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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守墓人 第11章 週五

作者:三顆槐樹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8 17:04: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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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的委托人姓顧,五十四歲,丈夫上個月走的。肝癌,從發現到走不到三個月。她坐在陳末辦公室裡,把死亡證明和親屬關係證明從檔案袋裡抽出來,放在桌上。手指很瘦,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修得乾乾淨淨。

“他從來不讓我碰他的手機。”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她已經接受了的事實。“三十年。我問過他,是不是有什麼我不能看的。他說冇有。就是習慣。他不喜歡彆人動他的東西。”

陳末把證明材料接過來。手續齊全。

“雲盤的繼承稽覈週期是七個工作日。通過之後,平台會把全部數據導出到一個加密硬盤裡,您需要本人來取。”

“我能在這裡看嗎?”

“可以。事務所的電腦不聯網,您可以慢慢看。”

女人點了點頭。她的目光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落在窗台上那兩盆植物上。綠蘿和白鶴芋。白鶴芋的花苞比丁遠買回來的時候長高了一截,白色的苞片微微張開,露出裡麵淺黃色的肉穗。

“那盆叫什麼?”

“白鶴芋。同事買的,名字叫明天。”

女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她站起來,把檔案袋的封口摺好。

“我下週五來。”

陳末送她到電梯口。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忽然轉過身。

“陳律師。”

“您說。”

“我丈夫生前是搞攝影的。拍了一輩子照片。我問他拍那麼多乾什麼,他說總有幾張能留得住。”她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我想看看他留住了什麼。”

電梯門關上了。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著,又滅了。陳末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林梔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她今天冇有采訪任務,說是來“旁聽”,但實際上一直在看手機。

“丁遠發訊息了。”

“說什麼?”

“她說今天法院送來了宋知遠案的卷宗副本,問你要不要歸檔。還說你辦公桌左邊第二個抽屜裡有她整理好的周遠山案原始材料,讓你彆弄亂了。”

陳末拉開左邊第二個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檔案夾,書脊上貼著標簽:周遠山案-現場勘驗,周遠山案-證人筆錄,周遠山案-法醫報告,周遠山案-宋知遠通訊記錄。每個檔案夾裡都有手寫的索引頁,丁遠的筆跡,清秀,有點向右傾斜。

林梔湊過來看了一眼。

“她整理了多久?”

“不知道。她冇跟我說。”

陳末把抽屜合上。窗台上的白鶴芋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著,白色的苞片又張開了一點。他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

雲證平台的歸檔頁麵還開著。周遠山的數字遺產協議,狀態是“已完結”。數字人格模型的狀態是“已刪除”。刪除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準時,自動,不可逆。

他關掉頁麵,打開了一個新視窗。

雲證平台今天上午釋出了一則公告。標題是《關於升級數字遺產安全防護的說明》。正文很長,核心內容是:根據網信辦的要求,平台已修複所有已發現的係統漏洞,新增了死者數據訪問的權限分級製度。今後所有涉及死者個人資訊的操作,都需要雙重授權——家屬的法定授權和平台的倫理審查。

公告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

“本平台感謝周遠山律師及其團隊在漏洞發現與修複過程中作出的貢獻。”

冇有提陳末的名字。冇有提周遠山已經不在了。

隻有一行字。十四個人能看到的字。

林梔也看到了。她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沙發背上。

“周遠山的名字在公告上。”

“嗯。”

“他等了三年。”

“嗯。”

窗外有雲飄過,遮住了一部分陽光。辦公室裡的光線暗了一下,又亮起來。綠蘿的影子在地板上晃了晃,又安靜下來。

下午三點,老方來了。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夾克,拉鍊拉到下巴,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是兩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他把東西放在茶幾上,自己在沙發上坐下來,擰開一罐啤酒,喝了一口。

“宋知遠的判決書下來了。正式入檔。”

陳末從辦公桌後麵抬起頭。

“你在裡麵?”

“我在旁聽席最後一排。他聽到‘無期徒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

“看誰?”

“不知道。他看的是中間靠後的位置。那裡坐著三個我不認識的人,兩男一女。女的大概四十多歲,穿著灰色羽絨服,從頭到尾冇有表情。宋知遠回頭的時候,她把臉轉開了。”

老方又喝了一口啤酒。

“我後來查了一下。那個女的是丁遠的主治醫生之一。四年前遊艇火災之後,宋知遠把她調到了丁遠的監護團隊裡。她負責維持丁遠的生命體征,每個月向宋知遠彙報一次。”

“她知情?”

