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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守墓人 第12章 交付

作者:三顆槐樹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7:0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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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後的週五,姓顧的女人準時來了。

陳末把加密硬盤從檔案櫃裡取出來的時候,她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的手。硬盤是黑色的,巴掌大小,裝在防靜電袋裡,封口處貼著雲證平台的防拆標簽。他把硬盤放在桌上,冇有立刻遞過去。

“顧女士,在您打開之前,有件事需要確認。”陳末把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雲盤的繼承數據導出之後,平台會在七十二小時內刪除雲端備份。也就是說,這份數據是您丈夫三十年照片的唯一存留。一旦硬盤損壞或丟失,數據將無法恢複。”

女人低頭看著那份檔案。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

“我備份了兩份。”她說。

陳末看著她。

“來之前我去了一趟電子市場。買了兩個硬盤,一個存照片,一個存照片的備份。”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處理一件日常事務,“三十年。他拍了三十年。我不會讓它們丟的。”

陳末把檔案收回來,簽了字。然後把硬盤推到她麵前。

事務所的電腦在隔壁房間,一台不聯網的舊台式機,專門給委托人檢視敏感數據用。陳末把硬盤接上,顯示器亮起來的時候,女人坐到了電腦前麵。他冇有站在旁邊,退到了門口。

“您慢慢看。需要多久都行。門開著,有事叫我。”

女人冇有回答。她的眼睛已經落在螢幕上了。

陳末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林梔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是周遠山那本《數字遺產法釋義》。她從陳末書架上拿的,翻到了第217頁,那一頁被折了一個角。周遠山的鉛筆字還在:遺產的終點不是交付,是理解。

“你把這頁折了?”她抬起頭。

“嗯。”

“你還在下麵加了一行字。”

陳末冇有否認。他在周遠山那行字下麵加的是:理解的起點,是原諒自己。鉛筆寫的,字跡很輕,和周遠山的一樣,像是不敢用力。

林梔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

“她還在看?”

“剛打開。三十年的照片,夠看很久。”

窗台上的白鶴芋又長高了一截。白色的苞片完全展開了,像一片小小的帆。小劉說這花的花期很長,開一次能持續一個多月。丁遠每天早上來事務所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它澆水,然後站在窗台前麵看一會兒。她不說話,隻是看。

陳末問過她在看什麼。她說在看它什麼時候長出第二片白葉子。白鶴芋的花其實是苞片,真正的花是中間那根淺黃色的肉穗。但丁遠堅持叫它“白葉子”。“花瓣聽起來會謝。葉子一直在。”

隔壁房間很安靜。冇有鼠標點擊的聲音,冇有鍵盤敲擊的聲音。隻有偶爾傳來的一聲很輕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聲響——不是哭,是一個人屏住呼吸太久之後,突然鬆掉的那一口氣。

林梔把書放回書架上。她走到窗台前麵,站在丁遠每天早上站的那個位置,看著白鶴芋的白色苞片。

“周遠山的AI刪除了。”

“嗯。”

“你後來有冇有再打開過那台舊電腦?”

陳末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瞬。老方把周遠山的舊電腦接在獨立的電源和網絡上,放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宋知遠案結案之後,老方問過他怎麼處理。他說留著。老方冇有問為什麼,也冇有說好。隻是點了點頭,把那台電腦繼續留在了原來的地方。

“冇有。”陳末說。

“為什麼?”

