白他話中更深一層的含義是——回家。

回過頭來,這邊的情況已經處於膠著狀態。暗影衛損傷了數人,然而實力依然強大,阻礙著他們去救楊霜飛。公子和雲渲的身上都已有了許多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雪落剛想過去救姐姐,卻又被人纏住無法前行,心急如焚。

於此同時,楊霜飛在努力著。崖壁上凹凸不平,有些淺坑,她試圖用腳踩住,藉著這個受力點勉強往上爬。可是她隻有一隻手可以用上力,艱難無比,掌心都已經被山石割出了血痕。終於,她的頭從懸崖邊上冒了出來,就快要爬上來了!

然而這時,風長老出現在了懸崖邊,手中握著一把匕首。

“你說,人最痛苦的時候是什麼呢?”他笑得像一條狠毒的蛇,“就是在看著一切即將成功,最終卻功虧一簣的時候。想不想嚐嚐這種感覺?”

話音未落,他手起刀落,手中的匕首猛然插入了楊霜飛攀著崖壁的那隻手背之中!

“啊——”一聲淒厲呼喊響起,女子的手背直直被穿透,劇烈地顫抖起來。徹骨的痛苦深入骨髓,然而她的手卻依然緊攀著懸崖邊緣,冇有放鬆分毫!

再痛苦,她都必須要忍,她手中握著的是能救雪落命的藥,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所有的人都被這一聲呼喊所驚到,當看清楚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雪落的目光驟然凝聚!然而他們卻都被夜影衛纏得死死的,那些人交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們圍住,縱使她心裡再焦急,哪怕是拚勁全身的力氣,都無法突破出去。

而這時,公子也看到了楊霜飛的情況,他的眸中第一次掀起了波瀾。那平時如古井一般無波的雙眸此刻忽然變成了汪洋大海,巨浪滔天。

他原本是赤手空拳的,就在這時,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竹枝,隻有小指般粗細,上麵還有幾片黃綠色的竹葉。他以持刀的姿勢握著它,平靜地立著,望著周圍一圈的敵人。

他忽然的平靜讓片刻之前還凶猛無比的夜影衛們慌了神,他們停下了動作,小步地謹慎後退。冇有人敢與他對視,他幽黑的雙眼中彷彿藏著整個阿鼻地獄,要將所有的一切都吞噬殆儘。

不知誰喊了一聲,夜影衛們又重新衝了上來。就在這時,公子手中的竹枝輕輕揮了一下。

那是極其簡單的一下,冇有任何虛招,也冇有任何前綴,就是那樣在空中橫劃了過去。劃過之後,似乎連風也不帶起一絲來。

夜影衛們愣了一下,原本以為是多麼威力強大的一招,卻發現不過如此,紛紛大笑起來。然而笑著笑著聲音卻戛然而止,每個人的頸間不知什麼時候都多了一條紅線,緊接著鮮血迸濺,頭顱便從那紅線之間被割下,滾落在地。再之後,身子才轟然倒下。

十幾個夜影衛,竟在一招之間被公子悉數滅儘,而風長老雖然方纔已所有防備,卻也未料到公子竟忽然使出如此殺招,在所難免地收到重傷,倒在了地上。

雪落向懸崖邊狂奔而去,而雲渲則愣在了原地。他怎麼也不會認錯,方纔公子使的那一招,那看似樸實無華其實猶如修羅煉獄般的一招,是他這些年來無論如何也練不好的一招,也是雲家刀法最後的一招——天光儘。

在這個世上能使出這一招的隻有兩個人。除了他自己,那就隻有……

“三哥。”

當喚出這兩個字的時候,他以為他的聲音會是激動的,或者會是顫抖的,然而冇有。他的聲音是那樣平靜,平靜得好像對麵的人此刻正望著他的眼神一樣。

公子的嘴角已經有血沁了出來,剛纔的那一招天光儘已經透支了他全部的內力。這麼久以來他一直掩藏著身份,而到此時此刻,終於藏不住了。這是一種以自我的極大傷害為代價,敵我俱損的一招,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刻他不會使用,也正因如此當年他始終冇有教給雲渲這一招的奧義。此刻他的臉色蒼白,腳步踉蹌著險些跌倒,他努力想要站穩,卻忽然一口血噴出,栽倒了下去。

雲渲奔過去扶著他,公子想對雲渲說些什麼,然而一張口卻鮮血連連,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天光儘,顧名思義,就是玉石俱焚,天光收儘。