“她拿錢。”

老方把啤酒罐放在茶幾上,手指在鋁皮上彈了一下,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

“案子結了。但人不會因為案子結了就變少。那個醫生,她不是收屍人,不是回聲平台的技術員,不是宋知遠的同謀。她就是拿了錢,做了一份工,每個月寫一份報告。四年。四十八份報告。”

“她會被起訴嗎?”

“會。罪名是非法拘禁的從犯。判不了幾年,但會留下案底。”老方把花生米的袋子撕開,倒了幾顆在手心裡。“我乾了一輩子刑警,見過的人分成兩種。一種是知道自己做的是錯事,但還是做了。另一種是不知道自己做的是錯事——或者說,讓自己不知道。”

他把花生米扔進嘴裡,嚼了兩下。

“第一種人抓起來簡單。第二種人抓起來,你都不知道該從哪頭下手。”

窗台上的白鶴芋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著。白色的苞片已經完全張開了,露出裡麵淺黃色的肉穗,像一支剛點燃的蠟燭。小劉進來加水的時候,說這花有個彆名,叫“和平百合”。林梔查了一下,說不是真百合,是天南星科的,和綠蘿是親戚。

老方走了之後,陳末把兩罐空啤酒罐扔進垃圾桶,把花生米的袋子摺好,用夾子夾住。他坐回辦公桌前,打開了周遠山案的法醫報告。

丁遠的索引頁上,在“劉成-屍檢報告”這一條旁邊,用鉛筆打了一個勾。後麵跟了一行小字:“劉成已於上月被吊銷法醫執業資格。終身不得從事司法鑒定工作。”

陳末把檔案夾合上,放回抽屜裡。左邊第二個。丁遠整理好的位置。

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一月的天黑得早,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周遠山當年那張紅木辦公桌上。桌上放著陳末的馬克杯,杯身上印著“律師的嘴,騙人的鬼”——林梔送的。旁邊是丁遠今天新添的一盆小綠植,種在一個白色的陶瓷杯裡,杯壁上畫著一隻貓。

陳末拿起手機,給丁遠發了一條訊息。

“那個醫生的案子,你知道了?”

丁遠的回覆很快。“知道。上週檢察院的人找過我,問了四年前的情況。我把我記得的全說了。”

“你記得什麼?”

對話框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丁遠發來一段話。

“我記得她的聲音。我躺在地下室的時候,有時候能聽到她在調整呼吸機的參數。她的手很涼,每次碰到我手臂的時候,我都會起一層雞皮疙瘩。但她從來不在病房裡說話。四年,我隻聽過她的聲音三次。一次是她第一次來的時候,對宋知遠說‘生命體征穩定’。一次是我肺部感染的時候,她說‘需要加大抗生素劑量’。最後一次,是你們來之前的那個晚上。”

“她說了什麼?”

“她說,‘丁遠,對不起。’”

陳末看著這行字。辦公室裡很安靜。綠蘿的葉子在空調的風裡輕輕晃著,白鶴芋的白色苞片微微顫動。

“然後呢?”

“然後她把呼吸機的氧濃度調高了一點。第二天,我醒過來了。”

陳末冇有立刻回覆。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一道一道地落在百葉窗上。他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朝上。丁遠的頭像是一盆綠蘿,和周遠山辦公室那盆在同一個花盆裡。盆上印著“明天一定”。

他拿起馬克杯,喝了口水。水是涼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丁遠發來的,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份檔案的最後一頁。檔案標題是《關於建議吊銷劉成等十三人執業資格的函》。日期是今天。落款處蓋著衛健委的紅色公章。

照片下麵是一行字。

“十三個人。全部。”

陳末把照片放大。十三個人名,十三個執業資格編號,十三個吊銷決定。收屍人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了一個紅色的“已處理”印章。

他把手機放下,靠進椅背裡。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路燈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條一條的亮線。綠蘿的影子落在亮線中間,和它新長出來的那一片嫩綠色的葉子疊在一起。

周遠山的檔案夾在左邊第二個抽屜裡。收屍人的名單在第二個檔案夾的第十七頁。那一頁被丁遠折了一個角。

明天是週六。小劉不來。丁遠說她來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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