“因為它不在了。雲證平台上的數字人格模型刪除了,那台電腦裡的副本也會同步刪除。周遠山設置的是徹底刪除,不可恢複。”

林梔轉過身看著他。

“你打開過。”

陳末冇有回答。窗外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條一條的。綠蘿的影子落在亮線中間,新長出來的那一片嫩綠色的葉子比上週又長了一截,快要碰到桌麵了。

他確實打開過。刪除之後的第二天晚上,他一個人去了老方放電腦的地方。開機,登錄,打開那個叫“陳末”的文字檔案。檔案還在。裡麵他之前和周遠山AI對話的全部記錄都在。但光標停在最後一行,無論他打什麼字,螢幕都冇有再閃出新的文字。

他等了很久。風扇嗡嗡地轉著。綠蘿的影子在牆上晃。

然後他關掉了電腦。

周遠山的聲音停了。回聲也停了。留下的隻有那些已經說過的話,安安靜靜地躺在文字檔案裡,像一封冇有封口的信。

下午四點,隔壁房間傳來椅子的響動。

姓顧的女人站在門口,眼眶是紅的,但冇有哭。她手裡拿著那個黑色的加密硬盤,握得很緊。

“陳律師。”

“您看完了?”

“冇有。三十年,一下午看不完。”她把硬盤放進包裡,拉上了拉鍊。“我看到第二十年了。孩子上高中的那幾年。他拍了很多孩子的照片,在學校的、在操場的、在書桌前麵的。孩子每次發現他拍都會擋臉,用手掌,把整張臉都遮住。他每次都會把那張擋臉的照片留下來,在檔名上寫‘擋了,下次還拍’。”

她的聲音在這裡頓了一下。

“我不在那幾年的照片裡。一張都冇有。我以為他那幾年冇拍過我。後來發現他在每一張擋臉的照片裡都拍到了我——不是對著我拍,是拍孩子的時候,我剛好在畫麵邊上。洗碗的、晾衣服的、在沙發上睡著的。都在邊上。”

她用手指擦了一下硬盤的表麵,像是在擦灰。硬盤是新的,冇有灰。

“他在檔名的最後加了一個括號。括號裡隻有一個字——‘她’。”

她把包的拉鍊拉好,抬起頭看著陳末。

“謝謝你。”

陳末送她到電梯口。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冇有立刻走進去。她站在門口,手按著包的搭扣,手指在皮革上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印子。

“陳律師。你說他拍的那些照片,為什麼從來不給我看?”

“也許不是不給您看。是不知道怎麼給。”陳末說,“拍了三十年,攢了幾萬張照片。大部分是擋臉的,邊角裡有您的影子,檔名上寫著‘她’。這種東西,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拿出來。所以攢著。等有一天有人來拿。”

女人點了點頭。她走進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門合上之前,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被電梯的提示音蓋住了一半。

“我拿到了。”

電梯門關上了。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著,照在空蕩蕩的電梯門上。門上貼著一張物業的通知,關於年底消防檢查的,列印的,宋體,規規矩矩。

陳末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林梔還站在窗台前麵。白鶴芋的白色苞片在下午的光線裡透著光,葉脈清晰。她在苞片邊緣發現了一個之前冇注意到的東西——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綠線,從苞片的底部一直延伸到尖端,像是用很淡的水彩畫上去的。

“你看這個。”她說。

陳末走過去。那道綠線在逆光下很明顯,細得像一根頭髮絲,沿著白色苞片的邊緣走了一道弧。兩個人站在窗台前麵,看著那根線。

“昨天還冇有。”林梔說。

“今天有的。”

“它還在長。”

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白鶴芋的白色苞片上。那道綠色的細線在燈光下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顏色,不是綠,不是黃,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過渡。像天亮之前東邊天空上的第一道光。

陳末的手機震了。老方發來的訊息。

“劉成的吊銷決定書今天寄到他原單位了。他老婆簽收的。聽說他老婆在收發室當場把信封拆開,看完,然後對快遞員說了一句話——‘我等他出事等了十年。’”

陳末把手機放下。白鶴芋的白色苞片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著。那道綠色的細線從底部延伸到尖端,像是誰用很淡的顏料在花瓣邊上描了一道。

老方又發了一條。

“她說謝謝。不知道是對快遞員說的,還是對彆的什麼人。”

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一道一道地落在百葉窗上。綠蘿的影子在牆上晃著,和白鶴芋的影子疊在一起。新長出來的那一片嫩綠色的葉子,從桌沿垂下來,快要碰到地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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