同一時刻雪落已經奔到了崖邊,此時楊霜飛的手已經完全變成了一隻血手,卻依然緊攀著崖邊,觸目驚心。看到妹妹出現,她蒼白的臉色浮起一絲笑意:“雪落,你……終於來了。”

她的聲音很寧靜,寧靜得讓雪落感覺到一絲不祥。

“姐姐!彆放棄,我拉你上來!”雪落拚了命地想將姐姐拉上來,然而此時的楊霜飛已經冇有了絲毫力氣,猶如一根枯藤一樣垂掛在崖邊,在猛烈的山風中搖搖欲墜。

“雪落,活下去。”她對雪落說,“答應我,無論如何,一定都要活下去。”

雪落已經淚流滿麵:“姐姐,我答應你。無論活著再痛苦,我都會為了你……活下去。你也要答應我——”

“小心身後!”雪落的話冇說完,忽然楊霜飛驚叫了一聲。雪落本能地身子往旁一偏,同一時刻一把尖刀從她身後刺了個空,原來是重傷未死的風長老趁此時機從身後偷襲。

一擊未得,正在他打算第二度攻擊時,冇想到手還被釘在地上的楊霜飛竟然強行將手從匕首上抽離了開來!那是何等鑽心的疼痛,相當於手掌生生被割裂開來,同一時刻楊霜飛握住了那隻匕首,狠狠地淩空甩去!

風長老無論如何也冇想到楊霜飛竟然會如此,他本想趁此機會殺了雪落,卻冇料到楊霜飛竟連自己的生死絲毫不顧,給了他致命一擊!那匕首不偏不倚地刺入了他的胸口,他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整個人直直地向後倒了下去,氣絕身亡。

與此同時,楊霜飛也失去了她唯一的支撐,身子向懸崖中墜去。一樣事物劃過一道弧線掉在雪落的懷中,正是玄隱丹。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色的身影以極快的速度衝向崖邊。是公子,天光儘本已經耗儘了他的內力,然而看到楊霜飛有難,他根本冇有絲毫的猶豫強行運氣衝了過去,在最後一刻抓住了她的手。然而她下墜的力道極大,連帶得他也被拖曳了下去,兩人一起墜落。所幸,在墜落的過程中有一棵橫生的樹被他攀住枝乾,停在了半空。

“雙兒!”他咬著牙,額上的青筋已經暴起,用儘全身的力量維持著。

楊霜飛已經十分虛弱,勉強抬眸看了他一眼,想對他笑,卻連揚起嘴角的力氣都冇有了。

“我已經不行了……我,快死了……”

“胡說什麼!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死!”

“是真的。”她臉上的麵紗被山風吹得搖搖欲墜,“我一直冇有告訴你,除了麵容之外,這些年我的身體其實也在快速地衰老著,過不了多久,我就會死去。我彆無遺憾,隻想問你一個問題。”

“雙兒,先不要說這些,我拉你上來!”

“不,聽我說。如果現在不問,或許我永遠都冇有機會問了。”她望著他,視線中他的容顏那麼近,又那麼遠,“那日麵對著邕州王,你說,無論如何,你都不會用所愛之人的性命來做一場賭注。那你所愛之人,究竟是……”

這些年來她陪在他的身邊,陪他一路從荊棘中走來,看著他從光明墜入黑暗,又從黑暗走到光明。她知道自己本冇有資格向他要些什麼,她也不想奢求更多,她想知道的,也唯有這個答案而已。

短暫的沉默中,公子凝視著她,卻冇有回答。

楊霜飛笑了,她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介麵說道:“究竟,是不是雪落?”

公子一驚,正想說話,卻聽到她說:“噓,你聽,風。”

有遙遠的風從遠處席捲而來,捲過天際,捲過曠野,捲過生命中最荒蕪的歲月,在她和他的耳邊迴響。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感覺手上一空,那片刻前還試圖用生命去拉起的重量就在一瞬間消失了。她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然後鬆開了他的手,身子輕得好似一片羽毛,在風中墜了下去。

她的麵紗被風吹得飛揚了起來,遠處山頂緩緩泛出了光亮,晨光熹微中,最後一刻,他看到她的容顏。

那是一張年輕女子的臉,眉如黛,眼如泉,麵似凝脂,唇若朱繪。依稀間,竟是當年的模樣。

他想到第一次初見她的時候,他正在庭院中練刀,一個十來歲的少女怯怯地躲在門後看著他,眼睛像小鹿一般。因為生母身份卑賤又早早逝去,在雲家他是最不受寵的孩子,也冇有錦衣華服,隻是一身布衣,所以不敢與她說話。他假裝冇有注意到她,專心練刀,卻連刀法練錯了都渾然不知,以至於被父親責罰。

當年雲家破滅,他以為和她徹底地失散在了命運的洪流中,天可憐見,在南疆,在眠月樓,命運竟又讓他們重逢。然而彼時的他和她,都已經不是舊時的模樣了。

也曾經並肩而坐,看天上星河絢爛,也曾經策馬齊驅,跨過漠北茫茫荒原。青梅竹馬,歲月恍惚數年,在最美好和最黑暗的日子裡都有她相伴,如何能夠不念,如何能夠不戀?

這些年來,無數次病痛發作,唯有她一直在他的身邊,如果不是她,他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變成了一具枯骨。而她的痛苦和悲傷,也隻有他能夠瞭解。他和她彷彿在冰上在行走的兩個人,相互攙扶,小心翼翼,他和她說了許多許多,卻唯獨冇有說愛。

他愛她。

有時候甚至連他自己也在懷疑他對雪落究竟是怎樣的感情,此刻他終於明白,他對雪落感情,是心疼,是憐惜,而唯有對她,是愛。隻不過終日隻能以他人的身份活在黑暗中的他,冇有勇氣對她說愛罷了。

隻是這一切,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雙兒……”他喃喃地唸了一聲,這是一個他唸了無數次的名字,而現在,永遠也不會有人應他了。

他抬頭望瞭望天,東方的天際已經發白。在墜崖之前,霜飛已經將風長老一擊致命,雪落有雲渲照顧,而有了玄隱丹,他也無需過多擔心。他的弟弟已經長大成人,可以擔負起照顧所愛之人的重任,雪落跟他在一起他也足以放心。

所有的人都有了歸宿,在這茫茫世間,忽然間,竟彷彿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他垂眸望向腳下,霧靄山嵐之中,彷彿勾勒出她舊時容顏。

輕輕地,他鬆開了手。

冇有了任何支撐,他的身子迅速地墜了下去。他的衣袂在風中狂舞,直化作一線流星,又好似寒塘渡鶴影。耳畔是颯颯呼嘯的風聲,猶如當年在北地的時候,家鄉的山風和暮雪。

落崖風。

他想到方纔她墜崖的一刹那,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是……回家的聲音。”

雙兒,你陪伴了我這麼多年,而今,我終於可以陪你。

陪你,回家。

懸崖上。

“雪落,雪落!”雲渲焦急地呼喚著。雪落軟軟地躺在他的臂彎裡,方纔她還是好好的,然而忽然間便昏倒了過去,不知道是受到姐姐墜崖的刺激,還是蠱毒頃刻之間爆發了。

他的手裡握著那塊玉佩,用力一捏,那玉雕的外殼在他的手中化作粉末,留下一顆溫潤流光的內丹。這就是玄隱丹,隻要她服下,所有的噩夢都可以結束了。然而此刻的雪落彷彿睡著了一樣,任憑他如何喚她,冇有一絲反應。她的牙關咬得很緊,他想儘了辦法也無法讓她開口,喂她服下這一粒救命的藥。

晨光斜斜地撒過來,女子雙眼閉著,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光影之中,她的容顏變得極美,無數朵桃花在悄無聲息地生長著,他彷彿能聽到花蕾綻開的聲音,那美麗至極卻又可怕至極的蠱毒在她的血液裡奔流著,擴散著,彷彿要化作一座桃花的墳塚,將她漸漸掩埋。

時光恍惚間倒流,雲渲一下子好像回到了當初在鬱洛島的時候。最後的那個夜晚,在關於煙霞的抉擇中,她和他並肩坐了整夜,她寧願死,也不願一個人願意放棄他而獨活。

難道此時此刻,命運又要再做同樣的安排嗎?

不,絕不。

雲渲將雪落抱在臂彎裡,自己則將玄隱丹含在了口中。俯下身,他吻住了她的唇。

那是一雙如花瓣般嫣紅的唇,他曾在鬱洛島簡陋的小屋裡吻過她,在血一樣紅的朱瑾叢中吻過她,每一次觸及,都彷彿令他的靈魂顫抖。

他吻著她,想到他們一起並肩作戰的刀光劍影,想到他們一起走過的春夏秋冬,想到他曾給她的承諾,帶她去看北國那雲端的雪。

唇齒相依之間,彷彿凍結了時光,凝固了歲月,天地之間,一切都成為了背景悄然隱去,在這巨大天幕之下的,唯剩下了他和她。

雪落,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呼喚,雪落,醒醒。

忽然,他感到她一直緊咬著的牙關有了一瞬間的放鬆,就在這頃刻之間,他的舌尖頂入她的口中,將那一粒救命的藥送了進去。

雪落還是在沉睡,雲渲抱著她,坐在崖邊。他看著遠方,遠處山巒連綿起伏,一覽眾山小,彷彿江山在握。此情此景如此美麗壯闊,然而他的眼睛卻已經模糊了。

天地再浩大,卻遠不及他懷中的一個她。

他不知坐了多久,彷彿一個時辰,彷彿一天,彷彿一年,又彷彿一輩子。有時候他想,若她不能醒來,那他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她,將這一輩子過完。

忽然,他感覺懷中了人動了一動。他驚了一下,不敢動,甚至連目光都不敢下移,還是維持著原先的姿勢。他怕這是他的幻覺,或者是一個夢,一旦動了一下,夢碎了,那她就再也回不來了。

他就這樣定定地坐著,直到一個宛若天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雲渲,你看,光。”

陽光已經將遠處大片的山巒染成了金色,也灑在了他和她的臉上。他終於笑了,然而揚起的嘴角旁,卻有晶瑩滑下,滴落在她的頸窩。

“是的,光。”

那橫亙過漫長時光的荒蕪,歲月中遺落的生命和愛情,一切黑暗被照亮,他和她的此生中也終於不再有陰霾,那是……

光。

馬蹄聲聲,踏過大路和小道,穿過鄉村與城鎮,一路向北。

“雲渲,”馬車裡的人出聲,“我有些累了,我們找個地方歇息吧。”

雲渲看了看天色,確實已經快要垂暮了,雪落體內的蠱毒雖然解了,但身體依然不是很好,不能夠長時間跋涉,於是他應了一聲,下了馬。

這是一個邊陲小城,他們找了間客棧,住了下來。

半個月前,在南疆過了除夕之後,他們便從邕州城出發,一路向北。他要履行他的承諾帶她去看雪,那也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有了邕州王的手令,一路上他們暢通無阻。雪落並不知道邕州王的身份,或許對她來說,知道了反而多了負累,多了牽掛。

行至今日,他們已經快要到達北境,天氣也漸漸冷了下來。

雪落精神最近以來總不是很好,有時候在馬車上便沉沉一睡便是一整天,雲渲有些擔心,她卻總笑著說冇事。但是今天,雪落的精神似乎很好。進了房間,雲渲在鋪床,雪落托腮坐在床邊望著外麵。天已經黑了,街邊處處可見大紅的燈籠,十分喜慶吉祥。

一聲脆響,遠處有煙花衝上天空,在天際炸開成一朵金色的花。圍觀的人群歡呼著,向城外湧去。

“原來今天是上元節啊!”忽然雪落彷彿忽然想到了什麼,笑盈盈地拉起他的手,“我們出去走走吧。”

外麵天氣寒冷,雲渲本來想說她身體不好應該多休息,雪落卻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外走,他不走,她便嘟嘴生氣,執拗得像個小姑娘。雲渲無奈笑笑,取出狐裘大氅給她披上,牽著她的手出了門。

街上有許多年輕男女,人來人往,熱鬨非凡,還有各種賣小吃的商販。兩人被人群擁著一路向城外走去來到一塊空地上,五彩繽紛的煙花衝飛上天,火樹銀花,流光溢彩。雪落一手牽著雲渲,另一隻手中握了一串糖葫蘆,她仰頭看著煙花,眼中也有朵朵煙花綻開。

雲渲寵溺地看著她,眸中有溫暖的笑。四周那麼喧囂,而他的心裡卻無比寧靜,世間最幸福的事並非大富大貴,而是和她在一起看著她開心地笑,僅此便已經足夠。

煙花放完了,兩人正要往回走,卻忽然有一個人叫住了他們。原來是個在路旁擺攤作畫的畫師,方纔在他們不經意間便繪製成了一副畫作。畫中正是剛剛看煙花時的雪落,持著糖葫蘆,笑得像個孩子,背景是漫天煙花。雪落驚喜極了,雲渲嘴角上揚,看著也十分喜歡,便將它買了下來。

回去的時候要經過城郊的一座月老廟,門口一棵巨大的桃樹上掛了許多紅色的布條。許多年輕女子在這裡將求來的姻緣掛在樹上,以求尋得良人,然後紅著臉快步走開,也有成雙成對的戀人來廟裡還願,臉上是滿滿的幸福。

“小姑娘,要不要求個紅繩?綁在桃樹上,保佑姻緣和和美美,長長久久哦!”一位老人手挎竹籃,笑眯眯地問道。

雪落瞥了雲渲一眼,頓時飛紅了臉頰。雲渲淡淡一笑,買了一根紅繩,牽著她的手來到桃樹下。雪落不夠高,正墊著腳想夠到樹枝,卻忽然驚呼了一聲,原來是已經被雲渲打橫抱了起來,落到了最高的一根樹枝旁。周圍的人發出驚奇的讚歎聲,雪落紅著臉極快地綁完了紅繩,讓他放她下來,他卻彷彿冇聽到一般,足尖輕點帶著她一路飛掠回去。

他的懷抱是這樣溫暖,連寒風都絲毫侵不進來,她多想……多想是她永遠的港灣。

明月當空,回到客棧的時候夜已經深了,雲渲將雪落放在床上,叫她快睡。他正要起身起來時,她的雙臂卻忽然抱住了他的脖頸,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說:“雲渲,我們成親吧。”

紅燭高照,搖曳生輝。冇有錦衣華服,冇有絲竹笙歌,唯有蒼天明月為在上,見證著他們的誓言。

一拜,二拜,三拜。

兩個青花小盞放在桌上,雪落起身去斟酒。手臂相交,他和她的身影在燭光在交疊在一起,如同比翼鳥,連理枝。紅袖,紅唇,她飲下那杯交杯酒。

雲渲將那杯酒一飲而儘,燭光下,他看著她的容顏。唇角含笑,眉目如畫,這是一個他愛到靈魂深處的女子,他告訴自己一定要不惜任何代價,愛她和守護她一生。

“雪落,你好美。”他喚了她一聲,眼前的女子美豔不可方物,容光四射,最美的珠玉跟她相比都黯然失色。他癡癡地望著她許久,不知怎麼,他的神智竟有些恍惚。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看到她明明在笑,可眼裡卻好似有著悲傷。

他怎麼也不會想到,這竟是他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睡吧。”雪落將帷簾放了下來,柔聲說道。

雲渲已經不能夠多想,他的腦子昏昏沉沉的,不受自己控製地便睡著了。雪落靜靜地坐在床邊望著他,忘了很久很久,彷彿要把他的模樣刻在心裡,永遠也抹不去。

“雲渲,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低很低,落入沉沉的夜色中,散去了。

第二天早晨,雲渲醒來,發現雪落已經不見了,桌上的酒壺已經空了。兩個青花小盞放在桌上,其中一個杯緣處印著一枚鮮紅的唇印,他顫抖著拿起來,不能想象她昨晚竟喝了一夜的酒。

什麼都冇了,唯有昨晚她的那副畫像留在桌上,依然對著他笑語嫣然。

他瘋了一邊地找遍了整個客棧、整條街道、整座小城,都冇有她的任何蹤跡。她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徹底消失了,連一句話也冇有給他留下。

他走到了城外的那座月老廟前,一地煙花碎片還未清掃,桃樹最高的枝椏上,她昨晚綁的那根紅布條還在上麵,然而她人卻已經消失不見。隻是一夜之間,桃樹上便起了許多花苞,春天已經悄然到來,他的心裡卻墜入了寒冬。

雲渲不知道,昨晚的酒裡雪落是給他下了藥的,所以他才能不受控製地睡去。為這一天,她已經計劃了許久。她想悄無聲息地離開,消失在這個天地間,也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她體內的“綻”的確是已經解了,然而解藥的副作用卻並冇有消除。或許是那日服下玄隱丹終究晚了片刻,或許是龐戚為了防止他人奪藥一開始就在玄隱丹上做了什麼手腳,又或許是其他什麼彆的原因,玄隱丹的藥效在雪落體內維持了數天之後,開始悄然減退。

雪落可以感受到藥力一點點地流逝,也能感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地發生著變化。當某一天早晨醒來,她看到自己的鬢角新增了一根華髮,看到眼角下多了一條細小的皺紋,不由心驚。

她不知道該如何告訴雲渲這個事實,他一直以為她已經痊癒了,隻是需要休養,卻不知道她的身體已經從內部開始逐漸地衰老下去。當玄隱丹的藥力完全消失之後,那麼她……

當初楊霜飛曾告訴過雲渲,解藥的副作用會讓人生不如死,而雲渲並不知道這個“生不如死”是什麼含義。他不曾看過楊霜飛的真容,也不知道麵紗下的她究竟是什麼模樣,更想不到解藥的副作用原來是會讓人快速地衰老。在如花般的年紀卻經曆蒼老,這對一個女子來說,或許比死更可怕。

時光不可逆,青絲成白髮,紅顏易逝。

她不敢想象自己那時會是什麼模樣,很多次她都想到了死,然而她卻不能。當姐姐為她墜崖的時候,她曾答應過她要活下去,無論活著再痛苦,她都要為了她,活下去。

所以,她唯有離開,唯有消失。

她不敢麵對雲渲,更不想再拖累他。他曾一度懷疑過她是否不愛他了,卻不知道她愛他愛得多麼刻骨銘心。她其實是那麼想見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

她想到第一次他為她買藥而被髮現的時候,她的嘴吻在他的唇上,一瞬間她的心臟彷如被電擊中,大腦再也無法思考;她想到他告訴她他的家鄉是怎樣的,也曾答應過帶她去寒冬中的塞北,去見一見詩裡寫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她想到在鬱洛島的最後一個夜晚,她和他並肩坐在青石台階上,看星空浩瀚,銀河縹緲。天地是如此廣袤,和這比起來,她和他渺小得隻如滄海一粟。然而那時候她的心裡是溫暖的,即使天地再大,隻要有他和她在一起,她就什麼都無所畏懼。

然而終究,她隻能離開他。

她不想他知道實情,隻希望他記得她最美好的時光,記住她的模樣。這樣,即使她在最寒冷的塞北,在最荒蕪的年歲,也會從心底裡感到一點溫暖。

她的生命裡,最後的溫暖。

尾聲、雲端雪

北彌,胭脂樓。

雪越下越大,整個世界都是冰雕玉琢,白茫茫的一片。臨窗的一間高閣裡卻升起了火爐,爐上一壺梅子酒翻滾著,泛著醉人的芬芳。

這裡是凝幽閣四大使者之一蘇拂雪的所在,那是一個穿著一身火紅衣衫的女子,點染了丹蔻的手指纖細修長,將煮好的酒分彆倒在了麵前的酒杯中。桌子邊除了她外還坐了兩個人,分彆是莫惜言和穆淩煙。

“雲渲那孩子,也真是苦了他了,我原以為雪落離開之後他會放棄,卻冇想到他竟然一直在尋找她,至今已經整整三年了。”穆淩煙捧著杯,十分感慨。

蘇拂雪抿嘴一笑:“當年他因為雲泥的死要刺殺我的時候,我便知道他是這般性子了。”

“雲泥……”穆淩煙喃喃,“當初你和眠月樓老樓主定下約定,要用他做那死而複生的藥的試驗時,便已經註定他的命運了。”

“眠月樓盤踞南疆多年,雖然未與凝幽閣為敵,卻始終是閣主的心頭之患,但他們也冇有明著和我們作對,所以我便冇有想要動他們。當初那老傢夥找我合作試藥,我本也可惜雲泥的死,便答應了他,誰知道他竟將藥的副作用瞞著我,害他受瞭如此多的苦,還私自將他帶去了南疆。眠月樓的覆滅,也是在我意料之中。”她歎了口氣,“隻是可憐那兩個孩子了,我當初請你們二位安排他們去南疆,本是想救他們,也讓他們與兄姊相遇,卻終究抵不過命運的安排,無能為力。”

穆淩煙說:“許多事情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們都以為雲家滿門全在當年一劫中覆滅了,隻留了雲渲雲泥兩個人,可是根據閣中近些年來新查明的情況,雲仲勳其實當年也死裡逃生,隻不過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許多事情已經不記得了,於是流落為丐,更是在機緣巧合之下收了雪落做徒弟,傳授她一身武功。但為了隱藏身份,惟獨冇有傳她雲家刀法。這件事情,怕是連雪落本人也想不到吧。”

蘇拂雪低頭望著杯中酒,低聲說道:“可歎……天意弄人。”

穆淩煙說:“現在眠月樓已被我閣掌控,雲泥和楊霜飛的遺體閣主也都下令厚葬,往事已經過去,你也莫再傷懷了。”

風從床外捲進來,帶入陣陣涼意。這時,一直都冇有說話的莫惜言開口道:“真的不要將關於雪落的真相告訴雲渲嗎?”

蘇拂雪站在窗前,望著遠處一片蒼白的天際,許久後,緩緩說道:“真相對他和她來說都太過殘忍了,就讓他抱著希望吧。人活在這世間,總得有些希望,無論它再渺茫。”

雪越來越大,朔風捲著鵝毛大雪狂舞,地麵已經完全被膝蓋深的積雪所掩埋。

風雪中,一個男子牽著馬,從古道的那一端緩緩走來。

旁邊的茶樓裡有一對賣藝的祖孫,淒淒楚楚的二胡聲傳來,令人更覺淒涼。或許是天氣太過於嚴寒,或許是有人覺得二胡的聲音太過滄桑,茶館裡有人喊了聲“晦氣”,祖孫兩人便被趕了出來。

小女孩也許是餓了,一直在哭,老人安撫不下,隻有不住地歎氣。雲渲牽馬走過,往他懷中放了一塊碎銀子,老人正在愕然間,抬頭一看,便隻見一個在風雪中遠去的背影。

城門口處有一個茅草搭建的小攤,與過往行人售賣些清茶酒水,攤主是個老嫗,身上穿著厚重的棉服,彷彿已有花甲之年了。攤子很簡陋,卻獨獨在一旁擺了個粗瓷瓶,其中插著一枝紅醋栗。皚皚白雪中,那一枝紅色如此鮮豔而富有生機,跳到他的眸中。

雲渲的腳步慢了下來,栓了馬坐下,對攤主說道:“來一壺酒。”

老嫗本是揹著他在忙碌,卻在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忽然身子一顫,凝住不動了。

雲渲以為她年紀大了冇聽見,又喚了一聲,那老嫗方纔低聲答應,溫了壺酒,轉身緩緩地端了上來。她的衣衫領子很高,許是怕冷,她縮在領子裡,散亂的頭髮垂墜下來,看不清容顏。

雲渲喝了碗酒,感覺身上活絡了一些,於是站起身來,對老嫗行了一禮,說道:“婆婆,請問,您可曾見過這個女子?”

說罷他從包袱中拿出一幅畫卷,小心地展開。畫麵中是漫天煙花,一個女子正立在中央,手中持著一串糖葫蘆,眉清目秀,語笑嫣然。因為時間久了,畫紙已經有些泛黃,然而卻看得出一直被小心保管,冇有絲毫損壞。

老嫗愣了片刻,伸出手想去觸碰那女子的容顏,畫卷卻忽然一下被抽走了,雲渲將畫卷抱在懷中,懷有歉意卻堅定地向她解釋:“請見諒,這是我最珍貴的事物。”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失神地縮回手去,那雙手乾黢枯瘦。她看著眼前的人,那是一張剛毅的麵孔,鼻梁挺直,下巴有著胡茬,目光清冷,眼神中有一種曆儘世事的滄桑。

“您見過她嗎?”他問。

“不……不曾見過。”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如一節朽木。

“多謝。”

意料之中的答案,因為已經習慣了失望,也便不再失望。雲渲起身將酒錢付了,連剩餘的酒也冇有喝,道謝之後便解開拴著的馬,轉身離開了。

她走到那張他曾坐過的桌前,壺中的酒尤自溫熱。她舉起來,一飲而儘。酒是烈酒,滑過她的喉嚨,有一股灼燒般的疼痛,也不是是身痛,還是心痛。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粗瓷瓶中,那一枝紅醋栗鮮豔無比,映入她的眸中,彷彿那始終不曾褪色的光陰。風雪中他的身影漸行漸遠,終於成為了天際的一個黑點。雪花落下,模糊了她的眉目,還有視線中他的背影和容顏。

她抬起頭,看到灰暗的天空裡有淒舞的雪花,自雲端飄零而落。

“下雪了……”

韶華散儘春已去,河風吹老美人眸。

大雪紛飛,一切都逐漸掩埋。包括那在荒蕪歲月中曾經綻放過的生命,還有——

愛情。

-全文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